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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卷 記憶的形成是作為 夏「朋友計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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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吐槽的部分可是堆積如山耶,」

她不是我朋友;我手腳也不快;「也」是啥意思;還有一點也不像。啊,全吐槽了。

「大哥?是指枝瀨同學的爸爸嗎?」

TOS咬住了這個話題,姑姑則是勉強露出一個徒具其型的「啊!」的表情。

「枝瀨同學的父親,不就是……」

話在口中遲疑了一瞬。因為接下來要出口的話除了危險還是危險,於是我脫下鞋子:

「就只是個沒用老爸啦。上去吧。」

我推著tooe的背,把這個氛圍給破壞掉。看來我只有在要破壞什麼的時候會變得機靈。

就如同把像玉米片一般的:心的碎片啪嘰啪嘰地踩碎,就是那麼簡單。

雖然大部分的人都是如此,但我的程度又更高一級。

「喔唷唷,雖然很輕鬆可是好危險呀~」被我推著,tooe這麼說。聽著她說話的口吻,姑姑的臉上浮起笑容。嗯,眼前這位成年人被騙得很徹底。

而姑姑對漸漸遠去的我們所發表的感想,更是錯得徹底。

「你的臉皮遺真薄呢,」竟然這麼說。

很想回她一句妳騙人。因為姑姑她哪有可能理解這種事。

要說為什麼的話,就是因為姑姑太不知恥。

姑姑的心實在太堅硬、強壯、厚實了。

「濱名同學還真是個大騙子呢。」

在通往二樓的樓梯上,我對定在前頭的tooe給予誠實的評價。

tooe沒有回頭,只以手掌輕輕拍打一旁的牆壁表達抗議。

「咦,?你說什麼,?我們是朋友啊——啊,是好朋友才對吧?還有,叫我遠江。」

「………………………………………………」

「你嘆氣是什麼意思啊?要是我說我是欺負你的人,那不是鐵定被罵的嗎?」

「要這樣說的話也是啦。」我該怎麼吐槽來否定這個矛盾才好呢?

「不過,果然呢。」她邊往上走邊轉過身,真危險。

「果然什麼?」

倒退著上樓梯,速度依然不減。tooe還真有一套。

「枝瀨同學沒有告訴剛才那個人,自己在學校被欺負的事對吧?」

「要是有說的話,濱名同學現在應該已經被我姑姑抓去做肉乾了吧。」

「好恐怖,真不愧是枝瀨同學的家人,」

抱著奇妙的佩服,tooe比我先踏上了二樓的通道。不過姑姑不算我的家人啦。

通道只有一條,右手邊是窗戶,左手邊則並列著兩個房間。tooe轉過頭——

「是哪一間啊?」「最裡面那間。」「原來如此,那就是第一間囉。」可惡。

明顯不相信我的tooe,拉開自己前方房間的木門:「房間初次公開——」沒徵求任何許可就踏了進去。猶豫著要不要直接把門關上把她封印起來,但最後還是跟了進去。房裡很髒,不嫌棄的話請進——雖想在背後對她這麼說,但是感覺應該不會有什麼效果,所以還是不說了。

隨手把書包丟到房間中央以後,tooe像遊魂似地在我的房間裡徘徊。

然後小聲地叫道:

「嗚哇~什麼都沒有~!好難吃驚喔!」

看起來的確是很辛苦的樣子,尤其是表情肌肉。塵埃飛起來,更助長了tooe的躍動感。唔~是個中立派。只是單純的不想站在我這一邊嗎?還是因為不承認我是這個家的居民嗎——我對無數飛舞的塵埃,進行了無謂至極的考察。

「這裡這樣也算房間啊?因為是空無一物的儲藏室所以把自己放在這裡?哎呀呀,是要塑造枝瀨同學其實是個老實人的感覺?」

「不,濱名同學是個性格扭曲的人才是正解喔。這裡的確是我的房間。」

把書包放在桌上,猶豫了一會兒之後拿下帽子一起擺在書包旁邊。用手把頭髮隨手撥亂姑且先當成偽裝,然後坐在地板上,把椅子的使用權讓給來訪的客人。騙你的。

tooe把我用的椅子從桌子旁拉出來,毫不客氣地坐了下去。她把自己的背部深深地靠在椅背上,抬頭仰望沒點亮的燈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把冷氣打開啦。」「這裡沒有那種東西。」「電風扇呢?」「那種東西這裡沒有。」

不知道是因為從窗戶透進的紅色光線:還是因為房間裡沒有空調設備,tooe的眼睛和眉毛瞇成一線,一臉歪局興的樣子。感覺真不錯。tooe露出厭惡的樣子簡直可以當成一幅畫,滋潤我的心。

我不太清楚這是不是騙你的。

「枝瀨同學你真的很討厭耶,你性格里的這種部分甚至都表現在房間上了,一定是。」

給人帶來天大的麻煩還叄百不慚地說個不停。tooe旋轉著椅子,裙腳飄了起來。

「沒法子,只好自己動手來了,忍一下吧。」

接著她任意拿起我的書包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桌上。我連說出「妳幹嘛啊?」一類的話來阻止都來不及,她就已經把綠色的墊板從我的筆記本里抽出,對著自己漏了起來。

「嗚哇,好悶的風,感覺反倒會讓我流更多汗。真是個和主人一樣沒用的墊板啊,」

她到底是來幹嘛的啊?要對我擺臉色的話,就像平常在教室里那樣不就好了?

