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死後的影響是生前 第四章「Remember1Ⅰ」(2/2)
不過這麼一來,事件就解決了。
即使是現在的我也能輕易辦到的,單純的解決方法。
只是,我選擇的消費行為,大多數人都會對此猶豫然後放棄吧。
但是我不會。所以我才能把麻由的五年優先於你的六十年。
雖然腳步多少還是有些虛浮,但是久屋白太還是奏起了由憤怒與希望編成的凱歌。
而我為他餞別的話語是——
「騙你的。」
想也知道是這一句啦~
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拚命吸著空氣並吐著血,等待身體平息至餘震的狀況。
果然,最迅速有效的方法還是「死人不會說話作戰」。
簡單地說,就是讓久屋白太被野並繪梨奈殺死就好了。
這麼一來,對我而言問題就解決了。
不必自己下手,只要搭上人力RESET的順風車就行了。
湯女沒告訴久屋白太;吹上有香和今池利基都已經被殺。這在最後偶然成了一條生路。
不過,野並繪梨奈的思想能夠加以利用,這個範疇單純是僥倖罷了,並不是什麼能夠裝得副很了不起的機關算盡。
年輕小伙子的背影,正朝永遠的RESET而去。
掰掰啦~殺人犯。
第一次是失敗;第二次是不可抗力;第三次則是確信犯(註:相信自己的行為是基於正確的概念而犯罪)的成就。
沒有人會論罪;也不會有人救濟,看不見的罪。我已做好背負它的覺悟,才來到這裡。
不是為了救她什麼都能做;而是如果什麼都去做才好不容易能拯救她,那就做。
……好想早點變成不是人啊(註:改編自動畫『妖怪人貝姆』的台詞:好想快點變成人類)。趁這個心情還不是騙你的時候。
當人妖怪生活下去愈來愈痛苦了。
因為我可能會從別的觀點,開始討厭因自己的醜惡而潰爛的傷痕。
「……不妙呢。」
回到「我」這個老家的程度相當嚴重。等身大的自己都暴露出來了啊。
可以不要擅自進行挖掘自我之旅嗎?這可是偷挖;簡直可以說是盜墓。情感的木乃伊可不想和澆了熱水就會膨脹的海帶芽看齊。
「話說回來,我每次也未免都太慘了吧……」
逆境過頭了。而這一次甚至連反擊的餘地也沒有。往後恐怕也會是一面倒的局面吧。
就算是處理一條破抹布,也可以再稍微穩當一點吧?
而且只有第一次是通曉武術的對手;之後都是一般老百姓。我,繼續當主角真的可以嗎(註:PSP遊戲,由『魔界戰記』中的小角色擔任主角的「普利尼~我當主角可以嗎~?」)還是說我應該站到發出「嗚哇啊(註:『北斗神拳』中反派雜兵臨死的叫聲)」慘叫的那一邊才對?但是回頭檢視一下勝率,意外地好像還不錯耶?
第一戰,對營原道真。雖然腳和手都被刀子捅了;仍然獲得勝利。
第二戰,對度會先生。以摺疊椅進行的兇器攻擊雖然大多招呼在我頭上,仍然取得勝利。
第三戰,對妹妹。還是老樣子被踢來踹去。嘴角破了。總覺得是輸了。
第四戰,對坂夫妻。雙手被折斷,頭部遭到重擊。毫無抵抗地敗北。
第五戰,對襲擊犯。肚子中了兩槍,不過為對手的臉裝飾上鮮血,勝利。另外,共犯杉田也變成了滴著血的腥臭男。那傢伙現在不知道怎樣了?
第六戰,對久屋小弟。就在剛才,成了他宣洩壓力的管道。輸得徹底。
勝率是五成啊。在遍體鱗傷之後得到勝利,這原本是少年漫畫的王道路線不是嗎?
