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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死的基礎是生 第四章 「說謊的少年不會笑,但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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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不可能的。」枇杷島一面否定一面垂下眼球,她埋怨著,吐口水低語。

「告訴你的話,我可以回家嗎?」「我會考慮看看。」騙你的。

枇杷島也知道這不可能,不過不知下了什麼決定,開口對我說:

「殺害宗田同學的理由……是為了讓世界變得更美麗。」

「……就這樣?」

「還需要什麼理由嗎?」

「……可是你不是喜歡他嗎?」

「所以才要殺了他啊。」

「……………………………………」星星沒眨眼,風也沒穿過樹叢沙沙作響。沉浸在接沂無風狀態近春夜晚的我們,在寒氣的擾亂下緩慢融入夜晚。「我可沒想過要學長能理解。」

「哎呀,是喔?」那是因為就算播放只有你聽得到的電波,我也收不到訊號。

「這是因為宗田被弄髒了。」

「……弄髒?」

「不過這應該是只對我有意義的價值觀就是了。」

枇杷島宛如拒絕我了解般補上這一句,不過我反而倒過來給她意見:

「如果只是弄髒了,那別把他弄壞,洗乾淨不就得了?」

「我為什麼非得浪費時間去做那種事呢?」

因為這樣我就不需要哭著在大半夜裡從背後把同學壓在地上。騙你的。

「學長,你知道去年沒去參加校外教學的人有幾個嗎?」

她突然把話題轉到校外教學上,就是那個巡迴北九州四天三夜的活動。

「兩個吧?」我和麻由。說不定是腦筋急轉彎,答案是一心同體所以是一個。騙你的。

「錯了,是三個人。學長、御園學姊和我都沒參加。」

在今天的對話中,此刻述說著過去的枇杷島是最愉快的。

「因為家裡的關係還是感冒?」

「因為害怕。」

真是充滿自信的一句話,也是沒有主詞的宣告。

而枇杷島接下來的明快回答讓我覺得她無可救藥。

「我不相信這個世界是寬廣的,我從小就這麼認為了。這個城鎮對我來說就是世界。」

「……是這樣啊。」「明明不懂就別裝懂。」

她尖銳地指責我,我閉上不誠實的嘴後,她再度開始說話:

「我沒搭過電車,飛機就更別說了,也不想親眼看到海。電視和報紙對我來說都是假的,而我之所以學英文,不過是貪圖方便外出的藉口而已。」

話多的枇杷島,斜眼確認我聽她說話的態度。

「稍微了解一點了嗎?」「完全不懂。」「說得也是。」我們進行無臭無味的對話。

「因為這城鎮很小,所以我想說不定可以自己進行掃除工作,這就是我的動機。」

「原來如此。」「所以才會這麼輕易……」「我只理解了你有動機而已喔。」

我先發制人牽制枇杷島的憤怒。嗯,成功讓她停留在只露出後悔表情的範圍內。

「那麼,義人到底哪裡算骯髒的人類?」

「我就算頭被打破也不對學長說。」

「是喔。」一般是會說撕破我的嘴也不說,這是不是代表她排斥我的程度更升級了呢?

「如果是對學長的屍體說,我就願意。」

「免了。」就算你開心地對我說我也不要。

算了,反正這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我沒興趣硬是切開枇杷島的嘴,問出殺人動機。

只要警察掌握了證據,那么妹妹也可以擺脫嫌疑了吧。

如果她喜歡現在的生活,那我就做出一點點幫助,讓她的生活不要因此崩毀。

一次也好,至少該誇耀一下自己身為哥哥的角色。騙你的。

「不過,世界啊……」

對現在的我來說是個寬廣又骯髒的地方。

我環顧四周,一宮還沒來,快點從修行歸來啊!

