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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追捕那名罪人,然後……」-who is tagger?-(1/2)

目錄

1. 那一天的第五師團

據說地表曾經是一片肥沃的大地。

然而,當時在地表繁榮昌盛的人族創造出〈十七獸〉,並且釋放了出去。那些形態不一的獸是毀滅的化身,須臾之間便消滅了人族及大地上的多數居民。

倖存下來的居民歷經漫長的逃亡生活後,在大賢者這名人物的引導之下來到了天上。因為〈十七獸〉全都沒有翅膀,無法直接襲擊離開地表的居民。

在那之後,五百多年的光陰過去。

這五百年始終籠罩在如履薄冰的和平之下。眾人幾度遭到毀滅的危機襲擊,勉勉強強將之擊退而存活至今。

現今的懸浮大陸群【Regulu Ere】,便是建立於不斷積累起來的奇蹟之上。

開戰日子將近。

最近這幾天,護翼軍第五師團增加了大量的工作。

盤據於曾為友善鄰居的三十九號懸浮島上的巨大危害〈沉滯的第十一獸【Croyance】〉,現在也正往這裡慢慢接近當中。護翼軍眼下必須儘快找出對抗措施才行。

〈獸〉本來就是不死之身,沒辦法用普通兵器解決掉。

至今以來,護翼軍在和〈獸〉對戰時,主要都是利用龐大的一般兵器阻止敵人行動,然後將其從懸浮島擊墜。所有〈獸〉唯一的共通弱點(據目前所知)就是「沒有翅膀」,因而「無法獨力登上懸浮大陸群」。所以沒必要堅持殺死那種不死的存在,將它們從天上驅逐出去是最妥善的處理方式,也幾乎算是僅此一策。但是,〈沉滯的第十一獸〉是以包覆住整座三十九號懸浮島的形式存在於天空中,因此相同的處理方式已經行不通了。

要將它擊墜,可能必須將被包覆住的島嶼本身轟成粉末才行。但三十九號懸浮島是相當龐大的一座島,而且覆蓋於其上的〈沉滯的第十一獸〉宛如鎧甲般保護著岩石表面。用一般的兵器與戰術大概連削下一小塊地表都很困難。除非是超出常規的強力兵器,或是能夠顛覆以往常識的戰術,否則根本束手無策。

巨型戰略艇「蕁麻」被擊墜是一大損失。裝載在「蕁麻」上的移山炮【Mountain Thrower】,是現今懸浮大陸群能指望的最強最重型的質量兵器。有移山炮的話,或許就可以突破〈沉滯的第十一獸〉的保護,將三十九號懸浮島擊碎。就算無法獲得那樣的戰果,但移山炮的攻擊能造成多少程度的損傷,其數據依然會是進行下次攻擊作戰時所能依據的最有效線索。至少在權高位重的護翼軍高層心中,應該有著這部分的考量。

然而,那艘戰略艇已經不在這裡了。它在與三十九號懸浮島無關的地方,被〈沉滯的第十一獸〉吞沒,消失於地表上。想當然的,那艘艇有一半以上是技術人員異想天開的成果,製造成本是其他艇無法相比的──因此沒辦法輕易地找到替代品。

最近的護翼軍基地比以往更加喧鬧。

為了迎接日漸迫近的戰役,目前正馬不停蹄地籌劃準備中。

出入港灣區塊的補給艇絡繹不絕,物資接連不斷地被搬運進來。原本關閉的民間工廠一間一間被買下,改建為建造新兵器的場所。

然後,每個人都各自抱著大量備品、裝備和指示單,忙得東奔西跑。這種時候別說是種族差異了,連尉官和士兵之間都沒有差別。

這些人都要面對迫在眉睫的戰役,並且也抱持著相同的危機意識,因此大夥齊心協力一同備戰。

就某方面而言,這是一幅極為公平且平等的景象。

在所有沉重的木箱都搬得差不多後,便獲得了一小段休息的空檔。

全身的熱度恰到好處。儘管用了一點點的魔力強化過身體,但從事勞動工作依舊必須用到肌肉。上臂和大腿都很緊繃,大概明天就要承受輕微肌肉酸痛之苦了。

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去餐廳要了冰得透心涼的水後,走到樹蔭底下。

她一邊聽著涼爽的沙沙樹葉聲,一邊將容器傾斜,讓水衝掉喉嚨深處的異物感。

「呼。」

歇了口氣,平復心情……

但就在下一刻,她的臉龐忽然湧起滾燙的紅潮。

「嗚……啊啊啊啊!」

因為她想起今天早上的夢了。

那是很羞恥的夢。

她確實有跟個性劇變的菈琪旭持劍交戰,也確實因為懸殊的實力差距,導致她完全不是菈琪旭的對手,被打到無力還擊的地步。到這裡都沒問題,姑且不談內容有多悽慘,作這個夢本身並沒有什麼好責備的。

問題在於之後發生的事情。

受到某個聲音很懷念的人鼓勵與幫助,還得到莫名其妙的助陣,這些全是她自己的妄想。一旦不太想接受的現實記憶擺在眼前,她的腦袋就自動補上「如果有出現這樣的發展就好了」的情節。這是赤裸裸地呈現出自身欲望的夢境,而且還加了一大堆很幼稚的改編內容。

威廉‧克梅修──身為她們所有人的「父親」的他,在她的夢中被塑造成一個感覺很蠢的角色。可能在年幼的她眼中,他看起來就是那個模樣吧。現實中的他應該沒有那麼反常奇怪,也沒有那麼不合邏輯。大概吧。

「嗚嗚……」

意思就是,事到如今,她還像是個愛撒嬌的孩子,一點也沒有長進。

把自己當作獨當一面的士兵起身行動,攔截費奧多爾的去路,和菈琪旭持劍交戰,然後輸得一敗塗地。如果在這裡結束也就罷了,但她卻在戰敗的夢中受到監護人的幫助,這該做何解釋?不正代表她還是小時候那個毫無自覺地躲在庇護之下的自己,心態完全沒有任何改變嗎?

