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站在身旁之人,彼此握起的手」-bond of morn-(2/2)
鐵塊的名字是猛豬級軌上炮擊車輛「英格斯·馬列奧」。特大號裝甲車上載著超特大號炮台,結合了設計師的浪漫與現場技師的不滿。本來只能在專用軌道上使用,還要自行固定住無數駐鋤才能進行射擊,是都市防衛戰專用的廢物兵器。
只以威力見長的這個大炮經過強行改造,固定在這艘運輸艇上,再經過進一步的強行改造,如今也可以發射岩石彈。它的耐久度在當時便明顯下降,對飛空艇的重量平衡也造成致命性的傷害。縱使如此,只要能以最高火力射出幾發炮擊就可以了。藉由壓倒性的破壞力在〈第十一獸〉身上開個大洞,然後瞄準露出來的核心再射一發。為了這個唯一的期望、唯一的目標,才把這種荒唐的裝備帶了出來。
然而,現在已成這副慘樣。
「這可不是採取應急維修就能恢復的啊。」
潘麗寶思忖起來。
裝在這艘飛空艇上的炮台不是只有「英格斯·馬列奧」,還有威力較差,但炮擊精準度更高的(正常)炮台堆積在艇內。但從現實的角度來看,光憑那些炮台應該很難強行推動這次的作戰。
難道要折回去嗎?在港灣區塊進行緊急修理後,重振旗鼓再來。不行,那些傢伙在這段期間也會不斷發動攻勢吧。這種程度的修復作業沒辦法在抵禦所有攻擊中完成,天數上也不夠充裕。如果對方在那裡也先發制人,早一步壓制住港灣區塊的話,那可就慘不忍睹了。
潘麗寶察覺到一件事。
飛空艇不只眼前這一艘。雖然還相距遙遠,但可以看到另一艘飛空艇飄浮在雲間。而且從前端的方向來看,它正全力往這邊靠近。
那是我方增援的可能性很低。既然如此,應該是敵方的飛空艇吧。到現在還要增強戰力以確保獲勝,實在是相當周密的安排。
「哎呀……這下陷入不得了的逆境了。」
這艘飛空艇也許還能戰鬥。
這場作戰也許還能繼續下去。
但這條路已經變得很窄,並且伴隨著巨大的風險。
敵人的進攻手法很漂亮。潘麗寶對這一點懷抱著類似敬意的心情。即使互相敵對,即使被逼入困境,即使性命受到威脅,她都無法抑制住這種心情。
那麼,在這個情況下,她們——不,她自己該怎麼辦呢?
她動腦思考。
不,用不著思考,答案早已在心中了。
她翻開成堆的瓦礫。
從裡面拉出一雙石鞋。
原本還在擔心會不會損壞,但由於是裝在堅固的盒子裡,所以完好無損。她輕撫胸口鬆了口氣,換上鞋子。
如果找別人商量,恐怕會遭到攔阻,搬出各種道理讓她選擇其他做法。那是會將痛苦強加在許多人身上,真要說起來是很愚蠢的做法,但也因此是一個寶貴的選項。
不過呢……
潘麗寶·諾可·卡黛娜是個問題兒童。問題兒童就算做出問題行為也不會有任何問題。雖然感覺是在拿歪理兜圈子,但總之就是這樣。
「命運終歸是命運,只能準備舞台而已。」
她想起曾幾何時從某人口中聽到的話語。
「之後要如何活下去,選項或許不是無限的,但任何人都有選擇的機會。每個人都有權挺起胸膛說這是我的人生,這是我所選擇的路。」
她想到如今已分散的四人。
緹亞忒是為了開拓道路。
菈琪旭是為了在道路上前進。
可蓉是為了摸索道路。
潘麗寶則是為了認清道路,因而來到三十八號懸浮島。四個人手牽著手,一邊想著不同的事情,一邊走在同一條路上。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潘麗寶露出笑容。
破爛不堪的地板、牆上的大洞、另一側的藍天。雖然要在這幅光景中踏穩腳步實在很令人不放心,但即便如此,道路確實就在那裡。
——在做什麼——快過——這裡——
她聽到了人聲。
在通道的另一端,可以看到那個蛇尾族在喊著什麼。聲音捲入呼嘯的風聲中,聽不清楚話語的內容。不過,他的表情和眼下狀況傳達出了他想說的事情。你在發什麼呆?很危險耶,快點到上頭避難。你現在的工作是活下去啊——
她心想,他果然是個好人。
即使在這種場合,他也沒辦法忍受比自己年輕的女孩子(明明連種族都不一樣!)受傷。她認為這毫無疑問是一種美德,但也覺得他不適合當軍人。
「抱歉啊,那個——」她想不起他的名字。「——那個什麼四等武官,我不能遵從這個指令。」
她把些許魔力注入卡黛娜。劍身發出微弱的光芒,回應了這份力量。
「我去善盡黃金妖精的責任,雖然有點對不起學姐們就是。」
少女露齒一笑。
接著,縱身跳向沒有立足點的天空。
†
懸浮大陸群在薄冰上譜出一頁頁歷史。
為了對抗屢次襲來的〈第六獸〉的威脅,他們需要黃金妖精。雖然具體做法隨著時代不同而有所變化,但作為讓大家倖存下來的最佳解與唯一解,利用黃金妖精這一點始終沒有改變。
或許,這樣的歷史很快就會結束。
或許從明天起,就不會再有黃金妖精被當作兵器來利用。
即便如此,或者說,既然如此。
今天,潘麗寶·諾可·卡黛娜或許會成為其中的最後一人——
†
墜落而下。
戰場的喧囂,塵世的一切,都在背後逐漸遠去。
她慢慢催發魔力。
眼下這頭巨大的〈第十一獸〉存在著核心部位。設法解決它的核心後,或許就能讓變質的作用波及到〈獸〉的整副身體。這次的一連串作戰計劃就是基於這個假設。
問題在於那個「設法解決」的內容。想得簡單一點,教它死亡的概念是最好的做法。不懂死亡為何物的〈獸〉只要學會這一點,就有辦法殺掉了。而妖精和遺蹟兵器能做到這件事。
大致上的位置也已經掌握到了。核心部位跟〈第十一獸〉最早在三十九號懸浮島被釋放出來的地點幾乎一致。
