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的彼方是愛情 第四章「Sister」(2/2)
原本還在開玩笑的叔叔支吾其詞,辯解也有氣無力。
「呃,那個……我向來不習慣和小孩子接觸……」
「你的做法不只那種程度。」
「我記得以前這樣做就好了啊。」
「時代變了呢。」叔叔看著道路和住宅低
喃。
我想起媽媽說過,這條通往小學的道路在不久前都是田地。
……先不管這個,覺得現在差不多是個開口的好時機,我踮起腳尖。
「哎哎,阿姨。」
「阿姨?嗯?」
和服阿姨一臉疑惑地環顧四周。我明白她的意思了。
「大姐姐。」
「什麼事~」
露出美麗的笑容看我,緊緊抱著我並轉了一圈。
「等等,別綁架我妹妹。」
姐姐大人拉拉浴衣袖子抗議。和服阿姨笑著放我下來。
「我才不會綁架這種死小鬼。」
「唔唔。」
「餵。」
怪叔叔不知為何也生氣了。和服阿姨看著她的反應,愉快地眯起眼睛,以袖遮嘴。怪叔叔看到她的視線,害羞地搔搔頭,現場充滿難以言喻的氛圍。
我環顧四周。
嗯,完全搞不懂。
但是,我從怪叔叔和和服阿姨身上感覺不到惡意。
「難道,叔叔不是壞叔叔嗎?」
「我是自認如此。抱歉,害你們誤會了。」
怪叔叔向我道歉。被人亂打一通卻道歉,應該是個好人。
既然不是壞人,就不必特別防範。
換句話說,事情解決了。
「雖然不太懂,總之沒事就好。」
2055年。
一樁事件防範於未然。
「呼~」
表現得像解決了一件大事,我用手抹過額頭。姐姐大人冷漠地看著我,一臉想說「你在幹嘛啊?」的表情。
「辛苦啦。」
兩隻手放在我和姐姐的頭上。聽聲音就知道是誰,我抬頭望去。
「哎呀呀?是媽媽。」
「啊,真的耶。」
不知不覺間,媽媽站在我們的背後,我一如往常地滿面笑容,問了聲好。
媽媽為什麼會在這時候出現在上學路上?
「媽媽,今天沒有班親會喔。」
「我知道啦。」
「不用煮飯嗎……(擦口水)」
「今天不用煮也沒關係啦。」
「為啥?」
「呵呵呵。」媽媽故作神秘地迴避問題,接著對叔叔露出苦笑。
「你表現得太差了,我都快哭了啦。」
「哎,可是我有給她們點心耶,點心。」
媽媽一臉震驚。
「只有戲劇或電影裡的綁架犯才會那樣做啦。」
叔叔驚訝地睜大雙眼。似乎是受到了很大的打擊,雙手掩面,肩膀微微地顫動。我還以為他在哭,結果聲音越來越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
好像是在大笑。叔叔放下雙手,露出一張虛脫的木然表情。
感覺他每眨一次眼睛,都能聽到啪唧啪唧的聲音。
「我說錯話了吧。」
「不,嗯……別在意……啦。」
媽媽生氣地嘟起嘴。
「喂喂,對別人的說話方式有什麼意見啦?」
「沒事,只是你的說話方式……」
「怎樣啦怎樣啦?我可不接受什麼年紀老大不小還是這麼不穩重的說教喔。」
「不是那樣啦……呵……呵呵。」
叔叔又忍不住什麼般笑了出來。也許是不習慣笑吧,他的笑臉和哭臉幾乎一樣。有點恐怖,我和姐姐一起後退一步。媽媽察覺我們的動作,出面說明:
「呃~咳咳,這位是你們的外曾祖父。」
媽媽為我們介紹怪叔叔。
「曾祖?」
我捏捏手肘(註:手肘與曾祖父諧音)。
「是外公外婆的父親啦。」
姐姐大人告訴我。我的冷笑話被姐姐大人完美破壞了。
「這個人是……?」
姐姐大人確認媽媽的反應。
「真的嗎?」
「喔,嗯。」
「是真的啦。」
媽媽掛保證。
「既然媽媽這麼說,應該就是吧……可是,外曾祖父怎麼這麼年輕?」