到頭來,她就是只有這點程度而已。崇拜那些帥氣的大人,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他們一樣,吵吵鬧鬧地努力著,還意外獲得艾瑟雅學姊的稱讚,說自己很優秀等等。儘管如此,在她的內心深處,還是想將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全都交給偉大的學姊等人來解決。

沒錯,這個想法強烈到甚至讓她作了那種夢。

「嗚嗚嗚啊──!」

她抱住頭,左右扭轉著身體。

「怎麼了?你今天又出現了格外奇特的舉止,好引人注目啊。」

熟悉的嗓音傳入耳中。

她倏然回神,連忙站直身體。

現在可不是因為想起回憶而顧著扭來扭去的時候。她還有很多該做的事情,也有一些非得細想的事情。既然時間是有限的,她就不能一直沉浸在過去的回憶里。她必須定睛注視的是眼前的此時此刻,也是今後要迎接的未來。她就這樣想起了這些種種事情。

站在她眼前的,是擁有淡紫色頭髮,與她年齡相仿的少女──此時正一臉傻眼的潘麗寶‧諾可‧卡黛娜。

「你在想費奧多爾的事情嗎?」

「才……」她想了一下。「才不是呢!」

她沒說謊。她剛才在想的確實不是那傢伙的事情。

實際上費奧多爾本身並沒出現在那個夢裡。雖然他是自己和菈琪旭對立的原因之一,是很重要的相關人物,但就是沒有看到他的身影。

「那你能不能幫我個忙?今天似乎是個特別容易被拜託傳令的日子,必須跑來跑去傳遞文件才行,忙得我實在分身乏術啊。」

說著,潘麗寶晃了晃背在肩上的包包。

「……我才剛忙完一樁工作,正要休息耶。」

「我想也是。不過,一直活動身體比較不會胡思亂想喔。」

唔。她不知該如何回答。不愧是認識很久的朋友,潘麗寶早看穿了她的各種心思。

……雖然有可能是因為她的個性很好懂,但她決定不往這方面去想。

「這個和這個給你,麻煩你以最快的速度快遞給總團長。」

「哎喲,很厚臉皮耶。」

她接過一捆又厚又重的文件。

「我現在不是很想見到總團長一等武官先生就是了。」

「嗯,發生什麼事了嗎?你該不會是暗算人家失敗了,就撂下『下次見面時我一定會打倒你的』這種話吧?」

「怎麼可能啊,我又不是潘麗寶你。」

「不,我也不會做出那種缺乏常識的行為喔。」

那你幹麼這樣說啊?緹亞忒用力吞下想指出這一點的衝動,說:

「喏,就是費奧多爾逃

走的那個時候啊。我逼了他好幾次,請他讓我去追費奧多爾回來,但他當然不准我去嘍,從那之後就有一點尷尬。」

雖然她說的都是真的,但措詞也不是很精準。

正因為事隔一小段時間,現在腦袋已冷靜下來,她才明白嚴重性。那幾天她的所作所為根本不是輕描淡寫地用「逼了他好幾次」這句話就能帶過去的。就算總團長要把她關進禁閉室冷靜一下腦袋,她也不能有任何怨言。

「總團長是個心胸寬大的男人,不會放在心上的,所以你也別糾結就好了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但就是因為她很糾結,所以才會這麼傷腦筋啊。

她覺得給總團長添麻煩了,對他感到很抱歉。再加上她還用盡全力表現出自己對費奧多爾這號人物有多執著,這樣的事實讓她覺得很丟臉。

「沒什麼大不了的,其實我也不想和他碰面,而且我的恥辱比你的還要新。」

「……你做了什麼?」

「不值一提啦,最起碼不是暗算那一類的。」

潘麗寶說著,用滿不在乎的表情聳了聳肩。

「挑戰對方時必須從正面進攻。這是我的座右銘之一。」

這傢伙到底做了些什麼啊?

巨大的鋼鐵塊一邊在粗厚的鐵軌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隆轟隆嘎啦嘎啦唧唧唧唧」噪音,一邊行駛於鋼鐵之上。

特大號裝甲車輛上載著超特大火炮。要是就這樣直接發射炮彈的話,車輛會因為反作用力而翻倒,因此有加裝好幾個特別訂製的駐鋤。但這樣又導致重量過重,無法在正常道路上移動,便打造成只能在專用的鐵製軌條上行駛。於是,這玩意兒就誕生了。

其名為猛豬級軌上炮擊車輛「英格斯‧馬列奧」。擁有超出規格的射程與破壞力,從地上發出的炮擊甚至能將大型飛空艇擊墜,是懸浮大陸群數一數二的無用兵器。

……沒錯。雖然它確實能擊墜大型飛空艇,但換句話說,除此之外幾乎無用武之地。而且既然只能在鋪有軌條的地方使用,就表示必須是自軍工兵能夠完善地做好工作的地方才派得上用場。也就是說,這是「原則上只能在以戰略飛空艇為對手的都市防衛戰才能有所發揮的決戰兵器」。現實中不太可能會有這樣的機會。應該說,要是常有這樣的機會就麻煩了。

「現在的戰況連那種玩意兒都必須拖出來不可了啊……」

一個穿著軍官專用軍服的被甲族【Armado】一邊擦拭額上的汗水,一邊感慨地咕噥道。

「你剛才說什麼?」

他旁邊同樣穿著軍官專用軍服的兔徵族【Haresanthropos】憲兵──似乎難以忍受炮擊車輛的行駛聲,所以輕輕垂下了細長的外耳──揚聲喊道。

「沒啦,就發個牢騷!覺得費奧多爾四等武官實在很能幹!」

一等武官也大聲回道。

「當他不在之後才發現他的重要性!我哪曉得光是少了那傢伙一人,每天被分配到的工作量就變多了!我現在已經快哭出來了!」

「現在不是講那種悠哉話的時候吧!」

憲兵一副要抑制頭痛似的按住額頭。

「你該不會忘了那個能幹的費奧多爾四等武官闖了些什麼禍吧?」

「哎呀,就算你這麼說!那傢伙意圖要做的事情,我真的也只刺探到其中一小部分而已啊!畢竟你們又不告訴我那傢伙還幹了什麼事情!」

「我們不是有意為難你!是因為直到現在還是沒辦法完全掌握住他的全盤計畫!」

在發出鋼鐵摩擦的刺耳煞車聲後,炮擊車輛停了下來。

接著,幾個駐鋤展開來,將車體固定在地面上。

也許是因為噪音消失了,稍微靜下心來的緣故,只見憲兵輕輕搓著外耳,並壓低嗓子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我們在他的個人房間連地板都掀起來檢查過了,甚至去他常光顧的麵包店,執行了一遍品行調查──其實不能說毫無收穫,我們確實有得到很多原本不曉得的資訊──但光是這樣還是沒有掌握住他想要什麼,以及他打算謀劃的一切。」