不幸的是,它位於建築物裡頭。既然核心沒有露在外面,在嘗試直接攻擊之前,就需要藉由「英格斯·馬列奧」的炮擊來破壞外殼部分。不過,若是以一己之身發動攻勢,當然只要確保個人入侵的入口即可。
眼看就要與地面——〈第十一獸〉相撞之際,她全力展開幻翼。削磨靈魂般的喪失感,讓她確定魔力已經催發到自己可以控制的極限。
她一邊飛翔,一邊揮動遺蹟兵器。她沒有垂直往下揮,而是劃出好幾道扭曲的弧線,藉此斬除妨礙前進的黑水晶。若還是有擋路的水晶,就用穿著石鞋的腳踢開。她保持一定程度的警戒心,因為只要有一塊碎片擦過衣服或皮膚就完蛋了。
在過去是門窗的殘骸零亂地散落在背後。
她猛地用膝蓋一邊化解衝擊一邊著地……才怪,她靜靜地用鞋底著地,順便——
「憂鬱爆破切條斬·改。」
隨口念出了一個技能名稱。補充一下,因為想不到好點子,所以是借可蓉的來用。雖然不太合適,但反正也沒有人聽到。
這個地方似乎叫做戲聖堂。
至於是什麼樣的地方就不知道了。乍看之下感覺是集會場,功能應該也差不多吧。這個地方建造於地下,是可以容納數百人的寬敞缽狀空間。正中央設置著一個小小的台座,大概是給人講經用的。
台座上立著一尊白水晶像,姿勢像是要將某物舉向天空。
「是那個嗎?」
仔細一看,水晶像只有上半身是白色的。愈往下,其顏色就愈混濁,然後逐漸融入遍布地面的黑色之中。
這就是〈第十一獸〉的中心,作為起始之處的核心。
她不曉得這尊水晶像的來頭。
從祈禱般的姿勢來看,應該是堅信自己接下來的行為類似於救贖並就此逝去的某個人吧……她不是很有興趣。
「那麼,就堂堂正正地一決勝負吧——雖然我想這麼說,但你看起來不像會握劍的樣子。」
潘麗寶一貫的主張是,用劍交過手的對象她都非常了解。就算對手是〈獸〉,只要能大打一架,說不定也會找到一些能夠互相理解的事物……她原本是如此淡淡期待著。
不過她很清楚,〈第十一獸〉不能動。面對不能動的對手,無法耍手腕,也無法預測對方的行動。她強迫有點萎靡的心情振奮起來,輕輕揮動卡黛娜。
被彈開了。
「……哦?」
是因為這個核心所屬的〈獸〉名為堅定不移之心嗎?儘管她沒有用太多力氣,但上面居然一道傷痕都沒有留下。若要擊碎具有如此硬度的物體,想來的確需要「英格斯·馬列奧」等級的破壞力。
既然這時候沒辦法指望它,那當然只能採取一個手段了。
她調整呼吸,相反地催發出更旺盛的魔力。
平心靜氣地,讓自己的存在方式逐漸接近死屍。
「呼——」
她再次砍下一劍。由無念無想的境界所揮出的斬水一擊——以類似這種招式為目標,她嘗試揮出自己當前最為追求銳利的一記斬擊。
這招奏效了。
卡黛娜的劍尖確實淺淺划進了水晶塊,亦即推測是〈獸〉的核心部位。
——成功了……
在這聲喝采湧上心頭的瞬間,她察覺到異狀。
沒有發生疼痛或任何與之相稱的異狀。
但眼前所見到的顯然是異常事態。她握著卡黛娜劍柄的手指,逐漸變成熟悉到厭煩的〈獸〉的黑色。
——怎麼會?
她應該沒有直接碰觸到。不,先別說碰觸,〈第十一獸〉應該無法侵蝕催發出魔力的對象才對,所以照理說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
她看向卡黛娜的劍身。劍尖砍入了〈獸〉,劍柄握在正逐漸被〈獸〉侵蝕的右手上。然而,卡黛娜本身的外觀卻沒什麼變化。硬要說有何發現的話——
「你……做了什麼嗎……?」
她想起之前與可蓉的對話。比如說,感覺到遺蹟兵器想要搞破壞之類的,談到有一種能發揮出遺蹟兵器個別能力的手段,屬於感覺的延伸。她至今為止從未在自己與卡黛娜之間感受到那種東西,甚至連相關的可能性都幾乎沒有想過,但現在的這種感覺該不會就是那個吧?
「慢著慢著慢著,意料之外的發展也該有個限度吧。我可從來沒聽說過在最後關頭背叛搭檔的遺蹟兵器喔!」
她嘿嘿一笑,說了一句玩笑話。但是除了自己以外,並不存在其他聽了會做出反應的對象。
她繃緊表情。
稍作思忖後,她注意到一件事。侵蝕的擴散不能無視魔力的防禦。催發出的魔力確實在防守〈獸〉的同化,只是沒有徹底防住而已。魔力催發得愈旺盛,侵蝕的速度就愈慢。反之,若讓魔力平息下來,她相信自己會在一瞬間成為眼前水晶像的同伴(她沒打算嘗試就是了)。
手腕被染成了黑色。
「——原來如此。你希望藉此一決勝負嗎?」
她深深吸進一口氣。
然後用力吐出來。
「好吧。其實我是個絕不避戰的女人喔。」
所謂的催發魔力,即是接近死亡。若催發出超越控制極限的魔力,就會無法逃離自己主動接近的死亡。
明知如此,她還是催發出更強的魔力。
她如今的處境,已經沒把握再這樣下去是否能回頭了。在這樣的情況下,她尋求更強大的力量,並將其發揮出來。
她不再思考控制一事。畢竟這就像是讓入侵自己身體的〈獸〉直接與死亡的概念碰撞一樣。要是打算讓自己活下去,那就沒有勝算了。
——我這下真的會死嗎?
仿佛與自己無關一般,她思考著這種問題。
雖然現在才說這個有點晚,但不知為何,她幾乎直到剛才那一瞬間才意識到會有這樣的發展。
——不過……嗯,一碼歸一碼。
這並不是單純的求生或求死的心情,也不是肯定或否定自我犧牲這種感覺很高尚的事情。
她當然不是一心求死,也不是不想回去,更沒有想讓那些正在等她回去的可敬人們哭泣。
但是,如果能在這裡迎來終結,她覺得也不失為美好的結局,算是為充實的人生劃下了完美的句點。
要是她現在打開妖精鄉之門——魔力失控到最後所引發的大爆炸,應該可以徹底破壞掉眼前的〈獸〉的核心。若能因此將覆蓋在三十九號懸浮島的巨大〈獸〉全面擊潰,那豈不是皆大歡喜嗎?