「那妳用自己的不就好了。它搞不好會有和濱名同學一樣的冰冷態度喔。」

食指抵著太陽穴,我從口中吐出輕微的諷刺。

「啊哈哈。你在說什麼啊,枝瀨同學明明就比我還冷上十倍不是嗎?你可是像爬蟲類加昆蟲的混合物那樣的東西耶。」

T00e說的話雖然不帶惡意,但是光從字面上來看的話我就不具備身為人類的要素了,所以似乎不是恐龍人也不是變蠅人。

「說起來,要亂搞的話拜託拿自己的書包玩好嗎?別把我的書包捲入妳的事。」

「這裡是枝瀨同學的房間,所以枝瀨同學的東西到處亂擺也很正常吧?如果弄亂的是我東西,那我不就看起來很沒家教了嗎?麻煩你用腦想一下嘛。」

「這倒也是。」不管抵抗或反諷統統都放棄,我試著把這番話付諸流水納涼。不過目的是騙你的。

坐在榻楊米上,想像著瀑布打在身上的狀況,刻意忽略眼前滴落的汗水。

「枝瀨同學,你平常在這樣的房間裡都做什麼打發時間啊?」

「做功課和念書。因為學期前半的課我都沒上過,所以得自己複習才行。」

雖然以前有學過。但是因為那一年發生的淨是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事,塞進我腦中的精神創傷已經超過了記憶容量。很想像阿道那樣輕鬆地刪除,卻連一點點也消不去。我的腦細胞該不會是遭到了很巧妙的破壞吧?

由於我無法提供娛樂,感到不耐的tooe停止用墊板漏風。她以要是沒有靠背就會直接向後摔個倒栽蔥的那種想拉開距離似的視線朝我看來。

「枝瀨同學你啊……」「嗯。」「是個笨蛋呢。」「所以才在念書啊。」

試著以聽起來很帥氣的說法吐槽她。不過,這對難討好又不把別人說的話當一回事的tooe來說並沒產生什麼效果,她只是哼笑了一聲。

然後,每當tooe說「枝瀨同學你啊……」的時候,我就回以「嗯」或「這個嘛」這種由工廠生產線製造出來,毫無手工味道的回覆。三十分鐘就這樣漫長地過去了。

意識在這個連蟬鳴聲也聽不

見的房裡無處可逃,很明顯的,只能將注意力放對方身上?

這樣的欺凌,就和社會給我的那種差不多,或者該說這就是原因。簡單地說,就是這一切都是大家和社會不好——我學大人那樣把責任轉嫁給別人。算藉口就是了。

所以,tooe會說出「我要回家了」也正常不過,我高喊三聲萬歲……哪個是騙你的呢?

tooe扔出我的墊板,從椅子上跳下來,但是著地失敗,腳在楊楊米上滑了一下。她摔了一屁股之後,那句「好痛喔,」不知道為什麼向我拋來,然後在地上手腳並用向我爬過來——從旁邊一把抱住了我。

一瞬間我以為發生了地震,眼睛慌忙左右看,不過除了我自己之外,其他東西都沒事。

「嗚哇,枝瀨同學果然好瘦。好像凱薩琳(註:日本漫畫家うすた京介的作品中登場人物的暱稱,特徵是身體脆弱)。」

「…………………………………………」我的意識像從一段長樓梯滾下來似地上下起伏。

覺得喉嚨好像在進行縱向旋轉。

「你有點反應行不行啊?」tooe以符合小學生身分的態度向我進言。

「這是幹嘛?」「抱緊你啊。枝瀨同學也要嗎?」「……不。熱死了。」「啊,是喔。」

她抱得更用力了。這個發熱的物體靠在身上,感覺一部分肌膚像快要柔軟地融化似的。啊啊,這也是欺負人的一環嗎?我在腦海一角如此領會。落在脖子上的tooe的頭髮帶來的感觸,不起眼的化為誘發我牙齒傾軋作響的異物。

「枝瀨同學總是穿短袖衣服,可是手卻一點也沒曬黑呢。是有把自己送洗嗎?」

哪比得上濱名同學白到自己就像洗衣粉吶——如果是平常的話我應該會這麼回嘴,不過因為現在是特別狀況,所以我急遽變更內容:

「……我再有禮貌地問妳一次。請問妳為什麼要抱我?」

對年紀比自己小的人使用敬語、從窗戶射進的光線燒灼了我的眼睛。這是為了讓自己看不見視野里的tooe的應急處置。

「枝瀨同學都不會有那種突然想抱住什麼東西的時候嗎?」

「……妳不是說過我很髒?」這是第三次了。無三不成禮,所以問題脫口而出。

「哎呀,你還在意喔?枝瀨同學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啊?」

「才不是。我只是提醒妳要對自己的發言負責。」這在我自己不想被人警告的事項里也一樣名列前矛就是了。

幸好不是從正面被抱住。還有,可以的話也希望能考慮一下季節。

……雖然這並不表示可以抱我,不過感覺也不含否定或肯定的要素在內。光線屏蔽那短暫的有效期限到了,視野擅自開始了復原作業。

「就是腦袋裡感覺有個像白色牆角的東西在閃爍,然後手腕的內側開始蠢蠢欲動,接著就想找個什麼東西抱住。」

tooe把脖子轉向右邊,說明了將表情從我的眼球中隱藏起來的動機。

「什麼東西……那為什麼是找我啊?」

「嗯……因為枝瀨同學很像東西啊。還有啊,你的『為什麼』太多了。」

她噘起嘴,責備我對人的態度。疑問在我心中捲起漩渦——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反正已經被念了,再多一個也沒差。騙你的。

「濱名同學真是個令人難以理解的生物呢。」

像妳這樣的小孩,即使送去醫院也醫不好。

不過,因為沒有同年代的其他小孩,所以班上的同學全都符合這個條件就是了。

「那不然我多說一些自己的事讓你知道,然後枝瀨同學就會溫柔一點嗎?」

用我的肩膀擦著自己額頭的汗水,tooe向我提出質問。這說法威覺像問題出在我身上,把我當成每次接觸怒氣就會愈來愈沸騰的謎之物體,毫不講理地對她發脾氣似的。

「妳不覺得,要求我對妳溫柔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嗎?」

「為什麼?啊,我用了枝瀨同學的台詞。」

她吐出鮮紅的舌頭,舔了自己的嘴唇和我的上臂一下。「汗水的味道。」tooe發表感想,不過我在心裡偷偷期待著她說也有雞肉的味道。騙你的啦。

「因為濱名同學欺負我。我被濱名同學和班上的同學欺負。」

溫柔地欺負人和被欺負,我不是鋪路專家,沒辦法把他們連在一起。

「啊,從明天開始就不會欺負你了喔。真是太好了呢,枝瀨同學。」

她的手掌朝我被抱住的肩頭拍了幾下,輕鬆地發表攻擊結束宣言。

……這是第幾次了呢?是第幾次在口中充滿「這個人究竟是怎樣啊」的嘆息了呢?