「意思就是,雖然失敗了,但還沒有敗北。」

被聲響振動的鼻頭很癢,他用指尖輕輕搔了搔。

「他連自己會在某個地方犯下致命性失誤的可能性都有考慮進來,用多方分散風險的方式來執行計畫,因此假設失誤真的發生了,也不至於全盤失敗。那傢伙的才幹真的都擺在這種不起眼的地方啊。」

費奧多爾‧傑斯曼是個小心謹慎的少年。

這是因為他出身擅長謀略的墮鬼族【Imp】……或許也不只如此。他不會仗著自己年輕有本錢,也不恃才傲物,他的行動帶有強烈的目的意識,讓他能夠徹底壓抑住自己的內心,只為精準地走出下一步。他就是這麼一路活過來的。

至少約莫一個月前的他是這樣的一個人。

然而,最近這陣子──在他認識那四名上等相當兵之後,他就變得有點鬆懈。可能是因為他一直以來都過著兢兢業業的生活,所以對於真實的自己被硬拖出來一事,他看起來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因此,他才會提前執行始終準備得很謹慎的計畫,還有自告奮勇去做關注度高的特別任務,以及犯下以往的他絕不可能出現的失誤。

是什麼東西改變了他嗎?不過,一等武官不會不識趣到去追究這方面的事情。

「……一旦被那種與過去的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生態度給吸引,就不可能再繼續當死士了吧。這種時候我不會說這是在講誰就是了。」

「啊?」

「沒事,我在自言自語。」

視野一角,有好幾個技官正在哇啦哇啦地大聲爭執。看樣子是其中一個駐鋤有著些微的彎曲……具體來說,大約是一塊鱗片的厚度。「維修負責人是誰啊?」、「工房的門還開著嗎?」、「不能就這樣強行使用嗎?」「白痴喔,彎成這樣,只要射一發就折斷了啦!」、「原來鋼鐵的神經比你家老婆還要纖細啊。」、「你說什麼?」、「超有說服力的耶。」像這樣,激烈的唇槍舌戰沒完沒了。

一等武官轉身背對那片喧囂。

他還有幾個地方想趁今天之內,應該說趁太陽高照時去巡視一遍,沒什麼閒暇工夫可以耗。

「所以報告內容就這樣?意思是集結憲兵的力量去追捕,還是完全沒掌握到那傢伙的行蹤嗎?」

「不,關於這部分有兩個線索。」

嗯?

聽到出乎意料的話語,讓一等武官停下了腳步。

「第一個線索是他似乎有得到豚頭族【Ork】聯絡網的協助。他們數量龐大,而且分散在懸浮大陸群的每座城裡。既然有他們當後盾,費奧多爾‧傑斯曼繼續潛伏在萊耶爾市內的必然性就很低,因為逃過護翼軍的監視網離開這座懸浮島並不是件難事。」

「……這可未必。」

他小聲嘟囔出不同意見。

「那小子看起來在這座城裡似乎還有想做的事情。」

不知憲兵有沒有聽到他的聲音,又或者是聽聽就算了,總之憲兵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了下去。

「第二個線索則是根據第一個線索得來的,大概三天前,有幾名身分可能經過偽裝的人搭上隸屬橘榴石商會的交易船,離開了這座懸浮島。雖然沒有直接目擊者,但已經確認過幾樣可以推測其中一名是費奧多爾‧傑斯曼的依據。」

「哦?」

「昨天晚上,那個人在二十八號懸浮島格林姆捷爾市的港灣區塊轉搭另一艘交易船。由於他有出示當地發行的通商許可證,所以無法盤問和拘留他,但已經掌握了他的目的地。」

「噢,做得很好嘛。」

除了擁有強韌翅膀的極少數種族以外,要想在懸浮島之間移動,就必須搭乘飛空艇才行。而所謂的飛空艇只能在備有特殊設備的區塊才可以停靠與出航。因此,護翼軍在追捕通緝犯時的大原則,就是在各地的港灣區塊布下監視網。通緝犯當然也清楚這一點,總是會用盡各種辦法鑽出監視網。

二十八號懸浮島是這附近最繁榮的懸浮島之一,港灣區塊的規模也相當龐大。再者,治安也沒有多好,飛空艇和乘客的檢查也並不嚴格──應該說,有好幾種鑽漏洞的法子。

「是做得很好,所以請你撤回剛

才的發言。」

「啊──是是是,就是我說你們完全沒掌握到行蹤那句吧。原來你其實很在意啊?」

似乎又要開始動作試驗了,炮擊車輛在發出轟響與振動的同時重新啟動。在陣陣噪音當中,混雜著一等武官碎念的一句「沒想到你會在意這種小事情啊」。

「你說什麼?」

「不,沒什麼。所以呢?連他藏著什麼企圖都沒查到的那個前四等武官,現在人在哪裡──」

「──欸?」

少女的聲音傳來,他們的對話頓時打住。

他們轉頭一看。

「該不會是巴洛尼‧馬基希一等武官吧?」

只見一名揚起嫩草色髮絲的無徵種──妖精兵少女正朝這裡奔過來。

「是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嗎?」

兔徵族喃喃似的確認她的名字。

「啊,果然是巴洛尼‧馬基希先生。」

那名少女踏著輕快的腳步跑過來後說:

「好久不見,啊,好像也沒有過很久的樣子,但就算這樣感覺還是很久沒見到您了。您特地來這種地方有什麼要事嗎?」

「什麼這種地方啊,你這小丫頭……」

住在三十八號懸浮島【這種地方】的護翼軍第五師團總團長小聲嘀咕著。

「我來這裡是有幾件事情想親口通知。不過,預計之後立刻就要飛去其他懸浮島。」

「哇,您依舊忙得不得了呢。」

「很可悲就是了。」

「啊哈哈,您辛苦了。」

就武力、資本、權限的意義而言,護翼軍都是個有力的組織。並且,力量這種東西必須隨時加以控管才行──有時候就連在控管之下都會失控。

這名兔徵族──巴洛尼‧馬基希是一等憲兵武官,主要的業務是監察與監督護翼軍內部,以因應出現失控的情形。他之所以會「忙碌」,就表示護翼軍此刻正處於相當不穩定的狀況之中。

