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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魔法使夢見完全犯罪? 魔法使與顛倒的房間(2/2)

目錄

「征家政婦,供食宿,有單人房。細節面洽。」

這棟大到不像話的洋館裡,只住了一位父親與一位刑警,確實是有徵家政婦的必要性。因為房間多得很,也能理解提供包吃包住這種福利,但是——

「薪水誰來付啊?雇得起家政婦的公務員,只有霞關的高級官僚吧。」

聰介毫不遲疑撕下眼前的傳單。單手拿著破掉的傳單,走進洋館的玄關。

「喂!老爸,你貼什麼奇怪的征人啟示啊。萬一有人來應徵怎麼辦?」

正在大吼大叫的聰介腦海里,忽然浮現出瑪莉伊和傳單。但是,在這個大都會的八王子有多少征家政婦的GG?又有多少人想找家政婦這種工作?想到這裡,只不過一張征人啟示,而且只找一個家政婦,這種機率有跟沒有一樣。更何況——

「應該沒有家政婦願意來這種鬼屋工作吧。」

因此,在完全放鬆的心理狀態下,聰介踏進了客廳。

眼前的沙發上,父親鐵二和一名年輕女子,對著履歷表笑談中。

這名女子穿著深藍色洋裝,栗色的頭髮綁成辮子……

「喂,老爸。」聰介頓時傻住了。「這、這個女孩是……」

「哦,聰介啊,你回來得正好。」鐵二滿臉笑容地站起來,得意地介紹身旁的女子。「這位是今天起要在我們家工作的,立川良子小姐。」

「…………」就某個意義而言,聽到意外的名字,聰介忍不住笑了幾聲。「呵,呵呵,呵呵。」

居然敢來這棟洋館以「立川良子」這個名字騙人,應該說她膽子大?還是太不用功呢?聰介確定,眼前這名女子正是用掃帚毆打他的人,瑪莉伊。

情急之下,聰介一臉正經地大吼:「老爸!別被她騙了!」

然後迅速推開鐵二,站在瑪莉伊面前。

瑪莉伊「嘖」地咋舌。「想不到是你家呀。難得找到看起來會住得很舒服的豪宅,真可惜。我才不要跟條子一起住呢!」說出這句和所有警察為敵的挑釁話。你說什麼!聰介想抗議,但在這個瞬間——

喀喳一聲!天花板的老舊水晶燈,突然從聰介的眼前落下。瑪莉伊完全不理會嚇得往後退的聰介,辮子彈起,掉頭直奔客廳的大窗。在她抵達之前,大玻璃窗突然開了。瑪莉伊單手撐著窗框,以之前見過的如幼貓般的敏捷身手,一個人飛向窗外。

「站住!這傢伙!」聰介一邊喊著也越過窗框,追著她而去。

這時太陽已經完全西沉,暗夜籠罩著洋館四周。

但還不至於追丟她。畢竟對方只是少女,這邊是刑警。說到追捕,聰介算是箇中高手。聰介毫不費力地追在她後面。瑪莉伊從洋館大門跑出車道,聰介也隨後追來。瑪莉伊奔下坡道,聰介也追下坡道。瑪莉伊在巷子的轉角轉彎,霎時,聰介仿佛看到在她背部甩動的辮子發出青色光芒,但現在沒空管這個,聰介也隨即在轉角轉鸞——

「啊!」聰介大聲尖叫。因為轉過彎後,然後看到前面矗立著一道白色牆壁。全力奔跑的聰介無法迴避,就這樣「碰」地一聲撞上眼前的牆壁。

被牆壁反彈回來的聰介,整個倒在地上。衝擊力實在太大,霎時呼吸和思考都暫時停止了。聰介頓時搞不清狀況。「為、為什麼,巷子的正中央會有牆壁!?」

聰介緩緩起身。但追捕的對象已經不見蹤影。聰介放棄追捕嫌犯之後,開始端詳這道妨礙他追捕的白色牆壁,然後大吃一驚。

這是一台白色冰箱。原本是放在民眾住家門前的大型垃圾,事實上冰箱上也貼著一張紙條「已和業者聯絡,田中」。詭異的是,紙條上的字是顛倒的。不,不對。不是紙條顛倒,而是整台冰箱是顛倒的。

這台原本應該在田中家門前的冰箱,竟然以顛倒的模樣放置在巷子中間。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這也是那女孩幹的好事!?」

可是,那麼纖瘦的女孩有辦法做出這麼難的事嗎?聰介不敢確定。不過一定有什麼辦法,這是肯定的。然後理所當然的,聰介也不認為眼前這台顛倒的冰箱,和那起顛倒的命案無關。

「果然,那個女孩掌握了命案的關鍵嗎……」

真是這樣的話,就更不該讓她逃走了。這是掌握破案線索,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啊。聰介帶著後悔莫及的遺憾,很努力地把冰箱搬回田中家門前。然後他垂頭喪氣地折返,走上回家的路。

再一次。希望還有一次機會可以遇見瑪莉伊。

即便強烈地祈願,但聰介也不知如何和她聯絡。但抵達洋館之際,他霎時看到一個意外的東西。這個意想不到的幸運,使得聰介泛起微笑。

「呵呵呵,說不定意外地簡單,很快又能再見面了——」

聰介筆直地跑向那個東西。可能會實現他願望的絕佳之物,就放在玄關前。

那是瑪莉伊遺忘的東西——她寶貝的老舊掃帚。

7

隔天清晨,聰介的預感很快就應驗了。

遵循「現場百回」

的格言,聰介想重回命案現場調查任何蛛絲馬跡,開著他的愛車前往曉町的南邸。將愛車停在宅邸附近後,徒步走向南邸。

沿著漫長的磚造圍牆前進時,在途中看見了她,瑪莉伊。她依然穿著深藍色洋裝,修長的雙腿交叉,像模特兒般靠牆而站。看似在等人的樣子。

聰介假裝沒看見,若無其事地邁步向前。彼此的距離越來越近,終於近到可以握手的距離。看來她是在等聰介。

「把我的寶貝掃帚還給我!」

「昨天的冰箱,那是在變什麼魔術嗎?」

兩人的對話,猶如中央線和武藏野線擦身而過,完全沒有交集。一陣沉默之後,聰介再度開口。

「昨天你那樣到處逃竄,今天倒是很乖嘛。為什麼呢?」

「我不想再逃了。」瑪莉伊露出一副拽樣,趾高氣揚地對聰介說:「因為我仔細想過了,我和殺人案毫無關係,所以根本沒有必要逃。聽好了,我是清白的!懂了吧?」

是嗎?用掃帚橫掃刑警的頭,把刑警打飛,這種行為已經是罪證確鑿的妨礙公務。她確實有罪,但她似乎沒有這層認識。而聰介本身,事到如今也不想為了這件事逮捕她,所以也就算了。