不知道是不是其實已經過了五分鐘的時間,我甚至產生時間流動變得緩慢的錯覺。

「喂,枇杷島。」

「什麼?」

「我曾經住進精神病院。」

枇杷島外出遊玩的視線終於回家,還帶回驚訝的伴手禮。

「大概住了一個半月吧。那裡有各種人,有整天貼在窗邊不知道在看什麼的人,還有每天像個孩童一樣吵著要抽菸的老爺爺,還看過愛偷東西而被綁在床上的人,不過只看過一次。」

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小孩,才住一天就出院了,對找他說話的我留下一句「你是誰?」

枇杷島問我「你說這個幹嘛?」不過我因為國語成績評等只有3,所以用問題回答問題:

「先姑且別談有沒有希望,你覺得他們住院的目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啊?因為我和這種事沒有過牽扯,所以我不知道。」

「為了維持世界。」

思春期的女高中生聽到世界這個詞後產生反應,微微扭動。

「受憂鬱症折磨,想找個難以突發性自殺成功的環境,或是被和周圍的差別和偏見壓垮,或是無法忍耐家人、朋友擔心的態度,每個人的理由雖不同,但很多人是為了不讓現狀惡化。」

我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聽進去,不過她耳朵的震動已經停止,所以我繼續說下去。

「不過不管在封閉的環境過了多久,要回到社會還是很難,大概是因為院裡很少有會攻擊自己的人,所以就算適應了那個環境,人際關係變得圓滑,也不代表學會回到現實社會的能力,所以也有很多人出院沒多久又回來。這就是時間能治好的是心中的傷而不是扭曲的心的證據。」

而扭曲的心靈會促使已經治癒的傷再度復發,這是一種惡性循環。

「如果想改變世界活下去,那就讓症狀發揮到極限吧,精神病院裡也有少數這樣的人。」譬如麻由。「但放棄一切讓世界產生變化,因此恐懼的人也很多,也有人是控制著問題求生。」

換句話說,那些人的問題是不可能根除的。

要改正曾經產生分歧的世界是不可能的。

「我也和那些人一樣,雖然想過要去配合世界,但是卻絕沒想過要去改變它。」

因為改變的話就不能和麻由親親了。這是不是騙你的呢?

我暫時停止說話,留心不放鬆對正在思考的枇杷島的束縛,同時稍作休息。我第三次巡視四周尋找一宮的身影,那傢伙在幹嘛啊?該不會被車撞了吧?再這樣下去我會被不必要的擔心搞得胃痛。雖然到此為止是騙你的,不過那傢伙竟然這麼悠閒,一點也不了解我的心情,一宮來了之後要用實話向她說明,對我來說可是一件大工程呢。我回想起國中時曾被痛罵要多為別人的心情著想的記憶。冷靜點,快忘記臼齒的痛苦,享受眼前的景色吧。我抬頭望向夜空。

天空稀薄的雲朵被雲層後的月亮給染色,我被這景象吸引,一直欣賞到月亮從雲朵下逃離。就在月光照射到我眼睛的那刻,我低頭看向枇杷島。

停了一會兒沒說話的枇杷島用舌頭舔拭嘴唇,接著打開被唾液沾濕的嘴唇:

「學長想對我說什麼?」

「為了想改變世界甚至決定殺人的枇杷島真的是個異端,而我對這樣的枇杷島在某種程度上懷有敬意。因為基於這種原由殺人,不是不靠宗教信仰就可以辦到的事,雖然從你的觀點看來,這世界的確有許多沒有向上心的傢伙。」

譬如說殺人殺到變成習慣的傢伙。

心中沒有這麼期望,卻在一場意外中殺了人的小孩。

為了活下去殺了雙親的人。

不過穩定心(註:日文發音同向上)的話應該是有的。

「枇杷島。」

「……嗯。」

「假設即使下手的不是你,現在骯髒的義人死了、消失了,你的世界有什麼改變嗎?」

枇杷島咬住嘴唇沒回答,看來是沒有出現什麼顯眼的變化。真可惜啊,好戲才要開始耶。不過我想到義人在死亡之際也感受到同樣的想法,所以決定和他和睦地扯平。

「在枇杷島的世界裡,如果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沒有都死光,就感受不到有什麼變化吧?」

