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謊言的價值是真相 「來福槍+(麻由-長瀨-伏見-其他)=」(2/2)
「唔唔……」睡在我懷中的麻由揉了揉惺忪的雙眼。
「等一下會有個拿槍的人來我們這兒。你要乖乖躲在那裡,不然很危險。」
「唔……?啾——?」
呀啊啊啊啊!小麻完全沒在聽我說話,而且還擅自解釋成自己想聽的話,真是一點進步也沒有,好口——愛——唷——!……嗯,我瞬間對自己裝出來的樣子感到噁心。
為了構
築健全的明天,我伸出手指挖了挖麻由的耳朵。「嗚哇——」我壓制住掙扎中的麻由,重複說了一次方才的話。看來這次她聽懂了,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嗚——可是——呃——」麻由無視我說的理由,極不願意離開我身邊。她的兩片唇瓣分了開來,左右蠢動著;接著她緊緊抓住我的衣袖和肉,勇敢又暴力地暗示:我是不會離開你的。
畢竟小麻和阿道兩人既是團體行動,同時也是單獨行動嘛。
「求求你快點過去,好嗎?」
即使憑我一個人幾乎不可能打得過歹徒,我還是想儘量避免利用麻由。
如果想以大男人主義為目標,就必須搭上同等的實力才行。這句話我很難說是騙你的。
「為什麼要躲起來?」
小麻臉上滿溢著幼兒化的表情,那骨碌碌的眼睛似乎很好戳。她不識現場狀況的程度令我不自覺想拉她的臉頰或嘴唇,但我自律了。
「呃——就當是玩躲貓貓吧?去那裡躲起來。」我指向布幕後面。
「不要——我不想玩躲貓貓,我想用阿道當我的抱枕——」
麻由緊緊地抱住我,「咕嘎!」手臂的疼痛令傷口一片灼熱。
我將忍不住想往後躺的想法趕出蚊帳外,用力眨了下眼睛清醒過來。接著,我將麻由從我身上剝開。這項工作如此單純,卻直接增加了我手臂上的負擔,讓我不禁皺起臉來。
「結束之後我可以一直陪在你身邊,求求你現在過去吧。」
「嗚——阿道好任性唷——」
麻由心有不甘地咕嚷了一番,但一會兒後她便「呼——」地暫停下來,不再與我作對。
「小麻居然有辦法和這樣的阿道在一起,真是了不起啊。真是的——真的只有這次而已喔。說好羅,以後你要只聽小麻的話,當個聽話的好孩子唷——」
「………………………………嗯。」我壓制住喉嚨和嘴巴的各處,努力只發出回應。真是的——麻由聳了聳肩,而我沒有回話。
成就感和空虛感同時在我心中來來回回,我光是填補體內的空洞就夠忙了。
麻由趴在地上,一邊以手相膝蓋在玻璃碎片上游移,一邊開始躲藏。我看得出她這麼做是為了不被發現,不禁莞爾。
「躲貓貓的鬼是阿道嗎?」麻由回過頭來。
「如果小麻是天使,那麼和你相反的我就是……開玩笑的,當鬼的是別人。我是站在小麻這一邊的。」
「那你待會兒要來叫我喔——」麻由打了個呵欠,鬼鬼祟祟地開始移動。
……我要是沒有被鬼招待到地獄作客,就會去迎接你。
話說回來,不知道麻由會不會乖乖照我的話做?總覺得到目前為止從未成功過。嗯——我想頂多就維持在聰明度十九的階段。應該說——我們開始同居之後,她的等級有沒有上升過啊?我們的成長空間好像都不太足夠呢。
這就是父母第一次叫小孩去購物的心情嗎?真是叫人靜不下心來啊。我要她買的內容比魚店和肉店血腥多了,我看她八成會買錯吧——?
