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死的基礎是生 第一章 「我與小麻式的情人節」(2/2)
不過我想應該不可能吧。
如果是被蟲蛀過的程度還沒問題,那算我可以接受的範圍。就算蟲在盒子裡蠕動,最多只是讓我皺皺眉頭而已。以前生活在地下室的時候就曾經把蟲當作食材,雖然有調理過,但是過著千金大小姐生活的麻由激烈地拒絕食用,之後菅原也拒絕食用。
就算是沒神經的我,面對這些一開封肯定會立刻變成化學武器的巧克力堆,與其說是升起覺悟,還不如說我的胃拚死命地發出怪異的聲音。
這個行為的結果以及將會抵達的終點,我根本無法預測。
「來,吃吧吃吧——」
這句話在我的國家代表自殺耶,她竟然選了八年前的東西。
如果有放在冰箱裡保存就算了,這可是放在紙箱裡在常溫下保存長達八年的東西耶。光想像那個畫面就讓我冷汗不止。雖然八年前的糧荒事件很慘,不過戲碼還沒眼前這麼充滿破壞性。玩弄他人的極致是讓人生不如死,所以不要一下子就造成致命傷是很重要的。
我因為無法插手,所以任由麻由哼著歌開始打開包裝。當我正懷疑麻由從何判別外觀完全一樣的東西時,我看到緞帶的結上用小字寫著年份。
這下該怎麼辦呢?抱著她哄騙過去嗎?和怪人溝通有怪人的方式,可是我的王牌——結婚申請書已經用過了,手邊沒有其他可以依靠的道具,如果我亮出離婚申請書,我看今年會換成我被紅色包裝吧。
除了擁抱之外,支吾搪塞的手段也有一絲希望,可是這樣好嗎?
「……小麻。」
這是裝困難和苦肉計的計策,我只想得到這個方法,所以只能靠這樣爭取時間了。
我不得不丟出今天才發覺的這張兩面刀王牌。
麻由兩手捏著絲帶止住動作,問我「什麼事?」
「小麻啊——」「嗯。」「……胸部是不是變大了?」「你說蝦密?」
不對,這是性騷擾。況且小麻也沒露出我摸也無所謂的表情。
我像個前衛藝術家一樣抱著頭,苦惱這不是我想要表現的。
「是因為你長大了,還是該說胸部巨大化了呢……」
我小心翼翼的選擇字眼,但時間可不會等待我。紅色的包裝紙啪啪啪地被扒開。
「小麻,你啊……」她「嗯嗯」,帶有決心地回答。「……是不是胖了?」我的耳朵突然被耳鳴襲擊。
原來那是麻由用手掌快速的甩了我側臉一掌,而我晚了一拍才感受到那如雷鳴般的聲響。
「是喔——?是這樣嗎——?」
麻由的笑容、聲音和行動,十分無禮地湊在一起。我想起過去曾被幾乎結成冰塊的雪球砸到耳朵的回憶,那銳利的痛楚現在才開始慢慢侵蝕我。
「可是啊——」啪。「才沒有那回事呢——」啪啪。「阿道真是的——」啪啪啪。我就這樣被她用手掌不斷拍打。
可是嬉鬧時,我覺得她的重量的確增加了。
大概因為她總是採取類似冬眠的行動模式,所以營養保存得很不錯吧。
也就是說,我敢保證,你隨時回歸野地也不會有問題!
