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魔法使夢見完全犯罪? 魔法使與遺失的鈕扣(2/2)
總之,他這句話是在強調自己也是和案子無關的人。
「話說回來,這次要問什麼事呢?大部分的問題,我今天早上應該都回答過了。」
「哦,是這樣的,驗屍結果出來了,被害人的死亡推測時間判定在昨晚七點到九點之間。所以我們想請教您,這段時間,您在哪裡?做什麼事……」
就在此時,會客室的開門聲打斷了警部的詢問。
出現的是,用托盤端著三杯咖啡的家政婦——瑪莉伊。瑪莉伊以優雅的動作,把咖啡杯分別放在三個人面前。但是,當她把咖啡杯擺在椿木警部面前時,警部的側臉浮現意外的表情。
「咦?你這張臉,我好像在哪裡看過……」
被警部椿木頻頻打量的瑪莉伊,露出靦腆的笑容,可愛地稍稍偏著頭。
「啊,這~這樣啊~我們應該沒見過唷!」
說著說著,瑪莉伊忽然用手上的湯匙敲警部的鼻子。「——耶!」
「咦……怎麼了!?」警部的表情霎時鬆弛下來,不斷地搖頭。「沒,沒事,沒什麼。
我剛才覺得好像在哪裡看過你這張臉,不過仔細一看,我是現在才第一次看到你,所以我沒有任何事情要問你。」
看來警部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當然這一切,都是魔法搞的鬼。但不知情的健三,顯得相當慌張。
這也難怪。畢竟自己雇用的家政婦,竟然用湯匙敲警官的鼻子。
「日、日野小姐,你這是在幹什麼!怎麼可以對刑警做這麼失禮的事……」
健三相當焦急。但瑪莉伊一派輕鬆地把手伸向健三的咖啡杯,用指尖在杯緣彈了一下。意外出現了清脆響亮的音色,使得這間刑警與嫌犯對峙的會客室,不知為何洋溢著一股溫馨氣氛。在這種溫馨氣氛中,瑪莉伊雙手抱著已經變空的托盤說:
「那麼,我告退了~」
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圍裙的裙擺飄揚,獨自離開了會客室。
微妙的沉默之後,「怎麼回事?」、「到底怎麼回事?」、「究竟是怎樣?」
刑警和嫌犯面面相覷。室內飄蕩著怔愣的氣氛。三個人都默默無言,伸手去拿眼前香醇的咖啡。但三個人同時喝了一口咖啡後——
「對、對不起!」健三雙手抵著桌面,頭深深地垂下去,突然擺出謝罪的姿勢。「真、真的很抱歉……不,不對……其實是我做……也不對……是我殺……殺……是我殺了大舅子槙原浩次……」
「啊?你說什麼!?」突如其來的告白嚇得警部站了起來。「健三先生,你殺了槙原浩次嗎!還是沒殺呢!到底是怎樣!」
激動的警部伸出雙手抓住嫌犯的肩,前後不斷地猛搖。
頭就這樣被搖來晃去之際,健三「啊!」了一聲,雙眼便恢復原來的光芒。「咦?奇怪?怎麼了?好詭異哦。好像從魔法中清醒過來的感覺……」
不,這不是好像,你確實從魔法中清醒過來啊,泉田健三!
洞悉一切的聰介,以冰冷的目光,看著剛才已經承認自己是真兇的嫌犯。但不明就裡的健三,露出僵硬的笑容想矇混過去。
「哈,哈哈,我剛才胡說八道了什麼嗎?啊!犯罪自白?怎麼可能,我怎麼會做那種自白呢。因為實際上我沒殺人啊。更何況,對!」
健三挺起上半身,猶如在誇示自己厚實的胸膛,一臉得意地強調:
「我可是有不在場證明的喔。而且是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案發的昨天晚上,我正在『健身實驗室』的五樓教室,指導學員們做瘦身操。對,錯不了的。三十位學員全部都可以當我的證人!」
此時健三已然變成「泉田館長」的臉,露出自信滿滿的笑容。
椿木警部一臉難以釋懷地沉默不語。
聰介斜眼探向玻璃窗外。
窗外一名少女彈了一彈手指,像是在說「咕,真可惜!」
6
這天夜晚,小山田聰介與椿木警部來到離八王子車站很近、位於三崎路上的「健身實驗室」。目的不消說的,當然不是來瘦身——而是為了做不在場證明的佐證調查。但經過確實查訪的結果,泉田健三提出的不在場證明,鐵證如山地成立了。
調查結束後,椿木警部走到建築物的玄關,一臉遺憾地開口說:
「嗯~看來只能認為泉田健三是清白的呀。他之前的舉動太可疑,所以懷疑可能有什麼內情,不過看來是搞錯了。」
「真、真是、這樣嗎……」知道真相的聰介,難以乖乖地點頭。
「果然應該懷疑的是典子。明天把重點放在這裡調查吧。」
「呃,這個嘛……」這才是真正搞錯了啊,但聰介再怎麼樣也不敢說出來。
「怎麼了?小山田,你對我的偵辦方針有什麼不滿嗎?」椿木警部以權力者特有的不容分說的目光叫聰介閉嘴。「好了,今天就這樣吧。」
結果,這一天的調查到此結束。聰介和美麗的警部在玄關前道別,期待明天會有新的進展。走了幾步回頭一看,看到剛剛才道別的警部又走進「健身實驗室」的玄關。聰介覺得好像看到不該看的場面,連忙躲到暗處里。
椿木警部是怎麼了?現在又回去「健身實驗室」做什麼呢?
