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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謊言的價值是真相 「我+日常生活-麻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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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歹徒倒地不起,他的脖子上,有團不知是臉還是血池的東西黏在上頭。他流出了紅色的眼淚,於是我也停下攻擊……哪有可能。

不知為何被我跨坐在下方的男學生共犯也血淋淋的,化為瀕死之紅(註:影射乙一的小說《瀕死之綠》)。啊——我這才領會過來,原來這兩個臭小子都是被我打傷的。

……怎麼搞的?他既不生氣(天性如此?),也沒有反抗(還是天性?)。

難道是累了嗎?精神終於被磨光了嗎?

別傻在這裡演個沒有反應的懶骨頭了,我得趕去……麻由的身邊……才行。

……咦?動不了。我整個人向前傾倒。

身體的某處傳來一種失血過多的脫力感。

不妙,我的紅色果實也爆炸了嗎?

真叫人懷念——自從去年秋末被菅原所傷以來,這還是頭一遭。

人渣就是人渣,做什麼事都是半吊子。

我剛剛好像吃了一擊……不對,是兩擊?

紅色的血水以及某種黃色的液體飛濺四散,把地板染得一片狼藉。

我倒在地上,望不見自己的身體,視野中只能勉強看到地板的木紋和麻由的一角。

麻由……在動?

位在遙遠一方的她,身旁也有紅花爭艷綻放。

我抬高肩胛骨,手指蠢蠢欲動。

然後沖了出去。

趕緊檢視麻由的狀況,察覺她一息尚存。鐵鏽味撲鼻而來,我不禁流下鼻水。

唉呀呀——

要是她不會動了,我就可以水遠睡個好覺了呢。

……咦?我在想什麼?搞啥鬼啊!

我好像不太對勁呢,是撞到頭了嗎?

扮阿道時用的頭蓋骨,還沒逐漸沙漠化?

嗯,糟糕,意識好像離我越來越遠。

貴重的血液匯集在額前,眼球也順道分了一杯羹。

開什麼玩笑!

現在說放棄還太早!

你又想逃避現實了嗎?

我不准眼皮閉上,也不准嘴巴胡言亂語,緊緊咬住牙根。

要是鐵質攝取不足,只要啃咬青蛙、吸吸別人的鮮血就好。

麻由趴在地上,底下壓著一個人。

麻由的周圍沒有其他人在。

當我驚覺到時,她已變得孤單一人。

怕寂寞的她,變得孤零零的。

但她沒有選擇權,這一生註定要被孤獨推著走。

小麻需要阿道的理由總是如影隨形,卻沒有人能填滿她心中的缺口。

啊——啊——我終於明白了。

繞了一大圈,原來我們兩個都是一樣的。

罪惡感化為反芻的血塊,震盪著五臟六腑。

為什麼我會這麼遲鈍?

嘴上嚷著為時已晚……

其實那不過是謊言罷了。

就像我搞不懂同學在吵什麼一樣,一切的一切都在離我們而去。

麻由要過來了。

她爬了過來。

拖行。拖行。

拖行。拖行。

她渾身是血、血色紅中帶橘。滴滴答答、搖搖晃晃。

麻由絲毫不在意自己的傷,之所以用爬的過來,只是因為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強烈的責任感,讓她逐漸背離人類。

她的手指緊緊抓著地板,指甲看起來隨時都會剝落,拚命拖著身體向前爬。麻由看起來和平時差不多,戴著出門在外安靜沉穩的假面具,情緒不像她的傷一樣慘不忍睹。

見到她的模樣,我不禁佩服她的強韌。

正因為堅強,所以格外脆弱…正因為堅硬,所以格外易碎。

我想學她伸長了手,手卻絕望地滲出血紅。

手肘已經陣亡了。

攔下歹徒的她,運動服被染成了血紅色,嚴重違反了校規。

麻由沾滿鮮血的手,覆上我腫脹的手。

接著,我的頭加倍劇痛。

「醫……」醫院……快點!快來個人…打電話…叫救護車啊!醫生…叫戀日醫生也好。

「噗哇!」有東西自口中湧出。血嗎?胃液嗎?還是舌頭?我無法呼吸。

可惡!所有人都被綁住手腳,我們又被反鎖在裡面。

我們太早打倒敵人了,不知道距離下課還有多久的時間?