「啊,對了,呃,總團長一等武官,這裡有東西要給您。我被交代要用最快的速度快遞過來,所以請您立刻過目。」

「啊──是是是,我這個一等武官感覺也依舊忙得不得了啊,要是有人可以溫柔地體恤我一下就好了。」

「當您在強調這一點時,看起來就像是丟著不管也不要緊喔。」

「如此受到信賴真令人開心啊。」

被甲族有點自暴自棄似的「啊哈哈」笑著,一邊接過了文件夾。

「那我告退了。」

「啊,別走,你先等一下。」

緹亞忒正要轉過腳後跟,聞言頓時停下了動作。

「怎麼了?」

「緹亞忒上等相當兵,你來得正好,跟我一起稍微聽一下這隻兔子要說的事情吧。」

「……唔?」

「啊?」

巴洛尼‧馬基希和緹亞忒看著彼此。

「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樣好嗎?如果接著講剛才的事情,就會觸及不少機密喔。」

兩人的視線雙雙移動到被甲族身上。

「再說,這個小姑娘和那個人並不是毫無關係吧?把不客觀的當事人牽涉進來不是會變得很麻煩嗎?」

「所以我才要她加入啊。和那傢伙以冷靜的思維互相猜測計謀,是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想把他逼入絕境也好,或是要逮捕他也好,若是不投入能夠打亂計算的因子,甚至連跟他一決勝負的機會都沒有。」

這兩人都沒有具體指出是哪件事,但要說目前為止有發生什麼類似的事情的話,緹亞忒多少也猜得出來他們在說什麼。

「那個,該不會是在說……」

「嗯,應該就是你想的那件事喔。」

被甲族爽快地點點頭,然後看向巴洛尼‧馬基希。

「真是沒辦法啊,既然都被推測到這個地步了,事到如今就算瞞著不說也沒有意義。那我可要借用遺蹟兵器【Dagr Weapon】的適任精靈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一陣子嘍。」

「拜託你了……是說找得到負責監督的尉官嗎?」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有個人很適合這個工作。雖然當事人絕對會抱怨,但想必最後還是會妥協的。」

「那就好。麻煩你繼續──」

唧嘎嘎嘎嘎嘎嘎──車輪與軌條互相摩擦發出震耳欲聾的強烈噪音,冷不防地轟炸在三人身上。

他們一起皺著臉等待令人不快的振動從牙齒深處消失。

「──麻煩你繼續說剛才的事情。」

「好。」

儘管巴洛尼‧馬基希心神不寧地抖動著外耳,但在清了清喉嚨後,他還是重新開啟了話題。

「逃亡中的費奧多爾‧傑斯曼前四等武官在橘榴石商會的引導下已經逃出這座懸浮島了。經確認後,發現他帶著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逃亡相當兵經過二十八號懸浮島,往更加遙遠的都市前進了。」

「找到人了嗎?」

緹亞忒忍不住插嘴問道,但巴洛尼‧馬基希並未回應。

「不過,這個消息的準確度有待商榷,而且憲兵隊在現在這個時間點沒辦法用正規任務的名義派出追兵。」

「咦……怎麼會這樣!」

「好啦,你先冷靜點。」

被甲族一派悠哉地說道。

「巴洛馬基老兄也別太吊人胃口,直接從結論說起吧。這丫頭現在可是耿直到嚇人的地步,拐彎抹角的說話方法是行不通的。」

「咦?」

她心想:這是什麼意思?

巴洛尼‧馬基希用指尖推正眼鏡後,繼續說道:

「……確實沒辦法用正規任務的名義派出追兵,不過還是可以找其他名義做這件事。現在當地正好發生了相當複雜棘手的事件。雖然對方並沒有申請支援,但硬是插手關心一下應該還是可以的。」

呃,所以要做什麼呢?

看到緹亞忒臉上那副顯然沒聽懂的表情,巴洛尼‧馬基希像是放棄了什麼似的,微微垂下眼眸說道:

「意思是,我們可以透過發派其他任務的形式將你送到當地。雖然你的行動當然會受到大幅限制,但總比待在遠方卻什麼也做不到來得好。」

緹亞忒雙目圓睜。

「地點是十一號懸浮島,第一港灣區塊。這個城市對你而言不算完全陌生吧。憲兵隊和第五師團都無法提供協助,不過你可得好好應對啊。」

她張開的眼睛眨了一下。

「十一號……咦?所謂的第一港灣區塊,不就是……」

「嗯,那是個相當著名的地點,對你個人而言應該也是格外有淵源的地方吧。不僅是懸浮大陸群屈指可數的古都,也是那樁『艾爾畢斯事變』的發源地,現在又陷入另一個騷動的漩渦中……」

憲兵頓了頓,終於說出了那個地方的名稱。

「我指的就是科里拿第爾契市。」

2. 費奧多爾‧傑斯曼

鏡子的另一端出現了他不認識的男人。

聽起來很像是描述青春期妄想的故事,然而這是事實,他也沒有辦法。當費奧多爾探究著鏡中人時,鏡子裡那個和他一點也不像的人也同樣探究著他的臉龐。

那是身高頎長,擁有黑髮黑瞳的無徵種男性,穿著黑色軍服,一張臉毫無銳氣。

他不認識這張臉──雖然費奧多爾想這麼說,但其實並非如此。他前幾天才在驚愕之中見過一次這張臉。就是那天他在醃漬桶【零號機密倉庫】裡頭,以為是〈嘆月的最初之獸【Chantre】〉的亡骸,而打開了貼有「死亡的黑瑪瑙【Black Agate】」標籤的木箱時見到的。

費奧多爾見到這個男人的遺體被安置在其中,看起來彷佛睡著了一般。

「──你這傢伙……是誰啊?」

費奧多爾忍著頭痛,伸出拳頭猛力打在鏡面上。

鏡中的男人也同樣伸出拳頭猛力打在鏡面上。

你這個人……是誰啊?』

慢了半拍後,鏡中的男人也這麼問道。

「是我在問你!」

『是我在問你!』

「回答我的問題啊!」

『回答我的問題啊!』

簡直沒完沒了。

對方就是一直在學他說話。他覺得自己很像是對著空空如也的瓮不斷自問自答的人。說出口的話被反彈扭曲,過一下子又傳了回來。

他將視線從鏡子上移開。重複無意義的舉動也不會有收穫,更別說只會頭痛更加劇烈而已。

──這下可傷腦筋了。

這很明顯是幻覺的症狀。首先可以確定的是,一定是因為他窺探了「死亡的黑瑪瑙」的箱子的緣故。再來就是他不小心和箱中人四目相交這件事。他會不會是在那一瞬間被施加了類似詛咒之類的東西呢?還是說,是墮鬼族的眼瞳……雖然費奧多爾自身也不是很了解,但恐怕是具有強勁催眠效果的一種力量……失控了,對他的精神產生奇怪的影響呢?他不曉得正確的答案,卻也沒有多餘的心力可以冷靜地探究原因所在。