「哈哈,我猜是去瘦身吧。」不知為何,正上方有聲音回答了聰介的疑問。「一定是看到別人勤奮的樣子,自己也覺得要好好努力。」
頭上聲音的主人,騎著掃帚緩緩降落地面。當然是瑪莉伊,穿著一如往常的深藍色洋裝。但不是上班時間,所以沒穿圍裙。
「笨、笨蛋,雖然是晚上也有人會看到啊!快從掃帚上下來!快啦,快下來!少廢話,照我的話做!」
順帶一提,魔法使騎掃帚的時候,一般認為有兩種騎法,一種是跨坐在掃帚柄,另一種是橫坐的騎法——但這只是一般人知道的,其實魔女的世界或許有千百種騎法——瑪莉伊雖然是少女,但不是小孩,所以用有氣質的橫坐騎法現身。只要輕輕地把腰一滑,便輕鬆地降落地面了。降落地面後,掃帚在她手中也變回普通的清掃用具。
「…………」目睹奇蹟不再那麼驚訝,是成長的證明吧。聰介此刻心情有點微妙。「對了,瑪莉伊。我想問你一件事。」
說了這句開場白之後,聰介提到白天的離奇事件。
「健三喝了咖啡後,突然想做犯罪自白。那是你搞的鬼吧。」
「對啊。我施展了『殺人犯會很想謝罪』的魔法唷。好不容易施展得很順利,都怪那個警部多事,害得魔法解除了。啊~啊~~」
「看來是很容易解除的魔法嘛。像是比較低階的催眠術嗎?」
「你別瞧不起我。操控人心的魔法很難耶。能做到那種程度,算是很厲害了。控制物體比這個簡單多了。」
瑪莉伊說完輕輕彈指。她的辮子在黑暗中綻放妖艷光芒後,眼前一輛原本轟隆作響狂飆的改造車輛,突然開始以正常速度行駛。
從車窗探出身體的不良少年們,頓時一臉納悶。但兩人不予理會,裝出一臉事不關己邁步走開。
「這樣啊。那,很難用魔法讓健三說出不在場證明詭計的真相嘍。不過刑警辦案要仰賴魔法就沒救了啊。」
「我知道不在場證明呀,我有學過。健三說他的不在場證明是什麼?」
「昨晚七點到九點之間,健三除了中間的短暫時間,一直都在學員面前指導大家做瘦身操。三十個學員都是證人。所以無法在這段時間殺死槙原浩次。這個不在場證明很完美吧。我們正在確認這個。」
「原來如此。『中間短暫的時間』是什麼意思?」
「健身教室的課程分為前半段和後半段,中間有十分鐘休息。只有這十分鐘,健三待在自己的辦公室。所以沒人看到他。」
「那麼,在這十分鐘內去殺人就好了呀?」
「…………」真要命,對犯罪不熟的魔法使實在令人頭痛。「你要知道,從『健身實驗室』到槙原浩次家,就算是飆車族開改裝車狂飆,單程也要十分鐘。來回起碼要二十分鐘。不是十分鐘就能殺了人又回來的距離喔。」
「哎呀,沒有這回事唷。很簡單就能辦到呀。」
「嗯!?」瑪莉伊這句話使得聰介不禁停下腳步問:「辦得到?怎麼做?」
「這個呀,就是這個。」瑪莉伊把她手上的搭檔拿給聰介看。「騎著掃帚飛天啊。開車要十分鐘的路程,騎掃帚單程只要三分鐘,來回六分鐘。加上殺人花費的時間,有十分鐘就能簡單辦到唷——對吧!」
語末還來了一聲可愛的「對吧」,聰介擺出一臉茅塞頓開的笑容,拍了拍手。
「原來如此,掃帚啊。對對對,還有這一招耶。也就是說,兇手泉田健三騎著掃帚飛在八王子的天空,短短十分鐘就完成完全犯罪了。你是豬頭啊啊——!」
在八王子的鬧區里,聰介不管眾目睽睽,大聲怒罵魔法使。
「兇手不會用魔法啦!給我實際一點!」
這個瞬間,瑪莉伊的辮子發出青色光芒……
當悲劇的餘韻逐漸散去後,聰介的愛車Corolla里,瀰漫著一股尷尬氣氛。
「……確實,一連串的趁勢吐槽後,在眾目睽睽之下臭罵一位年輕淑女,不是紳士應有的行為。這一點我道歉,對不起。」
坐在駕駛座的聰介,首先對鄰座的年輕淑女道歉,然後訴說他滿腔的怨氣。
「可是,你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我拿去當夜店招牌的腳踏墊,不會太過分嗎?現役刑警變成了大笑柄!」
「好吧,那下次去當咖啡店的招牌好了。」
豬頭!問題不在這裡啦!聰介差點就罵出來,最後還是忍住了。駕駛中惹瑪莉伊生氣的話,說不定她會把整台車都翻過來。
聰介心生恐懼而沉默下來,但瑪莉伊卻繼續毫不留情地說。
「話說回來,像我這麼可愛的女孩子,願意坐在你這輛快要報廢的破車副駕駛座上,你沒什麼好抱怨的吧。你還應該要感謝我呢!」
確實,瑪莉伊原本打算騎掃帚趕快回家,是聰介請她坐進車子的副駕駛座。一半是因為想在兩人的密室空間裡,對她表達歉意與怒意。另一半是基於男生單純的欲望,希望愛車的副駕駛座能載著美少女奔馳。
Corolla載著兩人,行駛在南大通,朝著瑪莉伊住的泉田邸前進。
「不要說破車啦。這輛車還很能跑呢。」聰介憐惜地撫摸愛車的方向盤。「要是我有錢的話,我也想像『泉田館長』一樣開著外國車去上班——嗯!?」
「這不可能吧。卑微的公務員,辦不到啦。」說話依舊辛辣的瑪莉伊如此斷言,但看到鄰座聰介的模樣,臉色突然變了。「嗯!?怎麼了?突然默不吭聲。難道你生氣了?你、你好傻哦,我在開玩笑啦。不過,沒問題唷,公務員只要努力工作到退休,說不定買得起一輛中古的福斯——」
「你有沒有神經啊!福斯我現在就買得起!」只不過要貸款而已,聰介在心中如此悲傷地低喃後,將話題切回正軌。好了,不談這個了,剛才我想到一件重要的事。話說之前為什麼一直沒想到呢。你說過,昨晚差點被健三的廂型車輾過去吧。所以健三平常都開廂型車去上班嗎?」
