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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死的基礎是生 第三章 「家族罪行目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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緩緩地攪拌。

攪拌起來黏黏的,有時還會碰到堅硬的東西。

不過還是把它們全都攪在一塊。

攪拌的同時——沒想到怎麼會變成這樣的想法也在心中盤旋。

身上滲出些微的汗水。

這是情緒達到最高峰的前兆。

緊接而來的是——突然變得冷靜,開始回想起很多事的瞬間。

和現在已失去原貌的東西相關的些許回憶。

可是我的心並不因此遲疑。

反而加快手邊的作業。

雖然新鮮卻有點乾澀的心情。

我舔掉噴到指尖上的東西,繼續進行作業。

「午安——」對方對我們打招呼。咬啊咬。

「御園同學今天會來參加社團活動嗎?」稻澤這麼問道。咬啊咬。

我和麻由都默默地吃飯、喝蔬果汁。

雖然如此,稻澤臉上還是掛著笑容。

三月二日禮拜五,是距離被妹妹踢到爽的三天後。

我倆結束自行訂出的寒假,再度開始上學。今天午休我和麻由一起吃從福利社買來的雜菜麵包,便當這種東西,只有麻由成功實踐早起早睡的日子才有得吃,換句話說根本是虛構的。

我們被教室的吵雜聲環繞,大概是因為麻由丟過操場整理用具的關係吧,偶爾會掃來關注的視線,不過我們一點也不介意。而不同班級的稻澤卻跑來找我們,正確來說是找麻由。不管什麼時候看,都覺得他是個鼻子會噴出彈珠的男生,和倍受某個好似擁有活生生眼睛、無法操縱、暴定候選人人偶的女人稱讚的我,是完全不同的類型。其中有兩項是騙你的。

稻澤站在我旁邊的桌前,也就是麻由坐著的那張桌子前。順道一提,那張座位在幾個月前是由被菅原解體的第五個還是第六個學生使用的。放在桌上的花瓶在某天突然消失蹤影,我一邊驅動著是不是花瓶翹課不上學之類沒意義的想法,靜觀麻由的動向。因為他不是和我說話,所以插嘴說話也挺麻煩的。

「來,一人一半。」

「嗯。」我把炸麵包交給麻由,取而代之的是接過麻由的雞蛋麵包。麻由一次也沒抬頭看稻澤,只是專心用餐,我則看著麻由啄食麵包的樣子,思考是不是該拍下來這種痴人說夢的情景。視線一角還看到稻澤的嘴巴好像在動,不過沒聽到他在說什麼。

不知不覺之間,稻澤蹲在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讓自己的視線和麻由同高。麻由的對應方式是閉上眼睛吃飯,抓準時間倒果汁則是我的工作。

雖然這傢伙給人的感覺挺爽快的,卻會做出讓人不爽的行動。

「封閉自己不好喔,這樣把自己關在殼裡,許多事都會變得狹窄,總有一天會吃大虧。」

麻由咽下最後一口麵包,毫不表露感情地含住我遞到她嘴邊的吸管,吸取紙盒裡的飲料,紙盒也因此跟著萎縮。真想把她這個樣子拍下來,以下省略。

好,用餐結束了,我把垃圾裝進塑膠袋,把東西部收拾好。

接下來的剩餘時間,我們得在一語不發且不互相碰觸的情況下你儂我儂地度過,因為這是自發性的義務。雖然連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不過我摸不清麻由到底做出這個空間裡不容許異物存在的結論了沒有。

張開眼睛的麻由,終於為了吃麵包之外的工程張開嘴巴:

「你很凝事,快點消失。」

宛如不知死活地在王將面前下棋的棋士,乾乾脆脆地被拒絕,稻澤的時間一瞬間停止,接著笑著說「我會這麼做的——」接受麻由的意見。就在他起身離去之際——

「那,有心情的話就來喔。」「我不去。」

麻由的拒絕也沒讓稻澤感到失望,不知道是不是開心的緣故,眼睛反而多了幾條皺紋。

說完「掰掰——」稻澤走出走廊,麻由看都不看他的背影一眼,只說「還好他沒碰我。」我也一句話也沒說地轉動脖子和肩膀。

視線剛好對上將上半身趴在桌上,只有頭抬起來的金子。

雖然看得出他透露想知道八卦的好奇心,不過看起來還是很和善。

我模仿某人的習慣,用鼻子哼了一聲後,轉回正面。

……「掰掰——」是嗎?

我現在才發現自己構築的人際關係中,幾乎沒有可以使用這句話的人。

我學習奈月小姐,用自己的人際關係具有茶道社一生只會參加一次特質的想法說服自己。

好,放學時間到了,我做好回家的準備,在麻由醒來之前去趟廁所。那是個不需要一一表明目的,說了反而會讓人起疑心的目的地,我說的當然是廁所。

雖然月分已更新到春季,不過走廊上的氣溫冷到要用微寒形容還差很大一段距離。那是用寒冷也根本不足以形容的冰冷空氣。夏天有冷氣就算了,冬季的設施費用都花到哪去了呢?這股寒冷鼓勵我對學校的經營產生興趣及疑問,不愧是學校,連走廊都鼓勵學生思考。騙你的。

走廊上擠滿從學業中暫時獲得解放的學生,其中準備前往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十分顯眼。對了,伏見應該正在戲劇社裡認真做事吧!想到這件事的同時,我腦中也浮現被粗暴摔落的音響器材,我決定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我走進走廊盡頭的廁所,度過各種經驗後,爽快地離開現場。

不過就在我回到走廊上時,眼前又追加了一道我得跨越的試煉。

我剛好遇到單手拿著書包正走下樓梯的稻澤,他不知為何用開心的聲音對我說「嗨!」還用倒轉的姿勢從樓梯倒走回走廊。

接著他微微舉起手說「嗨。」並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不過我就像被麻由附身一樣,沒有做出任何反應,於是他爽快地對我說「你是總陪在御園同學身邊的人嘛。」嗯哼,找我有事嗎?

「嗯,你記得我的名字嗎?」

「嗯?嗯。」名字是記得,雖然有點模糊、不確定。

稻澤和我在廁所前對峙。沒有啦,我們對彼此應該沒有敵意。

「你和御園正在交往?」

「我們同住一個屋檐下。」

我用俐落的一刀解決這個問題,稻澤垂下視線,接著泛起苦笑。

「啊——這就有點頭大了耶。」

苦笑的稻澤,搔著後腦偷看我。別有所期待,「騙你的」啦。

「呃——」雖然我是在對年紀比我小的同年級生說話。「你啊——」但我也不想擺出學長的樣子,我看還是加上姓氏好了。「你這個有私通嫌疑的同年級生。」騙你的,差點就說出口了。

「你是稻澤吧?勸你還是別在麻由身邊亂晃比較好喔。」

為了大家好,我決定趁這個機會警告他。

麻由和稻澤……咦?我剛剛說大家,但當事者只有兩人應該不算大家,我忘了誰呢?