姐姐大人說出我也很疑惑的事。雖然爸爸那邊的祖父祖母看起來也很年輕,但外曾祖父應該更年長才對。那邊的爺爺們都很溫柔,具體來說有多溫柔,是都會給我點心。耶~
外曾祖父一臉困擾地看著媽媽,嘆了一口氣。媽媽也曖昧地笑了。
「有很多苦衷啦。」
「喔。」
大概是不想多說的事,或者一言難盡的事。這兩者我都不喜歡,所以就不多問了。接著,我面向全身紫色的人影。
「那這位大姐姐呢?」
「外曾祖母嗎?」聽到我這麼問,媽媽傷腦筋地歪著頭說:
「呃~我也不太清楚。」
「正確的評價。」
不知為何,和服阿姨一臉愉快地說。嗯……感覺和姐姐大人有點像。
「來,快跟外曾祖父打招呼。」
媽媽的手放在我和姐姐大人的背上,催促我們。我和姐姐大人互看一眼。
他好像不是徘徊在超商外的可疑怪叔叔。之所以給我們點心,是因為他是外曾祖父,所以不可疑。剩下的是徘徊在超商的怪叔叔。媽媽很信任他,所以不奇怪,剩下徘徊在超商的叔叔,完全變成一個普通叔叔了。
既然是友善的普通外曾祖父,得好好地打招呼才行。
「我是長瀨麻由。」
今年小二。我比出勝利手勢。和服阿姨也比了回來。真配合。
我應該會喜歡這個阿姨。
「……我是長瀨愛。小學四年級。」
慢了一拍,姐姐也自我介紹。聽到姐姐的名字。外曾祖父閉上眼睛。
為什麼呢?
在一旁看著的和服阿姨淺笑著問:
「到現在還討厭這個名字?」
被這麼詢問,外曾祖父馬上想回答而張開口,但改變了想法。他深呼吸,閉上眼睛,垂下雙肩,將某些事物集中在顫抖的睫毛和舌頭上。
帶著至今發生過的許多事物。
百感交集地。
說出這句話:
「喜歡。」
外曾祖父露出似哭又笑的表情。
「畢竟是很重要的名字。」
「……這樣啊。」
呵呵呵。外曾祖父和和服阿姨滿足地揚起嘴角。
「這種對話我早就想來一次了。」
外曾祖父點頭同意後,接著催促大家:「差不多該出發了。」
「要去哪裡?」
我或姐姐大人其中之一問。
外曾祖父筆直地望向遠方回答:
「去見你們的外婆。」
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自從姐姐大人看不到我後,我頭也不回地一路奔跑。到現在也沒有忘記臉頰塗上那個男人血液的觸感。說到底,我曾忘記過什麼事情嗎?即使扛起所有無法捨棄的記憶,仍繼續奔跑。雖然這也不錯,但我有點累了。
完成復仇後,我的靈魂失去躍動,這十年多靜靜地沉眠著。我深刻地感受到對我而言,所謂有意義的人生早已被消化殆盡,狂潮消退,沉入心海深處,再也不會被打撈起來。
然而,就算失去意義,人生仍會繼續。我必須與跨越結局後留下的惰性,一同度過餘生。成為累積在這顆星球上的一粒塵芥。
不過。
即使只有一瞬間,既然具有意義,這或許就是有價值的人生。
因為一般人似乎連意義都沒有。
「………………………………………………………··」
電話聲響起。
是來自父親的聯絡。我從椅子上起身。
向母親和不可能聽見我聲音的姐姐大人說:
「我去接大家。」
從那個無聊變態引發的事件後,過了幾十年。
這期間發生了許多事,也牽動了許多人。
像鞭痕一般在我們身上留下痕跡,與我們一起走過時代。
但那也有點令人放心。
這個故事總算能鬆一口氣,坐下來休息了。
帶著遇難般的心情抬起頭,我仍然在剛才的房間。
這裡是我以前的房間。環顧四周也只有我一個人……看來這裡是現實。
背部非常冰冷,觸碰趴著的臉頰後感覺得到熱度。這個熱度不是由我自己產生的,而是外部帶來的。
雖然記憶中有
許多雜訊,但我記得自己枕著別人的大腿。
「……怎麼可能。」
室內隨著溫度降低,日照也轉弱,一絲夕陽出現在窗簾的另一端。我站起身,走向窗邊。直到剛才為止,好像看到了很多窗戶。這是其中之一嗎?