不過現在可不是讓麻由提前產生殺人動機,當作白色情人節回禮的時候。
「……嗯——真的嗎?」
我的視線是不是讓她感覺到了什麼呢?她用認真的眼神表示肯定地回看我。麻由沒等我回答就不悅地抓住自己側腹的肉,然後定住不動。放開後改抓住我側腹的肉,接著再次定住不動……
「噫——!」
我被揍了。看來她的肉量贏了我,卻因此輸了這場比賽。
「阿道你這個不及格的小鬼!」
我遭到這個真正的不及格小妹妹莫須有的亂罵,還用指甲亂抓我的臉頰。這句話大概是麻由準備退場時的話語,她說完就踩著噠噠噠的腳步逃離客廳。嗯,剛剛說那些話的時候,我根本沒時間摻入謊話。我肩膀上的重擔終於卸了下來。
雖然可能衍生新的危險,不過至少逃離了眼前的危機。接下來只要把這個酒紅色棺材一般,原本是巧克力的東西丟掉……要是能這麼做不知該有多輕鬆。巧克力不丟也不吃,兩者都必須兼顧正是笨蛋情侶的辛酸。騙你的。
我翻了翻箱子,找尋年份和日期最新的緞帶,如果還有沒過期的,我該吃一口才是,因為我這個人天生貧賤命。這句話有一點點是騙你的。
調查結束後,我留下標示去年九月中左右製做的盒子……巧克力的成分只有可可和水,是比較不容易腐爛的甜點,所以這個應該沒問題……我這樣胡亂猜想。不過這個東西沒用防腐劑,所以就算表面沒有蟲,裡面也有可能早已潛伏有毒物質。不對,這種想法太天真了,什麼可能,根本是一定有。
有句話說現實很冷酷,其實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那只不過是人類樂觀的想法。
我作好覺悟後打開緞帶、拆開包裝並打開盒子。嗯——黑漆漆的硬板上冒出白粉,是思春期嗎?還是這塊板子想打扮成干炒蒸馬鈴薯的樣子?我用手指捏了一下,雖然不像沙子一樣立刻瓦解,不過卻有柔軟的觸感。
我將板子送到嘴邊,咬下約四分之一的大小。嘴邊沒發出啪的清脆斷裂聲,口感反而像是在咬蒟蒻一樣。
「………………………………」
味道感覺好像是把砂糖和黏土搞混,也就是所謂絕望系的口味。
巧克力的風味似乎早已被時間給偷吃掉了,我的口中牽起細絲,有種沾黏的口感。不過無所謂,反正這種東西是要吃感覺,不是吃美味的。
「……嗯。」
重點是吃感覺而不是吃食物嗎?……人類啊,還不就是這種生物嘛。
我的消化器官不夠完善,小麻則是屬於偏食的人。
我將巧克力和自我嘲諷一起咀嚼……吞不下去,因為嘴裡的東西就像有絲線的口香糖,所以怎麼咽都只有口水空虛地通過喉嚨。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把手指戳進嘴裡,努力奮戰把黏膩的巧克力塞進喉嚨深處。
總算把東西吃完後,我雙手合十感恩地說「我吃飽了。」
然後突然很想用水潤喉,不過一想到走廊上的寒冷就嫌麻煩,所以抬頭望著天花板發呆。
這時麻由爽快地打開門。
右手握著她用來做飯和其他東西的菜刀。
她在我面前蜷身,雙膝跪地把身體湊向我。
「哪裡胖?」
「嗯?」
麻由用真摯的表情詢問,菜刀閃爍著白光。
「只要把胖的地方切掉,就可以輕易變瘦了啊!」
「……哇喔——」這孩子的腦筋要轉到哪裡去啊?
這
可是不顧慮麻煩和生命,最快速的減肥法。
我覺得我的髮際到額頭前,好像多了幾條黑線。
「怎麼可以用這種方法?」
我伸手試圖拿下菜刀,她當然「噫——!」地用腳把我的手踢開。
「好啦——小妹妹要乖乖聽話。」
我用不乾脆的口吻要求她把刀子交給我。但是——
「我才不要——!」
她手腳胡亂擺動,如果可以的話,也想抓狂著說「這樣不好——!」
之後,我們兩人就在生死之間鬧著玩。
菜刀也晃過來晃過去。
當我成功將菜刀搶過來時,看到彼此除了些微的擦傷之外都平安無事,內心有一種感動。
冷汗、熱汗直冒,讓我們兩人的臉頰都泛起紅暈。
雖是個不錯的運動,不過感覺連壽命也會跟著瘦身,所以以後還是禁止這種運動吧。
「那——我該怎麼辦才好嘛?」
我邊搓揉麻由鼓起的腮幫子,「嗯——」地思考。
「嗯,如果用健康的方式減肥……啊,在講這個之前,謝謝你的巧克力。」
「嗯哼——怎麼樣?」,麻由就這樣被我捏著臉頰,問我覺得味道如何。
「有小麻的味道喔。」
呵呵呵,那不是好不好吃的問題,我說真的。
「耶嘿嘿——」
我這種稱讚有媽媽味道的口氣讓麻由很開心,雖然事實並非如此,不過有效就好。