「雖然你這麼說,但在這起案子裡,你的行為舉止有太多疑點。即便你說你是清白的,我也不能說『是,你是清白的』吧。」

「我想也是。到頭來,我只能靠自己證明清白了。」

「哦?你很勇敢嘛。」聰介嘲諷地說:「可是,你要怎證明呢?」

「很簡單啊。你不要逮捕我,也就是說,去緝拿真兇破案就行了吧。只要知道真兇是誰,你就沒話說了吧。不是嗎?」

「這、這倒是。知道兇手是誰,確實就很夠了。」

說到這裡,聰介恍然大悟,想起之前源次郎說的證詞。源次郎說,案發當晚十一點左右,目擊到瑪莉伊佇立在別館旁邊的院子裡。瑪莉伊當時就在命案現場附近。既然如此,如果那時她看到了真兇,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想到這裡,聰介不由得雙手抓住她的肩膀,激烈地猛力搖晃。

「你知道,對吧!你知道殺害佐和子的真兇是誰!」

瑪莉伊浮現一抹志得意滿的微笑,悠然地點點頭。「對啊,我知道。」

「誰?是誰?告訴我,拜託你!」

「嗯~,要我告訴你也行。」瑪莉伊將食指抵著額頭,露出小惡魔般的微笑。「可是要讓我直接見到嫌犯才行。」

「見了面你就能指認?這樣啊。嗯,或許確實有這個必要。」聰介自顧自地點頭。

如果案發當晚,瑪莉伊看見了兇手的臉,為了確認這個人是誰,確實有必要和嫌犯等人再見一次面。也就是所謂的指認。

斷定她的提案具有正當理由後,聰介當場做出決定。

「好吧,就這麼做。我立刻去安排,把嫌犯等人召集起來。——哈?掃帚!?哦,那種東西,破案以後,我立刻還給你。」

沒問題,不用擔心啦。聰介如此說著,拿出手機貼在耳朵上。

看來案子就快破了。新的發展使得聰介喜上眉梢,如此深信不疑。

幾個小時後,命案的關係人在南邸的客廳齊聚一室。聰介認識的有被害人的丈夫南源次郎、首席助導島尾圭一、劇本家高橋健吾等三人。另外還有一個聰介不認識的帥哥站在牆邊,但從他身旁一臉陶醉神情的椿木警部便可知道,他大概就是紺野俊之吧。

源次郎仿佛在為大家的心情代辯似的,語氣沉重地開口說:

「刑警先生,你把大家召集過來,接下來是想做什麼呢?這種狀況,簡直就像偵探電影的高潮橋段啊。」

「導演說得對。」紺野俊之也不滿地說:「難道要上演那個『名偵探大集合,說吧!』?刑警先生,你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真是夠了!萬一查不出個結果,到時候你可要負責任喔!小山田,你最好皮給我繃緊一點!」不知為何,椿木警部的口氣像是嫌犯那邊的人。

完全是一副想遠離聰介的模樣。而且就如源次郎所言,舞台設定變得有點誇張,這也是始料未及的。但聰介手中握有王牌,依然能從容以對。

「是這樣的,有個人想和各位見面。這個人堪稱是握有這次命案關鍵的人物。——好了,你可以進來了。」

瑪莉伊在聰介的叫喚下現身後,立刻引來全場一陣譁然。

這也難怪。畢竟她在案發後突然消失,被視為命案的重要嫌犯。這樣的她,此刻竟以「握有命案關鍵」的身份出場,再度回到宅邸。

大伙兒都看傻了,但聰介不予理會,逕自輕聲問瑪莉伊:「怎麼樣?」

「沒問題,交給我。」瑪莉伊以得意的笑容點點頭。「我可以問他們問題嗎?」

「啊!?哦,可以啊……」

基於情勢所逼答應了,但聰介不禁開始納悶,到這種時候了還有問題要問啊?不是只要把案發當晚看到的兇手的臉,和此刻眼前並排的臉,做個比對就行了嗎?不,等一下。仔細想想,她似乎沒有說過她「看到兇手的臉」吧?當時她究竟是怎麼說的呢……

頓時一陣模糊的不安湧上聰介心頭。但瑪莉伊才不管他怎麼想,逕自走到嫌犯們面前。把嫌犯的臉都看過一遍之後,不知為何,瑪莉伊開始在他們面前「啪嚓、啪嚓」彈了四次手指。面對驚愕的嫌犯們,瑪莉伊按照順序一個一個問。問的是極其單純且過度直白的問題。

「是你殺了佐和子嗎?」

「你在說什麼啊,不是我啦!」首席助導島尾圭一答道。

「是你殺了佐和子嗎?」

「不是我。我絕對沒有殺她!」劇本家高橋健吾答道。

「是你殺了佐和子嗎?」

「才不是呢!他只是被兇手利用的被害人喔!」不知為何竟然是椿木警部回答。

接著,過了幾秒仿佛天使經過般的詭異沉默後。

「不是我喔。我才不會殺人呢。」劇本家紺野俊之答道。

「那麼,」瑪莉伊問最後一個人。「是你殺了佐和子嗎?」

回答的是,這棟宅邸的主人,電影導演南源次郎。

「你在說什麼。不是我。我怎麼會殺我最愛的妻子——哈啾!」

不知為何,源次郎突然爆出可愛的打噴嚏聲,他立刻吸吸鼻子。

霎時,瑪莉伊五官端麗的側臉變得越來越僵硬,臉上浮現驚愕與怒色。瑪莉伊忿忿地瞪了一眼聰介,意義不明地強調:「看到了!看到了吧!」聰介莫名其妙地點頭後,瑪莉伊高高地舉起右手的食指。原本以為她要說出力石徹(註:漫畫《小拳王》里的人物。)的知名台詞——第一回合,不,獲得一分!——但瑪莉伊並沒有這麼說,而是將她高舉的食指轉而筆直指向眼前的人,南源次郎,然後如此大叫。