收起窗簾,看向外頭。能從公寓欣賞到的壯闊景致,有些低矮的小鎮包裹在晚霞的浪潮中。放學回到家中,我總會看著這片風景。
雖然當時看膩了,現在卻有點新鮮。
也感到寒意,但不想立刻行動。
我閉著嘴,聽見時鐘滴答聲,轉頭望去。房間的壁掛時鐘還健在,精準地刻劃時間。它在這個沒有任何人看著的房間裡,究竟轉了幾圈來到現在?我的思緒馳騁在規律轉動的秒針上。時針的圖案是紫苑花,我查過圖鑑,所以肯定沒錯。
我的今天似乎不同於這個時鐘,並不連貫。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我最後遇到的是湯女……還是妹妹?妹妹應該是在……夢中。另外,我為何會出現在老家?和湯女見面的時間是早上,現在已經黃昏了。我睡了多久?腦袋和雙眼模糊茫然也是這樣嗎?
這就是所謂的半夢半醒之間吧。分不清楚兩者。
不過,醒來時有種自己似乎搞丟了什麼的焦急感。站在窗邊一會兒,明白到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後,我離開房間。我想找尋失物,但我不清楚遺失了什麼,也只能左右張望。
經過客廳時發現廚房裡有人影,我走向裡頭。
母親站在廚房裡。她竟然沒在睡覺,真難得。母親回過頭來看我。
她小巧的嘴冷漠地囁嚅。
似乎在說「你回來啦。」
「我回來了……」
我慢了一拍,生澀地打招呼。打完招呼就走也怪怪的,我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母親似乎在做點什麼,距離晚餐的時間還很早。
「媽,你在做什麼?」
我試著問後,母親平淡地回答我。
說有人拜託她做點心。
她這麼說完,遞給我一個裝了牛奶凍的盤子。這是要做給誰的?真難得。我心裡湧入幾個疑問。一起放在盤子裡的湯匙是我小時候的最愛,有可愛熊角色的湯匙。銀色湯匙上似乎多了一點傷痕。
我開始有點懷疑這是夢,試著吃了一口。牛奶凍很有彈力,用湯匙按壓會彈回來。我將柔軟有彈性的食物送入口中……好甜。比想像中甜了好幾倍,甜得我牙齦發顫。但或許因為很順口,我又吃了一口。也許是渴了,每當冰冰涼涼的食物通過喉嚨就有種快感。
我的旁邊也有盤子。視野像撞到了牆壁,有一半被覆蓋住。
妹妹也在這裡嗎?