明明還有很多其他朋友,卻硬是故意來招惹我。是因為喜歡稀奇的東西嗎?

「開心嗎?」「非常。」「既然如此,你也多少做點有區別的反應嘛,類似煙火插在頭上那種喜悅一類的。」

「我要是唐突地大叫一聲『呀~喝~!』的話,那應該是因為痛覺吧。」

而且保持坐姿直接跳起來到右手都幾乎要摸到天花板。

「嗯,的確很痛。」tooe被我拉著一起跳起來,腳和臀部因而再次撞上榻榻米,嘴裡嘟噥著無法確定意思的感想。飄浮在空氣中的塵埃像群眾於屋檐下的蟲子。在空氣中飛舞。

「不過啊,嗯,算了。那就總之先告訴你一個關於我的個人情報好了。我啊,在下學期要轉學了。」

tooe以帶著撒嬌又毫無緊張感的聲調細語,讓我產生有點像在作夢的感覺。

「……轉學。」

「嗯,轉學。我要轉學到別的縣去了,聽說是個有海的地方。」

「……海。」

我像是用視線追著虛脫的某物似地,不帶感情地反芻tooe的話語。

tooe把脖子伸長到幾乎摩擦我的臉,然後直盯著我的眼球:

「你是想到了什麼嗎?」

「只是覺得頭髮被海風吹得濕濕黏黏的一定很不舒服吧。」

「哇,真像枝瀨同學這種犯罪者會說的話……真想切開你的胸膛看一下裡面是怎樣。」

「那個一下會是第一下;也是最後一下喔。」

「裡面一定是空空如也啦。」

簡直完全無視我說的話,tooe詭異地噘起嘴唇,把手從我的上衣下方伸了進去,直接觸摸我的肌膚。

「……」我克制住一邊叨念「妳幹嘛啊」一邊後退的念頭。

理由是因為tooe的手很冰涼,感覺很舒服——我如此認定。

「枝瀨同學好像沒有心耶。」她的右手在我心臟上方不斷左右摸來摸去。

「我的心臟明明就還在跳吧。」

「那個地方沒有心喔,枝瀨同學。」

她像理科老師似地搬出人體學的構造,對非科學加以否定。

像是要壓在我身上似地步步進逼。

如果是這樣,那心到底在哪裡?

「我不是說過了嗎,枝瀨同學沒有心啊。」

本以為自己是在腦中這麼呢喃而已,不過看來似乎是從嘴裡泄漏出來,因此得到了tooe的響應。還是說,其實我的心是在身體外側飛舞,就混在這些塵埃中?

tooe右手的指尖改變了角度,全員聽從號令起立。以指甲站立在我的皮膚上。這些由指甲形成的腳一開始是戒慎恐懼地在我的皮膚上著陸,接著紛紛踏著我的肌肉朝自立邁進。

汗水、夕陽,還有綠色的墊板徹底吞食了我的注意力,因此無法抗拒tooe的行為。

不,或許在我身旁呼吸著的就是tooe。但是這不安定的光彩讓我無法確定。

大型的塊狀物和歪斜貼近我的耳邊:

「既然是空的,那把我裝進去也沒關係吧?」

我被tooe指責空空如也之後的翌日。

因為我把集體上學誤認為「隼鳥號宇宙探索」而一個人到校之後的早晨。

鞋櫃裡有雙破破爛爛的室內拖鞋,不過因為我的毫髮無傷留在原位,所以那是別人的。我一邊想著會是誰的,一邊走向教室。

她露出一臉向姑姑說的謊變成了事實的表情,連音調也變得友善。不顧四周和我對此感到的就像前往遊樂園裡的遊樂設施似地,她拉著我定到上面布滿塗鴉、傷痕和垃圾:我只使用過「哈哈哈,我被欺負了。」

也不整理自己的桌子,只顧著向我誇耀。難道因為我是美化股長才把我拖過來嗎?