「你記得我的名字啊。」稻澤開了小玩笑後,輕快地回答。

「可是我想和御園同學變成好朋友。」

「…………………………………」這種事別對我說。

「老實說,我喜歡她。」「……………………………………」我都說別向我告白了。

看到男生害羞和泛起紅暈的臉頰又不可能讓我開心,真想趕快離開現場。

「我覺得,這種事最好要跟對方的男友報備比較好。」

稻澤用嘴巴幾乎可以種出薄荷的爽快微笑這麼對我說。

搞什麼啊?你想堂堂正正地宣告自己要和對方的女友私通嗎?

「我和御園同學是在國中的時候認識的,我對她一見鍾情。」

他瞭望窗外訴說起來,我看我也隨便騙騙他,趕緊回教室去吧。

「她那種至始至終滿不在乎的態度、成熟的遣詞用字及側臉,都是同年級生中找不到的。」

那是因為她大你一歲。

稻澤短暫停頓,用認為接下來的話語十分重要的方式說話。

「最吸引我的是她的純真。」

「……純真?」

我不由得反問他。

稻澤自豪地深深點頭表示肯定。稻澤一點頭,就讓我覺得從他背後射進來的光線好刺眼,我眼球的表面感到微微刺痛。

「她不受常識框架的限制。之前她不是氣你和他女同學很好,所以做出誇張的舉動嗎?」

稻澤的話語中稍微帶刺,不過沒帶毒的刺根本沒有意義,他的程度比那個笨拙的長瀨還差,至少那傢伙削的蘋果還含有豐富的鐵質。

「用那麼直率的方式表現嫉妒,一般人實在難以理解呢。不受表面的人際關係束縛,正確地表達自己的厭惡,這種無視限制的舉動十分有魅力、十分自然。」

「…

…………………………………哦。」我也只說得出這句話。

他似乎會錯意了。

麻由哪一點純真了?根本沒有純真容身的餘地。

她眼中的世界瀰漫多少幻想呢?我想稻澤並不理解吧?

稻澤對我的想法毫不知情,繼續說著他的台詞:

「以上是我的開場白,接下來我有句話想對你說。」

「我並不是很想聽。」

「御園同學因為和你在一起,所以更加孤立、評價也更差了。」

稻澤突然切入核心。嗯,說得沒錯。

其實冷靜想想,我已經沒有和麻由在一起的理由了。

我當阿道的必要性也煙消雲散,因為被綁架的兄妹已經被釋放了。

「不管御園同學有多喜歡你,也該讓她看看周圍吧?」

可是事情都這樣了,我還是得鼓起勇氣告訴麻由才行嗎?

而且那樣真的對小麻最有幫助嗎?

就是因為沒有正確答案,那個人才會放棄治療。

「我知道御園同學之前發生的事,就算如此……」他的聲音在中途中斷。

……知道,是嗎?呵、呵呵、呵呵呵。

我假想如果自己是熱血青年,可能會不給任何反駁機會,直接痛揍稻澤。

「當然,我知道這對御園同學來說很困難,無論是和人說話,或融入周圍的人都很困難,可是還沒做就放棄很奇怪也很吃虧,這樣做是不對的。」

稻澤一連串地說完這些話,將他的價值觀表露在陽光下。

「……………………………………啊?」「咦?」

所以,來了。

在我的腦中,擠到連腳踩的、手扶的地方也沒有的——可以切換的開關群。

而其中一個開關,在聽到稻澤的話語後不加思索地打開了電源。

開啟一道亮起紅彩的弧形光芒。

「我說啊,你是當真的嗎?」

「嗯,你指的是?」

那是一點也不耀眼,卻能永久持續下去的光線。不是冷到刺骨的事理,卻又不是經不起考驗的事實。

這微弱的光線就算怎麼樣也不會變成光明。

「不想做,或做不到。你真的以為這兩者之間有什麼不同嗎?」

如果答案是肯定,那我知道我們不可能好好相處。

這個努力想把正常改成不正常,鼻子會噴彈珠的學生和我徹底不同,無論是價值觀或對人際關係的看法,甚至無法在大框架下抽出一個相同的部位。

那麼,這是不可能的了。

人類啊,不會和與自己沒有相似要素的人,在互不相容的情況下架構良好的關係,因為人類是膽小、纖細和保守的生物,這種方面就回歸生物性吧。

就算同族之間的厭惡,也只是個人意識的表現。

想要有愉快的人際關係,要先努力挖掘對方和自己類似的部分,而不是評判對方的善惡,找到之後再開始將對方納入自我意識的領域當中。

沒錯,他是人類,沒有自覺且充滿價值。

「那當然——」「那個背影。」

從正在反駁的稻澤身後介入的是,一道含有中量優雅成分的語調。

我和稻澤停止舌戰,同時回頭。

今天不是拿著金屬球棒,而是單手抓著學生用木製椅子,在走廊上闊步的一宮河名對我們微笑。她從容不迫地登場,讓經過的學生紛紛向後退了三步。

「你是那個讓我羨慕羨慕羨慕的人吧。」

這是她說話的習慣嗎?一宮同一個詞活用三次地指名我。托她的福,我的開關恢復原狀,我吐了一口氣,把堆積起來的情感不可燃物清除。

「你沒有殺了犯人吧?」

「當然,我有遵守副總股長的吩咐喔。」

我對殺死犯人和提供一宮情報都完全沒興趣,至少現在沒有。

媒體因為打從義人死後,街上沒有出現遍地屍體的狀況,而悲嘆著這個話題沒有發展性。雖然有兩起貓狗被解體的事件,不過因為發生過殺人案件,所以印象就相對淡薄多了,也可以說這裡的居民早習慣了這檔子事。

聽完手下股長的報告而十分滿足的一宮,這才首度將眼睛盯著稻澤。她把眼睛眯成一線,不讓對方看到寄宿有人類意志的眼球。

這個動作現在變成一宮自然的習慣,奈月小姐則是每天提醒自己要這麼做。

「你是犯人?」

「啊——不,不是吧。」

稻澤露出困擾的微笑否定。這也理所當然,就算是開玩笑,如果說溜「YES」之類的話,被送到醫院還算幸運,送到醫院可能會躺在床上咬牙渡過周末,最慘的就是直接前往天堂吧!我咬著手帕,擺出嫉妒稻澤不會下地獄的動作。騙你的,我不吃天堂和地獄那一套。

因為我不知道做了多少虛偽和惡行,所以要是真的有,那我就麻煩了。

而且我也會煩惱麻由到底會被招待到哪一邊。騙你的。

一宮將椅子和右手擺到腰後,打量著稻澤。稻澤掛著假笑,視線飄移,雖有和我對上,不過因為他不是美化股長,所以我沒有萌生互助精神。薄情者的藉口說到這應該就夠了吧?