但是,我還是什麼也看不見。
「…………………………………………………………」
好像在夢裡見到了妹妹。妹妹和我一樣是高中生。連細節都被清楚描寫出來,臉頰貼在大腿上的觸感也重現了。一想到妹妹的腿似乎比我的粗一點,就感覺自己勾起了笑。
我和妹妹說了許多話,到頭來幾乎都忘光了。
這就是夢吧。
她的嗓音變得比較成熟,但有時尖叫的聲音還是很孩子氣。
尤其是稱呼我為「姐姐大人」的嗓音,完全沒變。
在我回想時,要吃牛奶凍的手停了下來。母親沉默地看著我。我趕緊又將奶凍送入嘴裡。甜到會讓牙齒生疼的滋味,濃郁又具有滲透力,從喉嚨推升到眼底。
也許是這過於甜膩的滋味害的。
我咀嚼著,幾滴眼淚滑下臉頰。
「好吃嗎?」
母親溫柔地問我。
我也坦率地回答:「很好吃。」
好像能聽到異口同聲的回答。
姐姐大人、媽媽、外曾祖父和我,一起並肩走過斑馬線。
和服阿姨說能踹到外曾祖父就滿足了,所以先回家了。
「我不打算打擾你們一家團圓,祝你幸福。」
撐起手中的和傘,一溜煙地消失在遠方。
「真是個怪人啦。」
「唉,真的。」
媽媽和外曾祖父各自聳聳肩。
我們朝與家完全不同的方向走。行經倒閉的咖啡廳、器材放置廠、通風良好的廢棄停車場、有鯉魚泅泳的小型儲水槽、倒閉的壽司店。四個人一起走過許多地方,不論新舊,接受了夾在我們與道路之間的事物。
這個世界是如此寬大,不管怎樣的矛盾都能包容。
外曾祖父感慨萬千地望著姐姐大人的後腦勺。注意到他的視線,我捏捏姐姐大人的脖子。姐姐大人打了我的頭,接著回頭,發現了外曾祖父的視線。
「怎麼了嗎,那個……外曾祖父?」
因為還不習慣,姐姐大人有點尷尬地說。而且依照姐姐大人的個性來想,也許是對剛才毆打外曾祖父的事情耿耿於懷。而我當然沒放在心上。大部分的事我都不放在心上。
「你果然和你的外婆比較像。」
「……是嗎?」
姐姐大人撥掉耳朵上的頭髮。外曾祖父會一直注意姐姐大人,似乎是因為這樣。嗯嗯嗯。
「那我呢?」
我舉手發問。外曾祖父緩緩地上下打量我。
「你和姑婆小時候很像。」
「姑婆!」
喔喔~沒遇過耶,跟她討到目前為止的壓歲錢吧。
姐姐大人又回過頭,抬頭看外曾祖父。
「嗯?」
「我覺得,我和你也有點像。」
姐姐大人這麼說。外曾祖父將手指放在臉頰上,認同地點點頭。
「這個嘛,對了……一定是。」
像嗎……眼睛和嘴角也許像吧。那種很倒霉的弧度。
瞥了一眼外曾祖父紅紅的下顎,姐姐大人再次面向前方。
「用正常一點的方式和我們接觸不就好了。」
「正常嗎……明白何謂正常是件好事。」
外曾祖父的回答像是獨白,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之後走著走著,途中姐姐大人側眼看我。
「嗯?」
「你啊,除了直笛以外,沒有更有用的武器嗎?」
「我什麼都沒有!」
打破汽油罐,並不會出現日本刀或小刀。
姐姐大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笨蛋。」
姐姐大人嘴裡責罵我,卻摸摸我的頭。力道有點強,在我痛得哇哇叫後,似乎聽到姐姐大人低聲說了「謝謝」,聽不太清楚。
繼續走著,之後我們抵達一間公寓。雖然很大,但建齡似乎有點久,牆壁明顯很老舊,雖然好像有重新粉刷過,但和其他建築相比,缺乏清新的印象。有點昏暗,圍繞著的時間既老舊又鏽蝕。
來到這間公寓的入口處時,媽媽對我和姐姐大人說:
「外婆有點健忘,別在意這點,要和她好好地相處喔。」