若沒成功的話……嗯,就可以將這個敵人真的令人無計可施的寶貴情報傳遞給艾瑟雅學姐。這也是非常重要的戰果。
忽然間,侵蝕加速了。
右臂已經被〈獸〉吞噬到手肘附近。
「還真是……厲害啊。」
潘麗寶笑了。
雖然沒辦法以劍交手,但她可以從這頭〈獸〉現在的動作之中感受到一股意志。她看得出它亟欲吞噬掉潘麗寶·諾可·卡黛娜的意圖。
雖然跟想像中的形式大不相同,但她與它正在這裡比拼,實現意志與毅力的相互碰撞。
「但是,我也不打算輕易認輸。」
來吧,振作精神,拿出骨氣。
這裡是潘麗寶·諾可·卡黛娜一生難得一次的大舞台。
儘量渴望死亡,儘量面對死亡,儘量祈求虛無,儘量希冀虛無。無限趨近於零的妖精生命力,會爆發出無限趨近於無限的魔力。
她感覺沒問題。
侵蝕又進一步加快速度。現在已經移到肩膀,準備吞掉脖子和胸部。但是,魔力的加速快了它一步。比起〈獸〉將潘麗寶·諾可·卡黛娜吞噬殆盡,妖精鄉之門會提早一瞬開啟後燒毀一切。
因此,她相信這場戰鬥將由自己勝出……
——餵~潘麗寶呀~
但在最後的一瞬間。
她腦海里不知為何浮現出許多家人的臉龐。
其中有緹亞忒,有菈琪旭,有可蓉。
也有妮戈蘭、艾瑟雅、阿爾蜜塔、娜芙德、瑪夏和菈恩托露可。
不知為何還有瓦蕾希、珂朵莉、奈芙蓮,甚至是威廉和費奧多爾的身影。
他們所有人不知為何都笑著。
即將到達決死領域的魔力,那勢頭有一瞬間產生動搖。
(糟……)
侵蝕再度加快。
接著,潘麗寶的意識徹底遭到黑色吞沒。
5.向星星祈禱
他不曉得那種藥的名稱。
也不曉得具體的效果與用法。
他只記得一開始讓他服下那種藥的醫生似乎說過「這個藥可以讓你變成理想中的自己喔」。然後又小聲補充一句「雖然在那之前,會先變成誰都不是的自己就是了」。
不過,那些枝微末節的小事到現在都無所謂了。
代號B懷著仿佛在夢中奔跑的心情向前進。
最重要的是,他如今的確變成理想模樣的事實,以及他克服所有阻礙,貫徹想做的事情,正在朝欲得之物伸出手的現實。
那名狼頭士兵是個難纏的對手。
甚至讓他一度服下了原本沒打算要喝的預備藥物。這種藥對身體組織造成的變化不可逆且不受控。拜這次壯大力氣所賜,恐怕有一兩個沒有直接使用於戰鬥的內臟衰竭了,一不小心可能就會消失。他完全不想思考自己折了多少壽。
然而,這是值得的。
大量士兵擋住他的去路。他們不停發射火藥槍,連一聲警告都沒有。但事到如今,這點攻擊根本算不了什麼。撕裂皮膚,鑽進肌肉,然後就沒了。跟致命傷相差甚遠,他絲毫沒有感覺到足以令自己停
下腳步的疼痛。另一方面,只要他揮動手臂,就一定會有多名士兵被打飛出去。
他就這樣一邊揮開妨礙,一邊向前進。
目的地是零號機密倉庫。
那裡擺滿了危險物品,每一樣都有可能終結懸浮大陸群,是象徵毀滅的倉庫。
他在找的某種形式的終結,應該就封印在其中。
只要在他徹底崩壞之前,到達那裡就好。
只要在他徹底潰散之前,將其緊握住就好。
代號B懷著仿佛在夢中奔跑的心情,持續向前進。
在這段過程中,他服下了手上剩餘的所有藥物。
腫脹到極限的肌肉終於開始壞死,手指一根一根地腐爛脫落。
然後——
†
「……到了……」
擊潰所有警備人員,扯碎所有門鎖,擰開所有門扉。
踏進目的地零號機密倉庫的少年——曾是少年的事物——目光停留在一個木箱上。在如今的那事物眼中,木箱看起來很小。其側面貼著寫有「艾爾畢斯的小瓶」的標籤。
「呼……呼……」
他自然而然地勾起嘴角。
這樣東西具有什麼意義,他知道得並不多。只聽說是以特殊手段切掉的〈獸〉的碎片,與偉大意志合而為一的觸媒,可以為世界末日扣下扳機的物品,結合艾爾畢斯理念與技術的結晶。
他認為這些話語中摻雜著虛假,但也包含著超越一定程度的事實。既然如此,那就可以了。這便足以成為救贖的神力。
他伸出手。
捏碎木箱。
類似白三葉草的緩衝材料如粉雪般飄散。
指尖抓到一個小小的玻璃球。
他用力握緊。
——我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人。
在搖搖欲墜的世界中,他的心情平靜得不可思議。
——我只是那些沒有獲救的人們,被護翼軍拋棄的所有人的代表。
——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
他的思緒也冷靜到不自然的地步。
——所有沉默者的聲音,都將透過這個行為代為發之。
他用手指捏碎了玻璃。
直接握住裡面的黑水晶。
侵蝕開始。從手指、拳頭到手臂。雖然早已面目全非,但依然屬於自己的身體幾處部位,接二連三地遭到其他事物侵占。
這正是救贖。此刻以他的肉體為基礎,救贖確實開始了。
少年的內心盈滿歡喜。
「願我們遠星之子——」
如此,這世界將不再有未來。
現在也將不復存在。
唯有過去會殘留下來。
即便想重頭來過,想恢復一切也求而不得。僅存的只有理應在很久之前就失去的,想回也回不去的日子。
「皆得到碑文的保佑——」
禱告結束後,還來不及呼吸,最初的侵蝕就完成了。
曾是少年的事物以仰天向星星祈禱的姿勢,將生命獻給了〈獸〉。
當然,侵蝕並未就此停止。
既然沒有受到像樣的衝擊,速度就會相當緩慢。但是,侵蝕確實正在擴散。首當其衝的零號倉庫地板吱嘎作響,開始遭到吞噬。
在將護翼軍基地、萊耶爾市、這座三十八號懸浮島上相連的所有事物吞噬殆盡之前,它絕不罷休。
眼下,這樣的災厄獲得了釋放。
6.相信之心
她不相信有所謂的死後世界。
準確來說,她覺得無所謂,有或沒有都不重要。反正活著時無法確認,而死掉後,不管存不存在都只能接受。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嗯。)
潘麗寶從容不迫地環顧四周。
她飄浮在半透明的白色混濁液體中——這應該是最貼近的形容了吧。總之,這無疑是令人費解的狀況,就連所見之物是否真的存在都沒有把握,但這就是她對周圍的感想。
看不見地面,甚至連上下都無法區分。
儘管充斥著並非空氣的東西,她也沒有因此感到呼吸困難。
她全身一絲不掛。雖然有點害羞,但反正沒人看見,她便決定不去在意。說到底,她真正的肉體現在大概已經在那座戲聖堂內徹底變成〈獸〉了吧。
(——啊,這麼說來,我好像輸了。)
她當時應該催發出魔力,加速朝死亡接近。而〈獸〉也加速侵蝕緊追在後。她本該贏的,卻輸了。
她明明沒有珍惜生命的打算,卻可能在緊要關頭下,不小心浮現自己想回去那個地方的念頭。
雙方較量時嚴禁雜念,但難免會發生,說是一種鬼迷心竅也不為過。實在是既無聊又常見的可憐敗因。
她心中有不甘心,也有對夥伴的歉意。但除此之外,雖然這麼說有點不適宜,不過還有拼盡全力一較高下之後的暢快感。
(這就是〈第十一獸〉的內部嗎?)