「那麼,嗯……說到減肥的第一首選……」
因為這個緣故,麻由決定要在晚上慢跑。
要說不需要菜刀的運動,就只有這個了吧?不過我才疏學淺,不知道哪一種運動需要菜刀。
所以麻由在平常應該洗澡或窩在棉被裡的時間,駝著背擺出一副正經的表情準備出公寓。頭戴她喜愛的黑色無檐圓扁帽,穿上唯一的運動鞋跑在柏油路上。她沭浴在可以讓決心造反的寒風中,揉搓乾澀的眼睛。
這條路上沒有街燈,眼前是一條漫長的漆黑道路。
「所以我才會陪著一起跑。」
我插進一句自創的旁白,看著和空氣混在一起的白煙。吹晃路樹的寒風毆打著我的耳朵,讓銳利的痛覺再度萌發。我心想著——真想回到我們的家,高抬起頭看向公寓。
「我們走吧?」
我把手塞進外套口袋,踏著步知會麻由開始跑步。
麻由點點頭,用行走般的速度跑了出去……那我不就得用好像在跑步的速度走路?「認真一點跑啦。」
我輕捏麻由的臉頰,麻由「哼」地停下腳步展現她內心的遺憾。
「為什麼要打擾我?」
「如果你想被我打擾,就繼續這樣下去吧。」
我們現在像是兩隻並肩走路的楓葉鼠,只不過是用跑步的姿勢走路。如果問一百個人,有四十個人會說我們在散步,剩下的人會讚嘆美少女萬歲吧!當然,我是後者的起頭者。騙你的。
「我又沒有要跑,我要散步。」
「啊,是喔。」
那你手腕和腳擺動的方式是怎麼一回事?「抱歉、抱歉。」
我放開她柔嫩的臉頰。麻由看準我放開她的臉頰,開始大幅揮動手臂,邁開大步向前。
我不急不徐地就可以和她並肩行走。
「你打算瘦多少?」
我這麼一問後,麻由握拳低喃,看來減肥中不能提有關減肥的話題……真沒道理。
「直到有人叫我營養不良的小孩。」
她告訴我一個抽象的目標,看來這會是場無止境的減肥戰爭,真讓我感到不安。
其實外表看起來沒什麼差異,只不過是因為我提了,所以麻由不得不減肥。
對小麻來說,被阿道討厭可是攸關生死存亡的問題。
「可是,算了……沒事。」
夜間的散步。
這和平的動機讓我們感到寬心。
而我陪伴努力讓大家幫她取苜蓿芽這種綽號的麻由出來運動的理由——
除了考慮到犬貓處理者可能在街上徘徊的危險性及右腳的復健——
還有一個原因。
如果這件事對方能貿然行動,我會很開心。不過我看是不太可能吧。
「……我就知道會這樣。」
我們花三十分鐘走到小學的校門口,接著便轉頭回家。
我一背起抱怨走累了的麻由,她就立刻把我的背認定為床鋪,現在已經啃著我的肩膀,發出沉穩的呼吸聲了。希望到了明天,她會忘了有關自己身體的秘密。
我緩慢且慎重地吸著鼻涕走在冰冷的道路上,因為萬一摔倒我根本沒辦法伸手撐住,所以就算受到寒意催促也決不急躁。
周圍是一片農田,甚至放眼就可以看到遠方的山脈輪廓。左側是設有纜車的觀光地,是一座山頂上有城的小山。正面是山裡有防空洞,人煙稀少的山。左側的山有我小學遠足的回憶,正面的那座山則藏有我和妹妹的回憶,不過兩邊的回憶都不怎麼重要。
我沒有順口說出「嘿咻——」就重新調整麻由的姿勢。
「我看我會瘦得比較快。」
不過要是這樣,麻由會越來越有暴力傾向,這真是種惡性循環呢。
就在我埋怨的時候,傳來一陣電子音樂。我用單手撐住麻由的臀部,用指尖把口袋裡的手機拿出來,一打開摺疊式的手機,液晶畫面上顯示一個外國人的名字。我用片假名登錄在通訊錄里的只有一個人,就是那個名字像某個部族的人。
我用指甲按下通話鈕後,把電話夾在肩膀和耳朵間,重新用雙手撐住麻由。
「啊,喂喂,你現在一個人嗎?」「嗯,我現在正和她一心同體。」
上社奈月「呵呵呵」地,十分滿足我偷懶的說法。
對了,這個人雖然食量很大,不過卻沒呈現在體格上呢。
「麻由睡了嗎?」
「嗯,是啊。不過我正背著她長途跋涉中。」
大概角度傾斜過頭,脖子用刺痛強烈表示自己的主張。
「那你到離麻由家最近的便利商店一下。」
「抱歉,我答應嬸嬸今天要寫作業。」
「哎呀,阿道同學真是的……」
奈月小姐說到這突然停頓一下,
經過短暫的沉默後——
「該怎麼稱呼喜歡嬸嬸的人呢?」
「戀嬸情結嗎?」
我自然而然地說出那種父母可能會在九泉之下笑翻的謊言。
「你讓我上了一課。」奈月小姐也以這種人工的謊言回應。
「對了,警察怎能建議人在深夜出外徘徊?打算無視被野狼或大猿猴攻擊的可能性嗎?」
「警察局因為流感橫行,所以暫時關閉。」
你那出色的職場也會因為颱風警報而放假嗎?