一宮結束欣賞櫥窗的姿勢,用手指和椅子調整瀏海,用「說得也是——」否定稻澤是犯人,表情帶有些許疲勞和大量的失望。

「看來不是你,和那個有嫌疑嫌疑嫌疑的人不同。」

小姐,把我拿來當比較的對象,你到底打什麼鬼主意啊?而且她明顯不信任我。

這時是要當作她懷疑我這個人類呢?還是她心中已經有幾個嫌犯呢?解釋成哪個都行吧!

「我和義人關係還不錯。」雖然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有關係才可疑。」

一宮用合理的理由推翻我簡單的辯解,接著用她單手拿著的椅子,想以物理原理把我打飛。

我毫不猶豫地往後退,椅子的前腳掠過我的下巴,劃破微風。

我用右手撐住地板著地,用背在走廊上滑行,和地板的摩擦讓冷汗的溫度變得很舒服,如果新陳代謝因此旺盛那倒是好事一件,不過這卻讓我運動不足的右腳被痛楚纏上。

我起身用手拍拍屁股和背,和她保持距離摸摸下巴。

一宮宛如椅子不存在一般拿著椅子,頭傾向一邊。如果把她的頭黏住的膠水還沒幹,就這樣讓她的頭掉在地板上,那這個危機就圓滿解除了。我嘲諷自己怎麼變得這麼樂觀,不過最後把責任轉嫁到因為小麻的臉頰摸起來很不舒服的關係。

「你躲開代表你果然果然果然是犯人?」

這個偵探太偏向格鬥派了吧?嫌犯若躲在森林就放火燒掉,若從崖上跳到海里就拔掉塞子把水放干把人找出來——我可不想和會幹這種事的人打交道。不過我的背後是牆壁和窗戶,右邊是廁所,男廁……她一定會進來。我現在可沒空像老人一樣感嘆最近的女孩子很沒羞恥心。雖然沒那個空卻還想這件事的自己是笨蛋嗎?還是缺乏危機感呢?……我看兩邊都是才是正確解答。

「因為內心有愧疚愧疚愧疚,所以才避開嗎?」

「等一下,那你的意思是,我揍你,你也不會避開?」

「嗯嗯,噹噹當然。」一宮笑咪咪地肯定。我問了一個蠢問題。

我因為沒有對一宮施加暴行的理由,這下子反而證明對方行為的正當性。哎呀,周圍學生的騷動越來越遠,因為他們都裝作沒看到落跑,所以其實沒什麼騷動。最重要的問題是,就算有人趕緊把老師找來,我看也不一定製止得了一宮。

「你你你殺殺殺掉了義義義人,不可原原原諒。」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確定了仇敵而十分興奮,她的口水和瘋狂度大增,連笑容都消失,露出等待出場很久的充血瞳孔。瞳孔完全取代了笑容的角色,這和病發末期的度會先生症狀相同。

「那是誤會啦,別這麼早做決定。」

我試圖用語言讓踩著夢遊踉嗆步伐的一宮暫時停止,但幾乎沒有效果。

「把義人的內臟還給還給還給我。」

「……內臟?」雖然對方根本沒在聽我說話,不過我還是不禁發問。要拿來煮火鍋嗎?

「義人的內臟不夠!警察是這麼說的!一定是犯人偷走了!」

一宮的眼鼻流出液體慘叫著,這下子我就沒辦法插嘴說出「我看只是在屍體被警察發現前就被野狗吃掉了吧」的意見了。應該說,人都死了,要內臟幹嘛?

虧我還覺得不可能,不過我還是問「你覺得把內臟拿回來,義人就會活過來?」

「你不這麼想嗎%&,$&。&!」

一宮講到一半就開始

發狂,雖然很難判讀語義,不過看來回答是肯定。這樣就不難了解她為什麼就算殺了犯人也要奪回內臟了,但其實我根本不想了解,再說屍體應該早就被火化了。

……嗯?內臟?嗯——不會吧。我可不想聯想到你呀,妹妹。

「還有還有還有還有有有有!」

一宮的嘴巴釋放出大量泡沫,看起來像是怪異的螃蟹女……嗯嗯,還有什麼?

「冷靜一點,我又沒有那種癖好,我可是到燒肉店也只點韓式烤肉和烤肉而已的人耶,我最討厭內臟了。」我手舞足蹈地解釋。騙你的。

「可是你躲躲躲開了。」

啊,恢復笑容,也停下腳步了,不過說話方式一點都沒恢復。

「沒辦法啊,突然被你攻擊,我哪有時間想那麼多,這是動物的本能吧?」

我一邊解釋,一邊瞄了還站在走廊上的稻澤一眼。

稻澤現在比較靠近一宮,他一直靠著牆壁看事情的發展,從他良心的份量來看,應該有解決這件事的氣魄,但沒想到他根本沒出手,還癱坐在地上。

「那現在你會毫毫毫不抵抗地接受?」

一宮問了敏感的問題,若回答「對」,那我就能無罪釋放,然後被椅子痛毆。若回答「不要」,那肯定被判決有罪,然後被椅子痛毆……就算是勇者也會嚇一跳吧,這兩個是什麼選項嘛!但如果我不想辦法提出妥協案,就沒辦法和麻由一起放學回家了。

「沒錯,不過,要證明我是不是犯人,打一次應該就夠了吧?你打超過一次,我就視為對我的攻擊。」雖然我已經視為她在攻擊我,但我手邊還沒握有反擊的理由。

「好——」一宮答應了我,不過「謝謝」這句話,我怎麼也說不出口。

踩著室內拖鞋後跟的一宮用遲緩的速度走到我身邊,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這次我可一件壞事都沒幹,只不過隱匿了一個嫌犯的名字。既然一宮沒問,我也不需要回答,不過就算她問了,我也不會開口吧?