意識到這件事後,她環視一圈,發現這個一望無際的白色世界似乎不是只有她一人。可以感覺到無數半透明的影子朦朧地浮現著。那些影子有頭部和四肢,換言之就是勉強保持著人形,但沒辦法辨識出更多了。年齡、性別甚至種族都看不出來。那些是捨棄了個人身份的人影。
(嗯……?)
從某個遠方。
似乎傳來了嬰兒的哭聲。
(……莉艾兒?)
她有一瞬間產生這樣的懷疑,但隨即知道是錯的。
莉艾兒雖然才剛出生,但肉體相對其他種族來說,差不多是兩三歲的孩子。但是,剛才聽到的聲音比她還要稚嫩。
剛出生。
或者是根本還沒出生的胎兒。
(慢著慢著,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所謂的初啼是出生後才有,未出生的嬰兒不可能發出這種聲音。就在她甩了甩頭,覺得目前狀況已經夠不合理之際——
——剷除罪惡。
(唔?)
意念變為聲音,聲音變為壓力,仿佛響徹了整個世界。
這時候,她才注意到一件事。她是全裸的,也就是軍服和石鞋沒有被帶進這個世界,但遺蹟兵器……卡黛娜依然緊握在右手上。而這條右臂看起來還是原本的肉身。
她覺得似乎就是透過卡黛娜聽到了那個意念。
(你該不會又在搞鬼吧?)
她感覺卡黛娜仿佛要抗議似的微微震顫一下,但可能只是錯覺。
——罪惡即是敵人。
意念再度響震起來。
透過握著卡黛娜的右手,潘麗寶聽著它的主張。
——罪惡即是剝削。
——罪惡即是暴力。
——罪惡即是侵略。
——罪惡即是排他。
——罪惡即是敵人。
(……原來如此,所以這傢伙……)
周圍的黑色人影隨著聲音搖動。
節奏相同,方向也相同。
(才會如此強大。)
有句話說:齊心團結則強。這是事實,但難以體現。縱然是一個人的心,也很難說是協調一致的。若要在真正的意義上統合一個集團,就必須搬出奇蹟般的融合,或是惡夢般的束縛這一類非自然的事物。
搬出這頭〈第十一獸〉的存在,就是其中一種途徑。
提出一個簡化到任何人都能共享的理念,除此之外的思想全部捨棄。如此一來,每個人都能成為這個集團的一部分,迷惘也會消失,加入被統合起來的巨大力量。
這確實是一個有效的方法……如果目的只在於齊心團結。要是捨棄多樣化思想的代價能夠償清,在那之後,這些現象就會來臨——
固化的教義,以及相信教義的精神渣滓;到處散播的排他性,以及作繭自縛到最後動彈不得的永世囚徒。
這就是〈第十一獸〉的本質與真面目。
真的有如此強韌的集團嗎?
又真的有如此脆弱的集團嗎?
(艾瑟雅學姐她們的分析幾乎正中紅心啊,嗯,果然了不起。
)
她的精神仍然像現在這樣保留著輪廓。紫色的頭髮和纖細的四肢,都能用這雙眼睛(?)看見。但這大概也是類似殘渣的東西吧,遲早會成為那些人影的同伴。沒辦法,這就是敗者的宿命。
到這邊為止,嗯,姑且就接受這樣的結果吧。
即使在這種時候,她還是萌生出惡作劇的想法。
『敵人即是罪惡,罪惡即是剝削、暴力、侵略、不寬容。』
她像是在確認似的,複述剛才響起的理念內容。
『而敵人就該剷除。這樣啊,我懂了。我並不討厭簡單明了的東西,再說現在抵抗也沒有意義了。我就贊同這個理念吧!』
潘麗寶自顧自地宣告道。
她感覺自己的輪廓開始黏稠地融化開來。
原來如此,這還真是簡單明了。所以只要像這樣表明自己接受那個聲音,就會加快一體化的速度嗎?