順帶一提,我現在才注意到tooe只穿著襪子。因為只穿著襪子;所以是tooe。

「…………………………………………」吞回肚子裡的那句「為什麼」,帶著金

屬味。

「好像啊,我昨天和你一起回家的事被看到了。本來是想停止欺負你;結果反而變成被從欺啊哈啊哈——tooe泄氣地笑著,等待我理解她說的意思。

「…………………………………………」

「怎麼啦,幹嘛嘆氣啊?」

「沒什麼……只是覺得有點抱歉。」……騙你的

「沒關係啦,我不是也說了嗎,我就要轉學了,不會在意這種事啦。」

因為穿著短袖上衣,tooe用手腕代替抹布,把桌上的垃圾一把掃到地上。

垃圾里似乎混雜著尖銳的物口叩,tooe的手上出現一條紅線,滲出血來。

「總之就是這樣,我們真的做朋友吧……可以嗎?」

她少見地露出不安,語尾不若平常有力,似乎沒能甩掉聲音中帶著的水氣。

就坐在附近的金子,聽到我們的對話,以「不可思議~」的表情安靜地看著我們。

「呃……」本應保持中立的書包像在催促我下決定,背帶深陷入我的肩膀。

我低下頭,不去看眼前那一眼就能看透的東西。

對那期望,我給予暑假。

「……好啊。」

我小小地,穩穩地點頭。

反正就算拒絕,她也只會以逆轉過來的理解度質問「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吧。

代表tooe心情的電燈泡被更換,啪地突然明亮起來,讓我不禁想別開視線。

「很,好很好很好。」她的手掌把我的頭髮摸得亂七八糟。喂,住手。

手掌激烈的撫摸讓我感到疼痛;周遭的視線也很刺人;臉也像有蟲在爬似地發癢。

更重要的是我頭上的傷可能會因此被看見。所以我撥開她的手。

真想對她抱怨——別太得寸進尺啦。

不過因為她就快要轉學,所以就算了,由她去吧。

如果哪天我也決定要出發前往新天地,那就也來撫摸tooe的頭或什麼地方,以邁向怪異二人組的頂點為目標前進也不錯。嗯,這當然是騙你的。

因為那是沒用的。

就算展開了新的什麼,我的出身也不會因此有所改變。

雖然tooe原本就很莫名其妙,但是她毫不在意周遭目光和我交朋友,讓她因此遭到其他人更露骨的霸凌。

像是營養午餐里竟然有滿滿的文具。

只要稍微離開教室,門就會被鎖起來。

放在學校的畫具、硯台盒、直笛等物品,全被破壞成幾乎是「最原始」的模樣。

很乾脆地終止中輟行為的赤池繼任為霸凌集團的新領袖,而他特別憤怒於tooe的背叛,還思心地吐了口口水。

而這就成為灑在我與tooe身上的火星。

但是即使如此,tooe還是像我們初次見面那樣,展露開朗、快活的笑容。

而現在是因為和我一起玩而展露笑容。

就這樣,上學期結束了。

tooe在下學期開始前就會離開,所以我們不會再見了。

……騙你的。

我久違了的暑假;是和tooe一起度過的暑假。

因為很無聊。因為功課複習完了。因為作業很簡單。因為完全沒事做。因為會借我漫畫看的溫柔的戀日醫生不在我姑姑家。因為很熱。

因為tooe邀了我……這一句判它發放邊疆。

加上作為今天白天去學校游泳池的理由(藉口)來說已經拿下一勝,合格了。

八月一日。今天也和tooe約在校門口,游泳池開放使用半小時前的十二點半。不過每次當我在那個時間抵達的時候,tooe都已經在那裡,雙手反背在背後,仰頭看著藍天,還戴著一頂遮蔽了大半臉部;和學校沒關係的紅色帽子。

雖然視野幾乎被帽子給遮住,但是只要我一接近到旁邊,她就會發現而轉頭。從和tooe初次見面以來,她的皮膚還是一樣地白。呃,還是該說是維持這麼白比較好呢?不過不管是哪一種,感覺都很接近幽靈。

該不會。她其實是我的妄想製造出的產物……不可能「餵——枝瀨同學,你還是老樣子發呆發過頭了。」tooe不知何時已經靠近我身邊,低頭看向我。

單從畫面來看,會覺得是一個男學生被比自己高年級的女生找碴。

胸口被tooe的手掌推了幾把,我不住後退。我說著「抱歉」:類的毫不真心的道歉,被推得後退幾步,背後似乎是撞上了低年級的學生,才得以結束這個過程。

tooe以手指掀起帽檐,斜斜看向我的頭部:

「我說,枝瀨同學的頭髮也未免太長太亂了,所以熱氣散不掉,才會一天到晚發呆。」她這麼解釋著的同時,伸手抓住我的瀏海一拉。

「別這樣啦。」我揮開她的手。不過tooe卻對這未知的反應起了興趣。

「你討厭別人碰你的頭髮?」她的手又伸了過來打算摸我的頭,我把身體向後仰避開。

剛才撞上的低年級生回頭朝我們看了一眼。

「我不喜歡。」因為那會讓我的傷痕若隱若現。

我的爸爸用媽媽買給我的金屬球棒狠狠打出來的傷。

因為在很多方面都不想承認這個傷痕的存在,所以不想讓任何人看見。

我的頭髮就是為此而生——我擅自給了它這個使命

「濱名同學應該也不喜歡別人碰自己的頭吧?」

我予以回擊企圖改變話題。tooe將食指抵在下巴,眼睛則轉來轉去游栘不定。

「嗯,大致上是這麼說沒錯啦。不過如果是枝瀨同學的話就給你許可。你摸摸看吧。」

tooe拿下帽子。「摸摸看啊——」她說著,將頭靠了過來。她的頭髮被夾在我的下巴和她的頭皮之間,應該很痛吧。看著她把頭伸過來的模樣,我的腦海里不知道為什麼浮起了芝麻鹽(註:日文中芝麻鹽有時用來比喻黑、白兩色混雜的東西)這個單字。老實說,我不是很清楚為什麼,但是tooe的頭很礙事。

因此我沒推開她;而是伸手摸了她的頭髮。

tooe的頭髮帶著些許熱氣,發量很多又柔軟。

「摸起來的感覺很不錯吧?」

完全感受不到一絲阻力。就像以手掌撫平一塊柔軟的布那般滑順。

「嗯,感覺很適合用來絞首。」

「……真感謝你為它找到新用途,我現在就好想來試試看喔。」

tooe搖搖頭,這次換我的手被她撥開了。她戴好帽子,和我並肩行走。

涼鞋在我身旁發出啪嚏啪嚏的聲響,那和我腳步聲硬度不同的聲音讓我聯想到企鵝。

「嗯?怎麼啦?」

被我斜眼盯著,tooe敏銳地有了反應。連續幾聲「嗯?嗯?」地期待我也有所回應。我開始有點想捏住她噘起來的嘴。

在這裡不回應「妳很像企鵝呢」,而是回答「沒事」的話,我應該什麼也得不到吧——我試著自我分析了一下。

但是,這樣很好。

看著tooe不滿的表情,我更確信了這一點。

將視線轉回前方,正面吹來的風使我瞇細了雙眼。

今天吹著強烈的熱風。

在這樣的天氣下押住頭髮漫步,已經整個成為我的習慣了。

雖然並不討厭下水,但是我不喜歡下水前必須做的收音機體操。

另外,我也不喜歡在更衣室換衣服,  ,

這是為什麼呢?其實足因為我是女生啦!不用想也知道是騙你的。

因為泳池的使用時間帶是依照學年來劃分,所以會變成同年級的學生幾乎全員集中在同一個。

空間,自然也會被平常欺負我的那些人給纏上。而他們領頭的人自然就是赤池。

光是想到在一個窗戶被關閉;悶得要死又充滿消毒藥水的密室里,而且還有一個赤池隨時黏人在身旁,空氣清新這項作為鄉下最大賣點的要素就喪失了功能。

赤池來到我身旁,用手肘朝我的後腦勺敲了一記,然後說「個子小正好敲呢」,就連形式上的道歉也沒有,還露出充滿惡意的笑容。其他已經在衣服下穿好泳裝的同學也比我早出更衣室,離開的同時順道把我撞得七葷八素。左肩連續激烈地撞上微污的置物櫃,看來瘀青又要增加了。