「你就是兇手啊啊啊啊啊啊——!可惡,你是女人的公敵啦啦啦啦啦啦——!」

瑪莉伊這番發言,響徹了客廳每個角落,聲波一口氣擴散開來。

嫌犯之間竟然歡呼了起來。椿木警部看著眼前的情景,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還拿出手帕開始擦眼鏡。另一方面,被指名為兇手的源次郎,則是一臉紅得像熟透的柿子,聲音激動且顫抖地說:

「你、你、你有什麼證據,竟敢如此瞎掰。證據,把證據拿出來!」

下一秒鐘,源次郎激動的臉,突然恍然大悟般,立刻褪去了潮紅,接著臉色逐漸轉為蒼白,頓時開始發抖。

「難、難道你看到了嗎?你看到那天晚上,我殺死妻子的場面嗎?是、是這樣嗎?」

眾人的目光,一起轉向少女。瑪莉伊看向聰介。聰介推推她的背,用力點頭。瑪莉伊輕輕點頭回應,然後吸了一口氣,毫不畏懼地正面回答源次郎的問題。

「不是。我什麼證據都沒有,也沒有看到你殺夫人。」

咦!?這句意外的話使得聰介心神不寧。但是,瑪莉伊又指著源次郎說:

「不過,錯不了。兇手就是你。我知道。」

聽到她說得如此肯定,聰介終於想起來了。瑪莉伊並沒有說「我看見兇手」,只是夸下豪語說「我知道」。聰介之前把她當作重要嫌犯,單純是自己急於立功搞錯了。

「你知道?」源次郎奪回強勢,反問瑪莉伊。「你說知道是什麼意思?你又沒有證據,也沒有親眼目擊到。那你怎麼能認定我是兇手?還是你用完美的邏輯推論,確定我就是兇手?」

面對源次郎的質問,瑪莉伊一臉認真如此回答:「邏輯?那是什麼?有必要嗎?」

聰介不禁抱頭。——這個女孩!原來只是!這種程度啊!

既然如此,再給她發言機會等於自殺行為。領悟到這一點後,聰介慌忙跑到瑪莉伊身邊,一把

抓起她的手:「跟我來!」

感受著背後一群人如刀箭般射來的目光,兩人奔出客廳。

幾分鐘後——在流經八王子的淺川橋墩下,出現氣喘吁吁的瑪莉伊和雙手抵著膝蓋的聰介。好了,夠遠了吧。到了這裡,追兵應該不會跟來了。此刻聰介的心理狀態,完全是犯罪者的狀態。聰介開口問旁邊的共犯。

「喂,瑪莉伊,到底怎麼回事?回答我!剛才那個,你在開什麼玩笑啊!」

「我不是在開玩笑喔。兇手是南源次郎喔。實際上,你也看到他驚慌的樣子吧。」

「可是,沒有證據吧。你也沒有目擊到他殺人吧。」聰介邊搔著頭,邊發出近似悲鳴的慘叫聲。「既然都沒有,你憑什麼說你知道源次郎是兇手!」

「我就是知道啊。你也看到了吧。那個人打噴嚏的時候。」

「打噴嚏!?他是打了噴嚏沒錯。那又怎樣?可能是感冒吧。」

「不是,是因為他說謊啦。說謊的人會打噴嚏。我是這樣設定的呀。而且我問每個嫌犯同樣的問題,『是你殺了佐和子嗎?』結果只有源次郎打噴嚏。他在說謊。所以兇手就是他,南源次郎。證明完畢。——有什麼問題嗎?」

「嗯~只有一個地方,我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麼……」

聰介雙臂交抱,細細回想瑪莉伊剛剛這番話。「呃,你說『說謊的人會打噴嚏』,然後說『我是這樣設定的』——喂,『我是這樣設定的』是什麼意思!你把什麼設定成什麼了呀?」

「就·是·說」瑪莉伊用手指在聰介面前繞了三圈。「我就是以這種設定施展了魔法呀。我對全體嫌犯施了魔法,只要說謊就會打噴嚏。」

「哦,原來如此,魔法啊。這樣我就懂了。源次郎突然打噴嚏,是因為魔法的關係啊。對於你的問題『是你殺了佐和子嗎?』,他撒謊說『不是我』,所以打了噴嚏。這樣啊這樣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你這豬頭!」

聰介不禁想翻桌。但偏偏河邊沒有矮桌,於是聰介以身體做出翻桌的動作。然後他握緊拳頭直打哆嗦,雙眼目露凶光,忿忿地逼近少女。

「魔法?什麼魔法?怎麼可能有這種東西!還是說——」聰介指著少女,大膽地問:「瑪莉伊,你是魔法使啊?你會騎著掃帚飛天啊!」

「我會飛啊。」瑪莉伊承認得很乾脆。「之前,我飛給你看過吧。只不過那時候你閉著眼睛。」

這麼一說,聰介霎時恍然大悟。那是發生在南邸後院的事。那時,瑪莉伊用掃帚打了聰介的頭之後,突然連人帶掃帚從他眼前消失了。而且當時,聽到她的聲音似乎是從上面來的。

「那,那麼,昨天的冰箱也是……」

「對啊。是我施展魔法把冰箱搬到巷子中間,為了當作阻擋你的障礙物。」

「那麼,突然掉下來的水晶燈也是你搞的鬼嗎?」

「對啊。因為我覺得你好像會立刻來抓我,為了拖延時間。」

「原來是這樣啊。」聰介反應過來了。「那麼,自從你用掃帚打了我的頭以後,不管睡著還是醒著,我的腦袋裡都縈繞著你的事,這也是你施展魔法搞的鬼吧。」

「不是,沒有這種魔法耶……」瑪莉伊露出困惑的表情。

「咦!?哦,這樣啊……」看來這是聰介搞錯了。可能只是單純對瑪莉伊的事太過關心所導致的。「那就好,別在意。現在就忘記吧。」

「嗯,我會忘記。不過沒有忘記的魔法耶。」瑪莉伊撩起洋裝的裙擺,轉過身去。

在這種突如奇來的尷尬氣氛中,聰介站在河邊,閉上眼睛冷靜思考。要是平常的話,聰介壓根兒不相信有魔法使的存在。不過最近,以他經歷的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情來看,把瑪莉伊當作魔法使來想是合理的。