如果到人口稀少的地帶或鬼城的話,那也只會感受到孤寂吧。

「如果人都死光了……沒有比那更荒涼的吧。」

故意表現的魯莽讓枇杷島吐露喪氣話,是心理作用吧?她翻白眼,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

「就是啊。啊啊,還有,雖然你很怕自己的世界被整個顛覆,不過其實你的世界已經夠寬廣了。還有那種覺得世界上只有自己和另外一個人的美少女中的美少女,這

就是所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可不會說出那是誰。

枇杷島不想再爭辯,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她愛睏似地眯細眼睛。

這樣一宮下手的時候她也不會胡亂抵抗,看來可以期待迅速處理完畢。

但枇杷島卻輕易顛覆我的見解,開口這麼低語:

「學長平常會欺負小學生嗎?」

「……喂,美化股長,你也兼任現代的浦島太郎嗎?」

幹嘛突然轉移話題。而且這雖不中亦不遠矣,因為我過去曾經幫忙監禁浩太和杏子,還用輕浮的話語把一樹逼得走投無路。

「沒有。只是因為我雖然跟你差一歲,但是被同學以長輩的態度說教讓我很生氣,所以想讓你困擾一下。」

「嗯,這很像小孩子欺負自己喜歡對象的症狀耶。」「你乾脆死一死算了。」

她明顯不帶疑問符號地推薦我這麼做。

枇杷島自始至終都不願意讓我倆之間的隔閡變薄。希望你一定要維持到最後。

「不過有些話說出來說不定可以讓學長困擾,進而放開施加在我身上的拘束喔。我就告訴你吧,當作對我說教的回禮。」

完全為自己著想的枇杷島開始說了起來:

「一個禮拜前我和一宮在街上巡邏結束要回家時,我看到那傢伙在我知道的野貓聚集地。」

枇杷島裝模作樣地停頓,接著說:

「我看到一個正在解體貓的小學生。」

喔,那是我妹妹。小學生這個字眼讓我更加確信。

「說不定那孩子才是殺了宗田同學和貓狗的犯人呢——因為她的眼神很恐怖。」

枇杷島泰然自若地隨口說道。

「在義人事件之前,殺了那些動物的犯人是你吧?」枇杷島哼歌當作沒聽到。

我確定妹妹不是犯人。

因為如果從妹妹的動機來看,她不可能把屍體留在案發現場,那傢伙一定會把屍體帶回家,榨取要食用的部分。所以反過來說,義人死後發生的兩起貓狗解體事件,犯人就是妹妹吧?我猜測在枇杷島犯案的觸發下,她過往的虐殺血液因此沸騰。因為她在過度保護的環境下長大,所以被教育成一個無法忍耐的小孩,我為她偏激的個性嘆息。騙你的。

二月十四日晚上外出也是為了找獵物吧?所以才拿著刀子、球棒武裝,久違地踏出家門。

「雖然理由不明,不過我正在找那個小學生。」

「……因為她目擊你殺害義人的現場?」

「啊哈哈。」枇杷島發出皮笑肉不笑的笑聲。

這傢伙就是不承認自己是犯人。

……枇杷島和妹妹在二月十四日做了什麼,然後兩個人就這樣遇上了呢?

老實說,如果不硬要她們倆人坦白是推測不出來的,不過我想應該可以導出一些答案。

枇杷島是不是被誰在殺人現場目擊呢?從她過去殺害動物的傾向來看,對義人屍體下半身的破壞並不完全,這是不是代表當時發生了什麼讓她不得不中斷手邊作業離開現場的事呢?