霸凌集團的領導者雖然換了人,但是成員沒有改變,態度也始終如一。團體的好處就是即使有些小洞也能填補起來。真是方便:同時也很令人頭痛。

不過,愛欺負人的小孩自發性地特地跑來學校泳池,這一點遺真有小學生的感覺啊——我連帶興起這種沒搞清楚立

場的感想。

「你今天該不會也和遠江一起玩吧?」

我不理會把聲調壓得像變聲完一樣低沉的赤池,脫下了上衣。幸好更衣室很昏暗,其他人不太容易注意到我身上的傷。

「…………………………………………」

御園麻由和其他女生在更衣室換衣服的時候,也會和我想一樣的事嗎……嗯,不過她會去參加這一類的活動「嗎!」左耳挨了一記拳頭。

「認真聽人說話啦,你這白痴。就算是犯罪者也應該聽得懂人話吧?」

新領袖赤池又朝我的腹部打了幾拳,還用腳跟踩向我的腳背。

他的表情一臉得意,感覺用針一戳就會爆裂。新的臉或許可以用氣球代替。

這傢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找我泄憤做什麼?直接去找tooe說不就好了。

一邊被揍一邊換好衣服,然後抬頭看向赤池。

看我的視線稍露凶光,赤池的身體就縮了起來。看來我踹他一腳這件事對他來說記憶猶新。

也或者是,他暴露出自己以前也曾被人欺負的過去。

雖然如此,他似乎自負於能以體格取勝,因此露出以暴力排除我的視線的傾向。不過在那之前,他先嘗試以不太靈活的舌頭擠出一句話來示威:

「遠江和你混在一起,都沾染上你的細菌了,真是可憐啊,」

「這種話你直接找濱名同學說吧,因為是她自己來邀我的。」

不過這對在本人面前就不敢直呼名字的赤池來說,應該辦不到吧。

我轉身打算離開更衣室,這時赤池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他揮手朝我額頭上打來,接著又更往上揮,把我的瀏海撥了起來。不妙——從臼齒傳來的苦澀帶來這個訊息。

赤池的憤怒消退,視線被好奇心固定在我的頭皮上。

立刻以雙手蓋住,然而這除了恥上加恥之外,不具任何其他意義。

即使如此,手的細胞還是擅自動了。

赤池觀察已經連傷疤都稱不上的「那個」,感到嗯心似地歪起自己那令人不舒服的表情。

「那個傷,是怎麼回事啊?」

「我哪知。」趁還沒露餡,我連忙逃離現場。

因為怕赤池追來,我健步如飛。本來想直接一路逃回姑姑家,但是卻被等在外面的tooe一把拉住手腕,腳的前進方向被強制更改為消毒水池。

說是和tooe一起玩,不過其實也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再說也沒那個時間。

學校的泳池,大多數的時間是六個人並排單向前進二十五公尺,只有最後二十分鐘左右可以自由玩水。

不過因為大家都已經連續遊了一小時以上,所以就算最後放牛吃草讓大家愛怎麼游就怎麼游,大家也都已經累到不想動了。到這種時候,有不少人會幹脆只學海獺浮在水上。

我和tooe也以這種感覺,懶洋洋地在泳池一角聊天。

「妳沒打算和赤池和好嗎?」

我向tooe提案,雖然只是在短暫的暑假期間,就讓赤池憤怒的矛頭稍微收斂一下也好。

在tooe轉學之前,至少也讓赤池留下一個美好的回憶。不過因為我從沒有過這種念頭,所以證明了這是騙你的啦。

「才不要。他那麼肥,看到就噁心。」

tooe輕描淡寫地否定了這個提議,捏著我側腹的肉露出微笑。所以,是因為我不胖,才和我一起玩吧?如果是這樣,那應該還有不少選擇才對,特別是那個身體像竹筏一樣浮在那邊的排骨精我就很推薦,我在心中這麼想著,然後說:

「用外表來評斷一個人是不好的行為喔,大家是這麼說的。」「你在說什麼啊,外表就是為丫讓人評斷而存在的啊,要不然外表不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嗎?」要這麼說也是啦——然後把後續要說的話吞回肚子裡,開始煩惱該對一本正經的tooe說什麼。結果最後出口的還是抱牆頭草態度的「嗯~妳說的也沒錯。」

可是,因為阿道和小麻開始學兔子跳努力踩扁我的大腦,結果我就說出了這句話:

「不過……也有人是真的不看外表,只以內在來評斷人喔。」

不過現在不在這個泳池裡就是了。那個人現在應該正在睡午覺吧。

「請問那是指誰啊?枝瀨同學想說自己的哪一位朋友是這樣嗎?」

醞釀著微妙的不悅,tooe開始切入更深層的問題。

「是的,正是如此。」

我們兩人像被外國人給附身似地,彬彬有禮地進行著會話。

而率先成功除靈的人是tooe。

「說謊也要有個限度吧。」

「嗄?」最根本的部分遭到指謫,我也回到最純真的狀態。

「枝瀨同學的朋友明明只有我一個人啊。別說夢話了。」

逆著從天空灑落的陽光,tooe的表情和身形被光影吞去了一半。

「我說啊,枝瀨同學,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轉學?」

「……啊?」

我變成女神轉生狂熱粉絲了【megatenisuto】。更正,我的眼睛縮成了一個點(註:吃驚的樣子)。tooe將我拉近她自己,然後說:

「你待在這裡,也只會繼續被欺負喔。」

「這,我認為濱名同學正是造成這件事的原因。」妳要是忘了這件事,我會很頭痛啊。

「你也知道吧,就算上了國中,同樣的事情還是會繼續發生。所以我建議枝瀨同學去別的地方住,也是為了枝瀨同學好喔。」她這麼說著。並且搖動我的肩膀。

妳這樣感覺很像販賣英語教材的業務員吶,tooe而且這名字聽起來也很像tooe。

不過那和這件事無關。

「再這樣下去的話,你會因為壓力而禿頭喔。」

「如果禿頭了,我就出家當和尚,躲在廟裡不出來。」

「胃會破一個洞喔。」

「這樣最適合減肥了!」

「你來當我們家的小孩,問題就解決了喔。」她漂亮地順勢丟出提案。

「呃,我想這應該辦不到吧。」如果tooe的家族只有她一個人的話或許還有可能。

tooe露出微笑,像是抓到我言語中虛幻的把柄:

「我爸爸說了喔,他說——只要遠江和那孩子都同意就可以~」

我想這多半只是父親用來敷衍煩人女兒的說詞。

我想這世界上應該沒幾個小孩會因為這樣就認為「好、搞定了」吧。

「你別把我當作搬家時的行李。」

委婉地加以拒絕,然後將tooe的手撥回水中,

為了逃避這個話題,我動身游向缺少鹹味的大海,然而手臂的肌肉卻被掐住,因此不得不停

在原地。

「很痛耶。」這一抓的力道,強烈到像是要掐到骨骼了。

「為什麼?」tooe不斷丟來疑問。

「濱名同學老是問『為什麼』,自己想一下嘛。」這樣比較輕鬆喔——主要是對我而言。

「回~答~我~啦!」

變成鬧彆扭的小孩了。再這樣下去她搞不好會哭出來,這麼一來欺負與被欺負的關係可就要逆轉了。

雖然早已知道,不過我現在才第一次產生tooe年紀比我小的實感。

「妳問我為什麼?因為這個地方還沒噗嘩哇嘩噗啊喂!」

突然產生脖子後面被裝了火箭推進器的錯覺。

受到如此沖勢的襲擊,我沉到了水裡,然後頭——多半是用感覺的——被某人的手壓在水底嘎吱作響:還被人踩來踩去。是不是誤把我當成芝麻還是什麼別的東西了呢?

和研磨棒相差十萬八千里;感覺很像會罹患香港腳的一隻腿對我施加重力,踢到我的額頭。

耳朵飽嘗口中吐出泡沫的聲響,但是因為一口氣送上太多消化不完,因此把這種不適感也分給別的身體器官享用。掙扎的手開始失控,亂抓起自己的耳朵。

泡泡的咕嘟咕嘟雖然光著腳了逃跑了;但是咯吱咯吱隨即補上,所以狀況沒有改變。

眼角逐漸混入因為過於明亮而令人什麼也看不見的光線。

當這道光幾乎覆蓋我一半身體以上時,腳從我的頭上移開了。

我想,他們應該沒有考慮到氧氣存量的問題。畢竟不是他們在水底嘛。

我感覺自己就像上頭沒放文鎮的習字紙,在無法靠自己移動身體任何部分的這一點上,我們是相同的。

睜開眼是一片白色的黑暗,我在其中等自己浮上水面。數分鐘後的未來,我或許已經變成水鬼了吧。仿佛是要把我的玩笑和憂慮趕跑似地,身體又被踹

了一腳,然後被拉上了水面。

頭髮被揪成一束拉住,臉則被當成水球玩耍。

身體感覺比平常重了好幾倍。得呼吸氧氣才行。啊啊,水、頭上流出來的血,真礙事。

水珠不斷從頭髮上滴落,讓我看不清楚前方。揉了眼睛幾次之後總算好轉。

然後,我知道了。

是赤池。還有,周遭是其他,喜歡,tooe的,同學。

啊啊,這也難怪,被體型差了兩級左右的,赤池,一撞,又被踩來踩去,造成的傷害,太大了。

因為缺氧,的關係,腦袋一片昏沉。

現在,能感到大腦,好像,分成了兩半。

頭髮,被拉得,更用力了,好痛。還有,還有。赤池他——

將我的傷,很開心似地,展示給tooe看。

「妳看,這個傷超噁心的吧!這一定是大腦被人亂搞過。要不然這傢伙不會這麼噁心!濱名妳也這麼想對吧?妳也是因為對這好奇,所以和他一起玩吧?妳幹嘛從剛剛就一直想阻止我啊?明明一開始是妳先帶頭開始欺負他的不是嗎!濱名妳也很奇怪喔!妳該不會也被這傢伙的媽媽還是誰把大腦亂搞了一通吧?所以才會對這種傢伙有興趣,沒錯,一定就是這樣!太好了,還好妳要轉學了!要不然妳八成會和這傢伙一起變成殺人犯吧!還有!……!………………………………!」

喋喋不休、喋喋不休。繼續說個沒完。

……我說啊。

你啊——

把自己的指紋在我的心上面沾得過頭了啦,你這混帳!

我騙你的精神傷痕累累騙你的因為是只工蟻騙你的因為是昆蟲騙你的一路走來看的淨是人的屍體騙你的所以製造方法騙你的已經看慣了騙你的只要得到命令的話騙你的很簡單就可以製造出來騙你的而這一次是騙你的我自己給自己下命令騙你的——

把去掉了騙你的之後的文字去掉,只留下騙你的在口中吟唱。

踢啊打啊敲啊削啊挖啊揉啊鬧啊,大的給~我~下~去~在上面的時間已結~束~了~給我回到你本~來~該~在~的~位~置~

嘩碰———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嘿~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好~腳下~喔唷,正下方的你也一起來~

腳下的泡泡演奏著——

咕~嘟嘟~~咕~~咕~嘟嘟嘟嘟嘟~咕~嘟~咕咕~嘟~咕~嘟嘟~咕~嘟嘟~咕~嘟嘟嘟

嘟嘟嘟嘟嘟~咕咕~~噗~咳咳~噗噗~咳咳咳~…………………………………………嗯~?(側耳傾聽)聲音太小了~聽不到喔~?大家~跟我一起來吧~~辦不到~?可是我還是要繼續喔~管你呼吸困難到什麼程度~準備好了嗎?來——#—##——#—######—#—#—##—#—#—##—#—##—#—########—##——嗯~?