不,即便如此,現役刑警可以承認魔法使的存在嗎?當然不可以。在這個科學辦案的時代,承認有魔法使是警察之恥。

確定了這樣的信念後,聰介睜開眼睛。此時,一條不曉得是香魚還是鯽魚,猶如五月的鯉魚旗般跳出水面在半空中漂浮而過。瑪莉伊手指一彈,魚兒就應聲落入河面,又開始在水裡悠遊了。看到這一幕,聰介深切地認識到,這個穩固的信念在現實面前根本毫無意義可言。

「原來如此,看來我確實必須承認魔法的存在。」聰介投降了,轉向成為「承認魔法論者」。「這麼說,兇手是源次郎沒錯,對吧。」

「就是啊,我剛才就一直這樣跟你說吧。你終於肯相信了?」

「不過,這樣還是說不通。那些嫌犯裡面,不可能只有源次郎是兇手。你要知道,他的左手不太能動喔。只能用一隻右手的源次郎,不可能做得出那個顛倒的命案現場。你也看到了吧,那個現場有一台顛倒的電視。你認為源次郎一個人就能把它倒過來放?這是不可能的。」

瑪莉伊一聽,反倒露出吃驚的模樣:「哎呀,那不是不可能喔。很簡單唷。」

「真的假的!」聰介帶著淡淡的期待問:「源次郎是怎麼辦到的?」

瑪莉伊伸出食指說:「這還用問嗎?」然後一臉正經地如此回答:「源次郎使用了魔法呀。就像我把冰箱倒過來一樣,他也用魔法把電視倒過來了。很簡單吧。」

瑪莉伊的回答實在太過明快,聰介頓時全身無力癱坐在河邊。

——開什麼玩笑,兇手也是魔法使啊!

8

這時,在南邸的客廳,椿木警部對源次郎低頭鞠躬道歉。

「真的很抱歉。我的部下做出如此無禮的事。我一定會嚴厲教訓他,這件事還請您高抬貴手,請您原諒——」

「真是的,實在令人太不愉快了。沒有證據就說我是兇手,這嚴重損害我的名譽!」

源次郎以忿忿不平的憤怒表情對椿木警部說。

但是,這是一種姿態。其實源次郎內心,悄悄鬆了一口氣。

那個叫立川良子的家政婦出場,突然指出源次郎是兇手的瞬間,其實他有一半死心了。畢竟她咄咄逼人或者該說是氣勢驚人,那種自信滿滿的態度非比尋常。她帶著絕對的自信,認為源次郎就是殺害佐和子的真兇。當然,她的指認百分之百是事實。

只是,對源次郎來說幸運的是,她沒有任何證據。

但反過來想,既然她沒有任何證據,為什麼敢如此篤定出面指認源次郎就是兇手呢?仔細想想,真是不可思議。該不會她是擁有超人般的直覺或神跡般靈感的名偵探吧。

無論如何,對這個立川良子——雖然應該是假名,但必須保持警戒。

那麼和她在一起的小山田刑警,也要保持警戒——源次郎想到這裡卻輕輕搖頭。不不不,他看起來不是那麼危險的人。事實上對她的舉止感到最震驚的,就是那個刑警。他一定什麼都不知道。

總之最重要的是,沒有人握有證據。無論是刑警還是家政婦。

如此細細地分析思考,拿定主意後,源次郎回過神來看向前方。剛才還在低頭鞠躬的椿木警部已經不見身影。往腳邊一看,哎呀,椿木警部雙手伏地,拼命地趴跪在地,嘴裡說著:「請您息怒……請您息怒……」

源次郎原本就沒有要椿木警部謝罪之意。但是,她對源次郎感到相當愧疚。既然如此,把這種優勢的立場拿來利用也是個好辦法。源次郎如此想著,也蹲下來跪在椿木警部前面,凝視著她的雙眼、溫柔地說:

「好了啦,警部小姐,不用做到這種地步。又不是你的錯。」

「啊,感謝您的寬宏大量。您這麼說,我真的很感謝。」

椿木警部停止下跪,站了起來,放心的表情中依然帶著感謝。源次郎立刻對這樣的她提出要求。

「倒是,警部小姐,關於那間別館,現在還是禁止進入吧。入口處,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有制服警察站崗,實在很辛苦。而且,案子已經過了一星期,警方也應該查得很充分了。差不多可以開放進出了吧?那間別館,原本是我妻子的父親,也就是岡島光之助導演的書房。老是被警方占用,我也很困擾啊。」

「哦,這件事啊。好啊,當然可以。我也正在想,差不多該解除禁止進入了。那麼,今晚就朝解除的方向辦理——」

「那就拜託你了。」

源次郎以溫柔的眼神如此請求,椿木警部仿佛被迷暈似的點點頭。

9

「——事情就是這樣,懂了吧,小山田刑警。這次多虧南大師的寬宏大量才會放你一馬,以後絕對不準再做這種愛出風頭的事,千萬謹記在心。還有,等一下你也要去向南大師謝罪。」

在八王子警局的會議室。聰介承受著聽椿木警部冗長說教的痛苦,另一方面也享受著欣賞她修長雙腿的喜悅,在這兩種心情的夾殺下,等待暴風雨結束。是說,警部口中的「南大師」看來應該是源

次郎。她幾時變成他的信徒了?