「老人痴呆嗎?」
「太直接了啦。嗯~該怎麼說……算是幸福病吧。」
「……幸福病?」
「嗯。」母親笑了。
「人在任何狀況下都不會放棄尋找獲得幸福的方法。我們從出生起就擁有這種性質。那或許就像一種不治之症,也正是生命的本質。」
「聽不太懂!」
「……嗯呵呵呵,我喜歡誠實的孩子啦。」
被母親稱讚了。母親很愛誇獎人,姐姐大人則很少這麼做。我從來沒被姐姐大人稱讚過。而我問姐姐大人:
「姐姐大人懂嗎?」
姐姐大人本來想裝懂,但看到我被母親誇獎後很猶豫。姐姐大人在想什麼,只要看一眼就能馬上猜出來。
「不告訴你。」
「我討厭不誠實的孩子啦。」
我學媽媽的語氣說完,後背就被用力打了三下。「喂,不行這樣啦。」媽媽連忙阻止。我在痛楚中閉起一隻眼睛仰望,外曾祖父的嘴角也微微上揚。
一行人走進公寓的入口大廳後,媽媽威風凜凜地說:
「會有人來迎接我們,所以先在這裡等一下啦。」
「等一下啦。」
「……啦。」
在媽媽旁邊排排站的我們依序模仿。外曾祖父站在我們背後一步,正在和某人聯絡。我發現他比爸爸更高。
「不知道媽媽還有沒有機會和她的妹妹重逢。」
母親轉頭看向外曾祖父。外曾祖父收起電話,眼神遊移。
「要以令人安心的說法來說,是我也不知道。」
「那不叫安心,而是謊言吧。」
母親有
些尖銳地說完後,外曾祖父自嘲似的揚起右邊嘴角。
「不管經過幾年,我還是不擅長說謊啊……」
搔搔頭後,外曾祖父想甩掉謊言般地面對前方。
「……曾經毀壞的東西無論怎麼做都無法修復。要勉強堆起殘骸活下去。」
我與她,以及許多人都是如此。
外曾祖父這麼說完後,看著電梯。
電梯門打開了。
「歡迎。」
我下樓迎接我的家人。不對,與其說家人,呃,嗯,算關係複雜的親戚吧。
走出電梯時,一群人由小到大地排排站著。其中,前女高中生看見我後,眉開眼笑地喊:
「是阿姐來接我們嗎?」
「當然。」
「她就是奶奶嗎?」
姐妹之中的姐姐——小愛向母親確認。
「不是啦。她算是……呃~你們的姑婆啦。」
「你要親昵地叫我麻衣也可以喔。」
「麻衣(上標:Mai)?好像麻由(上標:Mayu)和愛(上標:Ai)合體的名字喔。感覺像把姐姐大人和我的名字黏起來一樣。」
「唔呵呵。」姐妹之中的妹妹——麻由笑了。還以為長相很像,似乎連語氣也很相似。
「嗯~說不定她……」
我伸出食指。麻由察覺到,也伸出食指指尖和我相碰。
由於手指大小不同,只要由我承接,就能輕鬆結合。
「E~T~」
「嗯嗯,果然……」
「發現同類了嗎?」
小愛的冷漠視線讓我聯想到以前的姐姐大人。我向她揮手,她露出疑惑的表情。
她能確實看見我呢。
父親大人窺探電梯內後問我:
「媽媽醒著嗎?」
「嗯,非常難得地。」
「那太好了,大概。」
讓人不敢確定就是母親大人的「美妙」之處。
我帶著一群人,魚貫進入電梯。這棟老舊公寓若不插入住戶的卡片鑰匙,電梯就不會動。父親曾說「要偷偷潛入時很麻煩」,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知不覺間,年華老去。
「父親大人也是這種感覺嗎?」
「我不知道你是指什麼感覺,不過當然是。畢竟是女兒說的話。」
哈哈哈。父親大人皮笑肉不笑地說。他對家人特別溺愛。
在這樣的父親身邊有我、前女高中生以及她的兩個女兒。
身高漸漸變矮,就像樓梯一樣。這樣的高低差讓我覺得很有趣。
一階一階地,隨著時間攀升。光是能往上走就算賺到了。