「不,不是喔。平常是開克萊斯勒唷。以前是開國產的房車上班,一個月前才換了一直想要的外國車。所以現在每天上班開的都是克萊斯勒唷。」
「對,應該這樣才對。今天早上健三也是開克萊斯勒去槙原邸。那麼,為什麼只有昨天,健三特地開廂型車呢?」
「對哦,經你這麼一說確實很奇怪。」瑪莉伊在副駕駛座也百思不得其解。「健三開廂型車,大多是和很多朋友出去的時候,還有就是工作上需要運送大型貨物的時候。」
「這就對了!」聰介指著瑪莉伊大叫。「昨晚,他運送了大型貨物。運送的地點,應該是槙原邸。而運送的貨物內容——」
「我知道了!是屍體吧。槙原浩次的屍體。」
「應該沒錯。可是,等等,可能不只是這樣。如果只是屍體,克萊斯勒的后座或後車廂也裝得進去。如果還有載別的東西……對了,椅子!」
聰介的叫聲,嚇得瑪莉伊稍稍縮起身體。「為什麼是椅子?」
「我慢慢看出來了喔。那傢伙把屍體連同椅子……那就要從車庫走後門去客廳……哦,這值得調查一下!」
聰介興奮地敲打方向盤。「喂,瑪莉伊,你在這裡下車。騎掃帚回家吧!」
「咦?不要啦。你答應送我回家的!」
呿,真是沒辦法!聰介猛踩油門,飆速駛向泉田邸。終於抵達目的地後,甩尾停在大門口。宛如要扔掉礙事的包袱般,從副駕駛座把瑪莉伊和掃帚推出去後,聰介迅速坐上駕駛座和她道別:「再見。」
「這算什麼呀。」不知為何,魔法使一臉不滿。
「怎樣啦?」聰介稍微想了一下,結果決定面帶笑容地揮手:「晚安。」
話雖如此,我接下來可是要去工作啊——聰介在心中低喃,踩下油門。
把拿著掃帚的瑪莉伊丟在後面,朝著槙原邸駛去。
7
隔天是「健身實驗室」的公休日,也是健三不用扮演「泉田館長」的日子。
如此珍貴的上午,健三在泉田邸院子一隅的舊倉庫里。倉庫里充滿霉味,天花板電燈泡照亮的地方,紙箱堆積如山。
在這樣的倉庫里,有一張感覺放錯地方的美麗椅子。這是行兇當晚,從槙原邸帶回來的扶手椅子。原本打算拿去丟在遙遠的深山裡,但目前健三沒有時間。結果扶手椅子被搬進倉庫後,就一直擱在這裡。
「也罷,警察不會隨便打開一般市民的倉庫……」
健三坐在這張證物椅子上,回想昨天下午發生的詭異之事。自己究竟在兩位刑警面前,說溜了什麼?
「犯罪自白……這是不可能的……」
不過,喝了一口咖啡以後的記憶確實有點模糊。該不會那杯咖啡為了促使犯人自供,摻進什麼特殊的毒藥?不不不,應該不會這樣。
可是,慢著。泡那杯咖啡的是,誰?是那個家政婦。對了,那個家政婦在案發當晚也出現在上野町公園的十字路口,阻撓廂型車的行駛——
「不,那個少女和家政婦是不同人吧……應該不同吧……」
健三用力搖頭。不行,腦筋有點混亂了。
對了,遺失的鈕扣後來怎麼了?警方連鈕扣的鈕字都沒有提到。應該是警方還沒發現鈕扣吧。但是反過來想,鈕扣應該不在家裡吧。一定是掉在別的地方了。這樣也好,可以暫時安心。不過既然如此,其實也沒必要去假裝第一發現者。
雖然計劃稱不上順利,但也沒有破綻。總之,只要別被警方抓到狐狸尾巴就好。健三幹勁十足,從椅子上站起來。
「好!把這張椅子藏起來吧……」
健三在椅子前面堆出一道紙箱牆,隱藏證物。
完成之後,健三立刻走出倉庫,裝出一派輕鬆的樣子,吹著口哨走回宅邸。正當他行經建築物的轉角,突然聽到少女的呼喚聲:「老爺!」
健三著實大吃一驚,一聲尖叫的「啊!」語調往上高了好幾度。「日、日野小姐!」
昨天也是這樣。為什麼這個家政婦總是突然出現,而且帶著掃帚。
「什、什麼事啊?日野小姐。」
「有客人——不,是有警察來了,在會客室等您。」
「這、這樣啊。」健三生硬地點點頭。「我知道了,是昨天那兩個人吧。」
「不是的,老爺。」家政婦搖著辮子答道:「今天來的,只有那個看起來很蠢的男刑警而已。」
健三一頭霧水走向會客室,椿木警部確實不在裡面,而是另外一位——也就是被他稱為A刑警的——年輕的男刑警。A刑警看到健三、立刻從沙發站起來,報上姓氏:「我姓小山田。」那麼應該叫他O刑警嗎?(註:「小山田」日文發音為「OYAMADA」,「小」念成「O」。)健三思索著這種事,面對年輕刑警。
「刑警先生,今天找我有什麼事嗎?是不是案子有新的發展?」
「是啊,完全嶄新的發展。能不能請您看看這個?」
語畢,小山田刑警從西裝胸袋掏出一個小袋子。一個透明的塑膠袋。健三看到裡面的圓形物體,差點驚叫出來。袋子裡面裝的,正是健三一直在找的東西:咖啡色的鈕扣。
「看來,您好像看過這個東西呀。」
「是啊,當然看過。這很像是我的鈕扣。我很喜歡的咖啡色夾克的袖子,不知何時掉落的鈕扣。這在哪裡找到的?」
「您覺得是哪裡呢?」年輕刑警很得意地繼續說:「其實這顆鈕扣,是在槙原浩次的住家發現的。請鑑識課調查了一下,在鈕扣的表面驗出您的指紋。泉田健三先生,您對此有什麼看法呢?」
「有什麼看法……」健三聽著聽著不安了起來。
小山田刑警說出的事實,並不會危及健三的立場。即便他拿出的是掉落在命案現場的東西,也應該不是決定性的證物。
即便如此,這個年輕刑警似乎說得很有把握,宛如確信這顆紐扣能夠證明健三有罪。健三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恐懼。這個男的,或許不是泛泛之輩!