我推測那個目擊者是我的妹妹,因為如果不是,枇杷島應該早就被告發了。如果是符合目擊殺人現場卻不通報條件的人,那麼情人節當晚衣服滿身是血、手拿刀子和球棒,從案發現場附近逃離的那傢伙可能性最高。我猜那傢伙恐怕是趁火打劫偷走義人的內臟吧!妹妹是不是先逃離枇杷島,過一陣子再回到屍體那裡拿內臟呢?但我不可能知道這段過程的真實情況。另外,也有可能是枇杷島轉而追殺另有他人的目擊者,所以沒辦法回到案發現場,最後只好直接選擇逃亡。只不過,在二月和三月期間,這個城鎮被殺害的只有宗田義人一個,並沒有其他行蹤不明的人。況且如果有人行蹤不明,媒體一定會大肆報導。

而且枇杷島不是裝做陪一宮在深夜的街上巡邏,找尋妹妹這個目擊者嗎?我是這麼想的。

妹妹衣服上的血液應該是在作業中沾到的義人體液吧?就是把刀子刺進義人腹部,拉出目標物小腸的作業。因為可以品嘗人類味道的機會很少,這也是為什么妹妹明明沒殺人,卻擁有人類——而且恐怕是義人的小腸的緣故。

「然後我得意洋洋地和對方打招呼。」騙人,明明是殺氣騰騰。

還是你對她沒向警察通報的理由有興趣?

「令人意外的是,她竟然停下手邊的作業回應我呢。後來她和我提了一個交易,而我就當作陪小學生玩接受了。」

「她提出什麼條件,交換不說出你的犯行呢?」

「學長說話都帶暗號,我實在無法理解。」

她雖然知道我說的是日文,不過卻聽不懂內容,所以只這樣回答。

「那小孩子要求的是——儘可能詳細說明八年前在這個城鎮發生的綁架事件。」

衝擊從鼓膜直到三半規管,我持續被右眼似乎移位到額頭上的痛苦給蹂躪、踐踏。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問我這個問題,難道不能問認識的人嗎?」

因為她都關在家裡,原本應該睡在墳墓底下的。

「八年前我基於興趣調查過當時發生的監禁事件。因為小孩能查到的資料有限,所以沒有獲得什麼重大情報,不過我知道被害者當中被保護的三個人。」

這時,很久沒抬頭看我的枇杷島抬頭看著我。

如果她不知道我是被害者,那就不可能叫我和麻由學長、學姊了。

「先別管為什麼隔了這麼久才問,我可是那種喜歡小孩子到連育幼老師都認同的人喔。我只告訴她我調查到的內容,但是她氣勢凌人地說她最想了解的是關於生存者的部分呢。」

「是喔……」

「因為心懷怨恨吧?我覺得她很想殺了那些活下來的人呢。」

「因為枇杷島也殺了義人,所以可以感受到你們兩人身上相同的部分吧。」

「學長有什麼頭緒嗎?」她擺出稻澤那種爽快的態度,無視我的問題。

「我還在搜尋中,目前為止還沒查出結果。」

她之所以想要知道事件的生存者,大概和她的母親有關吧。

如果想復仇,那把目標放在活下來的人身上比放在死人身上來得實際。

不管是迷信或謊言,最重要的是可以實際發泄內心的怨恨。

就因為這樣她才企圖向我索命,也為了深入了解自己母親的事,才拿著球棒四處奔波嗎?

……嗯?生存者有三個人吧?

等等,這樣說來,該不會連麻由也算她的目標?

那傢伙拿菜刀對著我,結果沒有下手,不過她因此開始懷疑我。

不對,她的金屬球棒對著的是麻由。

……「礙事——」說的該不會其實是我吧?

「當我告訴她生存者有兩人在同居後,她想了很多事呢……從她還問我住址這一點看來,她應該是要趁其中一人外出,另一人在家的時候動手吧。啊,對了,今天學長正好不在家呢。」

配合枇杷島風趣的話語,我的眉間似乎也被什麼插入。

我的身體開始顫抖,無意識地放鬆枇杷島的手。

最後被她做出致命一擊。

「今天剛好是個好機會,她該不會是想殺了御園學姊?」

這一刻我真的以為自己腦筋的螺絲鬆了,同意枇杷島說法的我立刻翻身跳了起來。

我開始向前沖,把枇杷島丟在一邊,呼吸急促到幾乎要讓自己窒息而死。

「喂,學長,我覺得你救不了學姊耶!」「你給我拚命去死啦!」

我才不管你是不是我同學哩!