他覺得自己在短時間內變成了相當廢的一個人。

原本文武雙全,前途似錦的四等武官,不知何時出現了末期的幻覺症狀,同時間還遭到通緝。實在悲情到可笑的地步。不過,對於一個與惡德和墮落為伍的墮鬼族而言,這或許也可以說是標準的生活方式吧。

「呼。」

他取出沒有度數的眼鏡戴上。

接著,他看向鏡子。這次鏡子裡映出的就是他所熟悉的自己了。不知出於什麼樣的原理,那個黑髮男子的幻覺似乎只會在裸視的情況下出現。雖說這樣不過是治標不治本,但能找到對策就很值得慶幸了。他決定今後都要儘可能戴著眼鏡。

他抱著排解情緒的想法往窗外看去。

巨大姿態控制翼上的青苔色油漆有一半都快剝落了,而緊急救生風箏不知道是不是沒有固定好,正岌岌可危地搖晃著。

然後,在另一邊。

雲海為下半部視野抹上一片純白,天空則將剩餘的上半部染為一片蔚藍。

「…………」

這是專屬於橘榴石商會的飛空艇,他正待在其中一間客房裡。

雖說是運貨專用的大型飛空艇,但當然還是有一定的速度。然而,從窗外看到的景色就像是貼上去的圖畫毫無變化,只有青苔色、白色和藍色這三種顏色,馬上就看膩了。

不過,環視房間後也沒發現什麼特別有趣的東西。這裡不過是把原本的小倉庫重新裝修成的空間罷了。除了他現在正坐著的沙發床以外,就只有小小的衣櫃、河馬擺飾、掛在牆上的時鐘和剛才那面大鏡子而已。

他看了看時鐘。距離抵達目的地之前似乎還有一小段時間。於是,他下意識地用眼神追著從窗外飛過去的小鳥背影,一邊回想幾天前的事情。

費奧多爾‧傑斯曼想起那天夜晚,他和菈琪旭一起脫離護翼軍,並且擊退前來追擊的緹亞忒的事。他將自己想去其他懸浮島一事告訴佶格魯後,佶格魯當時臉上的表情直到現在都還歷歷在目。

「我很感謝你出手相救,也很抱歉讓你看到我這副沒出息的模樣。在這種情況下,我希望你能借我一臂……不,是借我一足之力。」

佶格魯問他有什麼打算。

「你在三十八號懸浮島不是還有要做的事情嗎?」他這麼問。

「我想做的事情當然堆得跟山一樣高。但是,我現在能做到的事情太少了,而必須做的事情則堆成另一座山了。」

他全身的筋骨都在發疼,不斷地大聲抗議著,纏繞在眼睛內側的疼痛也不亞於前者。

費奧多爾拚死忍住這一切不適,用有力的語氣說道:

「能夠在這裡得到的情報,我都已經收集得很足夠了。護翼軍用來對付〈獸〉的兵器關鍵在其他懸浮島上。雖然失去四等武官的身分非常令人遺憾,但以時間點而言也不算太糟。因為不管怎樣,只要我還隸屬於護翼軍的話,就沒辦法去做那些我現在該做的事。」

佶格魯眼神筆直地探究著費奧多爾的眼睛。

費奧多爾也眼神筆直地盯了回去。

他沒有偽裝表情,也認為沒有那個必要。因為他此時此刻只需要讓佶格魯明白兩件事。第一,是他的態度很認真;第二,是他真心認為自己有勝算。

「我們並不是想用自己的雙手發動戰爭,只是想將護翼軍獨占的武力與〈獸〉的知識開放給全世界。所以,一直拘泥於兵器本身也無濟於事。現在需要做的,是找到生產、管理那種兵器的設施,把源頭揪出來。」

他咽下一口唾沫。

「為此,我必須仰仗一位人士的協助,就是穆罕默達利‧布隆頓博士。他在工學、醫學、語言學和神秘學等各領域都有所鑽研──」

「……你講這些事情似乎有點兜圈子的意味在啊。」

佶格魯的口氣帶著懷疑。這也不意外,畢竟佶格魯‧摩澤古是商人,而所謂的商人是一種不會隨含糊不清的夢想起舞,而是追求實際利益的生物。

「我就直接問了,照你的做法,我們橘榴石商會能得到什麼好處?」

「想了解〈獸〉的知識的人要多少有多少。雖然我很想將獲得的知識大方散布出去,但也不能這麼做。一切事物的價值都取決於要支付多少的代價。一個情報如果不用費一絲工夫,只要坐等接收的話,誰也不會認可其價值,所以……」

「哦哦……」

醜陋的豬臉又扭曲得更難看了。

「原來如此,所以你是要我們製造效果,讓大家感受到那個情報非常可貴就是了。並且為了達到這個目的,要我們向各處酌收鉅額費用。」

「你這樣講就過分了。」

費奧多爾輕笑。雖然這種說法確實不太好聽,但內容完全沒錯,佶格魯說得很正確。

「再來,我們需要你說的那號人物來促成這樁生意,我這樣說對嗎?」

「是這樣沒錯。」

「好吧,感覺這是有價值的交易。既然我判斷有利可圖,那麼今後橘榴石的人員就會繼續為你提供最大的助力。」

「那真是感激不盡。」

佶格魯‧摩澤古是豚頭族。據說豚頭族是非常護短的一族,由於壽命不長,衍生出一套獨特的生死觀和文化,使他們內部結成封閉的社群,而這甚至是造成他們與其他多數種族產生摩擦的原因。

因此──只要雙方認同彼此為互助對等的關係,他們就絕對不會背叛對方。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他們永遠都會這麼好說話。費奧多爾已經讓佶格魯看到自己極為丟臉的模樣,而且還欠了個天大的人情。所以從現在開始,他必須重新在這個男人面前持續證明自己夠格擔當「對等的夥伴」。

(這樣真的好嗎?)

