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結束的結束是開始 另一個開始「洄游與綁架」(2/2)
住宅區里不僅小孩子,也見不到大人的身影。不過,不只是住宅區,就連整個鎮上也一片寂靜。連續殺人——此一駭人聽聞的事件震撼了小鎮,即便是外出都成了一件難事。自白天就漫無目的地晃蕩,直到黃昏光芒籠罩仍走在路上的少女,現在看來成了一種異質的存在。
少女不停地追求,追求八年前失去的現實,追求所期望的世界的應有形式。延續少女生命、詛咒少女雙腳的,正是回憶。為了它,不管會犧牲什麼,會傷害誰,她也在所不惜。對少女而言,活在地球上的人類只要有自己和「另一個人」便已足夠。因為欠缺另一個人,現實才成了夢境,使少女忘記了疲累。
使得她不論天涯海角,都能無窮無盡地走下去。
此時,少女發現了一對坐在牆邊的小孩子。這好不容易吸引了少女的注意力。由他們相依偎的模樣看
來,男孩了似乎是哥哥,女孩子則是妹妹,兩人坐在一起,神色不安地低著頭。哥哥的模樣看來大約是小學中年級,妹妹則是低年級,兩人都帶有一種小大人的味道。隔著一段距離,少女凝視著兩名小孩,瞳孔收縮,滴溜溜地轉動。平時已是很接近爬蟲類的眼珠子,現在變得更加機械性,逐漸喪失了生物的情感。
臉上掛著勻稱美麗的木然表情,少女內心究竟在想著什麼?但她的嘴巴、眼睛,一切部位都放棄了表達自我,所以任誰也無法理解。少女本身亦是同理。少女的身與心似乎發生時差似地分離。兩者雖位在同一地點,使用同一規格的時鐘,各自的指針卻指示著不同時間。少女的不完全性即是起因於此。
在少女之中,具有隻屬於她的一切。
單單只是無法契合罷了,不管是與社會,與時間,還是自己的成長。
心靈都沒辦法跟上。
少女依然凝視著兄妹,眼皮眨也不眨地踏出了步伐。少女的陰影覆蓋了這條兩側圍牆顯得老舊,整體略嫌髒亂的通往住宅地的狹小道路。影子上半身不自然地扭曲伸長,仿佛在模仿張開至極限的嘴巴一般。晃晃悠悠地,少女本身也如那不安定的輪廓一樣搖盪。
哥哥先發現了朝兩人走來的少女,雙眸顫抖地望著有時側頭部與圍牆相擦撞,有時卻又被吸引也似地倒向另一側圍牆的她。哥哥當然不認識這位年紀大了他們五、六歲的少女,但一眼就察覺少女所具備的危險性。
相較於白天頂著一張臭臉走路,少女的氣氛現在又有所不同了。但哥哥沒有逃避,依舊用眼睛追著少女的動向,半無意識地握著妹妹的手。妹妹拾起頭,對哥哥突然的舉動瞪了一眼,隨即發現了逼近的少女,表情僵硬起來。少女的腳步虛浮不安定,氣氛與一般行人截然不同。眼神異質且堅硬,彷佛將要出現裂痕似地。
接著,少女在兄妹面前停下,以沒拿筆記本的手伸向哥哥,抓住他的小手。即使哥哥一臉疑惑,少女仍不躊躇,用手強行將他拉著站起。受力而逆向折彎的手肘疼痛,令哥哥皺起臉來,但少女一絲慈悲心腸也沒有,手又接著伸向妹妹。妹妹緊急縮起上半身閃躲,但因手被哥哥握著,逃脫不了。少女僅用一隻右手同時抓著兄妹倆,像行李般拖著走。
「你…你想幹什麼……」哥哥困惑地詢問少女。少女頭也不回,拖著兄妹折回原路。兄妹的髒污鞋底與地面摩擦。妹妹半抱著哥哥,抬頭瞪著少女。少女完全無視於兩人。
「請問,要去哪兒?呃……」由於少女過於唐突的登場與行動,哥哥搞不清楚自己該問什麼。少女並不理會他,就只是試圖將他們帶離住宅區。很不可思議地,兄妹對此竟也不怎麼抗拒。即使陷入被明顯可疑的少女拖走的危機,兩人顯然不怎麼驚慌,亦不哭叫。
兄妹的家就位於轉個頭便能見到的位置上,但他們卻連轉頭朝向那裡的意願也沒有。少女正打算帶走他們,兩名孩子就只是眼睜睜地望著此一事實發生。
其實這沒什麼好訝異。如同少女有所異常一般,孩子們也不正常。
彷佛拒絕回家似地,孩子們對歸途沒什麼眷戀。
彷佛對向前延伸的窄道,與牽引至未知地點的冰冷的手有所寄託似地。
兄妹相互凝視了好一段時間,點點頭後,低著頭被少女的手引導,開始以自我意志走動。少女像是察覺了兩人的變化,首次微微回頭望他們一眼。但緊緊閉起的嘴唇並沒有張開,眼神里沒半點憐憫與好奇,只是冷淡地俯視兄妹倆。