「這、這顆鈕扣有什麼問題嗎?刑警先生。就算我衣服的鈕扣掉在現場,也沒什麼好奇怪吧。畢竟我以前去過大舅子家很多次……」
「那麼,您的意思是,這顆鈕扣是案發當天之前就掉在那裡的嘍?」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說有這個可能。」
「原來如此。但是,不可能。」小山田刑警搖搖頭,說得很直接。「其實我來這裡之前,問了幾位『健身實驗室』的員工。其中有位女性員工記得很清楚。她說案發當晚,您要離開公司時,她看到您袖口的這顆鈕扣搖搖晃晃快要脫落了。也就是說,這顆鈕扣從你的夾克脫落,可能是在案發當晚,或是案發以後的事。」
果然來了啊!但是,刑警這番話也在健三的料想範圍內。
「這樣子啊。那麼,這顆鈕扣大概是昨天早上,我發現屍體的時候,從夾克的袖子脫落的吧。原本好幾天前就已經鬆脫的鈕扣,剛好在屍體旁邊掉落了。只是這樣而已不是嗎?刑警先生。」
健三像是為了排除不安,說得振振有辭;但小山田刑警悠哉地回答:
「哎呀,我可沒說這顆鈕扣是在屍體旁邊發現的唷。」
「什、什麼!」難道中了圈套?健三的背,冷汗直流。焦慮與恐懼使得聲音顫抖。「那……那麼……到底在哪裡發現的——」
「在一個相當意外的地方。」小山田刑警露出老神在在的笑容。然後宛如將手中王牌打出來給對方看似的,直接了當地說:「其實這顆鈕扣,是在槙原邸的車庫發現的。怎麼樣?泉田健三先生!」
「——啊!?」頓時,健三不懂小山田刑警在問什麼。
刑警為何露出大獲全勝的笑容,更是難以理解。
「不好意思,你問『怎麼樣?』是什、什麼意思?」
「啊!?你不懂啊?咦,這就怪了。」年輕刑警期待落空地搔搔頭。「聽好了,泉田先生。你昨天早上,開車到槙原邸,從玄關進入宅邸,在客廳發現槙原先生的屍體。然後,你開車趕去附近的派出所,接著開車載警察一起回到現場——看吧。」
「看吧,是什麼意思——?」
「你不懂啊?這裡面有很明顯的矛盾吧?身為第一發現者的你,是從院子前面的玄關進入有屍體的客廳。不過,一步也沒有踏進車庫。是這樣沒錯吧。也就是說,昨天早上,你不可能把這顆鈕扣掉在車庫裡唷。那麼,你究竟是什麼時候把這顆鈕扣掉在車庫裡?那就是前天晚上,殺人的那一夜。我有說錯嗎?」
「…………」原來如此,沒錯。小山田刑警的推理,就結果而言完全正確。
但是,這男的也太糊塗了。完全不知道他自己陳訴的推理中,已經給了健三尋找託詞的機會。「一步也沒有踏進車庫裡。」如果這是他一決勝負的關鍵,只要健三說「有踏進車庫裡」,他的推理就完全沒有意義了。
之前還認為這個男的,或許不是泛泛之輩,看來還是很遜啊!