沒摘到星星;反倒是沾惹了一身泥。不過還挺適合我的就是了。
突如其來一個逆轉式的發想,我從現在起就以病弱角色做為賣點如何?和現實是否如此期待無關,而是事實上就已經變成這樣了。在這個部分,沒有我的謊話能介入的空間。
「……………………………………呼~」
吐出一口氣;感覺好像連血都要一起噴了出來。
原本沉重的下腹部變輕;雞皮疙瘩從肩膀狂奔到手腕接著失蹤,就像是被衣服下有什麼在蠢蠢欲動的錯覺給拖走了似的。
似乎也有出入血管的寄生蟲存在。重複地鑽來鑽去鑽進鑽出。吸氣時明明一下子就結束;但吐氣時卻長得沒完沒了,我像在對待很重要的東西,讓肺部慎重地恭送吐出的氣息離去。
很像今年四月差一點餓死的時候的情形,感覺身體很明顯地欠缺了構成的要素。即使有想要用指甲撕裂什麼的衝動,卻連要把手握成拳頭舉起來都辦不到。
「這大概就像……臭氧層與紫外線吧。」
平常被其它事分心而不會注意到的地心引力,在純粹的我身上展現了出來。再這樣躺個幾分鐘下去,continue可能就要失效了。
我現在還不能落入哪裡也去不了的局面。
在回到醫院之前,還有個必須移動自己雙腳前往的地方。
「得去的地方……」嘀嘀咕咕;破破爛爛。語言自己接合在一起,成了片段的言語。
決定行動的大腦輔助身體統整在一塊,驅使我開始行動。
四肢缺乏統一性;毫無章法地擺動,透露著對地面的執著。
我逃離醫院要去的地方,屬於約定的範疇。
「得去、掃墓才行。」
趁著肉體的腐敗被擱置的期間,讓血液再次流遍全身。
啊啊,順帶一提,也趁心的碎片還集結在一起的期間。
對
身為掃墓狂的我來說,我覺得墳墓是能夠最快讓人感覺到他人的東西。
因為死去的人不可能蓋起自己的墳墓嘛。
順便說一下,之所以累積到足以成為掃墓狂等級的次數,原因其實很單純。
那就是,我已經眼看著這麼多人死去。
……然後,這也代表我邂逅過了那麼多人。
仔細一找,意外地很多嘛,大江湯女。就是我和妳之間的差異。不過,這差異大概也就是像在玩大家來找碴的那種程度就是了。然後,正確答案是哪一邊呢?
用在倉庫撿起的鐵棒代替拐杖,胡亂地在地面耕作;同時前進。好像有在前進——知覺微妙地有些朦朧;強忍著像是只有精神正在漂浮的感覺。身體依然維持著兩倍的重力。
出門參加夏日祭典的人和我擦身而過,還是都老樣子以異樣的眼光看著我。
「……真意外,明明睡得一塌糊塗,我卻都還記得路要怎麼走呢。這些東西究竟是記憶在什麼地力的呢?」
我前往的地方是,墓園。蓋在山坡上,市內最大的墓地。要說是我的家人;感覺有點微妙,那是屬於妹妹的母親的場所。
在兩個月前沉眠於此的女性,我得去她的墓前才行。
她名叫海老原香奈惠,是和我同年級的學生。應該……是吧。我們恐怕從來沒有同班過。但是她的死,救了我和麻由。
我們在體育館Zukyuuuuun(註:『JOJO的奇妙冒險』中接吻的擬態音)那天,同時刻,海老原香奈惠在理科教室陷入昏睡,救護車急忙趕來,然後因為剛好到了下一堂課,前來體育館的另一個班級發現館內的慘狀。這樣的偶然重疊之後,我和海老原香奈惠的死就交換了。
海老原香奈惠的症狀是腦溢血,但是表面看來只是口吐白沫陷入暈厥。
相對的,我的狀態則是像飛越了季節的秋楓;蓋著用血液做成的棉被,而且內臟從肚子上被開出的洞裡頭鑽了出來。基於現狀而非症狀,救護車決定優先將我們送到醫院。
若犯人是「你已經死了」那一招的好手,我已經連動也不動的話,就會被延到第二趟吧。這麼一來我不就無論如何都死定了嗎?所以這個情況我要駁回。
啊~也就是說,人生吶,演技也是很重要的呢。所以,日本人們,不可以忘了切腹精神啊。騙你的。如果想要在這個社會毫不謙虛地活下去;那就得有讓自己君臨於頂點的覺悟才行?