「還有,基於南大師的要求,今晚要解除別館的禁止進入。沒問題吧。」

她的怒氣似乎告一段落了,聰介逮到時機,一臉乖順地說:「抱歉,真的很不起。」

然後深深一鞠躬。結果不知為何,他這個行為反而在警部即將煽滅的怒火上,又澆了一盆油。椿木警部狠狠地一把抓起聰介的前襟,爆出這一天最大的怒氣,連會議室的天花板都動搖了。

「你害得我之前向人下跪道歉,現在『深深一鞠躬』就想扯平嗎?你想得美——!」

上司的驚人氣勢,嚇得聰介差點尿失禁,連忙下跪道歉。警部推推眼鏡,冷眼俯瞰部下下跪的模樣,淡淡地說了一句:「對,這樣就沒事了。」

對,這樣就沒事了,警部最棒了啦!聰介一邊用額頭磨蹭地面,一邊暗自在心裡咀嚼這份反常的喜悅。

這天傍晚,聰介從椿木警部的說教解脫後,開著愛車奔馳在回家的路上。

平常沒有人坐的副駕駛座,此刻坐著辮子魔法使。聰介已經不再懷疑她是不是魔法使了。之所以帶她回家,是要把她心愛的掃帚還給她。畢竟沒了掃帚的魔法使,就像被搶走警察手冊的刑警。少了這種東西很危險,還是應該儘快還給她。反正也只是一把掃帚。

話說回來,這個魔法使也是命案的重要關係人。趁著她又騎著掃帚消失之前,該問的事還是先問清楚比較好。

「有件事我一直耿耿於懷,之前就想問你了。你來南邸當新女僕,是在案發前兩天。你來到那棟宅邸不久,南佐和子就被人——不,被源次郎殺了。是這樣沒錯吧。

「對啊。源次郎殺了太太。」

「為什麼,源次郎要在犯下殺人案之前雇用你呢?」

「我哪知道啊。只是巧合吧,只是剛好碰到這種時機。」

「不,我不認為。因為他的殺人是計劃性的。以紺野俊之的名義寄出的假簡訊,就是證據。源次郎早就決定,要在那天晚上十一點殺害佐和子夫人。配合這個時間,雇用了你。也就是說,你的存在在這樁命案上一定有什麼意義。」

「嗯~?」魔法使稍稍偏著頭,「可是,我什麼都沒做耶。」

「仔細想想,應該有做了什麼才對。」

「就跟你說沒有嘛。我進入那間命案的別館,那還是第一次呢。」

「什麼!?」瑪莉伊意外說出的這句話,差點害得聰介打錯方向盤。「那還是第一次——那,指的是什麼?」

「哎喲,就是那個嘛。案發當天,源次郎的三位工作夥伴來訪,我帶他們去別館的事。那可是第一次喔!那時候,是我第一次進入那間別館喔。」

「哦,原來是這樣啊。在那之前從沒進去過?例如打掃之類的?」

「我沒去打掃過。因為我去那棟豪宅工作,才第三天喔。光只是踏進去過的房間,都很有限呢。結果還有一堆連看都沒看到的房間哩。」

「這樣啊。」這也難怪。畢竟南邸的房間太多了。「這樣啊,那是第一次進去啊。你進去的時候,源次郎在看電視吧。喂,他真的在看電視嗎?你沒有看錯吧?」

「我怎麼會看錯呢。——啊,不過正確地說應該是電影吧。」

「電影!?」又是一件意外的事實。「你說的電影,是電視播的西洋電影劇場嗎?」

「才不是呢!是用DVD在看電影喔!那時候,我們剛好進去。」

「那麼,這不就不是電視了嗎!」

「是電視吧。像HNK播的那種,又像是電影DVD播的那種,像電視又不是電視。有什麼不同嗎?」

「好了,我懂你的意思了。意思是,那時電視裡在播的是電影對吧。你知道是哪一部片子嗎?」

「不知道,沒看過的片子。不過是很老的日本片吧。而且是黑道片。因為我看到穿著輕便和服的流氓,操著短刀說:『兇手就是你!納命來吧!』——。現在想想,真是一部奇怪的電影啊。那是誰拍的電影呢?」

「…………」聰介握著方向盤的手,不禁使力。「那、那是《仁俠偵探花籠龍次》,是源次郎的師父,也就是他的岳父岡島光之助導演的傳說中類型電影。這句『兇手就是你!納命來吧!』是很出名的台詞,花籠龍次說出真兇的名字之前都會先說這句話。——可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源次郎要重看這部電影?而且源次郎應該也知道,那時會有客人來別館。因為是他自己吩咐瑪莉伊帶客人來別館,應該錯不了。

「這麼說來,這也是源次郎的計劃之一——啊!」

對了,原來是這樣啊。一個念頭,瞬間照亮了聰介腦內。過去無法理解的幾件事,開始有了明確的輪廓。原本以為難解的案件真相,想不到意外的單純。真兇是源次郎。不,這早就被瑪莉伊以魔法識破了。問題不在這裡。

「問題是證據。只要證據就行了。證據,證據——啊,對了!」

聰介再度靈機一閃,對著前面大叫。「喂,瑪莉伊,可以折回去一下嗎?」

「咦?不行啦!你答應要還我掃帚吧。已經快到『鬼屋』了耶。」

「不准你叫它『鬼屋』!」

聰介踩下油門,一口氣衝上通往心愛的家的漫長坡道。以飛快的車速通過大門,還上演甩尾動作抵達自家玄關,然後倏地下車,拿起擺在玄關的掃帚,立刻回到瑪莉伊旁邊。「——拿去吧!」

聰介把掃帚扔過去。瑪莉伊以驚險的動作,接住了掃帚。

「這樣我履行承諾了喔。你騎著掃帚,想去哪裡就去吧。」

「這、這不用你說,我也會這麼做——那你呢?」

「我要折回去。」聰介再度坐上駕駛座,發動引擎。「我要再回去源次郎家。說不定,可以找到以前沒發現的證據。」

聰介一邊倒車,一隻手伸出車窗揮手,向魔法使道別:「再見了。」但是,車子要駛出大門時,聰介突然煞車,從駕駛座呼叫瑪莉伊。「啊,對了對了,我差點忘了。最後還有一件事——」

魔法使一驚,渾身緊張地問:「什麼事啊?」

「你把兇手的名字告訴我,我要向你說聲謝謝。只有這樣,掰!」該強調的部分說完之後,聰介立刻猛踩油門。Corolla以飛快的速度衝下坡道。聰介瞄了一下後視鏡,魔法使一臉怒氣沖沖。

10

一片漆黑的夜色里,響起金屬的碰撞聲。那是轉動手把的聲音。接著是窗戶吱嘎作響的刺耳聲。春寒料峭的夜風,吹進昏暗的室內。但是,這也只有一瞬間。因為窗戶立刻被關起來了。空氣停止流動,室內又恢復一片寂靜。