電梯抵達目標樓層。姐妹倆靜不下心地張望著沒有任何有趣事物的外側走廊。妹妹似乎不管在哪裡都一樣好動。
因為和我很像。
我們走進老舊公寓的一間屋子,我們的老家。走進家裡,玄關處有兩雙鞋子。
「打擾了~」
姐妹脫下鞋子擺好,進入家中。玄關連接的走廊靜悄悄的,即使接近夏天也有點冰涼。我今天久違地回來老家,照樣被父親整理得很整齊,打掃得很乾淨。母親會做飯,但從不整理打掃。
「因為有人拜託我打掃得乾淨一點啊。」
父親說。
「誰?」
「我女兒。」
我不記得有拜託過他這種事。這麼說來,就是另一名愛乾淨的人吧。
大家一起走到客廳,母親大人獨自坐在沙發上,身形細瘦,肩膀窄小。嬌小的身軀套在略大的睡衣里,凸顯她的稚嫩感。雙眼有些迷濛,似乎有點愛睏。
和以前一樣。
難以相信她和父親同年。她身上似乎失去了成長的概念,沒有變化。
「啊。」
母親大人看到父親,露出燦爛的笑容後,馬上恢復冷漠的木然神情。是我熟悉的母親大人。她不感興趣地逐一看著其他人的臉。麻由與母親大人四目相交後,放下書包走近她。
「你是外婆吧?」
她直接走到母親大人的面前說。母親大人一語不發,父親大人則替她訂正錯誤。
「不是喔,她是你們的外曾祖母。」
「咦?」
「外曾祖母也年輕得不可思議。」
小愛也跟著靠近,深感興趣地抬頭看母親大人。竟敢毫無防備地接近母親大人,真佩服孩子的稚氣。話雖如此,我和姐姐大人也不曾被母親大人傷害過就是了。雖然她沒有給我們什麼,稱得上對我們多好,但也許光是如此就夠了。
「外曾祖母你好你好!」
麻由天真地打招呼後,母親大人有反應了。雖然表情幾乎沒變,卻溫柔地撫摸著曾孫女的頭。麻由似乎覺得很癢,母親大人垂下眼帘。
以控制力道的能力徹底壞掉的母親大人而言,這樣的動作很溫柔。不知道她是否明白她們是誰呢?有感覺到特別之處嗎?從母親大人的樣子無法得知。
「嗯~這算怎麼樣呢?」
「好像很開心啦。」
前女高中生來到我身邊,戳戳我。
「那邊似乎感慨更深呢。」
她用下顎指的方向,是父親大人坐在椅子上托著腮幫子,背對我們。
「嗯,的確是。」
他應該是不好意思讓別人看到現在的表情吧。
果然還好母親醒著。
感到很滿足。像是觀望著在海上漂流的一葉扁舟幸運地著岸。
最後還剩下一個人。
「好熱鬧。是哪來的孩子?」
姐姐大人不以為意地走進房間。
沒紮起來的長髮、不健康的蒼白肌膚、殘留在臉上的細微睡痕。
全都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幼小。
明明年紀相同,度過相同歲月,我的姐姐大人開始和我出現老幼差距了。
給人的印象和母親大人變得越來越相似。
姐姐大人把我和自己的女兒當成幽靈,直接經過我們,往母親和曾孫的方向走去。剛才待在家裡時,她也完全沒感覺到我,我戳了戳她的臉頰惡作劇也沒反應。
麻由和愛凝視著姐姐大人。
「這位應該就是外婆吧?」
「什麼?」
姐姐大人連自己的女兒都看不見,當然不可能知道自己有孫子。
我提心弔膽地看著,擔心她們也會被姐姐大人從認知中抹消。
但是——
「我們要好好相處喔。」
麻由走向姐姐大人,向她伸出手來,想要握手。
姐姐大人雖然對此感到疑惑,最後仍嘆口氣,握住她的手。
大手與小手握在一起。
宛如過去的自己和現在的姐姐大人,時間疊合在一起。
我捨棄從出生以來一直沒有捨棄過的話語,靜靜地凝視這一幕。
「阿姐,你似乎很開心啦。」
前女高中生戳我的側腹。我能了解剛才父親的心情。
「那邊似乎感慨更深呢。」
那邊是哪邊?