重拾信心的健三,露出爽朗的笑容,誇張地張開雙手。
「哦,這樣啊。我終於懂了。刑警先生,你好像搞錯了吧。」
「搞錯了?——這話怎麼說?」
「你說昨天早上,我把車子停在玄關前面,然後從玄關進入客廳。所以沒有踏進車庫裡。你是如此判斷的吧。」
「啊!?難道不是這樣嗎?」
「哎呀,我可從來沒有說過,我把車停在玄關前面喔。」
這回輪到健三居高臨下了。小山田刑警慌亂地連忙反駁。
「可、可是,昨天早上,你的車明明就停在槙原邸的玄關前沒錯呀。那幕景象我記得很清楚喔。」
「刑警先生看到的是,我從派出所回來停車的地方啦。那時候,因為是分秒必爭的情況,我確實把車子停在玄關前。不過,和我最初來到槙原邸的情況不同。因為我之前根本不知道大舅子死在裡面。」
「咦!?這麼說,也就是說……你把車停在車庫裡?」
「沒錯,我倒車停在大舅
子的奔馳旁邊。因為那個車庫向來只停一輛車,還有空間可以停一輛車。停好車子以後,我繞到玄關,按下門鈴。」
「原、原來如此。這麼說來,這顆鈕扣的掉落……」
「大概是在車庫下車的時候掉的吧。不,也有可能是為了趕去派出所,匆忙上車的時候掉的。不過,不管是哪個都沒什麼差別。總之,這顆鈕扣是在昨天早上掉的。並不是案發當晚掉的。基本上,那晚我不可能把扣子掉在那裡。因為我整晚都在『健身實驗室』指導三十位學員做瘦身操。那才是真的一步都沒踏進槙原邸啊。」
「這、這樣子啊……原來如此……」
現在立場完全逆轉了。笑得自信滿滿,擺出勝利者姿態的是健三。
小山田刑警則扼腕痛失即將到手的勝利,一臉遺憾地咬著嘴唇。
就在勝者與敗者壁壘分明的情況中——
喀嚓一聲傳來開門聲,端著托盤的少女畏畏縮縮探出頭來。
「那、那個、老爺,我端咖啡來了……」
健三伸手制止少女,斬釘截鐵地說:「不·需·要。」
8
兩人的對決結束後,在泉田邸的玄關。
聰介向健三行禮致意,說了一段客氣的道別話:「今天我就告辭了。不過,說不定還會來府上叨擾。到時候也請多多幫忙。」其實翻譯得直白一點是這個意思:「今天我就先放你一馬。不過,別以為這樣就沒事了。你最好有心理準備。」就聰介而言,是想竭盡全力虛張聲勢。
但是走出玄關後,聰介的雙肩便無力下垂,腳步沉重得有如鉛塊。
昨晚,聰介為了拆穿健三的詭計,把瑪莉伊送回泉田邸之後,直接前往槙原邸。聰介猜想,健三是連同椅子搬運屍體,想把重點放在調查搬運路線上。如果在車庫、後門、走廊、客廳這些地方發現什麼證據,或許就能找到破案線索。
而他也確實找到了。車庫裡停著被害人的奔馳愛車。在這輛車的車輪下發現一顆咖啡色鈕扣。聰介大叫快哉,於是勇敢地挑戰和泉田健三的直接對決——結果敗得很慘。
「可惡,竟然輸得這麼慘……」
唯一幸運的是,椿木警部沒有同席。要是在她面前上演那種戲碼,一定會被罵得狗血淋頭。不,想到錯失了美女警部用她迷人的美腿踢出必殺迴旋踢,反而感到遺憾啊。
「果然,我是個變態啊……」
聰介一邊低喃,一邊走過建築物的轉角。不料卻看到一名少女好像在這裡等候。她靠著建築物的牆壁站著,雙腳交叉,要不是手上拿著掃帚,看起來還真像模特兒。
瑪莉伊斜眼偷看聰介悶悶不樂的表情。
「看你這副表情,好像也不需要問情況如何了。」
「那就別問啊。」聰介大概也知道自己是什麼表情。
一定和被逆轉的投手錶情一樣。不過還不至於絕望,因為依然有再逆轉的可能。
聰介和瑪莉伊一樣靠在牆上,悄聲地說:
「兇手是泉田健三,應該錯不了了。瑪莉伊泡的魔法咖啡已經顯示出來了,不在場證明的詭計也大概知道了。但是,現場的遺留物無法成為決定性的證物。仔細想想,那傢伙八成是為此才故意去當第一發現者。真是個詭計多端的傢伙啊。」
「那還有什麼辦法嗎?他現在好像防著我,我泡的咖啡都不肯喝……」
「別這麼喪氣啦。要再找找案件的盲點或證據,或是他忽略的線索等等。應該還有什麼才對……」
聰介的目光像是在找東西似的到處飄移。最後,他的目光停在院子一隅的車棚。那裡並排停著兩輛健三的愛車。一輛是國產的黑色高級廂型車;另一輛是銀色的克萊斯勒,四門的房車。論高度,當然廂型車比較高;論寬度,兩輛都差不多寬。
聰介眺望著那兩輛車,籠統地思考。案發當晚,健三用廂型車載著屍體到槙原邸。雖然他絕對不會承認,但這應該錯不了。
然後,隔天早上,這次健三開著克萊斯勒再度來到槙原邸。健三說他把克萊斯勒停在車庫裡,但這一定是為了逃避聰介的追究而撒的謊。
實際上,健三把克萊斯勒停在車庫,不是昨天早上,而是前天晚上。
「嗯,等一下……」
聰介好像想到了什麼,默默低頭沉思了片刻。終於一臉喜悅地抬起頭來,聰介輕聲細語對旁邊的魔法使說:
「喂,瑪莉伊,用你的力量幫幫我,我想測試一件事情——」
9
一輛美國車行駛在八王子的夜裡。坐在駕駛座輕快地握著方向盤的是,泉田健三。心情大好的他,假日午後在站前銀座通的小鋼珠店度過,現在正帶著戰利品打道回府中。他之所以心情好,小鋼珠打出好成績也是個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今天上午把八王子警局的年輕刑警——記得名字好像是O刑警——回擊得體無完膚。
「能夠解決那個鈕扣的問題真是太好了……」
打從昨天早上發現夾克的鈕扣遺失後,心裡就一直惦記著這件事。不過幸好這件事也沒有捅出大簍子。假裝成第一發現者果然是正確的。這樣就不用擔心被警方逮到狐狸尾巴了啦——
想到這裡,健三突然發現前方有個熟悉的人影,不禁咋舌。也因此終於想起O刑警真正的名字。小山田刑警。為什麼,他會在這裡?