輕輕的腳步聲,猶如要撥開寂靜與黑暗,從房間的中央穿越而過。腳步聲的主人,輕鬆地抵達房間一角。出現微弱的燈光,照亮這個人的手。像是LED的手電筒筆。靠著微弱的燈光,這個人又繼續做自己的作業。這個人的嘴巴緊閉,始終不發一語。

無聊又單調的作業,似乎出現了成果。在微弱燈光照射下,側臉浮現出得意的笑容。這個人帶著到手的「戰利品」,立刻掉頭走人。LED燈也熄滅了。

這個空間再度陷入黑暗。唯有腳步聲,開始緩緩移動。

就在這個瞬間——

「是誰?誰在裡面!」

出聲大叫的同時,聰介打開房間的燈。刺眼的燈光下,照出的是南源次郎。對於這幕料想中的景象,聰介努力做出吃驚的表情。

「嗚哇,搞什麼啊,這不是源次郎先生嗎!對不起,我還以為是小偷還是什麼人入侵,正在破壞別館呢。咦?可是這就怪了,為什麼源次郎先生不開燈,在別館裡鬼鬼祟祟的?既然是你家的別館,光明正大地開燈不是很好嗎?還是說——」

聰介笑咪咪的、語氣溫柔地,繼續對佇立不動的源次郎說。

「因為宅邸里到處都還有警察,為了小心起見,你要提防一下?」

「你、你在說什麼?我、我幹麼提防警察……」

「話說回來。」聰介根本不理他的狡辯,直接切入核心。「源次郎先生,你左手拿的究竟是什麼東西?依我看來,好像是DVD的盒子吧。呃,《哥吉拉》的DVD嗎?這部片子不錯耶。你別看我這樣,我也很喜歡怪獸片呢。那片DVD,能不能借我看一下?不然我跟你租也行。求求你啊,源次郎先生。」

「哦,呃……這個嘛……不行……我拒絕!」源次郎把盒子抱在胸口。

「為什麼不行呢?為什麼要拒絕?」聰介盯著源次郎的眼睛。「該不會是盒子裡裝的不是《哥吉拉》?而是《仁俠偵探》之類的——」

「什麼!」源次郎瞪大眼睛。「你、你……到底是……」

「喂,椿木警部。」聰介突然呼喚上司。「警部也想看吧

。」

這麼一叫,之前銷聲匿跡的椿木警部,穿著一身漂亮的灰色套裝,慢吞吞地從窗簾後面現身。警部走向源次郎,悠然地點點頭。

「是啊,確實很想看啊。南大師,這片DVD,能不能借我看一下?」

「…………」源次郎放棄抵抗了。

椿木警部輕而易舉從源次郎右手搶走可疑的DVD。立刻打開盒子,取出裡面的DVD。DVD上確實印著《哥吉拉》的片名。看到這個,椿木警部不安地看向部下。

「小山田,我說過了。萬一裡面真的是《哥吉拉》的DVD,你要再度下跪道歉——不,下跪道歉已經無法了事了。」

「好啊,我無所謂。看是要倒吊,還是綁在十字架都可以。」

聰介說得自信滿滿,從警部那裡接過DVD,走向擺在房間一角的映像管電視。之前顛倒放的二十九吋大型電視,現在已經放回正常狀態。DVD播放器也是。聰介把這張可疑的DVD放進播放器里,按下遙控器的播放鍵,立刻就開始播放了。

出現的畫面,並非黑白的怪獸電影,而是褪色的彩色片,仁俠電影。

電影一開頭的賭博場面,骰子壺裡出來的不是骰子,而是跑出一根小指頭。這幕鮮烈的場面,正是《仁俠偵探花籠龍次》出名的開場戲。

「看吧,警部。我說得沒錯,不是《哥吉拉》,是《仁俠偵探》吧。」

聰介一臉誇耀勝利的表情。但盯著映像管電視看的警部表情,卻和之前截然不同,浮現驚愕與疑惑之色。「——喂,小山田,這是什麼?這是什麼呀!?」

「怎麼,有什麼問題嗎?」

椿木警部對著面無表情的聰介說:

「這豈止有問題!」

接著以驚恐發狂的聲音大叫:

「這部電影,根本是顛倒的!」

南源次郎死心般的垂下雙肩。椿木警部則是嚇到說不出話來。

聰介關掉電視,開始說明。

「這起案子最大的特徵就是,命案現場的許多家具和家電產品,都呈現顛倒狀態。有些是上下顛倒,有些則是方向相反。這是誰做的呢?有什麼目的呢?看過現場的人大多無法理解。」

「對,真的是這樣啊。」完全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的椿木警部用力點頭。

聰介露出一抹苦笑,指著源次郎繼續說。

「但是源次郎先生,你不可能是這椿命案的兇手。唯獨這一點,是所有關係人一致的見解。為什麼呢?因為你的左手不太能動。這樣的你,想把現場的家具倒過來放,弄成這副詭異的模樣是不可能的。大家都這麼想。但嚴格地說,你不可能辦到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

聰介指向房間一個角落。

「唯有將這台二十九吋的映像管電視倒過來放,是不可能的。即便你的左手不太能動,但並不是完全不能拿東西。把牆上的油畫顛倒過來,把椅子的方向弄反,把迷你音響倒過來放,這些事對你來說,應該都不是太困難。當然,用花瓶毆打佐和子夫人,也只要一隻右手就夠了。」

「…………」源次郎默不吭聲聽聰介說。

「那麼,源次郎先生,你真的無法把電視倒過來放嗎?想想案發當晚你的行動,確實沒錯,你應該沒有那個機會。案發當晚八點左右,你接見了來訪的工作夥伴們。從那之後,到隔天發現屍體為止,你幾乎很少有單獨行動的時間。能夠自由行動的時間,也只是出去抽菸的十分鐘左右。這完全不可能。不,就算休息時間有二、三十分鐘也很難。左手不方便的你,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把電視倒過來放。但是,這種想法,有一個前提。」