「不不不。」前女高中生揮揮手。
「這次阿姐也不輸喔。」
「……說得也是。」
不知道坦率是否算是美德,但現在充滿的氣氛讓我不由得想這麼做。
前女高中生在一旁靜靜地凝望我。
「幹嘛?」
「沒事,沒想到阿姐真的算是我的阿姐,偶爾還是覺得很驚訝啦。」
「咦?你不是早就知道了才這麼叫的嗎?」
「不,我完全不知情。我只覺得你是住在隔壁,很愛照顧人的大姐姐而已啦。」
我對這名形式上算是我外甥女的女性,大致上說明過她的出生秘密。
但隱瞞關於她的父親已經被逮捕的事,以及我所做過的事。雖然她主動去搜尋一下,應該也能推知端倪就是了。
「當初聽到時,我很驚訝……但我意外地很快就接受了。」
「因為人類是一種適應力絕佳的動物啊。」
這或許就是剛才所說的,幸福病的副產物吧。
繼承了我恨不得殺死的人之血脈的對象就在眼前,我也幾乎能夠原諒。
「哎嘿嘿嘿。」前女高中生眯著眼,靦腆地笑了。
「那你呢?開心嗎?」
女兒與自己的親生母親面對面,卻完全沒被看見。肯定是千頭萬緒吧。
「嗯……」聽我這麼問,前女高中生思忖一會兒後說:
「就像是……活著真好吧?
」
「………………………………………………………·」
我知道自己正笑著。
姐妹和姐姐大人並肩坐在沙發上。剛才坐在沙發上的母親大人現在躺在地板上,父親大人見狀就抱起她。父親大人只靠左手,歪七扭八地撐住她,母親像個孩子一樣笑著。
那張只對父親大人展露的笑容被純化,充滿了光輝燦爛的事物。
這就是對母親大人而言的真實。
扭曲的母親大人,以及同樣壞掉的姐姐大人。
姐姐大人肯定一輩子都無法恢復了吧。
破碎的物體彼此穿刺堆疊,產生新的事物。扭曲地,脆弱地,不穩定地。姐姐大人懷抱著不會傷害自己的世界活著,逐漸死去。
而我絕對不可能進入她所見到的景色中。
即使如此……
光是看到長得像姐姐大人的孩子與長得像我的孩子,相親相愛地坐在一起,我就已經……
吸吸鼻子後,我對姐妹開口:
「麻由,你來一下。」
「是是。」
「可以幫我問外婆一件事嗎?」
「是是?」
我壓低聲音拜託她。妹妹二話不說地答應了。
麻由跳到姐姐大人身上。姐姐大人嚇了一跳,但還是對她微笑。
「哎哎,外婆。」
「我還沒那麼老啦。唉,算了,什麼事?」
「就是啊,姐姐大人真的不覺得我是犯人嗎?」
我試著詢問姐姐大人我一直很在意的問題。
藉由小小的嘴。
姐姐大人起初微微歪著頭,接著……
「那當然了,誰會懷疑像你這樣的妹妹啊。」
姐姐大人裝作若無其事地說謊。
不是對著孫女。
而是朝向我。
就算那是偶然,就算是片刻的理智。
仍讓我忍不住捧著肚子放聲大笑。
姐姐大人是我不可能贏過的大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