一宮在我面前靜止,剛好和妹妹用菜刀抵著我那時的距離相似。

為了謹慎起見,我說「只有一次喔。」一宮回應「嗯,只有一次。」接著由上往下揮動她壘球社的強健手臂。咦?不是由左往右才對嗎?「咳呸。」

我發出不管哪個小配角都不想說卻不得不說的台詞,讓想逃避現實的激烈痛楚襲卷全身。耳鳴、白濁的視線以及失去力量而跪下的膝蓋,真不可思議我竟然沒有因這一擊而昏睡過去。眼中走廊的景象產生扭曲,驚奇地呈現漩渦狀旋轉。

我深切感受到因毒物而身體虛弱的老人,和有運動鍛鍊身體的狂人果然天差地遠。

一宮蹲下來,和評監稻澤那時一樣評監我,雖然她肯定想獲得我是犯人的結果,不過因為我貫徹不抵抗主義,所以她也不得不認同。嘆了一口氣,她這次將椅子橫向揮動打壞牆壁,因嫌疑犯消失而沮喪地垂下視線。

「這下子我相相相信你不是犯人了。」

「謝謝你了。」

還好她是用椅背打我,如果用金屬部分打,我看就不只腫一個包。

不過我該不該跟一宮說一聲呢?

真沒想到你會打我的頭耶。

疼痛程度算正常,說不定不只外面,連裡面的東西都被她打破了。

一宮依照約定,沒有做出超過一次以上的攻擊行為,看來傷害被壓到最小限度了。

不過我並沒有感動地流下淚水說——活著真好!因為又沒真正死過,要我怎麼比較?

一宮爽快地離開,雖然臉上掛著和「多保重」很適合的表情,但她卻一句話也沒對我說。在一般狀況下她剛剛犯的可是傷害罪,雖然她正處於停學中,但周圍的人都把她看成因戀人遭到傷害而導致出現精神疾病的「被害者」。麻由雖然被大家疏遠,不過也是讓人憐憫的「被害者」。對菅原的評價就有點微妙了。

不過——

對我就肯定不一樣。

因為我是綁架、監禁和暴行這三種不人道行為都幹過的犯罪者的——「兒子」。

我是「加害者」的親人。

……我是無所謂啦。

「沒事吧?」

我心想不知道他有沒有為我擔心,抬頭看向稻澤,不過途中眼尖地發現襪子的顏色、室內拖鞋的尺寸和下半身的衣服發生了令人窘困的變化。我洋洋得意地想——自己都被打到半死了,腦袋瓜竟然還可以發現這和半死螫蝦一樣腥臭的臭味,真了不起——然後抬起頭。稻澤和剛剛一樣維持在說是固定位置也不為過的地點,啞口無言地看著我們。

「……你在參觀嗎?」

肩膀被夕陽纏繞的伏見站在我的眼前,肩膀上背著書包,手上當然拿著熟悉的記事本。她讓自己的影子遮住我,觀察著我頭上的傷勢。喂,別用手戳啊。

「我剛剛有跑去找老師,不過在找到老師之前事情就結束了。」

伏見臉上沒有遺憾的表情,她的聲音有如嘴裡咬著砂子和蛋殼一般,很難聽懂,她剛剛應該是在對我這麼說吧?

「要去保健室嗎?」

「不,沒那麼嚴重啦——」我飾演謙虛的日本人,摸著頭站起來。

……咦?耳朵里充滿了異樣感,是嗎?

「吶,你的記事本里應該有『沒事吧』這幾個字吧?剛剛沒用到嗎?」

伏見聽我這麼說後不間斷地直眨眼,「啊——」地發出自覺性的反應後做出連串快轉。

不知道為什麼,伏見慌張地倒出包包里的東西,讓教科書和便當盒散亂在地板上,接著不顧裙子會被地板弄髒地蹲下,抓起鉛筆盒。如果只看到這景象,可能會以為我在欺負伏見。

她從鉛筆盒裡拿出筆和橡皮擦,慌忙打開記事本,把「沒事吧」後面的正字整個擦掉,而不是只擦掉一槓。你剛剛不是沒用這句話嗎?

有人「啊——」地介入我們之間拐彎抹角的對話,我以為是金子,沒想到竟然是稻澤。他很生氣我竟然搞錯人。騙你的。

「那我先走了喔,我會再邀麻由參加活動的。」

稻澤不讓我看穿他的想法,露出平凡的笑容離去,看來他打算把我剛剛和一宮的對話全都忘光,取回平順的日常生活吧,不過這反而讓我想要整他一下。

「等一下——」我朝他的背影呼叫,他像個好青年一般忠厚老實地回頭。

「如果照你剛剛的說法,那你對一宮應該也有同樣的評價吧。因為她不只純真,還是個朝目標專心一致的淑女喔?」

「……是沒錯啦,可是……容貌也很重要。」

稻澤不好意思地用笑帶過,這傢伙挺有骨氣的嘛。

「那幫我跟御園同學打聲招呼。」「好啦好啦。」「伏見同學也是,沒想到她會說話嘛。」

伏見撥弄頭髮當作沒聽到這輕鬆有趣的感想,看來稻澤之前從來沒機會聽到伏見的聲音,身為社員的我倒是聽過好幾次。

稻澤拉平制服的皺摺,踩著輕快的腳步下樓,我煩惱著到底要不要追上他送出一記飛踢,就這樣目送他離開。騙你的。

現在只剩下伏見,她用熟練的動作把教科書放回書包,接著用懷疑她是不是想一口氣超越我身高的氣勢起身,可惜的是在她的頭頂到我脖子附近時就中斷成長了。

接著伏見沒有做出什麼動作,只是抬頭看著我,不過眨眼的次數飛躍性地增加。

「嗯——我今天不參加社團活動。」

我向社長報告今天要翹掉社團活動,伏見接受我的申請。

接著擠弄自己的嘴唇,然後讓嘴唇硬化,「咻、咻——」地短促吐氣,她練習完了沒啊?「咻?」「……………………………………咻?」我搖晃凍結不動的伏見,催促她繼續。

「你喜歡薛丁格的貓(註:一個針對量子力學的思想實驗)嗎?」

被緊張逼到走投無路的伏見,冒出一個難以理解的問題……嗯——機智問答嗎?

「不好意思,我有黑暗恐懼症。」

這句話雖然是騙你的,不過我可不要在箱中躺平,還有毒瓦斯也敬謝不敏。

伏見用兩手表示「不是啦——」和「先別提這個——」我也隨她轉換想法,不過伏見卻不說一句話,只是嘴巴一張一合地翻閱記事本、旋轉雙臂……雖然我無言地陪了她一陣,但後來也不耐煩了起來。

「嗯——我可以回家了嗎?」

因為頭痛了起來,所以很想回家躺下。

伏見「啊,嗯……」地表露失望神情,讓路讓我離開……怎麼了?