「……嗚啊!」我想要說些什麼,卻理不出個頭緒,結果發出了奇異的聲音。

就在這時,我的右手突然被人握住。

明明應該要感到疼痛的,傷口卻只傳來微微刺痛,感覺有那麼點毛骨悚然。

我忍著腥臭味,注視著麻由。

四目相接。

麻由興味盎然地打量著我。

她看的不是傷。

也不是我。

麻由只是歪著頭,流露出宛如搖搖欲墜的關結般無助的表情。

她不會喊痛,就和以前一樣。

她不會哭叫,就和以前一樣。

然而,她一直在追尋的目標,自始至終都不曾改變。

她的眼中,只容得下阿道。

無可取代的阿道,就住在她的眼瞼底下。

麻由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阿道,如果我死了,你會為我哭泣嗎?

我不要。

我才不想哭。

我只想大喊「別開玩笑!」,然後扼殺自己的淚腺。

同時,我也想對快死的淚腺大喊「別開玩笑了!」

我該怎麼辦才好?腹部使不上力氣,什麼也擋不了;舌頭沒辦法動,我無法逞強。

我想回答。我想回答她的話。

我要對她說:「別管這些了,聊聊你的便當吧!」

什麼……你居然搞得清自己的立場,這樣太不像小麻了。

快停下來,算我求你了。拜託,求求你快發現啊。

我放棄揮舞手腳,把希望貫注在眼睛,用眼神強烈否定她。

因為,我覺得一旦哭了,一切就到此為止。

就算之後全知全能地接收到了電波訊號的警察大姊朝著體育館直搗黃龍,以新幹線的速度把我跟麻由抬到醫院去並加以治療,不僅去除了九死而撿回一條命,身心都變健康、身高抽長十五公分、變成雙眼皮、個性變純潔、不管是殺人案還是綁架案或是監禁都當作不曾經歷過——

即使如此,我依然覺得一切都宣告結束。

我和麻由的日常生活將不慎落水,日漸腐敗。

我們不用平凡過日子也沒關係。

只要不會失去它,那樣就夠了。

要我付出什麼都可以。

即使致命傷頻頻造訪,我也不隨便嚎叫。

我不願放棄消極、得過且過的生活。

經年累月贏得的功跡。

以及被認為不可能實現的遠大夢想。

我的執念將不斷壯大,直至開花結果。

只要這些心愿能夠成真,我就能奪回日常。

這些經驗會隨著時間消化、循環,再次化為血和肉。

同時,它也將變得平凡無奇,彷佛不曾存在一樣。

超乎常理的日常生活,得以延續到水遠。

我覺得,這似乎就是我的心愿。

以前,我的心愿是和家人永遠在一起。

裡頭大概也包含了妹妹的母親。

如今則換成了麻由。

麻由的眼睛失了焦,再也對不上我。

在眼皮沉下之前,她先迷上和地板玩瞪眼遊戲。現在,麻由的眼睛還張著嗎?她深深低下頭,髮絲散落一地,看起來似乎不願再抬起頭。

血液讓頭髮凝結,之後得花一番工夫打理乾淨了。

那又怎樣,現在還管這些幹嘛?

睡著了可是會死掉的啊!餵——!

儘管我的思緒翻騰洶湧,卻無法大叫。我也睡昏頭了嗎?

不可以因為「死了就能安心睡覺」這個理由,在課堂中打瞌睡。

就算我死了,日子還是要過。

和哥哥死時一樣,大家照樣能活下去。

照之前的經驗來看,我小小的死,會交由阿道傳承俱樂部來解決。

但若是麻由死了,世界上就沒有麻由了。

撇去人類的平均壽命不談,麻由必須比我晚死才行。

即便這個真理陳腔濫調到連路邊的小石子都不如,我也不願意放手。

我希望她能在我無能為力的掌心,吐出安穩的氣息。

……算了,一切都是杞人憂天,反正我也快死了。

就算是平均壽命,我想結果也是一樣的!

我想起了妹妹想刺殺麻由時的模樣。

只是這一回,我也連帶被捲入,失去了逃生方向。

我不會逃避死亡。或許該說,「逃避」這個舉動就是活著的證明。

我將活著的理由擅自解釋為:為了遠離無聊和空虛而充實自我。

簡單來說,所謂的「死」,不過就是消化,代表人生被命運吞沒,溶蝕殆盡。

我們失去了半身,歪斜著身體跌撞前進,活了這麼久簡直就像是奇蹟。

我要高喊命運萬歲!儘管等著長生不老的死來教訓你吧!

騙你的。

結束了嗎?

某日,我們在體育館和一個瘋子相會,最後逃生失敗,慘遭射殺。

嗯,是該落幕了。

死亡總是常伴左右。

而今天,我只是在偶然中和它打了招呼。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結束了。

下一次,我一定要跳下名為人生的列車。

反正這可能會成為我的最後一個謊言。

我就許下超級強人所難的願望吧。

小麻,如果我死了,你會為我哭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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