小山田刑警對著在駕駛座皺眉的健三,像是在招計程車似的,輕快地舉起一隻手要他停車。當然,健三沒有義務停車。
他想裝做沒看見就這樣開過去,於是踩下油門。
「奇怪!?怎麼了?怎麼搞得……」
車速不僅沒有加快,反而驟減。不久,車子好像自己計算好了一樣,剛好停在小山田刑警的旁邊。刑警從開著的車窗看向駕駛座,行了一禮。
「啊,真不好意思,還讓您特地停下車來。」
「不,我並沒有打算要停車……好奇怪,發生故障嗎?」
「抱歉,能不能讓我坐進去?我坐后座就行。」
刑警說完,擅自打開後面的車門,一溜煙就坐進后座了。
「等、等等,刑警先生,你的鑰匙呢!你怎麼有車門鑰匙?」
「鑰匙!?門沒有鎖呀。」小山田刑警泰然自若地化解這個問題。「倒是泉田先生,我希望您和我一起去一個地方。不是別處,就是槙原邸。」
「你說什麼?現在要去殺人現場?」
「是的。不過稱呼那裡是殺人現場倒是有點怪怪的……」
聽到刑警低喃般說出這句話,健三的心臟頓時猛跳。「你、你到底想幹什麼?」
「是這樣的,我想在槙原邸給您看一樣東西。如果您不願意,我也不會強迫,不過您一定會跟我去吧,泉田先生。」
「我不要。我拒絕。你給我下車。」
健三表明拒絕之意的同時,刑警將手輕輕一揮。車子立刻開始行駛,健三連忙抓緊方向盤。這輛車到底怎麼了!
「謝~謝,真是太謝謝您了。」小山田刑警從后座探出身來,說出沒誠意的感謝。然後指著前方,「——啊,在那個十字路口左轉,然後再右轉。」
「好、好啦,去槙原家是吧!好啊,去吧,我去總行了吧!」
健三自暴自棄地大叫。就這樣,健三開著克萊斯勒,行駛在夜晚的街道上,朝著槙原浩次邸前進。但其實是誰在駕駛這輛車,連握著方向盤的健三也不知道。
大約十分鐘後。載著刑警和殺人犯的美國車,平安抵達槙原浩次的家。
進入大門後,玄關前站著一位雙臂交抱的美女。穿著灰色套裝,戴著時髦眼鏡。一副等得不耐煩的樣子,用高跟鞋的鞋尖不斷敲打地面。如果是和情人約在這裡見面,男朋友一定嚇得不敢出現。
健三在駕駛座上指向前方,問后座的刑警。
「那是椿木警部吧,你的上司。她看起來好像火氣很大的樣子。」
「不,以生氣指數來說,她這樣只是剛剛好。」莫名很開心的小山田刑警打開車窗,呼叫上司。「警部!抱歉我來晚了——」
「太晚了!」女警部離開玄關,大刺刺地走過來。「小山田,到底是什麼事啊?突然把我叫出來。而且還和泉田先生一起,這你可沒說喔。」
「對不起。湊巧碰到,就一起來了。哈哈哈。」
什麼湊巧碰到?明明是埋伏了很久,強行把我拖來!
健三氣呼呼的,繼續思索這個年輕刑警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他說有東西要給我看。究竟是什麼東西。
不去槙原邸就看不到的東西嗎?應該是的。否則他把我帶來這裡就沒有意義了。不過,這棟宅邸有什麼呢?鐵證如山的證據嗎?不,不可能。如果在牆壁或地板留下手印就另
當別論,但我可沒幹這種蠢事……
「泉田先生……泉田先生……」
后座傳來叫聲,健三突然回過神來:「啊!?哦,什麼事啊?刑警先生。」
「這輛車子,先停到車庫裡好嗎?停在這裡有點礙事。」
「咦,哦,這樣子啊。好啊。」
但健三的腦海里開始響起警告危險的警報聲。
把車子開進車庫。這是當然的。不過說到車庫,也是發現那顆鈕扣的地方。這件事有什麼含意嗎?不,雖然不知道……但我要小心點!
帶著戒慎恐懼的心,健三將愛車開到車庫前。
車庫的情況和行兇當晚一樣;左邊停了一輛奔馳,奔馳旁邊還有可停一輛車的空位。再度看到這個空間,覺得格外狹小。健三的心跳慢慢加速。情況和行兇之夜幾乎一樣。但唯一不同的是,車子。
那晚開的是國產廂型車。現在開的是克萊斯勒。車寬應該差不多。但是——
克萊斯勒是美國車。方向盤在左邊!
健三察覺到危機,呆坐在駕駛座。后座的刑警開始對他提出要求。
「我記得,您說昨天早上開著這輛車,倒車進去車庫吧。那麼,能不能請您同樣再做一次呢?」
「…………」健三緊張到說不出話來。
這輛克萊斯勒是一個月前終於如願以償購入的外國車。一般的道路駕駛沒有問題,但和長年來習慣開的右駕的國產車相比,還是很不同。健三從來沒有試過,把這輛車停進空間如此狹小的車庫中。
但是,死也不能說辦不到。因為健三說過,他昨天早上開著這輛克萊斯勒來槙原邸,倒車停在這間車庫裡。這是健三為了閃避刑警追問而撒下的漫天大謊,事到如今也不能承認這是謊言。
「哦,好,好啊……」健三浮現痙攣般的笑容,點點頭。
沒什麼好怕的。那晚,在搬運屍體的極度緊張中,他的國產廂型車都能成功一次入庫了。雖然方向盤在左邊,但同樣的事這輛車子不可能辦不到。一定辦得到。要相信自己。
「那,我要開進去嘍……」
健三輕踩油門,首先把車子停在停車位的直角位置。然後徐徐地轉動方向盤,慢慢地倒車,再倒車——
健三坐在駕駛座上,一邊左右改變身體姿勢,一邊看後視鏡和後照鏡,確認後方的情況。在他忙碌地操作之際,坐在后座的年輕刑警,一臉很樂地看著事情的發展。他悠哉地在等著看健三失敗。
——哼,我才不會讓你如願以償!
