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卷 二話 笨拙男展開修行（2/2）

「喔、喔……」

飾品商人將目光從不斷逼近的拉爾移到我身上。

意料之外的闖入者令他深感困惑。

拉爾為什麼要選在這時插進話題？

我以狐疑的目光看著拉爾，他本人正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然而表情卻流露少許異樣的焦慮，並要求與飾品商人握手致意。

「您似乎是盾之勇者大人的同伴。找我……不，來我們店裡有事嗎？」

「這間店真是閃閃發亮，好漂亮啊～緹麗絲也這麼想吧？好厲害──！」

總覺得態度有點輕浮耶？

以現代日本的詞彙來形容的話……就像小白臉一樣。

「是啊。寶石的光輝相當耀眼，足以證明工匠的手藝高超。」

緹麗絲觀察著店內，同時述說感想。

「不過看得出來……陳列在店內的只是展示品，而非最高階的商品。」

「哦……」

比起拉爾，飾品商人對緹麗絲更感興趣。

「外觀華美的確值得嘉獎，但名匠大人製作的逸品更符合我的喜好。」

緹麗絲指向我如此說道。她是指我與飾品商人的作品差異吧……

重視性能的我，與以銷量為重的飾品商人，作品或許的確存在著差異。

不過從前我也曾製作過各式形狀罕見的裝飾品並販賣給貴族。

製作裝飾品全憑個人美感，因此喜好不同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受了動畫及遊戲的影響，做工顯得有些幼稚。