好像有點呼吸困難呢?咳咳?咳咳、咳咳呸哎呀。

轉轉轉,眼球由白轉黑,拚命將蜿蜒的黏滑液體從身體裡排出,不舒服到了極點,但是意識的跳床終於破裂,我的腳構到了地面。

不過,要命的呼吸困難狀況仍然持續。

這也難怪,因為tooe從我背後用自己的頭髮勒住了我的脖子。因為頭髮是濕的,因此和脖子是賈航特費特【just fit】。而我就是因此而回復了意、意……要死了。「投降——」我以太陽穴都幾乎要炸開的力道拚命從喉嚨擠出這個發音,tooe察覺自己做得太過頭,連忙解開了那個頭髮還是什麼的結,接著後退了兩步。

離開了。保持了距離。於是我知道我們的關係到期了。

也好啦,無所謂。

「啊~啊~啊~?」

從前額滴落的血液,在泳池裡製造出紅色的波紋,被那所吸引,我看向下方。

然後在腳下發現似乎是被我沉到池底,並非寶物;而是像肉丸的赤池。

如果那裡是陸地的話就好了,不過因為這裡是游泳池,所以他是在水底。

耳鳴聲和蟬鳴聲鼓譟著,還夾雜周圍發現赤池的人的慘叫聲。

赤池卡在泳池的排水溝,沒有浮上來。

是不是因為怕我而不上來呢?我如此判斷,於是決定和他拉開距離逃走。

但是我的右腳無法踩水。

我因為動不了而努力掙扎。濺起無數水花,但是我還是離岸邊很遠。

被人摘下後浮在水上的泳帽,也離我的手愈來愈遠。

怎麼回事啊?我朝天空、四周、擴音器、還有心裡尋找原因。

啊,找到了。

是因為赤池死命地抓著我的腳,不讓我離開。

不過他不是拉著,而只是握住不放。

是否還殘留著意志也很可疑。

明明是在冷水裡,手卻還是熱得要死。

……啊,放開了。

老師慌張地跳進泳池,把我一把推開,潛到池底把赤池拉上來。

然後在此刻,我終於、總算、再次取回了自覺。

我之所以會想在精神醫院生活的自覺。

視線和站在遠處不動的菅原道真對上。

泳池的水,從我的鼻子、嘴巴、眼睛裡,汨汨流下。

赤池被送到醫院,我則被帶到因為放暑假而得到解放的小學校舍里。

走過冷清的走廊,來到辦公室旁的會客室。那是一個又窄又小的房間,還飄著直纏著人的鼻子不散的皮革臭味。我發現味道的來源是自己坐著的沙發,托它的稻,我沒那麼想睡了。

就連腦中部留著游完泳池一圈似的倦怠與疲勞感,每當一眨眼,就想就這麼閉上眼睛算了。

眼皮好重。一低下頭,微溫的水珠就從我的瀏海滴下。

「你有沒有在聽啊!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你這死小孩是不是一點也沒在反省啊!」

聽到這番直接;不像大人會說的話,我拾起頭,光把輪廓變得模糊,每個人看起來都好美。

赤池的母親和級任老師坐在一起吱吱喳喳地說著話,而剛才對我說話的就是赤池的母親(以下簡稱赤母)。級任老師表面上安撫著赤母,遣詞用字卻不停拐彎;還夾雜著誘導。

編一個只有我一個人就讀的年級——赤母向級任老師提出強人所難的要求。大致上就是請把我這顆腐爛的橘子像現在和老師面對面的空間這樣和其他人隔離開來。

我獨自一人。監護人不在現場。

姑丈和姑姑都從事人命關天的工作,所以現在無法到場。

無法前來的姑姑他們也被赤母當作責備對象。例如我是多愚蠢;對她家的少爺來說,我是對教育有害的存在一類的。看來她覺得光從當事人身上並無法說明事件發生的原因。

果真是親子啊。我聳聳肩。而我也一樣,那種父親;和我這種兒子。

你的家人是怎樣的人呢~?殺人犯和屍體一類的~

那你是怎樣的人呢~?除了那些之外剩下的~

遺傳下來的東西,性格、暴力傾向、道德、還有,呃——

騙你的。

「總之,請好好處理一下這個小孩造成的問題!讓這孩子待在學校,就和有兇惡的歹徒侵入校園是一樣的情況啊!直接讓他升上五年級不就好了嗎!」

啊啊,又吵鬧起來了。眼前的動物在名為肉體的牢籠中喧鬧。

真是一場差勁的秀。感覺要是妹妹看到,應該只會把她認定為食物。

「我家孩子身體可是很孱弱的!」她這麼說。哎呀,這位太太,您是在說笑吧?