「再加上今天晚上沒有月亮,所以你放心吧。」
我抬頭看天空,啊啊,的確沒有月亮,後面那一句就暫且不回答。
「如果只是因為我個人的緣故,那當然還是以阿道同學的個人計劃優先,不過對方說無論如何都想見你一面。麻煩你考量對方的心情,立刻前來會面。」
「……是誰啊?你要介紹部族中首屈一指的美人給我嗎?」
「阿道同學和我約好不提這件事的呀。」
「我忘了,你說得沒錯。」
竟然做出這種無利益的約定,那時的我真是血氣方剛。騙你的。
「我知道了,等我妹妹的結婚典禮結束後我就去。」
「好,我會變成塞努帝斯(註:《跑吧!美樂斯》中等待美樂斯的角色)等你來的。」
我們兩人分別宣告彼此不吉利的立場後,和奈月小姐間的聯繫斷了。
「想見我的人啊?」
我對根本不通的電話這麼說,她這次該不會把我當成殺害動物的嫌疑犯吧?也許會有狗警察基於悲憐生物之由拿著逮捕狀和便利筷做成的手槍等著我。畢竟她沒說想見我的是「人」。
「戀日醫師……應該不是。」
算了,去了就知道了,就期待接下來發生的事吧!
我千辛萬苦地把手機收回去,將右腳向前跨出一步,接著重新抱住麻由的大腿。
然後美樂斯(像是)就停下腳步,站在寒空下。
「……………………」
我有點煩惱麻由該怎麼辦。
「……喔?」
我把麻由放回房間,抵達便利商店停車場的時候,在那裡看到的景象讓我率直地表露出內心的驚訝,瞳
孔因此收縮。
有一對男女用手套和圍領(現代人稱為圍巾)抵擋似乎會升華成雪,侵襲身體的寒氣,吐著白煙等著他們想見的人。說白一點其實只是兩個用雙手手指就能算出年齡的幼男幼女組合。
「這種時間外出沒關係嗎?」
兩人背對店裡透出的刺眼光線,像井底之蛙一樣抬頭觀察人工衛星。我看出那是池田浩太和池田杏子兄妹,而頭上沒插羽毛,肌膚也沒畫著詛咒紋樣的傑羅尼莫,像個保護者般站在兩人身旁。現在說好像太晚了,不過說不定奈月小姐並非傑羅尼莫,雖然我沒有否定這種說法的根據。
對方似乎也發現了我的存在,吸了吸鼻子後露出微笑朝我跑過來。他們健全的動作很難聯想到在麻由家同居時的兩人。當時的腳鏈、污垢以及衣服上的泛黃、黑斑都被抹去。
「嗯,晚安。」「晚安,大哥哥。」
靠近我的兩兄妹害羞地向我打招呼,如果以動作來比喻他們的害羞程度,大概就是點個頭的程度。我也直率地回答「晚安——」這樣一個沒有多加修飾和比喻的招呼。
最後一次像這樣面對面和兩人說話,好像是季節變換前的事吧。
杏子溫柔地抓住我的手臂,和初次見面的狀況天差地遠。從和她年紀相襯的和緩笑容可以看出她和我十分熟識,不過就算在當時環境下為解燃眉之急顧不了其他,但選我也太輕率了。
「你看起來很有精神耶,有沒有感冒?」
「啊,那個——杏子前陣子有點發燒。」
「吶。」浩太邊出聲邊偷看杏子,杏子微微點頭,向我報告「現在已經好了。」我學醫院櫃檯小姐回了一句「要多保重喔——」
「那麼,今天怎麼了,找我有事嗎?」
「嗯」,浩太開心地點頭。表情雖然柔和,但我們之間並不是可以問他和父母的狀況有沒有好一點的關係。不能太深入這兩個孩子的人生也是原因,因為我……自己也有很多事沒搞定。