『——那麼,在我成為你們一分子的可喜可賀時刻,我有一個提議!』
卡黛娜微微地晃動著。
看來這個振動正在將潘麗寶的意志傳遞到四周。
『其實,我知道現在有一個正在進行剝削、暴力和侵略的排他性集團。哎呀,真的是不得了的罪惡。我覺得應該馬上將其剷除,諸位意下如何?』
來吧,這就是她能做到的最後抵抗了。她(自認)深吸一口氣之後——
『我等在此提議,殲滅〈第十一獸〉!』
——瞬間。
近乎尖叫的狂騷充滿了這個世界。
不用說,本來以簡化到極限的思想統一起來的意見輕易地發生了齟齬。本來合為一體的精神產生多個立場。
有的立場主張著,潘麗寶剛才控訴的剝削、暴力、侵略和排他是例外,那是良善的存在,並非應該剷除的對象。
其他立場則主張著,真理一直很單純,單純的東西不存在例外。
(哎呀呀。)
她本來只是想惡作劇一下,還以為不會被當一回事。但是,沒想到他們居然連這點程度的疑問都不曾有過。心靈被統一到連這種程度的事情都想不到的地步。
這些靈魂選擇了……被迫選擇了無比強大、無比純粹,並且無比愚昧的這條路。
世界本來就很複雜。過度簡化只不過是在偷工減料罷了。
經由偷工減料而聯合起來的集團只能存在於幻想之中。一旦看見了些微的現實,他們就會在轉瞬間崩潰。
正因為齊心團結才堅定不移的存在,若是不再齊心團結,便會分崩離析。
(嗯。雖然說在較量中輸了,但也可以說是贏了吧。)
不過,輸掉心靈強度的比拼,然後在沒有輸贏意識的舌戰中獲勝。這種戰功值得誇耀嗎?潘麗寶偏起腦袋。
無人理睬她,周圍的世界逕自開始出現裂痕。
小小的精神監獄,〈獸〉的世界結界——潘麗寶並不知道這個詞彙就是了——開始邁向毀滅。
嬰兒的哭聲響起。
(嗯?)
這次聽得很清楚。
不斷變大。
不斷靠近。
不斷……不斷臨近誕生——!
†
「——嗚。」
她睜開雙眼。
剛才似乎是昏過去了。
能像這樣甦醒,代表她還活著嗎?不過,她感覺自己走了一遭類似死後世界的地方。
「唔……嗚——」
這裡是……沒錯,是那座戲聖堂。
地面沒有規律地晃動著。看來這個地下空間的天花板等各處都開始崩塌了。她眼前本應立著純白水晶像的地方已空無一物。
而她正趴倒在地上。
右臂的侵蝕——似乎暫且停在肩膀的位置。雖然臉頰等部位直接碰觸到了地面,但因為受到勢如沸騰地催發著的魔力所阻擋,並沒有發生侵蝕。
看來最初的較量還沒分出勝負,但如今也沒有分出勝負的意義了。
就在眼前,她的發梢接觸著地面。也許是魔力的防禦沒有到達那個地方,只見發梢發出微小的啪嚓聲,被〈獸〉吞噬了。侵蝕的速度慢得驚人,但確實爬上了頭髮。簡直就像是導火線一樣。
(站起來,切斷頭髮,逃出這裡……應該要這麼做吧。)
覆蓋這座三十九號懸浮島的〈第十一獸〉已是死路一條。
不斷重複著同一個信念,加以複製,將接觸到的一切事物全部轉化為自身複製品的存在,在作為根源的信念產生脆弱點之際,就會迎來終結。而導致自身崩壞的那種脆弱點也會重新被複製到全身。由於它已經成長到擁有壓倒性的巨大軀體,所以這段過程大概要花點時間吧。
而且,看來潘麗寶·諾可·卡黛娜也和〈第十一獸〉一樣沒得救了。控制不住的魔力在暴沖,有可能到現在才會開啟妖精鄉之門,也有可能在那之前就被崩塌的天花板壓死;又或者她會先一步被快要死的〈獸〉啃食殆盡,成為最後的犧牲者。劇目真是相當豐富,不過,結局必定都是一樣的。
(在理解無法逃避的終結即將來臨的情況下,什麼都做不到,只能等待那個時候到來嗎?)
宛如生命縮影般的終結。感覺還滿合適的。
她好好地活過,好好地奮戰過。
因此才能好好地在這裡迎來終結。
過去的她是幸福的。在一點一滴地失去幸福碎片之間,一路走了過來。她明白自己不久之後便會失去一切,並接受了這個事實。而現在的她也還沒有完全失去當時的幸福。
她想要笑一笑。
即使身體動不了,至少也要露出笑容,為自己這一生的終結綴上色彩。
儘管如此,眼眶不知為何卻熱了起來。
淚珠沿著測面流下來,濡濕了太陽穴一帶。
(我答應過這場戰役結束後,要帶莉艾兒回六十八號島……)
她模模糊糊地想起這件事。
(……還是沒能遵守約定。對不起,可蓉。對於這件事,你想怎麼怨恨我都行……)
這是留戀嗎?
難道她是對未來懷有期望的嗎?
不過,縱使如此。
現在一切都結束,早就無法回頭,那種事也無所謂了。
潘麗寶闔上雙眼。
雖不知是以何種形式,但總之應該快來臨了吧。她已做好迎接自身死亡的準備——
「休想得逞——!」
「啊——?」
隨著一道破壞氣氛的叫喊聲,破壞氣氛的某種東西沖了進來。
嘰嘎嘎嘎,莫名其妙的碰撞聲和摩擦聲沿著地板傳入耳中。潘麗寶原本宛如止水般澄澈的內心,像是被投入石子似的混亂不已。
她被猛地抱了起來。
被〈獸〉侵蝕的發梢以及軍服被斬碎四散,發出晶亮的光芒在周圍飛舞。
她睜開雙眼。
映入眼帘的,是跟這座清一色黑的戲聖堂不相襯的,充滿生命力的嫩草色。
「——緹亞……忒……?」
她怔怔地叫出對方的名字。
她不敢相信,簡直難以置信。那是理應不會出現在這裡的摯友,本以為再也見不到面的夥伴,早就在心中告別過的家人。
「為什麼……你會……」
「有問題待會再問!雖然我不太了解情況,但看起來危機還沒有解除吧!我們先逃出去再說!」
緹亞忒大概已經得知魔力可以防止侵蝕,渾身上下都催發出程度低但安定得出奇的魔力。她在這方面的本事無人能出其右。
潘麗寶轉過頭,看到自己先前進來的——而且大概也是緹亞忒剛才衝進來的入口,已經因為天花板崩塌而被堵住了。
「你真是笨蛋……幹麼要來啊?」
她很高興能見到緹亞忒。
但與此同時,她也感到很懊悔。將死的自己白白多出了一起上路的同伴。
「我沒道理要被你罵笨蛋喔,也沒道理要被你問為什麼。」
緹亞忒哼了一聲——抬頭往上看。
原來如此,如果是地上的建築物,或許可以砍破屋頂來逃生。雖然緹亞忒和伊格納雷歐
都不適合那種單純的破壞行為,但作為一種方法還是令人覺得有希望。
但這是行不通的。戲聖堂位於地下,這裡的天花板就是地上所看到的地面。若要說有妖精和劍能夠斬裂那種東西,也只有珂朵莉學姐和瑟尼歐里斯這個組合了。
「有話待會再說,我想要拜託你一件事。」
「不是吧。」潘麗寶只能苦笑。「很遺憾,我已經耗盡力氣了,應該沒辦法回應你的期待。」
「那也沒關係,只要有想法就夠了。」
「……啊?」
她沒聽懂緹亞忒的意思。
「你就抱著『怎麼可以死在這種地方啊』的想法,然後拼命想著回家後要泡熱水澡,吃美味的晚餐這樣。」
「唔……唔嗯?」
真是莫名其妙。
講一些古怪的言論來糊弄別人,感覺不太像是緹亞忒的個性。這反而是潘麗寶自己的專利才對。為什麼會在這種情況下倒轉過來呢?