不過還是要通報一下、通報一下!哇,電話被我摔到地上了!

「啊,奈月小姐!現在別跟我開玩笑!枇杷島八事!她就是殺害義人的犯人!她現在人在公民館,就在義人死亡地點附近,她還在那裡,所以應該還來得及抓到她!就算跑掉了應該也可以馬上找到人!啊,記得調查一下竹刀袋上的血跡還有那傢伙的房間!麻煩你了!」

掛掉!就這樣握著電話!跑!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跑不行!不沖不行!

怎麼變成這樣!原來之前你陪我走回家是為了能完美犯案嗎!妹妹!

啊——真是夠了!

肺部加班工作,眼睛尚未給薪,過重的肌肉造成右腳疼痛!

右腳給我去死!疼痛有夠麻煩的!

暫時別給我活過來!給我死久一點!

當我抵達公寓時,膝蓋笑了,連同急促的呼吸笑到極限,已經進入了過度呼吸的狀態。暴走的精神狀態也因疲累而冷靜下來,汗水和熱氣把我折磨得要死不活。如果冷靜下來想想,我被枇杷島騙

了的可能性也很高,我在沒獲得證據的情況下就暴走,連手機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弄丟了。總之先搭電梯上三樓,拖著右腳前往麻由的住處,用盡所能儘快到達。「哇啊……」麻由住處的門鎖被破壞,鏈子也被切斷了,這不就肯定被侵入了嗎?我用腳把門踹開,連鞋子也沒脫掉就沖了進去。麻由和妹妹應該會在寢室吧?「麻由!」我大喊,連拖帶沖地跑進寢室——

「…………………………………」

眼前的景象令我迷惑,讓我不知道接下來到底該叫什麼好。我咳了幾聲,汗水從鼻頭流下。

站在窗邊的妹妹,和在床鋪附近的麻由正在對峙。

妹妹屈膝手握滴著鮮血的刀子,麻由則無力垂吊著那隻睡衣被貫穿、身體也被打通一道鮮血隧道和小噴泉的右手,兩人正互瞪、對抗著。

兩人用厭惡外敵或厭惡同族般,充滿敵意的視線怒視彼此。

而潑她們兩人冷水的是我。

「啊,阿道。」

麻由不合時宜地緩慢把頭轉向我。

老實說,我毫不猶豫地跑到麻由身邊。

我繞到麻由正面保護她,扶住她的身體,發現她除了右手以外沒有其它刀傷讓我稍微鬆了口氣,不過眼裡還是激動到滲出了一點紅光。

麻由看起來一點都不痛,只緩緩將滿是鮮血的右手擺到眼前。

這鮮明的傷痕,就是麻由守信的證據。

妹妹身上沒有刀傷也是佐證。

要是真的打起來,只要對方是人,我就肯定對方會受傷,

如果在對等條件下讓麻由拿刀,要在不受傷的情況下殺了妹妹是輕而易舉的事。

但現在卻是麻由、地板和床上的床單在流血,

所以——

她把這個當作在幼稚園做的工藝品,自豪地拿給爸媽看。

麻由臉上充滿驕傲及期待的表情——

「我有遵守約定喔。」

「嗯,嗯。」

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說這種台詞呢?