他沒把這個問題問出口。

佶格魯剛才那番說詞有非常大的漏洞。比方說,必須去找穆罕默達利博士這個人和得到〈獸〉的知識之間,有著什麼樣的關聯;還有就是,費奧多爾想做的事情在獲得佶格魯的協助後,具體來說會經過什麼樣的過程而轉換成金錢。這些種種問題,這個豚頭族都沒有問他。

不可能只是單純忘了問,這男人可不會如此疏忽大意。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推論他是故意略過不談了。

(……現在就先接受他的好意吧。)

對於沒有透過言語傳達的體貼,他也無法透過言語道謝。

所以費奧多爾只是不發一語地微垂著眼眸。

「那你……」

談到最後要確認菈琪旭的意思時,他還是緊張起來了。

「願意幫我嗎?」

「我怎麼可能會離開你呢?」

這就是少女的回答。

「我既沒有要去的地方,也沒有要做的事情,所以我就按照自己心中所想的待在你身邊。不管你打算做什麼,我都會支持你的行動,哪怕你不願意也沒用喔。」

未保有過去記憶的少女這麼說,然後露出稚氣的──彷佛仰慕父母的孩子般的笑容。

(…………所以我說不是這樣的。)

名為「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的少女本來就已經不存在了。在

這裡的,只是破碎四散的「菈琪旭」人格,以及同樣七零八落的其他人格的碎片奇蹟似的組合起來後,拼成一幅不完善又不穩定的馬賽克畫罷了。

而且,這個少女心中盼望著費奧多爾也並非自然的發展。不過是費奧多爾對這名少女行使了墮鬼族特有的瞳力,卻發揮出失控的效力才會有這種結果。

正因如此,她的想法和正確的心靈運作完全無關。

他們兩人之間別說是愛情或友情了,連利害關係都算不上。

「畢竟,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呀。」

所以他說別再這樣了。別用那番漂亮的說詞來粉飾這一切。

費奧多爾露出模稜兩可的笑容,把想要如此吶喊的心情強壓在笑容後面。

接受佶格魯的好意。

操縱菈琪旭的心靈。

本身已一無所有的費奧多爾,只能厚著臉皮借用他人的力量,否則便無法東山再起。

止痛藥的效果似乎退了。

腿傷引發的劇痛強制中斷費奧多爾的回想,意識被帶回飛空艇裡面。

「好痛,痛痛痛死了……」

這是他前陣子掉到萊耶爾市的地下時,被金屬支柱貫穿過去的傷口。雖然之後有經過治療,再花上十天靜養就能痊癒……但是,由於他又經歷了太過激烈的戰鬥等事,導致傷口徹底裂開,而且連全身肌肉都像是順便似的再度酸痛了起來。

當然,他再怎麼說也一度晉升到四等武官之位,累積下來的戰鬥訓練足以對得起這個頭銜,也自認比一般人還要能夠忍受痛楚……儘管如此,難受時還是會難受,厭惡的事物還是會厭惡。

耳邊傳來敲門的聲響。

「睡了嗎?」

門外的人沒等他回應就轉動門把,將房門推開。

一名橙色頭髮的少女從門後探出頭來。

她看到站在窗邊的費奧多爾,便似乎很是遺憾地說了一句:

「哎呀,原來你醒著喔。」

「為什麼你的口氣聽起來很遺憾?」

「因為我就是很遺憾嘛。要是你在睡覺的話,那麼我不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嗎?」

「那你原本打算做什麼?」

「……你要女孩子自己說出口嗎?」

「你原本究竟想要做什麼啦?」

少女一派輕鬆地嘻嘻笑了起來。

「開玩笑的啦,我哪有可能做出會被你討厭的事情啊。」

「誰曉得……」

費奧多爾嘀咕著,臉龐微微扭曲。痛楚的浪潮忽輕忽重地襲卷而來。就算他不想表現在臉上,卻也沒辦法一直繃緊神經。

「唉,真是的。好了,你別勉強自己,我有帶止痛藥過來。」

「……太感謝你了。」

「再說,你為什麼還醒著呢?傷患就要乖乖睡覺。而且你的臉色有夠蒼白的,你自己看了都沒發現嗎?」

「啊哈哈。」

其實他最近儘可能都不照鏡子了。然而這句話他很難說出口。

所以他只是笑笑地糊弄過去。

「好啦,回床上躺好,我來照顧你。」

「不是啦,那個……還是不要吧,我這個人也是有一點骨氣的,不想在女孩子面前示弱……」

「駁回。」

他看到菈琪旭伸出白皙的手,結果在下一瞬間,他感覺自己飄起來了。只見菈琪旭抱起他,像是在搬什麼很輕的貨物似的直接把他抱到床上。

「菈琪旭小姐?」

「你那種裝腔作勢實在慘不忍睹,讓我看不下去。如果要講你那套道理的話,就再多鍛鍊一下演技吧。」

費奧多爾是墮鬼族。

所謂的墮鬼族並不是什麼良善的種族。他們一族全都喜歡動歪腦筋、說謊以及引誘其他種族走上墮落一途,並且也擅長此道。若追溯其血脈,據說他們是在眼下這塊大地上,由那支邪惡的人族分化而來。雖然這個說法本身真假不明,但他們確實是如此受到討厭,以致被說到這種地步。

和他們那種傢伙扯上關係絕沒好事,不能相信他們的話語和表情,這是在懸浮大陸群廣為人知的大眾論調。理應是這樣才對。

因此,要說那種不讓人看穿是在裝腔作勢的演技,對費奧多爾來說並不是多困難的一件事……理應是這樣才對。

「好了,乖乖躺好,還是你想要我用蠻力把你按倒?」

「我躺就是。」

費奧多爾將男人的尊嚴與墮鬼族的尊嚴都撕得粉碎,含淚遵從了菈琪旭的命令。

他在床上躺下,讓菈琪旭為他蓋上毛毯,接著把問他需不需要唱搖籃曲的菈琪旭趕出房間,然後閉上了雙眼。

「……唉。」

距離抵達目的地還有一小段時間。

換句話說,再多等一小段時間,這艘艇就會平安無事地抵達那個地方了。

五年前發生了一連串事件,現在被稱為「艾爾畢斯事變」。

那是直接導致費奧多爾的故鄉──艾爾畢斯集商國毀滅的原因。

是遭到〈穿鑿的第二獸【Aurora】〉與〈嘆月的最初之獸〉……兩種〈獸〉的猛烈攻勢,是滅國的源頭事件。而第一個並且是唯一深受其害的都市,卻依舊捱過了這些風風雨雨。

「雖然以前就想去那裡看看了,但沒想到會是在這種情況下啊……」

──與科里拿第爾契市的距離愈來愈近了。

3. 重逢

話說,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相當熱愛創作故事。

在六十八號懸浮島上,離妖精倉庫不是很遠的獸人部落里也有一間老舊的小小映像晶館。小時候的緹亞忒好幾次死皮賴臉地央求倉庫的大人帶她去那裡。

映像晶石如同其名,是能夠擷取周遭景象保存下來的特殊石英【Quartz】。透過映像晶館的設備,封在其中的情景與故事就能顯現於眼前。出身形形色色種族的演員在世界某處演出五花八門的戲劇。其中有愛、夢想、希望、冒險。這些全都讓緹亞忒著迷得不得了。