除此之外,關於犯人的詳細……我一概否認知情。因為真的不知道嘛。杉田究竟怎樣了我也不清楚,至少應該是還活在這個藍天之下吧,我猜。不過老實說,我對這件事沒興趣。
將鐵棒拄在山坡上,停下來稍作歇息。氣喘吁吁,連蟬鳴聲都傳不到我的耳朵。血流的脈動從我的耳朵一一出發前往目的地,而這也成了我還活著的證明。
墓地唯一有看頭的當然就是墳墓,而且理所當然地數量眾多。但是我得從這些墳墓里找出海老原香奈惠的墓。以我現在的身體要達成這個目標,就算花上一整晚也不足為奇。
可是還是不做不行。所幸因為是這種場所,所以就算在這裡暈厥,也應該會有人為我收屍。雖然想繼續說是騙你的,但是我不是想做這種褻瀆死者的事才來這裡的。
我以爬山的氣概再次邁步,鐵棒一拐一拐地刺著地面;同時感到自己的內側有點被挖開了。
我覺得自己該感謝的對象與該懺悔的存在實在重疊得過了頭,所以每年都要試著不帶一絲感既地前來掃墓,不讓自己在對屍體的待遇上遭到人情所束縛。
原本對人清一色是恐怖的感情,也被許多人給切碎,用新素材接續下去了。現在的我是用什麼心情來看待他人;就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整個迷失了。
而反過來說,我對別人怎麼看我;怎麼對待我也一樣不明了。
犯罪者的血親會遭受責備,被投以侮蔑的視線,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
想對社會做出貢獻?那就給我安分地待在家裡不要出來。
搞不好哪一天會有誰對我提出像這樣的辛辣建言;而我也會「你說得對」地加以接受。
雖然如此,願意關心這樣的我的人,數目似乎還不少。
結果,我那想要縮小到極限的世界,卻隨著我活下去而愈來愈寬廣。
「……………………………………」
看來我似乎和自己想像的不同,成長為一個任性的人了。比麻由還任性;比誰都任性。
命運似乎對我的懺悔心懷期待,我比預期的來得早找到海老原香奈惠的墓。她的墓,離我每年都會造訪的妹妹母親的墓很近。
遠處傳來某種撕裂大氣的聲音。接著,彈奏出音色。
在連繫著這片夜空的某處,我的恩人們也正仰頭觀賞著這場煙火吧。
我將鐵棒拋在地上。
像下跪般膝蓋著地,伸手抓住墓碑:
「因為妳的死;我才得以活。」
我對海老原香奈惠這麼說。
我想對久屋白太這麼說。
而我每年都對天野海豚這麼說。
要是沒有這些死者支撐著我,我就沒辦法活下來。
煙火在遠處打上天空,飛舞著;誇耀它盛開的美姿。
那艷光時不時將我和墳墓染上五顏六色;在夜色中示眾。嬰孩的哭聲和不開口的小孩笑聲成為幻聽穿過我的鼓膜。以在妳那裡得到的體驗來說,還真是充滿了嘲笑的意味呢。這是和臨摹過去之間的落差吧。一定是。
「啊,對了,錯過了和麻由一起去夏日祭典。」現在才想起隨口和她做下的約定。
下半身更失去力氣,手肘撞在墓上,就這樣抱著墓碑讓身體向下滑落。缺乏人味的冰冷讓我身心舒暢,快要溶解似的身體和意識重新凝固了起來。
「眼淚……這還是第一次呢。雖然來掃墓,但是什麼也沒報告;連表情也和以前一樣;什麼意思都沒有,而且因為是夏天,大概不到一晚就會幹掉了吧。但是,我現在的確正在哭泣。」
海老原對這擦在墓碑上的眼淚不知會作何感想?抱歉,因為我不了解妳的個性,所以妳究竟是會原諒我;還是可能永遠懷恨在心,我都不會知道。
妳在我的世界中並不存在,所以,我承認都是為了自己而感到哀憐。
除此之外我會宣言,我現在還不會追隨妳的腳步而去。
「……該出發了。」
我又一次以連自己都聽不到的話語,呢喃著下一個目的地。
雖然來掃墓,但是不代表我想快一點被葬在這裡。
夏日祭典每年都會舉辦,觀光客也幾乎都是在夏天前來這個縣。
而我在明年夏天一定也還活著。
不管要到什麼程度,都會以說謊來延續自己的生命。
為了和喜歡的女孩一起前往夏日祭典。
為了在更久的將來還能回頭想起這極度平凡的;良質的回憶。
所以我不能長眠於墓地。
得趁還沒死之前回去才行。
抓住墓碑;以臼齒使勁咬碎泥土;仰頭看向開花的煙火;咆嘯。
這是我現在全力所能做出的抵抗。
「該出發了——」
去我改變了的地方。
去我代替了的地方。
去我該回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