雖然她讓我有點掛心,不過我還是客氣的說了聲「再見」,留下伏見離開。

因為感覺如果回頭,我可能會看到一隻搖著尾巴的小狗,所以我故意看著

前方不回頭。

伏見柚柚,真奇特。

不過她平常就很怪,所以我做出應該沒什麼不同的結論,朝教室前進。

教室里還有學生稀稀落落地坐在位子上聊天。

我小心地在避免麻由睡眼惺忪地朝我撲來的狀況下,把舒眠中的她叫起來。

等麻由拖拖拉拉地醒來後,我讓她拿著書包,扶著她離開教室。

我們走出走廊。

這時我實現和稻澤的約定。

「小麻,請多指教。」

喔?我好像漏掉了什麼耶。

不過聰明的小麻就這樣同意——「交給我吧。」

太好了太好了。

然後我們就感情融洽地回家了。

每踩一次踏板,記憶就在我腦中巡一遭,腦中浮現的是定食屋的看板。

「嗯,沒發現小腸。啊,我要回鍋肉。」「抱歉,請給我水。現場有別的不見嗎?」「我要一碗飯。嗯——書包好像不見了。」「書包嗎?啊,請給我水。」「我要味酣烤鮭魚。他到遇害現場前似乎沒回過家。」「哦……水……啊,自助嗎……義人屍體的肚子有被切開嗎?」「追加章魚生魚片。唔,死因是遭鈍器毆打致死,有一道刀傷……不過,你問我這些是不是因為有什麼頭緒?」「警方不介入民事,所以得自己解決。」「阿道同學的貼心真令我感動。也差不多該向我介紹你妹妹了吧?」「怎麼這樣……竟想見我死去的妹妹,奈月小姐若死了,我、我……」「阿道真是的……唉……因為是清白的外遇,所以今天就各自付吧。」「……抱歉,水從鼻子噴出來了。」

哎呀呀,剛剛噴出來的不是酸水,而是苦水呀。

嗯……好,有關腳踏車的事吧。

我想起一個人在放學後練騎腳踏車的記憶。因為家裡的是大人騎的腳踏車,所以記憶中一跌倒就很痛,等我學會怎麼騎之後常被派去幫爸爸買酒或幫哥哥買他要看的書。我記得為了送哥哥的遺骸,曾讓妹妹坐在后座載她去佛堂。

……妹妹有個把腳伸進後輪的癖好,她這樣做,身為司機的我當然會失去平衡而翻車。我的腳被夾在車體和地面之間,造成了不少擦傷和瘀青,妹妹當然也被捲入,然後她不會管這根本是她自己的錯而踢我或打我。而我會抓起她的手把她拉起來,扶正腳踏車繼續騎,回去時妹妹一定會再惡作劇一次,但我到現在還是無法了解她的想法。

我使用擅自從叔叔家借用來的淑女車,在夜晚的街道上奔馳。

剛才在定食屋和奈月小姐密會,被她從錢包取走一堆溫暖後,現在正在回家的路上。

唉,因為說要見面的是我,所以是自作自受。不過奈月小姐也想從我探聽妹妹這個嫌犯的情報,讓我不由得想像妹妹遭到警察的魔手,然後還遇到一宮等人,把她們慘殺並加工的未來,所以最後決定欺騙奈月小姐。現在多少能了解度會先生保護孫子的心情了。這應該是騙你的。

晚上九點半,這是麻由不可能活動的時間區間,不過我們兩人的小指上還掛著線頭,就算分離兩處也有看不見的線將我們連在一起的線,真是睜眼說瞎話。

因為小指頭的洞已經化膿,所以該買個藥來搽一下。歸途中剛好可前往深夜營業的藥局,雖然如果買藥的話錢包里的紙鈔會全都不見,不過也沒別的方法了。

我穿過砂石路較多的地區,朝市街的方向前進。騎在鋪著柏油、車輪不會有在石頭上滾的地面的感覺真好,而且就算隨便亂騎,翻車的機會也沒那麼多。但取而代之的是被抓去玩車輛美式足球的可能性會增加,不過我不介意。

我通過深夜營業的乾貨店,遠離車站後,三層樓以上的建築開始增加。如果不抬起下巴就看不到的大樓屋頂開始出現金屬鏽的身影,雖然感覺有點寂寞,可是這裡才是城鎮裡發展比較先進的區域。即便如此,這個時間已沒有人群竄動,大概是因為殺人事件的影響吧,深夜在外徘徊的人十分少,使得背影在黑夜中也很顯眼。

紅綠燈轉紅,計程車陣開始從車站駛出,所以我乖乖停在斑馬線前,在比我先來的路人左手邊停住。可以兌換金幣的商店在我後方,地面和腳踏車車體被紅光染色。

我的視線追著口中吐出的白煙,抬頭看著天空及正前方車站的大廳,報告發車時間的女性聲音及車輛的行駛聲混在一塊進入我的耳朵。這裡是沒有新幹線經過,以市名命名的車站,我最後一次搭電車好像是國中畢業旅行的事了吧。

「……學長?」

「嗯?」我朝右方撇,視線和對方交會後,懷疑的語氣也變得和緩。

「啊,果然是學長,晚安。」

在旁邊等紅燈的是枇杷島八事(自行車附屬配件)。

今天身穿和平日不同的便服,身上也沒看到那個長長的竹刀袋,籃子裡放著紅褐色的登山背包。她用帽子和手套降低肌膚露出的比率,只露出臉和脖子,雖然不知道這樣有什麼目的,不過她似乎很有成就感。