大多數戲劇都選擇科里拿第爾契市作為故事的舞台。所以就如同緹亞忒以前很憧憬那些故事一般,她也曾對科里拿第爾契市懷抱著強烈的嚮往。

然而,現在的緹亞忒對科里拿第爾契市有著五味雜陳的回憶。

搭乘飛空艇在天空移動時,緹亞忒一直在回想那些事,想到那場戰鬥、那次離別。

艾爾畢斯事變的第一個事件,科里拿第爾契市遭到〈獸〉肆虐的那一天,緹亞忒當時人就在那個城市裡,而且還揮舞伊格納雷歐,參加了第一次的戰鬥。在那次戰鬥中──她和她們所有妖精的「父親」,也就是威廉分開了。

「……唉。」

那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的城市,始終抱著嚮往。

孩提時代的嚮往總有結束的一天。緹亞忒現在成長為成體妖精,在一定程度上懂得正視現實,所以已經無法像以前那樣天真無邪地對虛構故事感到興奮雀躍。等她降落在那個地方時,一定也只有悲傷的記憶會復甦,而不會像過去那般心情昂揚吧,她這麼想。

這個想法只維持到她走下飛空艇舷梯的那一刻。

「…………呼。」

看來曾經深植於靈魂中的嚮往雖然隨時間淡化了,卻也不會那麼簡單就消失。

「呼啊──!」

傍晚的十一號懸浮島。

緹亞忒走下飛空艇的舷梯,讓身體浸在一片熱鬧的環境中,而在把當地的空氣吸進胸懷的瞬間,她的心中就湧上一股難以抑制的感動。

科里拿第爾契市!

歷史匯集之地!蒼空的寶石箱!浪漫與傳說的大雜燴!

她傾盡全力壓抑住想叫喊出來的心情。

體內湧現源源不絕的興奮之情。感覺稍有不注意,隨時都會突破皮膚引發大爆炸。

「不對,不該這樣的。」

你給我冷靜下來啊。她用手掌拍拍臉頰心想。

這裡可是有悲傷回憶的地方,不能感到喜悅,不然,嗯……該說很對不起威廉嗎──

『我不會說就算感到傷心也不能哭這種話。只不過,別把這個當作不笑的理由。』

──不知為何,突

然之間。

她想到了這番話。

『傷心時可以笑,開心時也可以哭。無論何時都要盡全力地哭,盡全力地笑。這是小孩子的特權,也是義務喔──』

這是她以前看過的創作故事裡的台詞。身為殺手的老人在接手養育殺害對象的孫女的過程中,不斷重複出現這番話。

這句話並非出自威廉口中,卻很像是他會說的那種話。在緹亞忒心中,威廉‧克梅修就是那樣的人。面對年紀還小的黃金妖精,他幾乎沒有限制或強迫她們必須要怎樣才行。

所以如果他也在這裡,應該也會說出類似剛才的話語吧。她毫無疑問地如此肯定。

「……啊啊,真是的!」

她又笑又哭地抱著頭。到頭來,卻是這副模樣。她究竟該抱著什麼樣的心情踏上這個地方呢?

大都市每天都會有許多飛空艇進出。當然,來來去去的大多數都是觀光客、貨物和其他一些有的沒的。所謂的飛空艇,原則上只能停靠在設備完善的港灣區塊。因此,大都市的港灣區塊不分晝夜一直都是船滿為患的狀態。

──對了。

在差點壞掉的腦袋一隅,她想辦法運用勉強殘餘下來的理性碎片思考現實中的事情。

她必須在這裡與人碰面才行。

黃金妖精不被允許在只有她們自己的情況下擅自外出。按照規定,如果沒有尉官以上的護翼軍人員負責監督,她們是哪裡都不能去的。雖然實際上,這條規定並沒有受到多大的重視,但也不能堂而皇之地不當一回事。

載她過來的護翼軍巡航飛空艇在卸下貨物後,立刻就離開港灣了。

「我是聽說,這次的監督官會在這裡等候就是了……」

希望對方是個明事理的人。從以前到現在,緹亞忒所認識的監督官全都是不太會擺軍人架子的軍人。姑且不論人格善惡,起碼他們不會嚴格束縛她,也把她當作一個獨立人格來尊重。既然遇到的都是這樣的人,代表她到目前為止都相當幸運。至於今後,可未必都會如此幸運了。