「杏子——」哥哥提醒妹妹並朝她背上輕推。杏子回答「知道啦!」輕輕回拍浩太,接著朝我退一步。同時從外套口袋拿出一個長方型的白色包裹,那個包裹很完整,沒有被敲成兩半。杏子低下頭視線亂飄,就這樣看著別的地方把包裹遞到我面前。
「這個給你。」
「……謝謝。」
從今天的日期還沒變看來,她粗魯地塞進我手上的東西應該是巧克力吧。我雖然收下,不過事情的發展還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當場呆住,這真是一種毫無根據又沒意義的打氣行為。
「這是杏子第一次送人東西喔。」
「這件事不需要說啦!」
杏子踹了浩太的鞋子一腳,浩太嘴上雖然說「好痛耶!」但對妹妹的笑容並沒有因此瓦解。
光是看兩人之間的對話,就有種連空氣都變溫暖的錯覺。
「是嗎,真不好意思。」
我內心的感動有如一個擁有年已十七,甚至在餐桌上也不會向自己打招呼女兒的父親,竟然在父親節收到女兒送的領帶般感動。啊——都是騙你的吧?
氣到肩膀緊繃的杏子,抬頭看著我這麼說:
「我不是小氣鬼喔。」
「我知道,謝謝你。」
我屈膝稍微撫摸她的頭,不過腳底和膝蓋後方的門檻還是擺得很高。騙你的。
「別把我當小孩——」杏子雖然鼓起腮幫子,卻還是乖乖讓我摸。
「還有,這個是我送的。」
「……哎呀?」
微微向下看的浩太也送了我一個包裝類似的盒子,不過浩太可是個男孩,而我也是個超越男孩,男人未滿的人耶。騙你的。
「我想謝謝你之前幫了我們。嗯,那個,果然很奇怪嗎?」
「不,還好吧……」
送禮物很正確,只是送禮的日期有點怪。
「謝謝。」
我把東西收下。這還是我第一次這麼顧慮他人地說「謝謝」。
「感覺好惡喔。」
杏子搖搖頭甩開我的手,繼續鼓著腮幫子罵哥哥。「果然很怪——」似乎連浩太也擔心起來,不好意思地笑了。這表情似乎讓杏子感到罪惡,立刻補上一句「又沒關係。」看來兄妹的感情還是一樣好,並沒有什麼變化。
不過既然送我禮物,我是不是也應該送個回禮呢?畢竟這兩個孩子也關照過我。
就在我用手把玩禮物思考回送什麼時,奈月小姐一副教育實習生的打扮走了過來。若要我具體形容,眼前的她就是一頭淡金色清湯掛麵的頭髮,身穿合身套裝的OL……不,是女教師的前身。她臉上的笑容明明這麼美麗,為什麼讓我這麼不舒服呢?
「阿道真是的,人望高得好像四處在灑磷粉呢。」
「動物占卜算出我是蛾,所以我在發揮天職呀。」
杏子低聲呢喃「是嗎?」不過因為太小聲所以我沒聽到。咦?這句話好像有點矛盾。
「那我也為了維護阿道的面子,就當作我喜歡你吧。來,拿去。」
奈月小姐從手提包里拿出用身後便利商店塑膠袋裝的某個東西交給我。我想應該不是蟹肉罐頭就是巧克力。
「謝謝你——」我收下這一點也不有趣的禮物。搞什麼嘛。
「還有這個,這是戀日要給你的。」
她又給了我一個東西。這個禮物似乎不是從便利商店拿來的,並沒有用袋子裝。這下子,我今天的收穫比去年多了三千%呢。如果做成圖表,油性麥克筆好像會畫到自己手上。
「那麼,奈月小姐為什麼會和這兩個小孩……」是被爸媽還是兩兄妹誘拐來的嗎?不過無論哪一種,大概都會被她拿來當練習空手道的對象,所以我沒有說出口。奈月小姐大概察覺到我的疑惑,打開充滿光澤的嘴唇,不,如果她察覺到我的想法,可能會直接揍我一拳吧?