「滾開!礙事!」

身後傳來一陣怒吼,我回頭,迅速踢出我的腳。

這一腳剛好踢到朝這裡衝來妹妹的胸口,形成一個恰到好處的迎擊。

妹妹露出驚訝的眼神,刀子在空中漫步,整個人也因此跌坐到地上再次滑回窗邊。

這還是我第一次踢妹妹。

腳底給予骨頭衝擊的感覺,對我造成很大的影響,不過我向後退幾步,拉開我們的距離。

妹妹激烈咳嗽,露出充滿敵意的眼神。

妹妹的臉不知是不是因為被麻由打到,右側有點腫脹,浮腫的臉頰妨礙了眼睛發揮功用。

和這傢伙對峙跟和菅原對峙有點不同。

就是些微的罪惡感、她媽媽對我的偉大恩情,還有一點點的後悔。

膽怯地顫抖。

「搞錯也該有個程度,不要隨謠言起舞!聽好,殺了你媽媽的人是我!我為了活下去才讓她死的,和麻由沒關係!」

我手邊的武器只有柔軟的枕頭,所以用謊言代替武器。

「別說謊!」

妹妹立刻回嘴,用手扶著窗戶嗆咳著起身。

妹妹正面面對我,握住銀色的刀子,軟弱無力地抬起下巴。

還製造出淚水。

「我的哥哥不會做這種事。」

她說出只會讓我認為她想讓我抓狂的台詞。

……現在才出這一招嗎?

不過之前曾和杏子交流過,但最後我只落得滿手污垢。

我知道她就算這樣叫我,我也不會有所感慨。

不過這卻是最適合我們,也是最差勁的方法。

如果再補充一個回憶那就很有效果,不過我只得到憎恨和傷痕。

「對呀、對呀,你明明是我哥哥,為什麼保護其他人?你頭腦有問題嗎?對呀,太奇怪了,你們家的人都這樣!靠近我、壓榨我、欺負我!你卻什麼也不做,媽媽也是!我也討厭媽媽,討厭死了!你也是!幫我一次有什麼關係!你不是我哥哥嗎!幫一下會怎樣!死!去死啦!」

妹妹用手敲打玻璃窗並拚命喊叫。她是不是已經混亂到一個極限了呢?竟然否定媽媽這個唯一的家人,一副抓狂失控的模樣。

她才剛叫我哥哥,就在十秒鐘後否定了我。

的確,我為什麼和拿著兇器的妹妹對峙呢?不能當個第三者嗎?

因為麻由遵守了和我之間的約定。

因為你現在只有流鼻血而已。

雖然這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決定性的原因是什麼呢?我實在想不通。

騙你的。

「你是我哥哥吧!為什麼不幫我!快殺了她!殺掉殺了我媽媽的人!快!快點——!」

妹妹像個耍賴的小孩胡亂跺腳、哭喊,自暴自棄地催促我、煽動我。

因為你是我哥哥,因為我們是兄妹,所以幫我。

她揮舞著她媽媽標榜的自我犧牲的道理。

不過她強制要我這麼做也沒用。

因為我不可能成為像你媽媽那樣的人類。

與其說我是想早日變成人類的傢伙,還不如說我是日漸遠離人類的傢伙。

……但她媽媽對我有恩,恩情大到讓我有心靈創傷。

不過就算你以非科學的方式繼承了你媽媽的血液、靈魂和心靈,你們還是兩個不同的人。

恩情是要還給施予我的人,不是你。

如果你不因自身利益要對方付出不屬於你的恩情,我還會考慮一下。還有,死人不會說話。

「你在說什麼?阿道沒有妹妹啊!」

在一旁聽我們對話的麻由,只對話語中的矛盾提出異議。

「阿道?羅嗦,瘋子!一副沒事的樣子!殺了人卻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活下去!你只是個大家都討厭的犯罪者!」

我剛剛的猜測好像都猜對了嘛。

該怎麼說呢,十分正確也十分錯誤。

麻由的確是殺人犯,親手殺了我的、你的,還有自己的雙親。

不過沒有人可以證明這一點,如果無法定罪,那麻由就根本沒有罪,當然可以大方地不受苛責、毫無後悔地活下去呀!