健三心裡這麼想,但車子卻不聽話,對照停車位而言,車體顯得太斜了。健三暫時踩煞車,自顧自的、猶如在解釋般低聲說:
「這裡,要切正才行。」
健三轉動方向盤讓車子前進。但是不管切正幾次,總是有對不準的地方。下一次,一定要順利停進去。健三再度集中注意力,開著美國車的巨大車體,朝著車庫倒車。
慢慢地……慎重地……就是這樣……很好……再一點點……
在全身飆汗的緊張感中,健三的注意力到最後的最後都沒有斷。
他的愛車,那個巨大的車身,漂亮地完全收進狹小的停車位。
「——贊啦!」健三努力隱藏想要大叫的興奮,用力拉起手煞車。「怎、怎麼樣,喂!哦不,怎麼樣啊?刑警先生!」
健三轉向后座,不由得露出勝利的驕傲。而小山田刑警則是不驚訝也不失望,只是一臉淡然的表情,默默打開后座的車門,以滑溜的姿勢下車。
「泉田先生也請過來。我想給您看的東西,就在這附近。」
就在這附近,是哪裡啊?健三滿心納悶地鬆開安全帶。
但是,打開駕駛座的車門,想跨出外面的瞬間——
「唔唔!」
健三不由得發出呻吟聲。開門的角度,以及車門打開後的空間。還有,健三自豪的肌肉結實的壯碩身體。這三個要素瞬間導出的結論,令他瞠目結舌。
——完蛋了!我沒辦法下車!
10
小山田站在後車門的外面,俯視焦急的泉田健三。
「哎呀,泉田先生,怎麼啦?哈哈,您好像沒辦法從駕駛座的車門出來呀。沒什麼,這是常有的事。那就從副駕駛座的車門出來吧?」
聰介說完,轉而對在副駕駛座車門外的椿木警部說:
「怎麼樣?副駕駛座那邊有空間嗎?警部?」
椿木警部聽到立刻回答:「空間?有啊。」然後她用指頭量了一下克萊斯勒和奔馳之間的空間。「大概有三公分。」
聰介滿意地點點頭,再度對著駕駛座上的健三說:
「泉田先生,不然這樣如何。您把這輛車貼在奔馳的旁邊,這樣駕駛座的門可以再多開三公分的話——您那龐大的身體,可能就出得來了?」
「……晤……這也……太扯了……可惡!」
健三發出呻吟聲,費盡心思想把這個巨大的身體擠出狹小的縫隙。但是,鍛鍊過的厚實胸部硬是卡住,怎麼樣都出不去。
「看來是不可能啊。那就沒辦法了,那就打開後車廂出來吧——啊,可是,這也行不通。這輛車是四門房車,不像廂型車有個後門。」
「……嗚……唔。」
「咦!?這樣就很奇怪了耶,泉田先生。」聰介彎下腰,把臉湊向駕駛座的健三,直接了當地問:「您昨天早上,把這輛克萊斯勒停進車庫後,是怎麼下車呢?」
「…………」健三默不吭聲。
大概是面對自己沒料到的失策,說不出話吧。
他已經放棄徒勞的努力,坐在駕駛座動也不動。看到他這副模樣,聰介相信自己已經逆轉勝了。
「泉田先生,你利用『健身實驗室』的健身課程中間十分鐘的休息時間,殺了槙原浩次先生。殺人現場不是在這棟槙原邸,而是在『健身實驗室』的附近吧。詳細地點,老實說我也不知道。但我能確定一件事,你殺了槙原先生之後,立刻讓他的屍體坐在扶手椅子上。然後,你把椅子連同屍體,載到這棟宅邸來。用黑色的廂型車。」
健三保持沉默。取而代之的是椿木警部開口說:
「因為他移動了屍體,讓我們誤以為這棟宅邸的客廳是行兇現場。藉此來做自己的不在場證明。這就是他的詭計吧。」
「沒錯。雖然很簡單,但卻是相當耗費體力的詭計。一般人很難辦得到。不過,他有可能。畢竟,他是『泉田館長』嘛。」
聰介語畢,再度對車裡的「泉田館長」說:
「泉田先生,你行兇當晚,用黑色廂型車載著屍體,來到這棟槙原邸。然後把車停在車庫裡。如果倒車入庫,後面的車門正好對著後門,對於搬重物進去相當有利。當然,你應該也是這麼做。但是,這裡有個很大的盲點。泉田先生,你知道嗎?」
「盲……點……」健三擠出這兩個字。
「沒錯。你打開後面的車門,從這裡把坐在椅子上的屍體搬出去。搬好之後,又從後面的車門進入車子裡,回到駕駛座。也就是說,你這一連串的作業中,完全不需要開到左右車門。這就是,盲點。如果你曾經開過左右車門,就會知道車門外的空間是否足以讓你的身體進出。偏偏搬運屍體的過程太順利了,讓你喪失了知道的機會。所以,你今天才會在我面前,粗心地說出那種不合理的證詞吧。」
「小山田,他跟你說什麼?」不知情的椿木警部問。
「是關於昨天早上,他在這棟宅邸發現屍體的情況。他當著我的面說,他把克萊斯勒停在車庫裡,然後走到玄關。可是,這是天大的謊言。他昨天早上,根本沒有把克萊斯勒停在這個車庫裡。如果真的停在這裡,他根本出不來,也就無法發現屍體了。」
然後,聰介再度湊向駕駛座的車窗。「泉田先生,你就把真相說出來吧。雖然你扮演了清白的第一發現者,但這也是騙局吧。你是怕遺失的鈕扣萬一在現場被找到,能夠有個脫辭,才假扮第一發現者。我說得沒錯吧。」
「不對不對!不是我!人不是我殺的!我只是第一發現者!」
好像什麼東西瓦解似的,健三突然變得很激動。用手掌猛打方向盤,在駕駛座上猛搖巨大的身軀。在這樣的激動過程中,他突然爆出這段話。