「今天傍晚這兩人跑來問我阿道的住址。我之前詢問他們離家出走直到接受保護的經過時,跟他們說過我認識阿道同學,他們還記得這件事,而且他們也沒有和阿道同學聯絡的方法。」
奈月小姐對浩太他們微笑,看到這宛如教育系出身的笑容,浩太曖昧地笑了,杏子則是看著我,看來這兩人雖記得奈月小姐的長相,卻不記得被釋放當天的夜晚街道。
「雖然我毫不客氣地願意幫他們實現送你巧克力的夢想,但考量到阿道同學個人的作息,我請他們等到晚上。」
因為有麻由在吧,恐怕四個人心中都有同樣的想法。
「獲得兩人雙親的同意,我這個不肖上社就讓他們陪我夜間外出了。浩太和杏子小姐,上車吧。我和你們的爸媽說好,辦完事就立刻讓你們回家。」
奈月小姐用手掌輕推兩人的背,將他們帶往停車場裡一輛藍色汽車。她有車啊?稱呼池田杏子就加「小姐」,稱呼御園麻由就直接叫「麻由」,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區分如何稱呼他人的啊?
浩太和杏子踏著沉重的腳步抬頭看我。怎麼了?還有事或有話要說嗎?「阿道同學也一起來吧!」奈月小姐也邀我上車。這句話一洗充滿困惑色彩的空氣,兩人沉重的腳步和陰沉的表情也因此消失。
「到車上再聊一下吧。」「……嗯,就這麼辦吧。」
杏子拉著我的手走著,毫無阻凝,順利地抵達車旁。
因為是奈月小姐,我還期待她走到一半突然說「啊,這台車只能坐三個人。」啊,說出口了。
「很可惜,如果這樣,那他們兩個人就都不能上車,得和阿道一起回家羅。因為我不能做出違反規定的事。」
奈月小姐宛如從天上看透一切,十分有餘裕地回答。
「是嗎?」我這樣詢問兩人。
「是吧?」浩太這樣問杏子。
杏子的耳根子不知道為什麼染上朱紅,朝浩太的手背捏了一把說「不需要問這種事吧!」接著視線朝上看著我。
「一起回家吧。」「……嗯。」
這個少女竟然愛慕著誘拐犯的同夥,而且我不只是同夥,還把她當做殺人犯的餌。
……真是個令人諷刺的關係。
事件雖然已經結束——
不過有必要讓事情朝這方向發展嗎?
我沒勁地打開傑羅尼莫的車門。
我不是坐在副駕駛的位置,而是坐在後排座位中央。
浩太和杏子左右把我夾住,雖然我想問他們——不用坐在一起嗎?不過看來這樣就可以了。
我若無其事地問浩太——「你認識一個叫長瀨一樹的人嗎?」
「啊,認識。我三年級的時候和她同班,她很會游泳呢。」
「對,就是她。」我裝做知道,因為我從來沒有和一樹一起去
海水浴場或市民游泳池,和她姊姊也一樣。
「她還好嗎?」
「嗯,我們現在不同班所以不常遇到,你認識她嗎?」
「嗯,她是我朋友。無聊的話可以和她交朋友,說不定可以幫你打發無聊的時間喔。」
說話速度雖然遲緩,不過動作卻很敏捷,是個百看不膩的小女孩。
「我知道了——」浩太點頭回答,之後我們就沒有再繼續聊一樹的事。
車內的對話消失,只剩下車子行進的聲音和奈月小姐的口哨聲。
「啊,對了……」
我對右側的浩太打開話題,不過左手衣擺被拉了兩下,我像個電風扇一樣將頭向右轉——
「接下來和我說話嘛。」
杏子看著窗外要求和我說話。
「啊,抱歉,杏子。」浩太不好意思地向妹妹道歉。
「不需要道歉啦!」杏子鬧彆扭地朝哥哥撇了一眼。
「我只是想要一人一半。」
「嗯,我……」老實說我聽不懂她的意思,搞不懂是要左右分一半還是上下分一半。
不過看到鏡中的奈月小姐在偷笑實在很無言,我沒告訴她我很想拿忍者的飛鏢往她的發旋戳下去。接下來是不是該看杏子呢?
