第十卷 結束的結束是開始 終章「從『迄今為止』到『從今爾後』」(2/2)
「原來如此,六點。那麼,到時會有一個人來這裡,也請跟那個人好好相處喔。」
「嗄?」
她放開我的手,說聲:「那麼告辭了。」便快步離去了。什麼跟什麼嘛?看著關閉的自動門,我歪著頭不解。剛剛去補充商品的店長責罵我別跟客人長時間討論私事,於是我挺直背脊,十分鐘左右閉上嘴巴茫然站立。
之後八成又半張開嘴地茫然站立了。差別不大。
等到了六點,真正有事找我的男人來了。就是中午過後,追著隔壁男生出去的那名男子。呣呣呣,我再次聞到事件的氣息。當我皺起眉頭時,咚,咚,年輕男子將兩瓶寶礦力放到櫃檯,試探性地望著我的眼睛。
「你聽過嗎?現在正在播放的歌曲。」
青年指著天花板,面無表情地問我。我受到影響,也跟著抬頭看天花板,集中注意力在廣播歌曲上。是最近偶爾會聽見的女歌手所演唱的歌曲。
「……不清楚耶。」
但我不知道歌名。當初開始一個人住,沒有買電視,所以對社會上的消息不甚靈通。
「這首歌不是有鋼琴伴奏嗎?那是我認識的人彈的喔。老實說,她是靠什麼關係才獲得這個工作讓人很不可思議,說真的也很像騙人的。」
「……是喔~」
什麼嘛,原來是在炫耀朋友啊。可是幹嘛突然提這個?我用手撥開瀏海,一臉狐疑。
「所以說,現在我們一起去約會吧。」
男子表情沒特別高興,缺乏前因後果地突然邀約我。
跟不上他過於獨特的對話節奏,覺得自己的動脈好像變得歪七扭八了。
反正平時在工作結束後,也幾乎每天煩惱該怎麼消磨時間,我實在沒有特別要做的事。而他又是那個刑警小姐認識的人,應該不至於是什麼怪人。而且最重要的是……
「我似乎見過你,對吧?」
「有嗎?啊,你在向我搭訕嗎?在倒追我嗎?」
「唔哇~這個玩笑超無聊的耶。」
身旁的青年動作誇張,還有點刻意地睜大眼睛。是的,因為似曾相識的關係,對他有種莫名的放心,才會大膽地跟著這個年輕男子去約會。雖然很缺乏危機感,但我總是如此。前男友曾經說我老是輕飄飄的。水母?
「只不過一到六點,天色竟然變得這麼黑,不愧是冬天啊。」
青年露骨地改變話題了。的確,外面別說有點暗,連月亮都已經升起,星星在天上閃耀,冬日的夜晚環繞著我們。感覺不出地球是圓形的渺小的我,眼睛看著寬廣天空,對於它的無邊無際感動一番後,上半身又冷得發抖了。
青年帶領我來到的地點,是冬天時來約會心情會變得微妙的場所。這裡是百貨公司的樓上,管他夜景再美,身心都冷剄不行。若以正負來說,應該算是偏負吧。彷佛在嘲笑厚重衣服般,咻咻呼嘯的冷風撕裂了臉頰。風中夾雜了無數令人疼痛的事物,就算說它會在皮膚上留下類似被貓抓過的痕跡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無形的某物會傷人,這跟言語也有點像。
「對了,雖然說是約會,但我沒準備話題來炒熱場子。」
邊咕嚕咕嚕喝著超商買來的寶礦力,青年平淡地坦白說道。其實從事情前後發展看來,我也隱約知道他的目的並不在我。由白天的刑警小姐的態度就看得出來了。
「你找我的鄰居有事嗎?」
「是的。你住在那對孩子的隔壁嘛?」
青年點點頭,彷佛在說我一點就通,真是幫了大忙。青年跟那對孩子是什麼關係呢?這麼說來,他似乎也跟那位刑警小姐很熟,人脈真廣呢。明明個性看來很陰沉。
「那對孩子為了逃離父母身邊,才會搬到這裡。」
「咦?小情侶私奔?」
「不不,那對孩子是兄妹啊。」
青年搖著左手連連否定。啊,原來是兄妹嗎?什麼嘛。
兩人有長得很像嗎?本想對比看看,但腦中已經不太記得女孩子的臉了。
似乎要談起很嚴肅的話題了。很想說:「找我談這麼沉重的話題,究竟是什麼意思嘛?」沒人能跟我一起承擔的話,不管是沉重的東西還是什麼,我都支撐不了呀。
「就連那間公寓,大概也是擅自偷住進去的。高中生與國中生,沒有監護人不可能簽訂租賃契約……不過話說回來,我跟那問公寓可真有緣。」
青年眼睛望著遠方。在我正面,有著一道高高築起、仿佛為了防止自殺而聳立的護欄。我茫然地望著護欄背後,對面大樓的光芒。大樓大大地張貼著手機GG。
「你的意思是,要我別跟其他人講這些事?」
不知道刑警小姐知不知情。我想她應該知道,卻不警告他們嗎?真傷腦筋。
就因為警察也很馬虎,所以鎮卜才會頻頻發生殺人事件……也不至於嗎?