「確實,我說的那些證詞不合理。但那又怎樣!我只是和你兩個人單獨在密室里談話而已吧。就算那是謊言,又有什麼意義。基本上,那種證詞就沒有意義。反正只是關起門來講的話——唔!」
這時,聰介把一個小袋子遞到健三面前。
透明塑膠袋裡,裝著那顆咖啡色鈕扣。健三頓時靜默不語。聰介等著這一刻,慢慢地開口說:
「確實,那是關起門來說的話。
那麼,請你在這裡,再說一次。在我和椿木警部的面前,可以嗎?——」
聰介一句一句區分開來,問健三今天早上同樣的問題。
「泉田先生,這顆鈕扣,你是什麼時候掉在這個車庫的?」
「……呃……這個嘛……」健三立刻結巴起來。
椿木警部也堵在車子的正面大聲說:「泉田健三先生,請回答!」
「這、這是……這是在……啊,可惡,既然如此!」
不曉得是終於死心了,還是想做最後的掙扎。
健三突然把微微打開的駕駛座車門拉回來。車門「砰!」地關上的同時,駕駛座傳來怒吼聲:「可惡——!」但隨即就被這輛美國車的轟隆引擎聲掩蓋了。車庫頓時充滿了汽車排放的廢氣。
椿木警部察覺到危險,飛快退離車子前面。聰介也趕緊退到牆邊避難,但空間實在太小了。車子輕輕~地壓過聰介的腳尖衝出車庫。聰介的慘叫聲不輸車子的轟隆聲,響徹整個車庫。
狂飆的克萊斯勒在槙原邸的院子,猶如迷路的小貓轉來轉去。威脅般地使勁甩尾,弄得院子塵土飛揚。坐在駕駛座的健三,胡亂轉動方向盤。
椿木警部雖然嚇得搗嘴,但也對聰介下令。
「小山田,不可以讓他逃掉!一定,一定要逮到他!」
「是!」聰介雖然勇敢地回答,但他也沒辦法制止暴走的車子。
好一陣子,暴走車就這樣把院子搞得狼狽不堪,兩位刑警也被逼得狼狽逃窟。後來終於好像決定方向了,車子朝著大門直奔而去。
「不妙!要是被他逃了,事情就大條了!」
聽到警部這句話,聰介突然有個不祥的預感。下一秒,他的預感就應驗了。
「小山田!守住大門!用你的身體去當盾牌!」
這也太扯了吧!聰介以眼神抗議,椿木警部也以眼神回答:給我去擋!
既然這樣只能豁出去了。聰介奮力衝過去,像門神似的擋在大門中央。
克萊斯勒豪不在意地發出轟隆引擎聲,朝著聰介的正面駛來。但聰介毫不畏懼地擋在門口。逼近的克萊斯勒,擋在門口的聰介,震天價響的喇叭聲。
媽呀!聰介發出沒種的叫聲,火速讓開。
這是當然的。就體格來看,和美國車打架,日本人是不會贏的。
「他開上公路了!小山田,快追!」
這個命令也很扯。叫人去追車沒有意義吧。但至少要看看車子往哪個方向逃,於是聰介奔出門外。
槙原邸連結的是一條雙向單線道。逃逸車輛的尾燈,已經在遙遠的前方。除此之外沒有車輛在行駛。深夜時分,道路的人影——有!
猶如沐浴在路燈的聚光燈下,一位少女站在道路中間。
深藍色洋裝,綁成辮子的栗色頭髮,手上拿著大竹掃帚,這是熟悉的瑪莉伊。她的頭上,今夜特別戴著一頂象徵魔女的三角帽,戴得斜斜的。
「危險!快逃啊!」聰介大叫。
到底誰有危險?在叫誰逃呢?大叫的當事人也不知道。
不管怎樣,聰介的警告無法傳到魔法使的耳里。飆車逃逸的殺人犯,更是聽不到。眼見兩者的距離越來越近。車速沒有減慢,少女動也不動,高亢的引擎聲,車速變得更快了。他是打算這樣飛撞過去嗎?少女不為所動地瞪著前方。終於,車子和少女的距離到了極度接近的瞬間——
瑪莉伊的辮子,閃出青色、妖艷的光芒。
然後少女像在掃走眼前的垃圾般,將手上掃帚一閃!
狂飆的車子像被龍捲風卷了進去,瞬間輕飄飄地飛上天空,隨即劇烈翻轉後快速墜地。發出刺耳的聲響、爆出火花、滑行了一段很長的距離,最後終於停在路邊的空地。
「嗚哇,那傢伙做出了什麼事……」
「活該啦!誰叫你要飆車,搞得這種下場。」晚了幾步衝出大門的椿木警部,說出了搞錯狀況的感想。「好了,小山田,過去吧!」
兩位刑警一起跑到空地,看到健三從顛倒的車子裡狼狽爬出來。他巨大的身軀嚇得發抖,向警部控訴:
「有、有魔女……魔女……用掃帚……把車子……」
「啥?魔女!?」椿木警部環顧了一趟四周之後,藐視地看著健三。「這裡沒有人呀。基本上,什麼魔女啦魔法啦掃帚啦,怎麼可能有嘛。是你這個大騙子瞎掰的吧!少跟我胡扯了,雙手伸出來吧!」
就如聰介所料想的,警部說出了現實主義者會說的話,然後把泉田健三戴上手銬。警部似乎沒看到瑪莉伊。聰介認為,這樣對他們兩人來說都是好事吧。然後他獨自仰望夜空,對著夜空里的她低聲說:
「笨蛋瑪莉伊,做得太過火了。」
但聰介這句帶著責難的話,似乎沒有傳到在他頭上遙遠夜空中的瑪莉伊耳中。戴著三角帽的魔法使坐在掃帚柄上,一副得意的像是在說,我很厲害吧。
然後瑪莉伊從掃帚上,對聰介說了一句短短的話。接著揮揮小手,像以往一樣又飛到遙遠的夜空去了。
少女說的話是:「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