「前提!?」椿木警部問:「什麼前提?」

「關鍵在於晚上八點的場面。這個時刻,工作夥伴們在女僕的帶路下,來到別館。這時候,別館的家具和電器產品完全都是正常狀態,這就是前提。如果這個前提沒錯,源次郎確實不可能是兇手。但是反過來想,如果源次郎是兇手的話,這個前提就一定有錯。也就是說,晚上八點的時候,別館已經不是正常狀態了。二十九吋的電視,早就已經顛倒了。——不是這樣嗎?源次郎先生。」

「等一下!」源次郎第一次粗聲說話。「前提,說到前提我才要問你呢!你是把我當作兇手這個前提在思考案件吧。到底為什麼!」

「咦!?原來如此,呃,這個嘛……」

被問到為什麼,這是因為瑪莉伊告訴聰介,說她用魔法得知南源次郎是真兇。但是,聰介不能在此說明這件事,於是決定把一切歸諸於自己無與倫比的推理能力所賜。

「為什麼?這是因為你的行動被看出不自然的地方呀。你吩咐女僕,在案發當晚把來訪的工作夥伴們,先帶去別館。為何要多此一舉呢?這對你來說,正是這次詭計的關鍵吧。為了讓工作夥伴們和女僕,看到顛倒的電視。然後,讓他們錯以為這台電視處於正常狀態。這才是最重要的。——我有說錯嗎?源次郎先生!」

聰介簡單扼要地直攻要害,源次郎頓時「呃……」無言以對。從他嘴裡聽不到反駁的言論,取而代之的,椿木警部走向電視機開口說:「用來產生錯覺的,是這片DVD吧。」

椿木警部從播放器中取出證物的DVD,收進盒子裡。

「沒錯,這裡面錄的是畫面顛倒的電影。我猜,可能是把播放在銀幕上的電影,用DVD攝影機顛倒拍攝下來的吧。就像在戲院裡偷拍電影一樣。聽說這棟宅邸的地下室有個放映室,因此對源次郎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只不過,這種拍攝方式的影像畫質會很差。所以源次郎才幹脆挑選原本畫質就很差的老電影。因此選了這部《仁俠偵探》。更何況,別館的電視是舊型的映像管電視,就算畫質有點差,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這也是源次郎的算計之一吧。」

「用顛倒的電視,播放顛倒的電影。不知情的人看了,會以為是正常的電視在播正常的電影。這就是詭計所在吧。」

椿木警部深感佩服地說,然後指著眼前的電視問聰介。

「那麼實際上,這台又蠢又大的電視,是什麼時候被顛倒的?」

「正確的情況我不知道。不過案發前十天左右,原本在這裡工作的資深家政婦辭職了。我猜源次郎是故意辭掉她的吧。然後新的女僕來到這裡,是案發前兩天。這前後有一個禮拜的空窗期。這段期間,恐怕沒人進來別館打掃。源次郎就在這段空窗期里,把電視放顛倒了吧。即便源次郎有一隻手不方便,但只要用一些輔助工具,例如結實的棍子、滑輪、繩子或千斤頂,都應該有可能把二十九吋的電視顛倒過來。在時間上,不管要兩小時或三小時,甚至三天或四天,他都可以盡情地使用吧。」

「那麼,這台電視有可能從案發前十天,一直到案發當天都處於顛倒狀態嘍?」

「是啊,是有這個可能。顛倒的電視,放個十天也不至於壞掉不能看吧。不過實際上,可能是案發前一天或前兩天動的手腳,這種機率比較高吧。」

「做了這些準備之後,源次郎在案發當天的晚上八點,迎接客人啊。」

「是啊。然後工作夥伴和女僕都被他的詭計騙了。沒有一個人發現,電視其實是顛倒的。其中一個原因是,這台電視是號稱現代風格設計、當時最新機種的緣故吧。原本框就很細,是一台即便上下顛倒放,乍看也看不出來的聰明設計。當然,源次郎怕他的伎倆被看穿,也下了一些工夫吧,例如儘量把房間的燈光調暗,讓大家遠離電視。就這樣,在別館的目的達成後,源次郎立刻帶大家去宅邸那邊,然後等待晚上十一點的殺人機會。大概就是這樣吧。」

聰介再度看向源次郎。

「源次郎先生,你在晚上十一點的時候,中斷和夥伴們的討論,以休息之名離開了大家。說要出去抽菸,其實是個藉口,實際上你是去了別館吧。在別館看到被假簡訊叫來的佐和子夫人。你用花瓶打死了她。然後立刻進行最後的布置階段,也就是做出顛倒的命案現場。電視已經顛倒了,於是你把其他家具和家電陸續弄成顛倒狀態。雖然沒辦法把全部的東西都弄顛倒,但也沒有這個必要。在十分鐘這個時間限制里,只要把可能範圍里的東西弄顛倒就行了。若是這樣,你也是辦得到的。」

「…………」源次郎無言地聽著。

「最後,你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那就是把詭計的關鍵物品DVD藏在看不到的地方。你把這片DVD收在《哥吉拉》的盒子裡,藏在DVD收藏櫃裡。把一片DVD放在數百片DVD裡面。正所謂『樹葉要藏在森林裡』這句格言。確實像推理迷會藏東西的方式。就這樣,你做完別館的作業後,又回到宅邸和夥伴們繼續討論。然後到隔天早上,一直到佐和子夫人的屍體被發現之前,你都一直和夥伴們在一起。是這樣沒錯吧。」

「…………」

「你完美地完成了自己構思的詭計。警方也無法對你起疑。因為你無法做出那個顛倒的命案現場。你完成了完全犯罪,一個人樂在其中吧。但是,這裡卻有個想都想不到的阻礙。就是那個魔法使!」

聰介微妙的發音,使得原本緊繃的氣氛,霎時鬆弛了。

「小山田,你剛才說什麼?魔法使是什麼?」

「我才沒有說什麼魔法使!我說的明明是女僕!」

聰介以斷然的態度強調,一口否決上司的疑問,再度面向源次郎。

「女僕當著你的面,說你是兇手。那個女僕又沒有證據,為什麼堅稱你是兇手?這個我不知道。完全不知道。不,我真的完全不知道喔!但是不管理由為何,你被指名是真兇,內心應該很慌才對。因此你急著湮滅證據,想把暫時放在DVD盒子裡的證物DVD,趕緊處分掉。所以你以成熟的男性魅力籠絡椿木警部,要她解除別館的禁止進入。」