「那我們來聊天吧?」「嗯。」「對了……………………………………」就把剛剛想要跟浩太聊的話題拿來和她聊吧,不過車子剛好右轉害我忘記要聊什麼了。喂,暖氣開太強害我都冒冷汗了啦。騙你的。
杏子大概看不下去深感困擾的我,放棄和我聊天。
「給我看你的電話號碼。」
「嗯?」我這個高二生,竟然因為一個小二生出手相救而鬆了一口氣。
「因為我要記起來。」
杏子伸出嬌小的手掌,我從口袋拿出不得不放到她手掌上的手機,先把電話號碼顯示出來再交給杏子。
「O、9、O……」杏子默念著和液晶螢幕上的數字搏鬥。我雖心想只要拜託一下,奈月小姐應該會借杏子便條紙和筆,不過我決定旁觀。浩太也掛著笑容看杏子努力記住數字的樣子。
而奈月小姐這次也沒有憋住笑容地轉動方向盤。
「好,到羅。」
奈月小姐在某棟房子前停車,報告已經抵達目的地。
這是一棟歐式建築,車庫裡並排停著兩輛車,房子裡的燈全都打開,光線從窗戶透出來。玄關前的一株小楓樹不合季節的裝飾在那裡。
「嗯,那就再見了。」
浩太下車朝我點頭示意。「嗯,掰羅」我這麼回答後,車門就被關上,接著浩太繞到杏子坐的那一側,而杏子還是坐在位置上看著我。
「我今天也要回家。」
杏子握著手機說出一句奇怪的話。
「嗯……?」
「因為我不能去大哥哥住的地方。」
杏子發動柔弱攻勢攻擊我,露出那種充滿滋潤的眼睛是很卑鄙的。如果她察覺了這種攻擊的效力,這孩子將來說不定會變成一個超級惡女。
「你還不想回家?」
「不是——」杏子亂甩比以前還要雜亂的頭髮。
「不是這樣。」
那是怎樣?浩太也站在妹妹身後露出困惑的表情。
「杏子」、「都知道」。她雖然說出只有她自己聽得懂的話,把手機還給我,不過如果讓她這樣回家,一定會在她爸媽心中留下反感吧。畢竟她現在這麼消沉。
……現在該是這麼做的時候吧?
「如果有遇到什麼事,一個人無法解決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接著——
「090——」
「啊?」
「後面的都還記得嗎?」
杏子一瞬間呆住,露出天真無邪的迷惘表情,不過等她察覺這是剛才默記過的號碼開頭,便露出開心的表情。
她露出笑容把後半段背出來,一字不差。「很好。」「好!」
光是這樣做,她就會認為這個夜晚過得很快樂。
「阿道對年紀小的人真溫柔呢。」
我一改坐上副駕駛座,她就這樣語氣優美地揶揄。
「因為我還不是紳士,所以觸手還伸不到比我年紀大的人身上啦。」
她修正車輛面對的方向之後,開車。我趁這個時候拿出收進懷裡的巧克力。
「你打算在這裡吃?」
「因為拿回家我太太會吃醋——」應該說是我就慘了。
說不定還會被丟掉,所以還是避免這樣比較好。
「阿道果然很溫柔——」她無視我苦不堪言的話語,對我眨眼。雖然這些盒子和麻由做的不同,洋溢著希望,不過一下子吃下四人份的可可亞甜點,不得不認為有些攝取過量。等我在十分鐘內把所有東西吃完,我可能會要噴鼻血或眼淚之類的東西,連耳朵裡面的排泄物都好像被砂糖取代。但是我還是吃下去,一口接一口地把甘甜的美味吃下去。
「阿道真受歡迎呢——」這句話背後的涵義到底是厭惡還是感嘆,從這個人的笑容當中什麼都推測不出來。
「老實說,我真不知道為什麼那兩個小孩會崇拜我耶。」
「道理很簡單——」奈月小姐想都不想就回答我:
「因為對別人和自己都允許繼續撒嬌,因為這種個性所導致。」
「是嗎……」我無法同意。我吃下第二個,撒嬌嗎?