她一邊想著,一邊張望四周。但是她並沒有看到可能是監督官的軍服。

「不好意思──!麻煩借過一下──!」

幾個獸人抱著感覺很重的木箱從緹亞忒眼前跑過去,順便颳起了一陣風,輕輕吹動她的瀏海。

一直呆站在這附近會給人造成麻煩,可是她又不能離開這裡太遠。就在她有點猶豫該怎麼辦時……

「緹──」

聲音愈來愈近。

「亞忒──!」

是從死角傳來的。

隨著這聲叫喊撲抱過來的雙臂,將緹亞忒的身體牢牢抱得死緊。

「嗯呀嗚?」

驚訝的尖叫與從肺中擠壓出來的空氣巧妙地相互混合,迸出一道怪異的聲音。

「搞什麼,原來真的是緹亞忒啊。怎麼一陣子沒見就長這麼大了,看看你!」

對方抓著她前後搖啊搖的,她的視野模糊了起來。可以看到路上的人紛紛回頭好奇地打量過來。實在有夠難為情的。雖然很難為情,但現在比起這個……

「咦……」

她認得這個聲音。

這種強勢又臂力過人的動作也讓她感到非常熟悉。因為數年前在那個懷念的妖精倉庫中,幾乎每天都能見到這樣的景象。

「你是娜芙德學姊?」

「對!」

世界突然停止搖晃,她就這樣被緊抱住全身。

她硬是扭動身體,好不容易才脫身。「呼啊」地喘口氣後,她回過頭,這才終於看到了那個人的模樣。

對方是外貌年約二十歲左右的女性,一頭朱紅色頭髮宛若紅楓,眸色則比發色再深一點。她的身材修長──站直身體的緹亞忒和她差了一顆頭的高度,必須抬頭才能對到她的眼睛。

她想起了一個名字──娜芙德‧卡羅‧奧拉席翁。大概是兩三年前,接下護翼軍的特殊任務後,離開妖精倉庫的其中一個妖精學姊。

站在她眼前的這個人,看起來很像那個娜芙德。聲音聽起來也像娜芙德。而且,剛才叫她名字時,她本人也有答了聲「對」。

「咦,可是……?」

「嗯?」

她的腦袋本來就已經轉不太過來了,現在又見到出乎意料的臉龐,於是她的腦海中當然冒出了好幾個疑問。將這些疑問整理好後,她決定依序從最重要的問題問起。

「你把頭髮留長了?」

「哦,果然都會注意到頭髮啊。我原本是覺得剪頭髮很麻煩,就一直放著不管啦,不過菈恩那傢伙老說很適合我,我就有一點認真地打算把頭髮留長了。」

不對,這不是最重要的問題吧。

「那你又長高了?」

「就長高了一點點而已。你才誇張吧,之前那個小不點竟然長成了一般好人家小姐的模樣。」

娜芙德壞心眼地竊笑。

緹亞忒覺得好像在哪裡看過這種笑法。

然後這個問題也一樣,很難說是最重要的問題。

「呃──」她靜下心來。「──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呢?」

沒錯,就是這個。

這才是現在最該先問的問題。第三次的挑戰終於成功了。

「嗯?怎麼,你沒聽說嗎?」

「我什麼也沒聽說。突然間就被你襲擊了。」

「哦,那還真是災難啊。」

這是製造災難的罪魁禍首該說的話嗎?

「我們也是前天從高度零地帶【Grand level】回來後,才突然得知的。所以呢,就從三十一號的港灣直接飛過來這裡了。」

高度零地帶,也就是說……

「你們一直待在地表嗎?直到前天為止?」

地表。失落的樂園。受到〈十七獸〉支配的死與毀滅的大地。雖然無數遺失的上古智慧沉眠於此,但許多想要將其挖掘出來的人們,都要為自己的魯莽付出生命的代價……地表就是這樣的地方。而且,那裡同時也是威廉‧克梅修的故鄉,以及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的長眠之地。

「用不著這麼吃驚啦。我們的三等技官就是在做這種工作,這件事你應該有從妮戈蘭那邊聽說過吧?」

妮戈蘭是奧爾蘭多商會派來的妖精倉庫管理員。身為食人鬼【Troll】族女性的她,對所有黃金妖精來說,是既像姊姊也像母親般的存在。

「這個我有聽說,沒記錯的話,三等技官是地表調查部隊的指揮監督官吧。可是不對啊,地表並不是可以輕輕鬆鬆來去自如的地方吧?」

「是啊,大概兩個月來回一次吧,習慣後就不會那麼吃力嘍。」

「我覺得那應該不是可以往返成習慣的地方啦……啊,是說技官先生!」

沒錯。和娜芙德重逢所受到的內心衝擊讓她差點忘了這件事,她現在必須和護翼軍的尉官碰面才行。

「對!」

娜芙德賊賊一笑,然後用下巴指了指自己背後。

「『對』你個頭啦,不要擅自跑掉好嗎?之後要挨罵的人可是我耶──」

一個矮小的人影從娜芙德背後慢悠悠地出現。

那是穿著尉官用軍服的綠鬼族【Bogre】。記得他們是小鬼的一種,這支種族真要說的話,大多數人都屬於消極保守,有藝術家氣質的類型。

「──抱歉打斷你們姊妹溫馨懷念的重逢啊,小姑娘你就是緹亞忒嗎?」

「啊,是的……」

她沒見過這張臉,毫無疑問是第一次見面。

但是,她卻覺得她對這個人已經很熟悉了。

翻尋記憶,她應該很常在妖精倉庫聽到他的事情。比如說,他是個打撈好手,從地錶帶回好幾把遺蹟兵器;他是發現威廉,並將其介紹給妖精倉庫的當事人;他是珂朵莉學姊最後一戰的見證人之一;艾爾畢斯事變結束後,他受到護翼軍大力請求而加入麾下,成為調查地表的負責人;現在的娜芙德學姊實質上的工作是擔任這名綠鬼族的護衛。

記得他的名字是──

「我叫作葛力克‧葛雷克拉可,請多指教啦。」

沒錯。他是出身灰罅【Glay Crack】

部落的葛力克。

「請……多指教。」

面對伸過來的深綠色的手,她帶著一絲猶疑輕輕握住。

摸起來很粗糙,這是熟練於某項技藝的手。

「呃,我叫作緹亞忒……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娜芙德學姊一直以來都承蒙您照顧了。」

「哈哈!」

葛力克回過頭。

「搞什麼,妹妹反而還比較有禮貌嘛,看看你?」

「少囉嗦啦!」

他們彼此笑得很開心。

「倉庫的大家都還好嗎?」

「呃……算是吧,就目前來說的話。」

「這樣啊,嗯,那就好。」

緹亞忒想起一件事。這個娜芙德學姊以前是遺蹟兵器狄斯佩拉提歐的適任者,有過「娜芙德‧凱俄‧狄斯佩拉提歐」這個名字。但是,那把狄斯佩拉提歐在戰場上遺失,劍的名字也跟著從她的名字里消失了。

在那之後過沒多久,她獲得再次調整的機會。過去身為娜芙德‧凱俄‧狄斯佩拉提歐的她,重新與遺蹟兵器奧拉席翁契合,成為名叫娜芙德‧卡羅‧奧拉席翁的成體妖精兵……是這樣才對。

「學姊你看起來也很有精神,是吧?」

「是啊,畢竟這是我唯一的優點嘛。」

娜芙德搔了搔頭,那頭長髮優雅地飄揚而起。

這是怎樣?緹亞忒這麼想著。以前像個男孩般剪了一頭率性短髮的娜芙德跑去哪裡了呢?是說,為什麼她的頭髮可以這麼飄逸?緹亞忒有自然卷,每天早上都要為睡亂的頭髮而苦,所以她覺得自己有燃起嫉妒之火的權利,究竟如何呢?

「怎麼了?」

「啊,不,沒事。」

緹亞忒總覺得有點尷尬,不禁移開了視線。

「該怎麼說呢,我真的很抱歉,明明比較年長,卻沒能在危難關頭幫上忙。」

「別這樣講……全都是我太沒用的緣故。」

難以釋懷尷尬的心情之下,她轉過臉去。

「沒有這回事啦!」

娜芙德從上方用力抓住她的頭。

「不管什麼時候你都表現得很好,誰都不會責備你的!」

緹亞忒的頭髮被大力撥亂了。

她有點生氣。娜芙德學姊離開妖精倉庫好幾年了,她又能了解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多少呢?

緹亞忒生氣,卻也感到些許開心。她對於如此單純的自己有點傻眼,振作一點好嗎?

從這裡走到科里拿第爾契市內的護翼軍司令本部有一段距離。

三人並肩走在路上。

沿途看到街上四處有著奇妙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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