可以脫離原諒、被原諒的領域,好好過自己的人生。

所以把這種價值觀當作寶,連開心笑著活下去都辦不到的人——

「別把我算進大家裡。」

雖然做出拒絕,但這已經是我可以做到的極限了。

妹妹的臉蛋和心裡的某個東西都激烈地扭曲。

麻由用冷酷的視線鄙視妹妹,瞧不起她似地哼了一聲。

從她中指低落到我身上的血液,讓我有種似曾相似的感覺。

讓我想起遍地的屍體。

「騙子還說什麼。」

麻由不理妹妹,用紅通通的手撫摸我的臉。滿是鮮血的小手,感覺好細膩、好溫柔。

「那傢伙在說謊,阿道剛剛也說謊了吧?」

「啊、啊?」

我突然感到一陣困惑。

為什麼?麻由明明沒有記憶的能力。

「阿道才不會殺人呢。」

「咦?啊。」

「所以壞的是那傢伙。」

麻由從我懷中穿出朝妹妹突進,快步朝白刀直衝。她踩著迅速的腳步,才四步就讓妹妹手上的刀擦過腹部。她如此逼近,而且動作還比拿刀戳刺的妹妹快,左拳狠打妹妹的臉頰,妹妹的膝蓋因衝擊而失衡,身體向左傾斜,不過她立刻調整姿勢,嘴裡吐著白沫用雙手把刀子向前刺。

麻由用食指指腹彈開了刀子。

就在刀尖接觸肌膚快刺進去的那一刻,食指雖流下少量鮮血和肉塊的殘渣,不過還是順利把刀子撥到一旁,要是失敗了,說不定腦袋就要因此落地,不過麻由卻輕易地克服了這個問題。

麻由勾倒因方向被強制改變而向前仆倒的妹妹,讓她跌倒在地,並扭轉她的手臂搶下刀子。她遵守和我之間的約定,並沒有做出刺殺的行為。

麻由瞄了我一眼,好像起了什麼念頭似地把刀子丟到地上。

「你要幹嘛?」

麻由放開施加在我妹妹身上的束縛站起來,然後伸出右手手掌,調整角度朝下。

恢復自由的妹妹撿起武器,整個人像裝有彈簧的玩具一樣由下方往麻由沖了過去。

麻由不閃避妹妹的攻擊,反而讓刀子刺穿右手掌。手掌由下往上長了一根不會長大的銀芽,妹妹看到毫不猶豫這麼做的麻由而惶恐,不過從她腫脹的臉很難看出這種情緒。麻由縮回右手奪走兇器,接著朝妹妹的肚子踹、踐踏,

因為不能用刀,就算她現在受了這麼重的傷也不會用。

她朝頭、心窩、臉、鼻子、眼睛和舌頭猛踹。

妹妹光是要扭動身體做出幼稚而無用的防禦就已筋疲力盡,連慘叫或嗆咳的空閒都沒有。

這和妹妹把我當傻子欺負,是從根本上就不同的行為。

「我」了解到這一點之後,終於甩開心中的困擾。

我跑過去阻止麻由,從她身後抓住她的左手腕,讓她轉頭看我。

麻由雖然轉頭看我,卻還是繼續踐踏妹妹。

「別踩了,趕快去醫院吧。」

「還不行。」

麻由迅速搖頭,臉上沒有陰霾也沒有愉悅感。

就像那天晚上的菅原一樣冷淡。

她用力拔出右手的刀,連血也不擦就把刀子收到睡衣里。

「我得讓這傢伙死一死才行。」

「什麼?等等。」才沒人這樣要求呢。

「阿道乖乖在那邊等就好。」

麻由把我揮開,還用右手把我推走,被她這麼一推,我連站穩的時間都沒有,屁股和背就狠狠撞上牆壁。腿和腰的痙攣讓我蹙眉,我一邊深呼吸,抬頭看麻由。

「要在不使用道具的情況下殺了她需要一點時間,你等一下喔。」

就像在等晚餐做好的語氣一樣,麻由用若無其事的語氣這麼說。

「還有——」麻由用這句話做開端,把開了一個洞的右手給我看。

「右手變成這樣,我說不定沒辦法做飯給阿道吃了。」

她還說——對不起喔。

麻由踐踏蹂躪妹妹的臉,露出如夢似幻的微笑。

然後說了一句「所以啊——」之後,又繼續說下去:

「如果殺了這個傢伙,你要和我一起進監獄喔。」

「喔……」喂喂。

難不成那個右手才是真兇?

是為了從我獲得殺人許可的免責證明?

……不對吧?

不該是那樣吧?