「還有,雖然這樣形容可能不太好,不過立場應該也有影響吧。因為他們現在和阿道的距離比較遠了。」
「………………………………」我舔了舔手指。
「那種人,無論如何都會吸引人的注意,也就是說和人接觸的機會會變多。」
奈月小姐不看前方,朝沉默的我微笑。喂喂。
奈月小姐忠告我頭腦的發條轉太緊了,然後又說「還有——」
「如果你再少說一點謊,那就可以變成我個人認為……很棒的那種男生喔。」
「………………………………」
奈月小姐掛著裝模作樣的笑容,一點也沒影響到她開車。
不過剛剛好像有一句聽過就算了的台詞,講到一半就被她吞下去喔。
「……真是。」
這個人竟然自己破壞關鍵台詞,實在太有趣了。
不過我可不想為了某人而放棄說謊……說得也是。
麻由倚賴著阿道。
而我大概是倚賴著說謊存活吧。
車子在通往購物中心的道路上朝反方向,養護學校的方向前進,之後只要沿著學校的圍牆往麻由公寓所在的住宅區前進就可以了,然後漫長的今日就要變成明天。
我一邊想著今天的尾聲——
「對了,阿道,戀日的……!」突然有人落到道路正中間。
我向前撲倒,身上的安全帶因為緊急煞車而壓迫脖子和腹部,脖子好像要磨損根部一樣上下晃動。混蛋,我吃到一半的巧克力掉到座位下面了。
「啊,好危險。」
她到底是說我們還是車前的人,我在不確定的語意下看向前方。
飛越養護學校圍牆落在道路上的傢伙,在車燈的照射下突顯了外觀的特色。黑色的倒影,右手上有個細長物體,從形狀來推測應該是球棒。而落地的衝擊好像讓那人掉了什麼東西,對方迅速把東西撿起來。那是刀子嗎?那人拍打著跪在地上的膝蓋起身,我看到那人用左手重新抱住某個東西,接著全速奔離,根本連看都不看旁邊一眼,向前筆直跑去直到融入黑暗之中。那是誰?小偷還是怪人嗎?
「阿道同學,有哪裡痛嗎?」
奈月小姐一邊調整開車的姿勢,有點認真地向我確認。
「啊,嗯,我沒事。」
對方在跑離車子的瞬間恢復色彩,我和那個個子嬌小的傢伙眼神對上。
附著在膝蓋及腰下方的是陌生的血色,手上握著的是孩童用的木製球棒。
除此之外,那長相我好像在哪裡看過。
「……啊。」
額頭和眉間的皮膚上,有類似多足昆蟲般的黏稠物掉落。
過去、一半的鮮血、殺狗、食貓、喪禮、橘子。
妹、妹?妹、妹妹?我的!妹妹?
剛剛那個人是?
我隔著皮抓在我身體裡亂鑽的東西,內心詛咒著些什麼。
如果我的記憶和眼球還正常的話。
「哎呀……真是的,那是什麼啊?」
為什麼?她為什麼活過來了?
「阿道同學?」奈月小姐搖晃我的肩膀。
這次我連回答「我沒
事」都忘了。
「剛剛的……」
「嗯,剛剛那人怎樣?」
「說不定是死掉的,我的妹妹……」
這毫無謊言的台詞,讓奈月小姐只能驚訝地瞪大眼睛。
就這樣,阿道、小麻等人在這充滿興奮顏色的一天的尾聲,在內心留下懷疑、茫然和毫無道理之後成為過去。
隔天,我在學校的朝會上得知。
我和很像妹妹的人遭遇那天。
宗田義人在當晚死亡。
美化總股長遭到慘殺的屍體,召告著對這兩個月短暫平靜的奮力反抗。
殺人城鎮最差勁的城鎮祭典又開始了。
而主導者是我妹妹(可能)。
……要是有出場機會,真想讓我的口頭禪早點出來和各位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