……是說,好吵啊。真想拿泳池的水灌進耳朵里。

老師的表情也愈來愈不耐煩了。

就和之前回踹了赤池一腳那樣,我回頂了一句話。

明明喝了很多泳池的水,喉嚨還是幹得黏在一起。

然而聲音還是從別的地方流了出來。

例如,眼睛。

就像淚水那樣。

「別再做這種事了——」

赤母的歪斜,觸碰了我的歪斜。

混合、交融之後,變成了一條線。

「妳去待在他身邊不就好了嗎?」

如果妳還算個母親的話。

就像我爸爸那樣——

咯咯

呵呵

咯咯

呵呵

咯咯

呵呵。

之後,我不記得是在什麼時候重

獲自由。

不過一回神,我已經洗過澡;吃過晚餐:在棉被裡昏昏欲睡了。

赤母雖然進行連日的抗議,但是並沒有直接殺來姑姑家,包圍著我的只有暑假。人類是不是滅亡了呢?我有點擔心;但也有點期待。

不過耳朵還聽得到收音機體操的音樂,還有姑姑在一樓喊我的聲音。

人類並沒有衰退(註:影射田中羅密歐著輕小說《人類衰退之後》。我並沒有得到永遠的暑假一類的特別待遇。

所以,在暑假結束前,我致力於回復自己的機能,就關在家裡,早上是寫作業;下午則是進行練習。

藉由注視窗外,來練習讓眼球正常轉動。

藉由和姑姑對話,來練習讓耳朵捕捉人類的話語。

為了讓我的心不至於傷害太多東西,所以種下理性的種子。

只有最後一句是騙你的。這我實在是無能為力。

練習之外的大部分時間,我都只是閉上眼睛呆坐著。我到現在還無法擺脫從泳池離開之後的疲勞感。身體因而從動物變成傾向植物了。

前額那個像是赤銅色廢線的記號怎樣也不消失。

耳鳴和水灌進洞裡的聲音持續著,讓我的疲憊感繼續生氣勃勃。

我過著和盂蘭盆節、終戰紀念日、還有八月三十一日都完全無關的每一天。

不過只有一天,因為了巨大的變化,使我以成為特別的存在為目標,充滿了上進心。

那或許只是個夢。

不過我覺得它很像是現實。

我遇到了沒背著書包:也沒帶著游泳用具的tooe。

嗨~枝瀨同學,你好嗎?嗯,應該不好吧?沒關係。這樣才像你啦!

這個房間真的好熱喔,也沒有電動可以玩;什麼也沒有。

對一個現代化的兒童來說還真是難忍受啊~……不過算了,反正有枝瀨同學在就好了。

……嗯。呃,在轉學之前,我先告訴你吧。

提議欺負你的人是我……嗯,這應該很容易就能看出來對吧?

為什麼?你說你沒問?哎唷,你就問一下嘛。

那是因為我啊,想要獨占枝瀨同學。  。

我第一眼看到的時候就很中意你了。不過理由現在已經想不起來了。

所以我才想欺負你,這樣你就會變成孤單一人。然後我再以你的朋友的身分登場。

這就是所謂的沙漠綠洲作戰吧?所以我試著執行了這個計劃。

不過看來效果實在不怎麼樣啊。果然我一個人同時演兩邊的角色是敗筆嗎?

要是能有兩個我的話,應該就會更有趣了。

就不必特地扮演連自己也被欺負,變成一個人的狀況了,

這就是人家說的自導自演?例如去了枝瀨同學家的隔天,我的桌子。

那是我自己扮演了欺負我的角色……啊,枝瀨同學果然已經注意到了吧?那個是為了讓大家覺得欺負我也沒關係的計策。我本來以為應該會更順利的就是了。

……嗯,不過我覺得啊,計劃之所以會失敗,原因不是只出在我身上。

枝瀨同學原本就是孤伶伶一個人也是原因之一。一定是。

而且,枝瀨同學從一開始就期盼著那個狀況。

我誤判了狀況。真抱歉。咦?這是我第一次向枝瀨同學道歉嗎?

……你在睡嗎?累了嗎?哎呀呀,怎麼往旁邊倒下去了?

我可以試試看大腿枕頭嗎?你的頭借我一下喔。

嗚哇,你的頭好小啊。枝瀨同學,你的年紀真的比我大嗎?

……不過,枝瀨同學總有一天也會長高長大喔。

等你變成國中生的時候,應該會變得比我高大吧~

到時候,我想看看那樣子的枝瀨同學。

我覺得如果是枝瀨同學從上往下看我的話就無所謂。

……枝瀨同學,你還活著嗎?我可以幫你掏耳朵嗎?

我現在要跟你做約定,你要聽好喔。

等我長大以後,我會再來見枝瀨同學。

所以啊。枝瀨同學,在你變成大人之前,不可以死喔。

等到和我再會之後,你要死的話再去死。

下學期一開始,我的座位回到了前面。

後面空了一個座位,不過講義並沒有因此多出一張。

「啊~又見面了,請多指教。」

金子和之前沒什麼不同,還是生硬地和我打招呼。在發生赤池那件事之後,他對我的態度依然不變,這傢伙或許真的是個個性坦率的好人。我感到肩膀輕了一些。

「嗯,請多指教。」我這麼回應,不理會周遭投來的注目,在椅子上坐下。

雖然是自己的椅子,但是坐起來卻不太自在。

順帶一提,隔壁的座位也空了下來。

赤池還活著。要是他死了,我應該也沒辦法來上學了吧。這是真的。

不過,這一次他真的變成拒絕上學兒童了。只要我在學校;他就不想上學——他這次似乎是發自真心這麼說。而這一次因為原因很明確,所以老師也沒多找我問話。

就像tooe說的,赤池同學真是方便好用。在藉由剝奪赤池的就學之後,我得到了自己所追尋的東西。

在利用赤池的這一點上,我做得比tooe還好。

tooe似乎不是那麼擅長玩這些小把戲。例如她自導自演的,桌子被破壞的霸凌事件。那是發生在她來我家之後的隔天,但是那個時候,欺負人的新領袖赤池還在請假沒來上學。而所謂集團這種組織,只要領袖人物不在,就不會運作。

所以一切就很清楚了。被破壞的拖鞋和桌子,都是出自tooe自己的手筆。

……還真是輕鬆啊。

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同學會來向我挑起衝突了。

他們全都是一些基於習慣才持續欺負我的傢伙,

他們和確實理解我是個可怕的存在,還決定攻擊我的tooe不一樣。

我缺席學校一年所代表的意義。

進過精神病院,現在也仍然持續回診的事實。

百聞不如一見,終於理解我是個比傳聞中還可怕的存在之後,他們就不再願意靠近了。

「……好。」

意外地,比想像中的漫長。

終於成功了——我握起小小的拳頭。

我成功地守護了自己是孤伶伶一個人的現狀,

一個人活下去實在太輕鬆了。

所以我對要求我以別的方式活下去的現實,架起謊言之壁。

在那裡有的是,即使伸長了手也碰不到的位置有著一面牆般,立即的開放感。

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我並不擁有複雜的心。

咬了一下自己的口腔內壁。

抱緊書包。

「……所以——」

我——

向不會再次見面的tooe揮手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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