我將手伸向廣播室的設備。我隨便兼隨意地取出錄音帶,插入另一卷錄音帶。我放出一首曲子,用來做為麻由的保護色。
我發出破鑼嗓音清了清喉嚨,透過音箱廣播出《心之瞳》(註:日本歌謠)這首歌。
「喂喂,來賓致詞還沒結束嗎?」
『非常抱歉,我不會承認行程遭到了延誤。』
騙你的——我很想這麼說,可惜這是事實。正因為我是個不帶地圖就橫衝直撞的迷途高三生,所以必須拔腿奔向目的地才能——『……嗚!』
沒想到歌詞竟然刺到了我的罩門。突如其來的攻擊,讓我忍不住對著麥克風發出了呻吟。
哪有「漸漸明了」(註:這段歌詞是「用心之瞳凝視著你,我這才漸漸明了什麼叫作愛…啊!嗚啊!又來了!我的一切到底算什麼?如果我寫了一本說明書,內容會貧乏到目錄寫完就結束,因此只好為了騙頁數而放一些「快樂的狸貓文字」或「小麻的腳底講座」之類的歡樂企畫喔!騙你的啦!
可惡,選錯歌了。我應該做好被批評「打混」的心理準備,重放一次校歌才對的。雖然這首歌淡薄得有如空氣一般,沒辦法達到熱場子的效果,但也絕不會刺耳。
『啊,不好意思,打斷一下,有人傳了封手機簡訊給我。我可以打開來看嗎?你應該很看不慣最近的高中生老是沒禮貌地在課堂上打手機吧?不過當發生突發狀況時,比如突然上了一堂難以忍受的痛苦課程,你不覺得會想臨機應變地打電話報警也是無可奈何的嗎?我想你現在最想給予我們這些學生的就是適應力了,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解讀。』
我稍稍說了個謊,等待他的回應……算了,對方就算說了什麼我也聽不到,我只好豎起耳朵聽聽他正盤算些什麼,努力別被雜音干擾。他應該很想早點把我處理掉,回到快樂的上課時間吧?我猜,他一定會使出什麼手段。
我看著麻由,想確認她是不是在布幕後面躲好了,順便盤算之後該移動到哪裡去。如果想活用地利,我應該往上爬才對吧?
我抬起頭來深呼吸。吸氣——「…………………………」
我用力吸氣再吸氣,一邊噎著一邊吞下一個事實。
有人過來了。
有人一邊咚咚地敲打著地板,一邊朝我逼近。
我略過狼狽的過程,開始戒備。
我在腦中擬出幾個可能的狀況。
從緩慢的速度與超大的聲響看來……對方正用手肘或手臂趴在地上爬過來?
這樣的話,對方似乎是個連匍匐前進都無法做好的人……是某個被繩子綁起來的學生嗎?
最麻煩的是,朝我匍匐逼近的有可能就是歹徒。
時間還早了些。我想要再拖延一個步驟。
我擺好架式、雙膝跪地,做好了滑進玻璃池中的心理準備。我的舌頭後方微微痙攣,手臂也為之僵硬。我體內的肉正新鮮地跳動著,彷佛已經變成了碳酸的一部分。
不過,我只是虛驚一場。
發出聲響的生物從舞台側邊冒了出來,他身上並沒有帶著武器。
杉田手上浮著青筋,宛如初次來到陸地的生物或產卵期的海龜般,緩緩地往舞台上爬。這名只有手上的繩索獲得解放的打雜工,明明雙腳還受制於繩索下,卻依然充分努力發揮手臂的功用,難道這也是武功修行的一環嗎?