「……雖然不是很懂,但我還是沒辦法回應你的期待。」
她費力地搖了搖頭。
「我的內心似乎缺少那種東西。像是對未來抱予期待這種事情——」
「我知道。」
緹亞忒打斷了她的話。
「我知道喔。因為那是我們要去填補的東西。」
「緹亞忒……?」
「……潘麗寶你啊,我知道你不是那種類型的人。比起對明天抱有什麼期待,你的性格是傾向獨自回想昨天的快樂。可是呢,就算這樣,還是要拜託你。」
緹亞忒「啊」了一聲,一臉像是想起了什麼的樣子。
「早餐的話,就在瑪芬上塗杏桃果醬吧。噯,這樣的話,你不會想活到明天嗎?」
「你啊。」
潘麗寶終於笑了。
在如此簡單的事上,在如此單純的事上。
讓她感受到了幸福。
「你真的是……真的是莫名其妙耶!」
「這句話從你口中說出來,我會有點不爽啦!」
她看到了光芒。
握在緹亞忒手中的是赤灰色的劍。
她到現在才發現,那不是緹亞忒本來的遺蹟兵器伊格納雷歐。
「那把劍……難道是那個?」
「嗯,是莫烏爾涅。」
緹亞忒乾脆地答道。
「把心靈連結成一體的劍。由於敵意和惡意也會一併加起來,如果連結了太多人的心靈,在所有人死之前都不會罷休,是一把大有問題的劍。」
這大概是以不同於〈第十一獸〉的方法,試圖挑戰心靈脆弱度的結果。而且,其中恐怕也存在著另一種形式的缺陷吧。
「這把劍是那傢伙託付給我的。」
聽說高位的遺蹟兵器,還會在進行契合時要求特別的資格。那把瑟尼歐里斯就是很好的例子,據傳在懸浮大陸群漫長的歷史洪流中,契合者也是寥寥可數。而莫烏爾涅的等級絕對不亞於瑟尼歐里斯。
「所以我發現了可能是這把劍的真正使用方法。既然會把敵意和惡意一併加起,就不要憑那種理由去揮劍就好了。我想……極位古聖劍莫烏爾涅原本一定是這樣的一把劍。」
緹亞忒飛了起來。
那是她自己本來催發不出來,即使靠伊格納雷歐的增幅也抵達不了的強大力量。不同於唯有面對死亡才會產生的力量,那種強度應該來自於截然不同的源頭。
赤灰色的劍身刺進正上方的天花板。
莫烏爾涅的劍身釋放出格外強烈的光芒。
那光輝從靠近劍柄的地方循序漸進地聚集到劍尖,接著仿佛滲透般流入地面內側。
經過短到只夠呼吸一次的寂靜之後。
轟隆。
傳出撼動下腹的重低音。頭上的一整片大地裂成蜘蛛網狀。裂痕溢出赤灰色的光芒,而光芒擠開裂痕,加快崩塌的速度。
緹亞忒用力哼了一聲,像是在說:怎麼樣?
潘麗寶目瞪口呆地注視著那副景象。
道理很簡單。
這把劍用來打倒敵人的話,必須徹底清除所有類似敵人的事物才肯罷休。所以不要拿它來對付敵人,用在其他用途上即可。要是為了傷害某人而使用,它就會持續暴衝到沒有候補對象為止。既然如此,乾脆一開始就不要抱著傷害別人的意思就好。
因為,心靈也能以更加溫和的理由連結在一起。
「…………慢著,那是劍吧?」
她終究還是忍不住吐槽了。
沒錯,莫烏爾涅是劍。劍是兇器,是為了傷人而存在的。最起碼不該是為了明天的杏桃果醬而揮動它。
「潘麗寶你自己還不是一樣,雖然喜歡揮劍,但也沒有想藉此傷害任何人吧。」
「唔……唔……」
她沒有反駁的餘地。
「而且,如果要以一大群人為對象,我覺得應該很難成功。人心本來就是一盤散沙,這才是正常的呀。所以我能做到的大概只有非常微不足道的事吧。像是在家人拼命努力時稍微把力量借給對方之類的。這次也只能過來迎接很努力的潘麗寶而已。」
緹亞忒難為情似的笑了。
「……我果然不是當英雄的那塊料呢。」
從她的笑容中,的確感覺不到絲毫英雄該有的威嚴和氣勢,然而——
(這也可以說是缺乏自知之明吧——)
如果現在眼前這個女孩不算英雄,恐怕今後這一生當中,潘麗寶·諾可·卡黛娜的面前再也不會出現稱得上英雄的人物。
帶著這種彆扭的真切感,潘麗寶這次終於失去了意識。
既然如此,就算是爭一口氣,明天也要吃塗了滿滿果醬的瑪芬。她沒有把這個誓言說出口,而是懷抱在心中。
7.後來
後來,三十八號懸浮島擺脫了從前所未有的危機。
包覆著三十九號懸浮島的〈獸〉自然瓦解,實質上已經消失。雖然失去的事物不會回來,但也不會再被奪走什麼了。
相較於這個成果,在萊耶爾市掀起的歡呼聲實在太輕微了。不過這也難怪,早已做好滅亡覺悟的人們應該正一邊困惑著,一邊竭盡全力接受如今才又延命的事實。
至少,這是表面上的結果之一。
†
護翼軍的損失絕對算不上小,但相較於戰鬥規模也不算太大。
在飛空艇「鷹爪豆」受到致命性的損傷之前,從十三號懸浮島過來的第一師團的飛空艇加入支援。那艘飛空艇上,載著英雄緹亞忒·席巴·伊格納雷歐(出於種種因素而沒有改名)。再加上其他各種幸運交織重疊之下,使得災情控制在最小限度。
被調去保護零號機密倉庫的士兵們全都身負重傷。其中一人——波翠克上等兵遭到猛烈且執拗的攻擊,連獸人的強健身軀都被破壞。所幸——這也算是交織重疊的幸運之一吧——保住了一命,目前正在施療院接受加護治療,但尚未恢復意識。