「喂!小山田!誰被成熟的男性魅力籠絡了!」

警部神情大變連忙否認。但另一方面,源次郎卻筆直地點點頭,終於開始自白。

「小山田刑警,你說得沒錯。我確實利用了這個警部的花痴毛病。」

「喂,幹什麼,你不要隨便亂講!我才沒有迷上你咧!」警部的雙眼變成三角形。

聰介不管發飆的警部,開始做最後的說明。

「源次郎先生,聽到你要求解除別館的禁止進入,我就開始覺得不對勁。為什麼你要特地提出這種要求呢?結果我想到了,別館的某個地方,可能放著能證明你是兇手的鐵證吧。然後,你可能想趁今晚把它拿出去。」

「原來如此,所以你搶先一步來這裡埋伏………我原本打算湮滅證據,卻反而變成告訴你證據在哪裡啊……」

源次郎以自嘲的口吻低喃。接著他以結巴的口氣,說出敗者之辯。

「小山田刑警,就如你所說的,是我殺死了佐和子。原本我之所以和佐和子結婚,完全是因為她的父親,岡島光之助導演的緣故。當上岡島光之助的女婿,提高我在業界的地位,對於工作上的人脈建立也很有幫助。但是岡島光之助兩年前死了。那時候,對我來說,佐和子就成了沒有必要的人。可是這棟豪宅,還有很多財產都在佐和子的名下。她利用這種立場,開始出言干涉我的工作。一副宛如製片人的跩樣。她根本不懂電影!她懂個屁!而且一把年紀了,看到年輕男人就失了魂!所以我決定殺掉她。只要她一死,我就能名正言順繼承岡島光之助的全部遺產。」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的動機啊。我明白了。但我無法同情你。」

「我才不需要你的同情。來吧,小山田刑警,是你贏了。來給我銬上手銬吧。」

南源次郎雙手併攏,自動伸到聰介面前。聰介拿出手銬,站在源次郎的正面。但瞬間的猶豫後,聰介掉頭轉過身去。

「不,暫時不要銬手銬吧。你也已經認罪了。看在你坦白認罪的份上,我認為沒必要給你更多的羞辱。」

語畢,聰介再度轉身面向源次郎,舉起一跟手指。「——但是!」

「但是,南源次郎你身為電影導演,卻用電影,而且是岳父兼師父的岡島光之助的代表作《仁俠偵探》當作殺人工具。關於這一點,應該向所有的電影人和電影觀眾謝罪吧——」聰介帥氣地說出這番話,但是下一秒鐘,源次郎突然一記右勾拳直接在他臉上炸裂!聰介頓時說不出話來,只留下「唔!」的呻吟聲整個身體往後飛,撞到椿木警部,兩人都倒臥在地。

趁著刑警們倒臥在地,源次郎以狡兔般的飛快身手開門衝出去。倒臥在地的聰介和椿木警部驚慌地面面相覷,總算爬了起來。

「可惡!早知道就不耍帥了,應該早點把他銬上手銬!」

「不要再說早知道了!小山田,快追啊!」

聰介和警部一起衝出別館。暗夜的遙遠彼方,看得到源次郎的背。

「警部,在那裡!」聰介指向源次郎,拼命地追。

但輸在起跑點,影響很大。兩者的距離絕望地拉開了。

不久,源次郎在宅邸的一角轉彎。犯人的背影頓時從聰介的視野里消失。

「好像繞到宅邸後面去了!」聰介大吼。

「這裡有後門喔。」椿木警部在他後面說。「那傢伙打算從後門逃掉。」

他休想!於是聰介加快速度,跑過宅邸轉角處。但是,就在這個瞬間!

疑似源次郎的悽厲慘叫聲,響徹了整個南邸。聰介不由得停下腳步。

從背後追來的警部,喘了幾口氣之後開口問。

「怎麼了?小山田,剛才那個慘叫聲是!?」

「我、我不知道。」聰介在黑暗中睜大眼睛,逐步前進。「警部,請小心點。可能有什麼喔。」

「可、可能有什麼,是什麼啊……」

椿木警部以聰介的背當做盾牌,看向前方。不久後,警部突然指向黑暗大叫:「啊!在那裡!」

聰介朝著部指的方向看過去,確實看到一幕詭異的景象。一個白色物體和一個黑色物體,在地上堆棧在一起。白色的看不出任何表情,黑色的看起來很痛苦。

聰介和警部面面相覷,然後飛快地沖了過去。

「這、這是……」

近距離確認實際狀況後,警部霎時愣住了,無言以對。

白色物體是擺飾在後院的等身大天使雕像。被天使雕像壓在下面,動彈不得的黑色物體則是兇手,南源次郎。

聰介走向在雕像下掙扎的南源次郎,毫不費勁地將他銬上手銬。就這樣,摻雜著顛倒之謎的南佐和子命案,比想像中簡單地閉幕了。但是——

「怎麼會這樣?這怎麼回事!?」比起抓到兇手的喜悅,椿木警部似乎更在意眼前的詭異現象。「源次郎自己撞上天使雕像,自己撞上去當肉墊嗎?這麼厲害的動作,辦得到嗎?還是說,這是誰搞的鬼!?」

「呃,說得也是啊!」聰介搔頭想矇混過去。

當然,這一定是誰搞的鬼。聰介也知道,大概是誰搞的鬼。但他努力不把真相說出來。否則難得破案功勞就泡湯了。

「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聰介拼命裝蒜,裝出一頭霧水的模樣仰望夜空。

你幹的好事啊,魔法使!

掛著一輪彎月的夜空里,浮現魔法使瑪莉伊的身影。她確實騎著心愛的掃帚,穿著一身幾乎要融入暗夜裡的深藍色洋裝。頭上還戴著另一個象徵魔法使的東西,三角帽。瑪莉伊嘴角露出得意的微笑,用手指按著帽緣,輕輕地對地上的刑警打招呼。聰介輕輕舉起一隻手回應,她卻態度冷漠地別過頭去。

瑪莉伊背上搖晃的辮子,在皎潔的月色里閃著妖艷的青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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