「不可以這樣喔。」

我不得不站起來,不得不讓事情結束。

我不得不帶麻由去醫院,就算是強迫的,我也不得不和妹妹說話。

現在明明不是否認這些事的時候。

「為什麼?」

麻由停下腳回應我,我阻止她到底是為了說什麼?

騙你的。

我不用裝懊惱,也百分之一百二十地理解。

因為我這個人簡單到讓人輕蔑。

不得不承認。

這是為了讓我還是個人,這不是自不量力。

我要回到最原始、最根本之處。

維持現在這樣就好了。

現在這樣是最好的。

不增加也不減少,就算得抹去我是個失去成為大人資格的小孩的那段過去,就算得用空洞的價值觀、凡事都得曖昧模糊無意義地活下去。

我承認。

雖然這一切是虛假的,

雖然這和是真是假沒有關係,但是在這個房子裡發生過的事……

「那樣——」

我不想要毀壞它。

我不希望任何東西被毀壞。

因為我知道自己已經到達了極限。

如果妹妹殺了麻由,那我也會壞掉,

如果麻由殺了妹妹,一切也都會壞死。

「那樣的話——就不能騎腳踏車了,也不能夠去參加祭典,你的瓶子也沒辦法裝滿。」

至少到她學會騎腳踏車之前。

至少到夏天之前。

至少……到我們之中有一個人死之前。

「而且最重要的是……」

文字卡在喉嚨說不出來,臉頰熱到快要吐出來,全身起雞皮疙瘩。

可是我……

「這樣阿道就真的沒辦法××小麻了。」

我還沒失去的東西還很多。

雖然我不是我、我又是我,

但是為了不失去我自己……

麻由眨眼的次數增加,她注意的不是我發言的內容,而是我。什麼那麼稀奇?我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你幹嘛那麼驚訝?幹嘛瞪大眼睛?

為什麼在這種狀況下還笑得出來?

困惑更進一步地玩弄我,麻由哼出一個毫無脈絡的台詞:

「電話。」

「咦?」電話?

「把手機拿來,我放在書包附近。」

「做什麼?」視線里的某個東西在蠕動。

「我要拍下現在的阿道。」麻由摔倒了。

妹妹用雙手抓住麻由的腳,發狂般地把她扯倒。

表情兇惡的妹妹,就這樣爬到像腳踏車一樣翻倒的麻由身上。

成塊的鼻血、充血的眼球及不斷吹出的帶血泡泡。

妹妹手上拿著一把全新的刀子。

當然,她把刀子往下捅。

麻由也理所當然被刺到。

麻由拚盡全力移動自己被壓制的身體,所以被妹妹手中刀子貫穿的是左邊的肩膀,而不是頭部。不過麻由還是一聲不吭,就在刀子從肩膀被拔起來的那一瞬間,她毫無阻礙地把左手向天花板直直伸去。

麻由用手抓住妹妹握著刀子的手,阻止她再次揮刀,不過和用全身重量揮刀的妹妹比起來,麻由的力氣不過像是在搔癢。

麻由的頭髮被浸泡在血水裡,但她卻連妹妹或刀子都不看一眼——

反而凝視著我。

問我該怎麼辦。

她用眼神問我,該怎麼處理我們之間的約定。

就像躺在床上,用上下顛倒的世界迎接我的時候一樣。

稀鬆平常、態度自然。

麻由失去生命的右手抓著妹妹手上的刀子,

妹妹什麼也不顧地死命咬緊牙關。

她的側腹都是破綻,不管是誰,連我都可以刺傷她。所以只要我一聲令下,麻由就會殺了妹妹,如果這樣下去,眼睛還沒眨三次麻由就會被妹妹殺掉。麻由把決定權交給我。那個麻由竟然會把決定權交給我。答案不只一個。但只能選一個。我得趕緊選擇那個答案。不管選哪邊都會壞掉。在做出選擇的那一刻就會壞掉。我就在什麼覺悟都還沒做出的情況下……

「」

我嘴裡喊叫著什麼。

我否定了什麼又肯定了什麼,擠出撕裂般的慘叫。

我命令她——去死吧。

為了呼應這句話——

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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