「晚安,你在做什麼?」

「剛上完課要回家,學長在做什麼?夜間的足球越位運動嗎?」

枇杷島用輕視我的口吻先行猜測。「真可惜,是打土仗。」

「你這個翹課生,沒想到竟然可以這麼一派輕鬆,對了,頭上那個腫包還好嗎?」

枇杷島把視線固定在我的頭頂附近,用社交辭令般的口氣詢問,並按了一下鈴聲。

「我現在在尋找正在開派對的小鬼,雖然我對跳舞沒有自信,不過我會努力講黃色笑話。」

「……唉——」她嘆了一口氣,誇張、盛大地宛如祭典一樣,展現驚人的肺活量,順便還打了一個呵欠。

「我看學長還是被外星人綁去做手術,請對方把腫包改成開啟認真態度的開關比較好。」

她一邊搓揉帶有困意的眼睛,一邊推薦我讓外星人做手術,因為這層緣故,害我管理認真的開關卡在要開不開要關不關的地方。

「枇杷島也參觀了一宮收拾我的景象嗎?」

「我才不像學長是回家社的哩,我去參加社團活動了,是聽人說的。」

枇杷島擺出有點厭惡且帶刺的態度,就在她開始炫耀自己副社長的頭銜之前,紅綠燈轉為綠色,我們沒有確認左右是否有來車就開始推著腳踏車過斑馬線。

「老實說,我也被打了。」

枇杷島指著自己的頭,嗯,看樣子她的腫包是管理蹙眉的開關。

「真是一場災難,那你是被什麼打?」

「空手,不過我來不及閃開,河名在那之後失望的神情實在讓人很難遺忘忘。」

她向我說明原來一宮是女權論者,並讓友情的溫暖烘乾沾濕臉頰的夜露。騙你的。

「對了,我剛剛還看到伏見柚柚呢,她在宗田同學遇害的地方閒晃,那個人在幹嘛啊?」

「幹嘛問我。」我也剛知道而已。

「和她說話也不回,她是不是因為生病還是什麼原因導致不能說話啊?」

「沒這回事,她常和我說話。」

「是喔……」枇杷島語氣中毫無感慨地回答,因為她在補習班前面右轉,所以我也跟上她,雖然我只是要去藥局,可是這樣看起來也挺像我跟著枇杷島走。

「學長打算去哪裡?」

枇杷島減速,轉頭看向後方的腳踏車。

「枇杷島的房間」之類,就算我說這種開玩笑的回答,她也會真的生氣或被我嚇到,所以我指著遠處可見,掛著「漫畫吃茶」招牌的建築說謊。

「是嗎……我從沒進去過。」

枇杷島按響一次鈴聲,這是她的習慣嗎?我們沿著建築向左轉,為了過馬路又停下來等紅綠燈,枇杷島也在我旁邊停下。

「旁邊的電影院倒是去過。」

枇杷島毫不掩飾好奇心態地看著我。當我對她說「我簡單說明一下」後,她像個小女孩一樣天真無邪地點頭,所以我就對她詳細解說:

「有個人包廂、時間限制,一個小時四百圓左右吧。女生好像會便宜一點,裡面還有電腦,飲料喝到飽,大概就這樣。」

我將各個要素分段說明,「是喔——」枇杷島擺出不怎麼樣的反應,視線從我身上移到亮著霓虹色彩的漫畫吃茶店。

「明天可以來啊?反正是假日。」

「嗯——不用,」她隨口駁回我的提議,「我現在就去。」

「……這樣啊——」我對著枇杷島的笑容回答,讓藥局在心中打烊。為了實現自己信口開河的話,我決定陪她去,再說我也多少有點期待能從陪一宮去現場巡視的這傢伙口中收集情報。

紅綠燈的燈號轉變,這次我們確認左右方來車才前進,過馬路後把腳踏車並排停在店門口,因為停車場後面沒有停腳踏車的地方,

所以腳踏車都隨便顧客亂停。

枇杷島脫下手套,從車籃里提起背包,接著在我前頭走入自動門。

進入店內後,首先是鼻子被暖氣的熱氣滲透,接著懶散沒勁的店員才從櫃檯向我們打招呼。店裡的光線有點昏暗,這是因為考慮到有人會睡覺,不過桌上都會準備電燈,所以要看書的時候可以自己調整。

入口附近等待進入包廂的椅子都已坐滿,我看了看,對枇杷島說「可能要等一下——」她回答「沒關係。」

我在櫃檯告知店員我們要包廂,對方一句「可能要梢等一下」之類的致歉話語都沒說,接著我們先離開櫃檯。

我們在漫畫店推薦書籍的書架前站著看漫畫,無言地等待對方叫我們的名字。枇杷島有時候會朝店裡四處看,我溫柔地看著她說——你是鄉巴佬喔?結果反而被她瞪。

之後,在被店員叫到名字之前我看完了兩本漫畫。

因為店員在我的名字後頭加上先生兩個字,所以我只好站到櫃檯前。

「多久?」「嗯——一小時。」枇杷島的食指筆直豎了起來。

「哪種包廂?」

「啊?還有分喔。」

枇杷島詢問店員,並聽取說明,根據說明,現在空著的有普通包廂和情侶用的沙發座。

枇杷島微妙停頓幾秒沒說話,接著巡視在我們之後進來,正坐在店裡等待席上的高大男子及穿著制服的女子集團一遭,說出她的決定:

「沙發座就可以了,這是兩人用一個包廂吧。」

「……嗯,是沒錯啦。真的好嗎?」

「我無所謂。」這傢伙不是討厭我嗎?啊,只是不喜歡而已吧?

「別因為這樣說我不乾淨喔。」

「別把坐在一起和同居混為一談,我才想問學長,和我一起坐,御園學姊不會不開心嗎?說不定會以為你外遇喔。」

「哎呀,這也是有必要的啊。」還有,她找話題的方式好像也是隨意愛講什麼就說什麼。

「我倒完全不這麼認為。」

我們繼續著這樣的對話,一點也不避諱這樣會讓店員的眉毛更加緊湊成一條線。

在沙發席坐下並房間編號後,我們各自走向自己有興趣的書架。

我打開摺疊式手機,從進房間到現在已經四十分鐘了。

我和枇杷島在紅色合成皮的沙發上以肩膀偶爾會碰到的距離坐著,枇杷島為了因應店裡的悶熱溫度脫下外套,鞋子也脫掉亂放,擺出放鬆的姿勢。

我熟讀如果欠錢該怎麼隱姓埋名生活,以及如果枇杷島有多重人格我該怎麼處理的入門書。

內容介紹多少有點虛偽和曲解。

「學長,關於剛剛那個——」枇杷島一邊換書,一邊久違地開口說話。

「嗯,你果然很介意吧?」其實我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你剛說這也是有必要的,是什麼意思?」

「嗯?喔,就是那個意思啊。」我自覺自己是利用正沉醉於漫畫情節,心不在焉地回答。

「我完全聽不懂。」枇杷島翻開新的一本書。

「也就是說,要把和人來往當做一件重要的事。」

「從學長平常的樣子看來,實在不讓我這麼認為耶。」

「是嗎?我本人倒是覺得比以前好多了。」

因為現在有理由了。

因為我有必要維持自己。

和麻由同居後,我覺得自己的構成物開始腐爛,那些幼童時期的殘留物,被我拿來勉強湖口的理性和倫理觀念,漸漸消失得一乾二淨。

……連犯罪的嗜好也是,我得學習真正的阿道才可以啊。

雖然我很努力當阿道,不過多少還是會感到些許疲勞。

……嗯嗯,有種想把外遇用正當理由狡辯的味道喔。

由於枇杷島完全聽不懂我在說什麼,所以我硬改變話題;