災情最嚴重的可能是港灣區塊。能夠停放大型飛空艇的區域幾乎被破壞殆盡。這對萊耶爾市而言是非常大的打擊。說來有點諷刺,由於三十九號懸浮島的問題(被視為)已經解決,讓三十八號懸浮島從註定滅亡的命運中獲得解放,想必今後的人口和經濟會開始復甦。在這種時候,最重要的港灣區塊要是再癱瘓下去,那就太不像話了。現在市長大概正口沫橫飛地湊齊還聯絡得上的技師。
接下來才是問題所在。
他們莫名其妙地失去了整個零號機密倉庫。
按順序說明情況就是以下這樣。首先,之前還是倉庫的地方,中央立著一尊雕像。那是看似用黑水晶雕琢而成的巨大異形雕像。根據試圖保衛此處的人們的證詞,雕像的模樣酷似當天晚上的襲擊者,如果他直接被石化,大概就會變成這種形貌。
當然,那是因為「艾爾畢斯的小瓶」而被〈獸〉吞噬的代號B——生於十三號懸浮島的中產家庭,父母將他取名為盧修斯·岡達卡,後來故鄉、家庭乃至於自身名字都被奪走的少年——的亡骸。他在臨死前實現自己的願望,將自身化為毀滅的導火線,最後形成那副樣貌。
問題在這後面。
本來的話,以這具代號B的亡骸為起點,〈第十一獸〉永無止境的侵蝕應
該會擴及整座三十八號懸浮島。幾乎在三十九號懸浮島獲得解放的同時,三十八號懸浮島就會從內側開始毀滅,照理說會落入這種諷刺的結局,但事實上則不然。
零號機密倉庫如同字面意思地失去蹤影。
連同存放在裡面的東西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從哪搬來的大量灰色沙子堆積在現場。
〈第十一獸〉的侵蝕似乎對這些灰色沙子起不了作用。因此,在周圍只有沙子能碰觸的情況下,它只能當一尊趣味低級的雕像。
那尊異形的雕像,臉上表現出無比的歡喜,雙手則呈現出無盡的祈禱。
這也許是屬於他的幸福結局吧。
此外,還有一件事。
那間自從費奧多爾·傑斯曼逃獄之後就一直閒置的單人牢房,最近入住了一名客人。
†
「……零號倉庫的那些沙子,也是你的主意嗎?」
艾瑟雅懷著幾欲射殺的怒火,瞪著眼前的人物。
「我就說了嘛,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呀。」
那個人物——歐黛·岡達卡將手貼在臉上,裝糊塗似的答道。
「有件事你可以相信喔,對我們來說,謊言是做生意的工具。我才不會撒毫無意義的謊呢。」
「能決定有沒有意義的人可不是你啊。」
「真是的,我好不受信任呀……難道是平常行為導致的嗎?」
在場所有人都深深點頭,認為她說得完全沒錯。
單人牢房是狹小且無趣的空間。
牆壁、地板和天花板都被裸露出來的銅板覆蓋住。房內一扇窗戶也沒有。只有埋在牆裡的雷氣燈可以照明,稱得上家具的只有一張又薄又髒的墊子。
即使被丟進這種令人鬱悶的空間將近一整天,歐黛·岡達卡臉上也未增憔悴之色。比起昨天筋疲力盡的模樣,她看起來反而還恢復了幾分精神。
「你這人真會惹麻煩。這幾年來,凡是有你出現的地方,無一例外都引發了混亂和騷動。最棘手的是,你的立場與做的事情完全沒有一致性。猜不透你究竟是為了何種目的而做出何種行動,這一點又大為提升你的麻煩程度。」
「是呀,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那我就趁現在直接問了,你到底想做什麼?」
「這個嘛,我這次是有事想要拜託你,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
嘎咿,艾瑟雅發出了咬牙聲。
「這個名字……是你奪走奈芙蓮的記憶後,從中得知的嗎?」
「嗯?你是聽菈恩說的吧?是的,大致上沒錯。奈芙蓮的確就在這裡喔,不過只有一小塊碎片而已。」
她按住自己一隻眼睛。
「碎片……?」
「頂多就占了那孩子整體精神的一成再多一點吧。片段的記憶,片段的情感,片段的決心……儘管如此,還是有一點沉重呢。」
她做出可愛的動作,還露出微笑。但不適合她。
「所以,我都知道喔。二號懸浮島之所以陷入沉默的原因,理應不死的大賢者和地神們之所以甘願就此入眠的原因,懸浮大陸群正面臨著什麼樣的滅亡,還有……」
她的視線逐一掃過艾瑟雅以及站在她背後的護衛兵。
「該照著哪些步驟做準備,才能避免這場滅亡。」
「……………………什麼?」
艾瑟雅驚愕地睜大眼睛。
「你……這是……」
「你們相信兩年後一切都會結束對吧?是的,那是事實喔。你們想像得到的正當做法,已經無法阻止滅亡了。所以就讓我來吧。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擅長做骯髒勾當的喔。」
她擺出小小的勝利姿勢。但不適合她。
再說,「別看我這樣」到底是哪樣?