喔,原來是歹徒派他出來跑腿的。歹徒肯定是叫他來舞台上探探狀況——這件事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從他刻意先走到舞台中央再開始往上爬這點看來……應該是歹徒對他下了這樣的指示。
我拉著耳垂努力收集聲音,想確認是否有其他腳步聲……似乎沒有。杉田似乎只是貫徹著混雜冷靜與窩囊的姿勢罷了。幸好幸好。
杉田爬到舞台上,來到了講台前。
他在那兒左右張望,和我對上了目光。他對我揮了揮手,像條鯉魚般地跳了跳。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喔喔喔!」
他宛如行屍走肉地快速爬向我。
杉田上半身和下半身的動作顯然有著速度上的差異。他上半身的速度彷佛家鼠的畢生,而下半身的速度則如同加拉巴戈象龜的一生。嗯,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歹徒似乎想懲罰他違反命令,朝他射出子彈。兩發、三發……子彈掠過杉田周遭,但他依然沒有降低速度,看起來儼然一個復活的骸骨人用繩子綁著快崩解的四肢,朝我全力奔來。他大難不死地抵達了我這兒,朝我撲了過來。他猛然抓住我的肩膀,宛如下一秒就會不自覺用膝蓋朝我
「我…我錯…我錯了!說你是…罪犯!快救救我啊!」
「喔——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冷靜一點。」
「我…我會幫你…的!我想要得救…求…求求你!」
「我知道啦。」
我將成功脫離來福槍殺傷範圍的杉田從我身上扒開,叫他趴下。
事到如今,我就連這傢伙也利用一下吧。我應該朝著沒人性的正道前進才對。
「在我給你指示之前,你先不要亂動。」我命令那張鼻水臉。
接著,針對這隻逃出來的幼魚,我應該提出個人的意見。
『派出了前鋒卻反被前鋒背叛,看樣子你沒什麼人望喔。』
他這次放牧的目的,八成是為了讓杉田爬上舞台來確認我是不是獨自一人,有沒有帶手機吧。我怎麼可以被杉田釣到舞台上呢?
「就是說啊。本來我接下來的計劃就要成形了,還不都是某人出來攪局。」
『才這麼點阻礙就讓你功虧一簣,這表示你果然只有
這點程度。』
面對這三流的諼罵,我回以二流的揶掄。
咬牙切齒的聲音透過擴音器放大音量,響遍了體育館。他接下來應該會直接對我發怒。這個人的情緒真好操控。
「餵……」「嗯?」「你剛才不是說什麼收到簡訊嗎?你有帶手機吧?快打電話啊!」
杉田抓著我的腳踝懇求道。他的掌心傳出了一股熱量,令我不禁想把他的手撥開。
「我是很想這麼做啦,但這裡收不到訊號。」而且柚子又在歹徒那邊。
「啥……?」杉田毫無緊張感地楞在一旁。
「電池?」(註:日文中,訊號音近於電池)
我無視了杉田這句類似渴求訂正的問句,但依然處於錯亂中的杉田卻放棄理解我的用意,繼續追著我死纏爛打。
「欸,該不會你根本沒帶什麼……手機吧?欸!」
「嗯——該怎麼說呢……我也沒把握耶。」我掩飾這顯而易見的事實。
一般來說,如果真的帶了手機,應該會默默地報警吧?
不過對於和警方立場相反的歹徒,他必須確認每一項可能性才行。當這角色真是辛苦,還得一一確認柳樹下是不是真的有鬼(註:日本的書畫中只要畫到了鬼魂,旁邊必有柳樹)。
「你…你白痴啊!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那……那你先幫我把腳上的繩子解開。」杉田從我的態度中獲得了「死心」與「失望」,只好沮喪地對我提出下一個要求。
「啊——?好啊……啊,抱歉,這個是死結。我無法幫你實現超出我能力範圍的願望。」
「喂,這……你在說什麼啊?哪有人這樣啊……對了,那個,御園同學在不…在?」
微微低著頭的杉田拐彎抹角地指摘著人才不足這點,而我則一如往常地冷漠回應。
怎麼羅唆的傢伙們一個個出現在我面前啊,我又不是在玩百人練武接力賽——我將以上這段怨言藏在碎片中。
「她正在保健室的床上睡得香甜呢。」嗯,我如常地說出了謊話。
好啦,我也該再刺激歹徒一下了。這是最後一道菜了。
「告訴你一件真相吧。就算你過著普通的生活,你也會一下子就失業,絕不可能從社會上得到管理他人的資格。在這種平日的早上出現在這兒,對你來說是再平常不過了,拿著槍造訪體育館真是個聰明的抉擇呢。你知道自己有多少斤兩,即使身分地位低卻依然維持著完美的自我管理,這方面讓我很欸佩。而對於你毫不留情地將低階觀點看到的愚蠢現實強加在我們身上這點,我也覺得甚是同情。」
我的語氣瞬間產生了變化,彷佛傑羅尼莫小姐的生靈附身在我身上。在此我就藉助她的力量維持氣勢、衝破難關吧。
『現在說這個可能有點來不及了,我想通知你一件還憾的消息。聽好羅,我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我只知道你是一名歹徒。你上不了舞台,也只是個小配角。你只能充當這種小角色,只是個外來的敵人。你絕不是什麼主要角色,因為你一開始就處於喪家犬模式。』
和我一樣。和綁架犯相同。和菅原道真相似。
會成為罪犯的人,大致上就是這種貨色。也就是所謂的人渣。
我就說到這兒,廣播時間結束了。希望下次的廣播時間是在你昏倒之後。
不過這次恐怕沒這麼容易。算了,反正彩券要買了之後才知道會不會中獎……我有什麼立場說這個呀?