「一宮今天也在街上巡邏嗎?」

「好像明天才要再開始夜晚巡邏,聽說她現在正在學校里搜索,你也知道吧?她在課堂中也在校內亂逛……不過不管怎麼做,我看都很難讓河名滿足。」

「是喔,她打算在今天結束校內搜索嗎,你是不是出了什麼主意?」

「還好啦,不知道為什麼老師竟然跑來跟我抱怨,跟我說最好別讓她來學校了。」

「原來如此,那你不陪她嗎?」

「河名又不是我的一切,我自己的課業也很重要。」

枇杷島合上書本,一口氣喝光紙杯里的烏龍茶。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枇杷島擺出和一宮保持距離的態度,這十天內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疑問雖然一度在我腦中盤旋,不過一想到她被一宮空手揍了一拳,會這樣也是正常,這個問題就這樣被我直接拋開。

枇杷島喝光杯里的茶,用手捏爛空無一物的紙杯。因為漫畫店的時間逐漸逼近,所以我也合上書本準備回家,就在途中——

「而且我覺得陪伴價值觀特殊的河名這種行為,應該要稍微緩一陣再說。」

「是啊——」這種事的確很累,不過因為心中還有些許良心,才讓你還是一直陪她。

「前陣子開始,我有事的日子就不會陪她。」

「嗯?啊啊,你剛剛說有上課吧。」

「我去上英文課,因為我媽強烈建議。」

「是喔——」我一邊回答,一面想像我提議用英文說話,不過卻只能重複說Howareyou的自己……滿適合的不是嗎?

「而且有我不感興趣的部分。」

「是喔——」有興趣才恐怖。

「老實說,我怎麼也覺得宗田同學和學長一樣棘手,只是方向性不同。」

「…………………………………」

小姐,把我拿來當比較對象,是有什麼打算?

「怎麼了?難得看你露出煩惱的表情。」

「沒有啦,你們的感情讓我很感動……不過,我平常是什麼臉啊……」

「大腦皺紋減少的表情。宗田同學……河名第一次把他介紹給我的時候,我就不太喜歡和他相處,譬如服裝的喜好或笑的方式。」

我擅自以為運動型女孩會喜歡那種清爽無比到鼻子會跑出一條傳輸線,播放在地鐵站里可以聽到的鋼琴演奏音樂的熱血柔道男。

「個性最讓我看不下去。」

枇杷島今天是不是比較鬆懈,特別多話?如果現在配合她的話加以引誘,說不定會說出她喜歡的男生的名字。不過這根本不重要。

「學長也看到了吧?他在股長會議上展示他的巧克力。」

「啊,我記得。」

「那樣不行,不對。女朋友送一個巧克力是理所當然的吧,我無法認同滿足於一個巧克力的人。沒有向上心的人很糟糕。」

「……可是,如果收到別人送的巧克力,會變成吵架的開端吧。」

「跨越這種難題也是人生的醍醐味。」

十七歲的女高中生,滿面得意地訴說人生。

我只是笑著半同意地說「你說得也許沒錯。」

不過這徹底是騙你的。

離開房間,在店門口分手時,我詢問枇杷島:

「枇杷島,你是劍道幾段?」

「才初段……?」枇杷島一邊戴手套一邊回答。

是喔。

「無所謂,看起來比我厲害。」

「啊?」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你晚上一個人回家會不會危險。」

「是喔——……你偶爾也會對人親切嘛,謝謝你的貼心。」

枇杷島用以她來說算溫和的態度道謝:

「不過我覺得學長除了溫柔的一面還有另外一面,所以沒辦法相信你。」

真多嘴。只要踏錯一步就會變成惡劣的個性喔,不過這樣我會很開心多了一個夥伴。

「而且初段很好拿,根本不是強的證明。」

「啊,是喔。」

「嗯……學長。」

枇杷島一邊將腳踩上腳踏車的踏板,一邊將語調從秋季轉為冬季。

「什麼事?」

「學長在和我進包廂的時候,問過我『真的好嗎』吧?」

「嗯,是啊。」

「這句話帶有男女關係方面的含意嗎?」

「沒有啊,雖然我們對彼此都沒意思,不過禮貌上還是要問一下。」

我隨口回答,枇杷島含糊地笑了。

這回答似乎讓她感到不快。

「也許你會覺得我多管閒事,不過學長應該多考慮一下其他方面比較好喔。」

「其他方面?」我雖然一下子就

有頭緒,但猶豫該不該自己說出口。

「學長知道自己被學校的同學當成危險人物嗎?」

我就知道她知道。

這種衝擊就像我把戳到自己太陽穴的鳥丟給狗吃,再把狗丟給貓吃一樣。

你是用物理性看出來的嗎,枇杷島?如果她這樣看我,那麼我會被一宮懷疑也正常。

「這是一直以來和學長一起參加股長會議活動,還有看到御園學姊朝你丟操場用具的景象,再加上今天在學長身邊觀察一小時做出的結論。我覺得你缺少了一些構成物。」

啊啊,你是為了觀察我才決定和我同一個房間看書嗎?

「構成物?」我覺得我好像變成一個白痴,心中湧現片假名。

「就是構成人類的東西,我覺得是生命,心靈和錢。」

「喔?錢啊?」

「只要失去金錢的要素,人就會失去向上心,那是應該感到羞恥的事。」

「是喔。」

「而學長欠缺了心靈,這影響到你的眼神和舉動。」

「嗯?這倒是個當事人難以察覺之處。」

「學長明明欠缺什麼,卻過度接受這個事實,所以比起御園學姊,你還比較可怕。」

「……………………………………………………………………………………………………………………………………………………………………………………………………」快回答些什麼呀,我。

看不下去的枇杷島,眼珠子朝上地看著我說話。

「我說了太多自己想說的話,你生氣了?」

她的口氣讓我覺得她反而期待我生氣。好,冷靜應對吧。

「嗯——……簡單來說,就是我和人交際其實是件很可笑的事吧。」

「對不起。」

枇杷島用道歉代替肯定,這是拒絕對方告白時的用法吧?