「這也是其中之一。」
「所以說,還有其他事羅?」
「不,我只是想說說看這句話罷了,其實沒別的事。」
他的回答捉摸不定,與冬天的風相反,感覺不到質量。這男人的話語真輕浮。
彷佛吐出的所有聲音,都是虛假的似地。
「那孩子們是刑警小姐或你的什麼人嗎?親戚的孩子?」
「這個嘛……曾經有一段時間跟他們住在一起。在那之後,多多少少有所來往……算是廣而淺?或者繼續?之類。」
快速她隨便搪塞了幾個詞語。總覺得他是不好意思表現關係親密,才會故意說得不清不楚。我突然覺得他有點好笑,輕輕地笑了。
但是我的笑容被黑暗與臉上的頭髮所遮蔽,沒人能看見。
「總之,如果他們是為了獲得幸福而逃家,支援他們也沒什麼不好。」
青年說完,又立刻喝起寶礦力,大概想掩飾害羞吧。這個人言語雖然很輕浮,態度卻極端好理解。這種不平衡感,很像美麗的人偶卻跳起奇怪的舞蹈一般,有種拼拼湊湊的印象。而且奇怪的舞蹈還是事後才追加的,更顯得悲慘。
「但是他們沒辦法一直住下去啊。如果有新住戶來看房子,就會露餡了。如果被其他房間的人知道了,也可能去跟房東提喔。啊,就算我自己不會說也一樣啦。」
「這樣也沒辦法,只好請他們放棄了。」
青年聳肩,像在主張自己並沒有對那些孩子認真。
看到青年像個小孩死鴨子嘴硬的說謊模樣,就好像在面對小弟弟一樣。
啊,其實我自己也有個弟弟啦。
姑且不論這個,這名青年,一定很受到大姊姊們的歡迎吧。
「你跟另一個鄰居說過這件事了嗎?」
「什麼?」
「他們的隔壁不是還有另一間嗎?」
那對高中生他們並不是住在角落的房間。因為我才是角落。青年似乎沒想到我會提出這個問題,眼睛睜得圓圓大大的。「啊~」用寶礦力的瓶蓋轉著太陽穴,好像現在才想到思考這問題。什麼嘛,原來只打算跟我提嗎?
「嗯……不知道,這部分我也不太清楚。」
被用好像在模仿什麼的語氣打馬虎眼了。因為很麻煩,我也不想深究,裝作沒聽見。
「總之關於那對兄妹的事我了解了。我不會特別說什麼,保持正常態度。」
「謝謝,你的善解人意真令人高興。」
「所以說,你找我的事情結束了?」
如果結束了,我想早點離開屋頂。就算是我,要在別人面前吸吸吸地擤鼻涕,我也會有點不好意思。如果被人用爸媽的語氣譏諷我像小孩子的話,我會很泄氣。
「你在說什麼,這是約會咧。接下來要不要一起共進晚餐啊?」
青年說著違心之論。我用視線回應,青年為之語塞,露出困惑表情。他似乎比起我的態度,對我的臉更感到困惑的樣子。這是什麼意思嘛?
「……啊~那你最近怎樣?過得還好嗎?」
「沒事問候我做什麼?……嗯,呃—還不錯。跟以前一樣,還算健康。」
被問卻悶不吭聲也有點奇怪,不小心就回答了。這種部分,跟身為超商店員昀自動作業幾乎沒兩樣。我與人交流的方式自然而然變成了這樣。
「這很捧啊。我則是不太好,最近右手痛得不得了。」
「嗯?是喔?」
「這個時期莫名地會痛呢,不知道為什麼。」
用寶礦力跟左手擦擦右手手背。我這時才注意到他從剛才起完全不用右手,原來是右手會痛的緣故。開寶礦力瓶蓋時也是用雙腳夾著,多費一道工夫地打開。其實拜託身邊的我幫忙打開不就好了嘛。但是我也能理解他的心情,能理解那種說不出口的心情。
「比起上次見到的時候,你的臉變得更成熟了呢。」
「是這樣嗎?畢竟我有五六個老婆,不成熟也不行啊。哈哈哈。」
男子面無表情地只動嘴巴笑了。雖是在開玩笑,但是臉上卻透露出難以掩飾的疲勞。似乎在女性關係上吃過不少苦頭,由他的側臉多少可看出這點。
「可惡,我真的沒想到未來的我會這麼辛苦啊。雖然來不及了,我對過去的自己如此沒責任心感到火大。」
好像開始責備起自己了。彷佛別人一樣地批評過去的自己,真是個怪人。
「只不過好冷喔。」
青年抱著右手,喃喃地說。完全同意。既然如此,為什麼要選擇頂樓當作談話地點啊?難以理解。也許是看出這樣的我的疑問,青年又索然無味地「哎呀,哈哈哈」笑了。
「因為我最喜歡高處了,我是個笨蛋啊。」
「又在亂講了。」
「是真的啊。我從以前就一直在高處。」
青年這麼說,額頭貼在護欄上,宛如要預先檢視正下方似地窺視。為了什麼要檢視?當然是爬過這高高築起的護欄,然後……
「…………………………………………………………」
想到這裡,瞬間兩腳發軟,向後踉蹌。青年歪著頭,不知道對我的動作有什麼看法。
「要回去了嗎?」
「……也該回去了,鼻水好滿。」
忍耐不住了,我吸了幾下鼻水。青年以黯淡眼神瞥了我一眼。
沒有光,但也不混濁,他的眼睛像是研磨過的夜晚一般。
維持這樣的眼神,青年像是伴隨著深深感慨的樣子,大方地開口。
「只不過彼此也是……該怎麼說呢……」
「嗯嗯……」
彼此也撐真久呢,竟然到現在還沒死。他的言外之意如此稱讚我。
我與青年有些相似。特別是一聽到頂樓,就聯想到跳樓這點。
我的人生在五六年前就結束了。即使結束了,卻仍持續著。
我想,只有這種人——
才會執著於只誕生於「不幸」之中的幸福吧。
才會想要「消極地」變得幸福吧。
或許是我也變得多愁善感的緣故吧?