有點像窮酸土產店經常看到的那類設計。

雖然我也做了不少綴飾著蝴蝶圖樣，或是以菲洛羽翼為主題的裝飾品

……這方面只能多加練習以培養美感了吧。

再說這本來就並非我的本業。

與我不同，陳列於飾品商人店內的商品，幾乎都是受世間流行左右的設計，販賣著受歡迎的裝飾品。

「您需要的是讓這位獨具慧眼的女朋友看得上眼的商品嗎？」

飾品商人揚起商業笑容向拉爾如此問道。

他臉上正寫著「我不擅長應付這些傢伙」。

不對，正確來說，他平時也是用這種笑容待客。

與我初次見面時的他，同樣這樣偽裝自己。

「不是的。」

猜測拉爾會回答「沒錯」的飾品商人，本來正準備拿出收藏於櫃檯下方的裝飾品，聽見回答後，他歪起了腦袋。

居然不是喔？

「拉爾，你到底想幹嘛？」

不僅介入我與飾品商人的談話，又問緹麗絲是否要買裝飾品，詢問他目的，卻又回答不是。拉爾究竟想做什麼？

「是啊，既然是盾之勇者大人的同伴，希望您能直截了當地說出需求。畢竟時間寶貴。」

再怎麼說，飾品商人也是塞魯托布爾屈指可數的商人，他相當討厭說廢話。對於我以外的人，他都一律堅守「時間即金錢」的原則。

「本來還想多聊幾句再坦白的，沒辦法了。」

語畢之後……拉爾向飾品商人雙手合十地懇求道：

「可以請您傳授我製作裝飾品的技術嗎？」

「啊……？」

他在說什麼啊？我不是已經在異世界教過他了嗎？

明明是這樣，拉爾居然還專程來請求飾品商人，是在懷疑我的技術嗎？

「……」

飾品商人從頭到腳打量拉爾一遍，接著興致缺缺地別開目光。

「很遺憾，我沒什麼可教您的。您並不打算往職業工匠發展吧。」

對方一眼便看穿了拉爾的手相當笨拙。

嗯，不過這應該看就知道了吧。

雖然拉爾在異世界會以一國之君的身分與他國進行各方交涉，但形象更貼近戰國武將。

渾身散發出「我的目標是一統天下！」這種氛圍的人，突然說什麼「我要成為裝飾品之王！」，當然只會令人覺得奇怪。

「外表是名武將，興趣卻是作手工藝品」這類反差或許也不錯……但似乎並不是這回事。

「請你務必通融！」

即便遭到拒絕，拉爾仍不願退讓。也不在乎會給店裡帶來困擾，當場低頭懇求。

「我認為像您這樣的人最好多存點錢，買個配得上那位獨具慧眼的女朋友的裝飾品會更有意義。」

飾品商人以冷淡的眼神看著拉爾，並從櫃檯下拿出華麗的裝飾品，展示給緹麗絲看。

……可以換個「獨具慧眼的女朋友」以外的稱呼嗎？

「哦哦……真了不起。居然能用最低限度的研磨過程，引出寶石最大限度的魅力。不愧是名匠大人的師父……不過這應該不是你製作的吧？」

「果真是位獨具慧眼的客人呢。」

飾品商人也對緹麗絲獨到的觀察力給予高度評價，然而他的臉色卻不怎麼好看。

畢竟對商人來說，這種顧客格外麻煩。

判斷無法瞞過緹麗絲的飾品商人，不久後便從懷裡取出了珍藏的項煉。

「原來如此……技術的熟練度確實更甚名匠大人一籌。只不過……」

緹麗絲輕輕地將項煉還給飾品商人。

「方才我也說過了，這與我的喜好有一點不同。不過肯定會有許多人被它擄獲芳心，願意以高價收購。」

飾品商人也從少少幾句話中明白緹麗絲的言下之意，於是點了點頭。

「這種裝飾手段是用來提升寶石魅力，以擄獲配戴之人，這點也是事實吧。」

「你很清楚嘛？但那又如何？很像我的作風吧？」

「是啊，我不會說多餘的話。畢竟也有些人只會被這股澎湃的感情吸引。」

這毫無疑問……是緹麗絲看穿了飾品商人的商業之魂而做出的發言。

製作裝飾品自始至終僅是賺取財富的手段。

緹麗絲心知肚明，憑這種動機所製作的裝飾品寄宿著什麼樣的事物。

然而即便被人指出這點，飾品商人也不可能因此改變心態。

「這下您明白了吧？若想滿足她的標準，最好直接向盾之勇者大人訂製裝飾品。」

飾品商人弦外之音是想勸拉爾放棄。

「那麼做是不行的！我非得學會媲美尚文小子的技術不可！」

但拉爾絲毫不肯退讓，繼續懇求飾品商人。

……這種狀況，就像性格輕佻的年輕人請求成為入門弟子，無論對方怎麼拒絕都不放棄。

飾品商人大概也感覺到這點了吧，即便當場答應收他為徒，恐怕不出三天，拉爾便會厭煩逃跑。

「我是為此才來到這個世界的啊！」

「咦……原來這才是拉爾先生的目的？」

這理由太教人無言以對了，連一直默默觀望的拉芙塔莉雅都不禁出聲說道。

這就是拉爾態度不尋常的理由啊。我一點也不想知道。

我倒寧願他另懷鬼胎呢。

例如拉爾其實是轉生者，打算暗中反將我們一軍之類的。

雖然我認為不可能，但真的發生的話，實在是非常討厭的情況。

然而千里迢迢穿越異世界的理由，居然是想拜飾品商人為師……

仔細回想起來，拜訪拉爾的房間時……地上反常地散落著礦石。據說他一天到晚都待在羅米娜的工房，也總是很熱忱地向我尋求建議。

不過技術卻絲毫沒有進步。

「我不只想從尚文小子那裡打聽技巧，而是希望能直接接受你的指導才來的！」

語落之際，他從懷裡拿出了一隻粗糙的山銅星焰石手鐲。

品質不佳，而且還是模仿我所製作的仿造品。

這應該就是拉爾現階段的極限了吧。

「請求你務必傳授我裝飾品製作技術！用比尚文小子更淺顯易懂的教法！我腦袋不靈光，太難的方法學不會啊！」

我們全都啞口無言地看著拉爾。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他如此堅定不移？

不過……該怎麼說呢？

在我的指導下沒有進步，所以打算請技術更精湛的人教導。

現在的拉爾就像個學生，以為靠別人指導便能製作出優秀的作品，因此到學校上課，不知這種技藝必須憑一己之力磨練升華。

這類人誤以為只要去專職學校上課便能就任相關職業……結果沒有學會任何技術。

無論去哪裡，沒有好好學習的意志，便不可能成大器。

反而會因為去過專職學校，自以為是專業人士，變得難以溝通。

「……很遺憾，我不可能教您。」

哦哦，即便如此，飾品商人也沒有心軟。

真不愧是商人，無法動之以情。

明明我連問都沒問，他就把技術全教給我了。

「這麼想學的話，就去問盾之勇者大人……或是如果您願意付介紹費，我就把弟子引薦給您，讓您好好地體驗製作裝飾品的過程。」

若無其事地索取金錢，彰顯了飾品商人的鬼畜精神。

而且還說「體驗」，言下之意就是要拉爾忍著點，把製作裝飾品當成純粹的愛好。

「不要！我非得要你教不可！」

拉爾也不肯讓步……快放棄啦。

只把裝飾品技術當成生財工具的飾品商人也稱不上一名工匠，而是商人。

再也擠不出商業笑容的飾品商人露出了本性，一臉不耐煩地拿出菸斗含進嘴裡。

「唉……在盾之勇者大人面前，我本來想和平了事的。」

儘管麻煩透頂，但飾品商人判斷若不正面回覆拉爾，他是不會放棄的。

「你叫拉爾先生對吧？坦白說……我根本不想教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從你身上感受不到一絲商業之魂。是否具備商業頭腦倒是另一回事。」