「升上三年級之後我們如果能不同班就好了。還有,最好也別再當什麼美化股長了。」

「好的,我會記在心底。那麼再見,今天謝謝你了。」

枇杷島用右腳踢地助跑,跨上腳踏車。

她的背影怎麼看都很健全,一點也沒有駝背。

「…………………………………哇啊——」

某個想法在我耳中盤旋,這下糟了,不行不行,你這樣不行喔(我正在對秘書A小姐發送雷波,嗶嗶嗶),最後一次有這種感覺是在屋頂上吧。

和長瀨再度相會,然後又把兩人的關係搞壞,接下來頭還被人痛打,除此之外妹妹竟死而復生,種種事情讓我整個人鬆懈下來,所以猜錯的可能性很高。

我就保留到回收車來為止吧。

我突然當場以大字型躺下。

我抬頭看著霓紅燈等待天亮,然後早上再回家。

不過不行。

因為小麻邊睡邊等我,回家吧、回家吧。

「小麻突然好想吃甜甜圈喔。」

「是喔?等一下去買吧?」

「嗯,一起喔,一起、一起——」

麻由天真無邪地搖晃小指頭,我的指頭也在線的串連下從內側被拉扯得隨之搖晃。這條今天午餐前重新綁上的縫紉線因為深深穿過指頭上的肉,所以麻由很開心,連化膿的程度也加倍。

經過一個晚上,我也終於恢復了普通的健康狀態。人的身體就是這樣,稍微睡一下就可以恢復不少。

因為這個緣故,禮拜六下午我過得十分懶散又安樂。

我趴在沙發上睡覺,麻由則把小指頭的線從原本的左、右改成左、左的組合,重新綁過,綁完就趴在我身上。如果兩人的位置上下顛倒,那就成了性騷擾,不過現在性騷擾的成分低很多,推薦小孩子或飼育員採用這種方式,動物園也可以用喔。

「嘿咻、嘿咻!」麻由位於肩骨附近的頭藉由身體上下伸縮朝上推進,她用下巴捶打我的頭和後腦勺,以蚯蚓蠕動的方式成功登頂朝我頭頂喘息,害我頭皮發癢,全身也因寒氣而顫抖。

「啊,有白頭髮,噗滋——」

麻由什麼都沒想,就把人類頭髮中的異類給拔下。其實不是噗滋,而是噗滋滋滋滋這種複數形,那是因為她不是用指尖而是抓住整搓用力拔,看來這痛楚不只是現在,還會維持到將來。

「嗯——……」麻由在我頭頂上發出似乎在思考什麼的聲音。「怎麼了?」

「丟掉太可惜了——」「什麼東西?」「看我跌倒。」接著麻由就從我身上滾到地板,即使因此撞到身體側面也一聲不吭地立刻起身,三步並兩步走出去。當然,在她做出這一連串動作時,和她綁在一起的我也伴隨在側。麻由吹著口哨走向廚房,「嗯——」地將頭左右轉朝周圍尋找,接著說「這個就行了——」伸手拿了罐柜子里還沒開封的果醬。她打開瓶子把裡面的東西全倒掉並用水洗乾淨,接著把抹布塞進去,擦乾瓶里的水滴之後便將緊握在手中的我的頭髮丟進瓶底。

「我要開始搜集阿道!」

「…………………………………」

麻由緊緊關上瓶蓋,露出滿心歡喜的表情,看著裡面的數根黑髮及一根白髮,在一旁看到這景象,總覺得我大腦的溫度好像下降了一些。

「今後會越來越多的。」

麻由抬頭看著我的劉海微笑,我可沒有勇氣鼓勵她選擇澆水或施肥等待頭髮成長或搜集落髮之類繞遠路的行為,不過還是要說一下。

「搜集我的頭髮有那麼開心啊?」我這樣梢梢貶低她。

麻由當然會鼓著腮幫子反駁,這方法一點用也沒有。

「討厭——阿道真遲鈍。」

「哎呀,還好啦。」如果我不遲鈍,早就逃了吧。

「女孩子啊——只要是屬於自己喜歡的男孩子的東西,什麼都想要。」麻由得意地解釋。

「說不定是這樣喔……」我馬虎地同意……嗯?嗯嗯?

剛剛那句話說不定很重要喔。

「嗯——……」我模仿麻由讓心中浮現的想法在腦中翻攪,這倒是很微妙,哎呀。「阿道?」麻由納悶地傾頭,不過也是有這種可能性吧。如果是這樣,大概就……「道!」因為麻由笑著舉起手,所以我也跟著一起舉,然後麻由手腳亂揮地叫「阿!道——」接著說了句「別!當!沒!看!到!我!」就把我的劉海給拔掉。

「喔!」我冷靜地裝出驚訝的樣子,其實內心有點害怕自己會少年禿。

「你為什麼不理小麻?」她一邊表示憤慨,一邊把收藏品保存進瓶中,這瓶子被裝滿的日子可能沒那麼遙遠。

我帶著對未來的憂心,望著麻由一連串的作業。麻由察覺我的眼神,恢復開心的心情,好似我眼裡有什麼東西在發亮,露出帶有期待的表情看著我。

「阿道也想要小麻的頭髮?」

「唔——」如果我說想要,她可能會連理髮廳都不上就直接連根切斷送給我,所以我用「這樣摸最棒——」敷衍她。

我把她抱過來,撫摸她的後腦勺,原本不開心的麻由也挺直腰杆,讓我後腦勺的頭髮觸碰到她的指尖,說話含糊不清的目的看來已經完全達到了。

我們就這樣抱著彼此,以螃蟹步走回沙發上躺下,接著麻由跳到我的背上。

「嗯?阿道腫一個包喔。」

還在翻找我的頭髮亂玩的麻由,發現皮膚上的丘陵。

「因為念書念過頭,好像要長出另一個頭來了。」我扯了個謊。

「真是的——壞孩子!」麻由啪啪啪地敲打我的頭。就算我發出「啊啊啊啊啊——」像在牙醫診療中的粗野悲鳴,麻由也不住手。

「阿道要變得更笨一點,然後心裡想小麻一個人才行啊。」

「哼哼——」麻由生氣地說。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小麻的理想,不過「更」這個字背後的含意讓我有點在意。

「是啊——」如果我活得到那一天。「說不定有可能……」應該是得多加油。

「什麼有可能!」麻由捏住我的右臉頰硬扯。

「咿咿咿咿——」改變音質的苦悶聲,充滿和平公寓的一隅。

和麻由如泥濘般的戲譫。

那是腐爛的果實散發陳年墮落香氣的時光。

緩緩地、沉澱地度過。

「阿——道——?」「嗯——?」

等放鬆下來後,麻由又問我其他話題:

「我也想學會騎腳踏車。」

喔?這對麻由來說是個積極又健康的發言呢。

「你這樣想的原因是?」

「嗯,讓阿道坐在後面,我騎車,感覺挺不錯的。」

這真是個和男孩子的夢想恰恰相反的願望,也就是說很像個

女孩子的願望。這虛假的情感毆打著我的胸口和頭上的腫包。

「那要不要練習看看,我陪你一起練。」

「嗯。」麻由把下巴敲進我的頭部點著頭。

「不過要從明天開始喔——今天到晚飯之前都要這樣滾來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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