抱著筆記本的少女一手抓著兄妹的手,並硬拉著走的樣子很異乎尋常。
但是連續殺人事件令小鎮居民抱持著,即使假日也儘量減少外出的意識。
兒童儘可能不要出外走動——學校的宣導造成了反效果。
而兄妹倆似乎也抱著某種隱情,不想向周圍求助。
由於這三個因素,使得少女光明正大的綁架輕易地戍功了。
就這樣,少女帶著兩名孩子回到自己住的公寓。少女一進門,馬上拿起彷佛鞋拔一樣放置在玄關的鐵錘,往兄妹倆的額頭敲下。即使只各敲了一記,已可充分讓兄妹陷入無法行動的狀態。雖還不至於昏厥過去,但少女毫不躊躇與無預警的攻擊,使兄妹兩人受到超乎疼痛的衝擊,視野變得模糊起來。
少女拖著兄妹上走廊。這裡是高級公寓,居住空間對獨居少女而言可說是十分寬廣。穿過客廳,來到後方的和室,將孩子們拋了進去。在兄妹跌倒,與頭部劇痛搏鬥的期間,少女繞巡寢室一圈,完成了準備——「監禁」的準備。
實際上,少女過去也曾幹過類似的事情。雖然當時的記憶幾乎失去了,但下意識的行動似乎活用了失敗經驗。少女帶著兩副細心到家地預先準備好的監禁用手銬,回到和室。
和室里,兄妹仍蹲著撫摸額頭。少女壓制住他們,用手銬將他們的腳踝銬在室內的柱子上,限制兩人的行動。當這項動作結束時,兄妹倆才因為另一層意義而顯得面色鐵青,不知道眼前這個面無表情的少女接下來要對他們做出什麼事。兄妹像是對自己輕率的決定感到後悔,偎靠在一起,眼神驚懼地望著少女。
但是一反他們的想像,少女並沒有更進一步的舉動。她離開和室,關上紙門,將筆記本與鉛筆拋到客廳牆壁上,走向窗邊,站茌通往陽台的大型落地窗前,指尖貼在窗上支撐身體,與窗外的景色相對。從公寓三樓望見的,是在有如熊熊火焰的夕陽下,形形色色的事物被燒灼的景象……而另一邊,像是內出血似的黑紫色雲朵則彷佛要抑制滾燙的紅色般,在天空蔓延開來。帶有對照色彩的天空,與冷清清、悄然無聲的城鎮正靜謐地準備迎接夜晚。當然,少女一如往常地對這番景色一點也不在乎。少女雖然面對著窗戶,對窗外卻毫無所感。
少女的眼睛所捕捉的,是自己倒映在窗上的臉。像一張能劇面具,沒有反應的表情。具有爬蟲類瞳孔形狀的眼瞳,凝視著昏暗的室內。少女的手指,開始在玻璃窗上動了起來。
討厭,討厭,討厭。指甲寫了無數次,嘴唇也隨即受到感染。討厭,討厭,討厭。少女以毫不浮現半點厭惡的表情,對著自己表示唾棄。
「討厭」環繞著少女周圍,無聲地逐漸將她束緊。不斷在玻璃上畫寫的指甲開始由正中間凹陷,扭曲變形。少女眼眶裡漸漸噙滿淚水,但淚水並沒有從眼角滑落,僅一點一滴地像是要使眼珠子溺水般淹沒了眼眶。
當「討厭」結束後,少女破涕而笑。溶化似的柔和、什麼疙瘩也沒有的笑臉。少女今天第一次露出小女孩般的純真一面。原本與其說僵硬,更接近凍土般的臉頰軟化崩解,蓄積的淚水也彷佛失去了枷鎖,傾泄而出。
潸潸流下的眼淚沿著臉頰,在表面上畫出好篾條線。眼淚選擇的路線不安定,像在模仿少女壞掉的半規管,左右搖擺。有如雨水滲透乾涸大地,乾燥的臉頰吸收淚水,變得水嫩起來,彷佛一點也不怕因過剩的水分而腐爛一般,
少女現在看見了什麼?因笑容而閉緊的眼睛,似乎已完全忘記了倒映在玻璃窗上的自己。揮畫的手指伸展,整個手掌貼上玻璃,宛如在對窗外的來訪者揮手。
少女幾近要哭倒在地,膝蓋顫抖發軟,一頭撞上玻璃,不客氣地撞上的額頭髮出一道悶厚聲響。少女的額頭貼在窗戶,配合彎曲的膝蓋,身子漸漸滑下。但在中途停住,貼在玻璃上的手指用力撐著,將身體打直。
少女抬起頭,同樣露出遠比年齡更為稚嫩的笑臉,但這與面具般的木然表情一樣,像是人工產物。因為感情太過完美,沒有動搖餘地。機械性地,同時又純粹無比的心之表情,在玻璃上淡淡重現。受夕陽照耀的斜半邊臉,看起來也像在流紅眼淚。少女吸吸鼻水,顫動下唇。
接著少女微笑了。流著鹽分過高的淚水,苦苦等候。
等候著不見蹤影、失去現實的夢境「實現」。
等候著少年握起少女的手的那一刻。
「阿道,還沒來嗎……」
不久,孩子們的消失成為失蹤事件震撼了小鎮,
說謊的少年與壞掉的少女的故事開始被訴說,則是不久的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