球場上傳來的不是青春熱血的籃球彈跳聲,而是擴音器敲到地板後發出的聲響。這陣聲音在我的耳膜中引來沙塵,令不舒服的感覺在我臼齒生根。
我將它們全部吞了進去,搔了搔臉頰。
垂死掙扎到這兒,大概差不多準備完畢了吧。
我代替蜜蜂對著同學那張涕淚縱橫的臉發出命令(註:有句諺語叫「哭泣時遇到蜜蜂」,比喻屋漏偏逢連夜雨,禍不單行)。
「那我們走吧,從那裡爬上去。」
「啥…啥——?」
我伸出食指戳向他那張呆臉……留到下次再做吧,我指向天花板。
「你的雙手沒事,可以用手將身體拉起來爬上摺疊梯。好了,快去吧!」
連小心翼翼爬上舞台的杉田都看得到我躲在舞台的牆角,那們我們更不能留在這兒等待歹徒來襲。既然左右不能走,那麼只能先爬上去躲一躲了。
我再度攀上剛才使用過的摺疊梯,朝著天花板前進。
對歹徒來說,舞台跟他之間的距離意外地遙遠。雖然學生們都被綁了起來,但他若想暫時離開那兒,勢必得留心後面學生的一舉一動,也必然得放慢腳步。我還有時間。
在那個男人爬上舞台之前,我就可以準備完畢。
因此我半蹲著站了起來,鼓勵這個超適合一張呆臉的傢伙。
「你想得救對吧?那你就快動,我會把你抬到摺疊梯那邊。」
「啊……啊……嗯。」
杉田空虛地服從我這個手無寸鐵的同學的命令,開始拖著身體向前進。
「欸…欵,為什麼你不幫我把繩子解開?」
「你真笨,反正你難得遇到被綁的機會,幹嘛不把握呢?來,走吧!」
我抓著杉田的手臂,朝向天花板邁進。
我感覺到後面傳來微微的腳步聲。
播種已經完畢了,接下來只要等待開花就行。快點長出來吧!新的罪行!
我揣摩歹徒的心態一路來到了這兒,我想應該算及格吧?這點我很自豪。
但以結果來說,我的所在位置已經完全曝光了,所以我必須親自開始移動。
那種人——那種自以為自己腦筋轉得很快的人,是不太會懷疑他人的。
因為他們非常相信自己。
他相信自己沒有漏掉一丁點情報,也沒有還漏任何細節。他確實地朝向這裡前進——
帶著塞滿虛假信心的瘋狂氣勢。
「………………………………」
我再度確認周遭,同時也注意著麻由的動靜。
話說回來,現在居然還沒有人死亡,真難得啊——明明和我扯上了關係耶。
我的行動理應不可能成功,但不知怎的,這次的齒輪卻持續順利地轉動著。
我並沒有戰勝過去啊……難道這是命運之神送給我的禮物?
說不定我這次要處理的案子不算是殺人案喔。
至少到目前為止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