不說得這麼明白，拉爾的確聽不進去。

拉爾畢竟是一國之君，相當善於與人交流。

若打算從事商業活動，拉爾應該會以社長的身分召集一群有能之人。

他具備的是號召力。

單是以拉爾為代表人物，人群便會自然聚集，並在拉爾的指示下創立成功的事業。

就這層意義來說，他確實具備商業頭腦。

只不過那與飾品商人尋求的商業之魂有所不同。

連一枚銅幣都斤斤計較的鐵公雞商人，才是飾品商人中意的類型。

無論積攢了多少財產，仍想獲得更龐大的財富，即便是非法的橫財，也毫不考慮地盡收囊中。

不管何時被逮捕都無妨、連犯罪都不感畏怯的商業之魂，正是飾品商人的信念。

……一經細想，才發現這傢伙真是不得了的卑劣之徒啊。

他露出真面目時的眼神也很恐怖，在黑暗中散發著詭異的光芒。

就這層意義上來說，武器店老爹的師父元康二號要好多了。

不過那傢伙之所以鍛造武器，也只是為了賺取娛樂費。

只要用女人讓他動搖，就二話不說把技巧傳授給我，這樣我也落得輕鬆。

「所以你還是放棄，讓有能之人製作裝飾品就好。這裡可不是體驗教室啊。」

多麼狠毒的批評。

但對拉爾而言是帖良藥吧。他若不專心為世界而戰的話，我可是會很困擾的。

製作裝飾品這種事，只要當作閒暇時的娛樂就好了。

「不要！我絕對！不放棄！」

拉爾抬起頭來，釋放出謎樣的氣焰。

怎麼回事……難道拉爾這傢伙不知不覺間被詛咒侵蝕了嗎？

別鬧了喔。

可別在這種時候出現詛咒啊……我可不想和因為緹麗絲而遭嫉妒侵蝕的拉爾戰鬥。

「你應該比尚文小子更熟悉裝飾品吧？有任何不懂的地方都願意回答對吧？只靠感覺我學不會啦！」

拉爾以像是隨時要撲上去的驚人氣勢懇求著飾品商人。

飾品商人也被他的殺氣壓倒，後退了幾步。

我其實懂拉爾的意思。

僅靠直覺根本不可能製作裝飾品。

即便有我製作的裝飾品為範本，他也無法徹底掌握結構。

雖然笨拙，卻一心想做出能討緹麗絲歡心的裝飾品──我挺喜歡他這份執著。

只不過……坦白說，我絲毫不明白他拘泥於裝飾品的理由。

「拉爾，差不多該放棄了吧。我又沒有討厭你，也不會因此移情別戀啊？」

「我不需要安慰！我想成為能讓緹麗絲驕傲的男人！絕不妥協！」

我總算瞭解為何有些女性會對外表看似輕浮、實則專情的男人動心了。

「雖然有其他更好的男人，但自己已經有戀人了～」，拉爾大概不希望緹麗絲有這種感覺。

若拉芙塔莉雅表現出有其他好對象，卻只是基於習慣而選擇了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樣。

雖然我應該會隨她開心就是了！

「我想！學會技術！（絕對不希望她移情別戀！）」

如果不是如此露骨地透露心聲的吶喊就太好了……

「拉爾先生的眼神，變得與尚文大人好相似！？」

拉芙塔莉雅以顫慄的神情說道。

咦？我平時會露出那種眼神嗎？

「哦、哦……我知道了。我就收你為徒吧。」

「什麼！？」

喂喂，飾品商人居然被拉爾的氣勢壓倒，同意收他為入門弟子了。

「太好啦──！」

拉爾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喜悅之情，並擺出了勝利姿勢。

他腦海里肯定正播放著感人的背景音樂吧。

他居然還嚎啕大哭起來……這件事有這麼值得高興嗎？真是個誇張的傢伙。

話雖如此……為了拜飾品商人為師而專程從異世界遠道而來的行動力，還是值得讚許。不過有這種閒工夫，我實在很想叫他多多提升Lv。

「餵。」

在路人如雷的鼓掌聲中，我輕輕推了一下手抵著額頭唉聲嘆氣的飾品商人。

「你怎麼會答應啊？」

「我也很後悔啊。不過他的眼神寄宿著從靈魂深處滿溢而出、決心要達成目標的意志，我根本無法拒絕。」

拉爾的眼神居然令守財奴飾品商人都不得不點頭……是那雙與我相似的眼神，撼動了飾品商人頑固的心嗎？

「總覺得似乎有哪裡搞錯了。」

「嗯，你說得沒錯。」

我不得不贊同拉芙塔莉雅這句話。

「既然決心要做，只好請拉爾堅持到底了……真拿他沒轍。只希望他學到一定程度之後就願意妥協了。」

緹麗絲以無奈的眼神望向拉爾。

「唉……沒辦法。教學費就包含在剛才交涉的費用內吧。」

「我也有所疏失……會算你便宜一點的。」

我與飾品商人互不相讓的交涉，居然出乎意料乾淨俐落地收尾了。

我也在之後下定決心，今後絕不會帶著拉爾這種人參與這樣的交涉場合。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