我不禁問了眼前的青年一個問題。
「你最近幸福嗎?」
青年有點像被戳中痛處一般,頓了一下,心臟噗通噗通地劇烈跳動。
但立刻露出微笑,彷佛要說服自己般激烈地肯定。
「這還用問嗎?我家裡有世界第一的老婆啊,還有比這個更幸福的事嗎?」
「唔哇——被人在眼前炫耀恩愛了——」
太過誇張,反而顯得很虛假。但我不質疑他的態度,只茫然地回想。
回想跟這名青年第一次相見的時候。
記得那是他正在旅館女廁入口偷窺的時候……嗯,好像不太對?
「……好了,今後也請健康地活下去喔。」
「你也是,別自殺喔。」
跟那時一樣給他忠告,青年也跟當時相同,浮現似哭亦笑的表情。
「再會了,Yamana(山名)小姐。」
「……咦?」
青年輕輕揮手,離開我身旁。
彷佛被風以外的異物砰地敲打額頭,他道別的那句話給了我這般感受。
「能用不著
跳下就離開這裡,這是第一次呢,啊,真舒暢……」
我用眼睛追尋著邊自言自語邊離開的青年打直腰杆的模樣與背影,並反芻他剛才的話。寒風鑽入嘴裡,使我失去發聲能力,只剩言語輕飄飄地,有如碎紙片般不可靠地在空中飄散。
他說「Yamana小姐」……
「……他果然是姊姊的朋友吧?」
我不記得曾經告訴過他姓名,所以只剩下這個可能性。我的姊姊被家人當成瘋子,被丟進醫院裡,最後自殺了。而我則是因男友被殺而想自殺,但卻因為從旅館窗戶進入的大叔與其他種種迂迴曲折,最後放棄的女人。
「姊姊應該是從這種地方跳下的吧?」
隔著護欄,低頭看腳底延伸的街景。車燈變成一種生物在馬路上奔馳,人與其他林林總總事物,都變得比我平時所見的更為渺小。姊姊一定也是。
我一直抬頭看的姊姊,在掉落的時候,不知變得有多麼渺小啊。
「落下速急。」
果然,不管反過來念多少次,意思還是怪怪的。
青年說他很幸福,就表示他使某人不幸了吧?相對地,我並不幸福,那麼又是誰變得幸福了呢?當大家都很幸福的「大家」消失以後,我們仍舊無法只受幸福圍繞,對於被趕出外圍的不幸視而不見。將會被迫直視事實。
以自己的雙眼,親眼見到當自己變得幸福的瞬間,對他人所撒下的不幸。
「……………………………………………………」
不管是有殺人犯的小鎮……
還是已不再有人被殺的小鎮……
男友被殺的我早已結束了。
可是即便結束了,我仍然還有今天,也還有明天。
原本幸福的「迄今為止」,要在「從今爾後」繼續下去。
而小鎮亦是相同,不管有多少不幸的過去——
就算有過陰慘的綁架事件,有過悽慘的殺人事件——
一樣也有迄今為止,也有從今爾後。
我在頂樓看著這座小鎮,認真想著跳樓的事,但我終究無法爬上這麼高的護欄,只好作罷。所以,我也將與剛剛離開的青年一樣,只能靠著自己的腳,而不是在空中飛行地走下樓。
被延展開來的「結束」當中的每一天裡絕對沒有光芒。
但是帶著刺眼陽光的早晨卻依然會到來。
我想,小鎮到了明天也不會有所改變。
就如同「迄今為止」的我也是「從今爾後」的我一般。
翌日我去打工時,難得店長對我說「今天也拜託你啦」。
昨天阿姨店員辭職,我被人兜圈子地告知店鋪在經營上終於產生困難的事。
也就是說,這句話是在「必須辭退店員」這個內情下誕生的不幸話語。
但是……
吸入久違的他人的不幸,呼出幸福的我……
難得活力充沛地大聲回答:「是!」
明天也一定不是個好日子。
但就算如此,我也還是能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