「我一個人應該就夠了。」
她略顯落寞地如此低語,但同樣令人捉摸不清真意。
「所以呢,進入正題吧。你們打倒了那頭肥大化的〈第十一獸〉,而且還不是依賴『蕁麻』或『英格斯·馬列奧』的蠻力,而是直接粉碎其執念,藉此殲滅掉了……沒錯吧?」
艾瑟雅眯起眼睛,勉強壓抑住內心動搖,謹慎地選擇回答的措辭。
「沒錯。」
「其實,那才是引發最終決戰的導火線喔~!……我這麼說你相信嗎?」
「我會潑你冰水然後扭頭就走。」
「這樣呀。」歐黛聳聳肩,笑了。「也就是說,話語本身你並不懷疑吧?」
「…………」
「應該稍微聯想得到吧。就算動用遺蹟兵器的力量也難以殺死的生命。無論怎麼砍殺都沒完沒了的群體生命。殺了又殺,累計的死亡數為二百一十六。那個以具備強大力量的生命為祭品,打算降生於世的某種存在。」
「咦?」
艾瑟雅的表情凝結,正如同被潑了冰水一般。
「你應該還記得吧。最強的妖精兵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本應殞命的那個戰場。從藉由反覆分裂來逃離死亡的怪物——巨大的〈第六獸〉體中,試圖隨著第二百一十七條生命一起誕生下來的——」
「啊——」
齒輪。
至今為止在腦中不停空轉的焦躁感來源。
在此刻不偏不倚地咬合了。
「那是……那個時候打算出來的是……」
「是未知的〈獸〉,對吧?這也是當然的,那種〈獸〉以往不曾存在於這個世界,而且今後也不該存在。」
歐黛——
這個獨自懷抱著末日預言的詳情而活到現在的女子,在有點髒的單人牢房角落,講出了被視為秘密的消息。
「雖然發展比我想像的還要快上很多,但事已至此,也沒辦法了。你們必須找到殲滅那頭獸的方法。就像那天誕生在十五號懸浮島一樣,之後大概會降生於三十九號懸浮島上的是——」
女子語速緩慢,仿佛咬緊牙關一般。
從她口中道出了那個名字。
「——〈終將來臨的最後之獸〈Heritage〉〉。」
8.空虛的女孩之夢
回過神時,那個幼童已經站在昏暗的沙原上。
幼童眼前躺著一具恐怕是一名少女的悽慘亡骸。死因不明——全身上下都是足以致命的傷口。曾被擊碎,曾被砍飛,曾被貫穿,曾被磨削。各處流出的血液,將全身染上暗濁的紅色。
幼童只是呆呆地俯視那具亡骸。臉上表情既非恐懼也非嫌惡,僅僅是持續地注視著那個地方——然而……
——唔。
幼童彎下身,伸出手。
抓住這具慘不忍睹的亡骸的手指頭。
一個拉扯。
亡骸本身文風不動。相對的,仿佛剝掉破舊衣服一般,拉出了半透明的某種東西。
外型看起來是一絲不掛的藍發少女。
——唔?
啪啪,幼童用手輕輕拍了拍那東西的臉頰。
毫無反應。
雖然有著少女的樣貌,但那東西的狀態有如人偶一般。半闔的眼皮下是沒有寄宿任何光采的眼瞳。微張的嘴唇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正在呼吸的跡象,或者說,甚至連心跳都沒有。
「唔~」
幼童捏住那東西的臉頰,拉扯起來。皮膚柔軟地伸長,但還是沒有反應。
呼咻呼——
強風吹過灰色沙原,細沙如小石子般在四周飛舞。幼童閉上眼睛,等到風停之後才再次睜眼。
半透明的那東西依然在那裡。
那是早已喪亡的事物。經歷刮削、打碎、磨損,進一步被自身的決心所灼燒,最後歸於虛無的事物。
歸於虛無的事物,不會再回來。
既不會睜開眼睛,也不會說話。
即便如此還是冀望著那種奇蹟的話,首先,犧牲是必要的。需要交出一個靈魂與肉體作為容器。但縱使這麼做,也未必就會發生奇蹟。這份犧牲有非常高的概率會以徒勞無功作結,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那種事情以及其中的道理,幼童並不知道。
「嗯嘎!」
幼童仍不死心,拉著那東西的臉頰。
試圖引出某種反應。
†
話說,妖精房間內出現了一個問題。
是關於潘麗寶的右臂。
她的右臂在先前的攻防之中,被黑色水晶同化了。當然,即使到了戰鬥結束後的現在,手臂也沒有順遂地恢復原狀。
「……你沒事嗎?真的?」
緹亞忒從稍遠處問道。
她理所當然是在警戒。不過,事到如今有這個必要嗎?
「嗯,我自己也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敲一敲會發出叩叩聲。質地確實很硬,摸起來像是礦物。儘管如此,它卻能按照潘麗寶的意思來行動,連觸覺都互通。
「血液沒有經過吧……不知道骨骼和神經變成怎樣了。」
緹亞忒戰戰兢兢地走近,用指尖戳了戳潘麗寶的手掌。不用說,並沒有發生〈第十一獸〉那種侵蝕。只是讓潘麗寶因為微微的搔癢而皺起眉頭罷了。
「艾瑟雅學姐怎麼說?」
「她要我定期觀察,就這樣維持現狀。今後再發生〈第十一獸〉的相關麻煩時,可能會成為一張王牌呢。」
「哇。」
緹亞忒皺了皺眉。
最壞的情況,或者正常來說,應該將這條手臂連根切除才對。相比之下,這毋庸置疑是一個好消息,但與此同時,這個狀態也令人相當倒胃口。畢竟這就像是與〈獸〉共生了,萬一傳出去讓公眾知道,不知道會被擺出什麼表情。
「不知該怎麼說,黃金妖精果然是很扯的驚人生物呢……」
「哎呀,我這次也有同感。再扯也要有個限度啊我這傢伙。」
「這是毅力的勝利,嗯!」
「唔嗯,事實上這次還真沒辦法否定這一點啊。」
潘麗寶要感到傻眼也不是,一臉傷腦筋地戴上了手套。
那是用結實的布料做成的特別訂製品,一直覆蓋到肩膀上。雖然能夠運用自如,但日常生活中也不能大剌剌地露出這條質地與〈獸〉相同的手臂。
「潘麗寶,你明明陷入這種狀況,怎麼還能這麼冷靜啊?」
「唔……這個嘛,雖然只是一種感覺,但我好像懂這傢伙在想什麼。」
不過,終究只是一種感覺罷了。
說到底,如果〈第十一獸〉是透過信賴來進行同化的〈獸〉,她覺得現在這樣也未嘗不可。簡單來說,構成這條手臂的小號〈第十一獸〉相信潘麗寶·諾可·卡黛娜的個人主張,而不是身為其根源的黑水晶。
它選擇作為相信的事物的一部分,今後也繼續存在下去。
「因為潘麗寶很強啊。」
可蓉用力點了點頭,緹亞忒則「咦~」地皺起眉。
潘麗寶忽然覺得房內安靜得出奇……
「莉艾兒?」
她想起了應該待在同一房間內的年幼妖精。
之所以會覺得莫名安靜,似乎是因為莉艾兒玩積木玩到一半輸給了睡魔。她躺倒在地上,正發出呼呼的睡覺聲。即使大人在旁邊如此吵鬧,她也沒有醒來的跡象。
「……有沒有覺得她常常在睡覺?」
潘麗寶感覺莉艾兒最近的睡眠時間變長了。但與此同時,胡鬧撒野的精力也增加了,她便沒有放在心上。畢竟她還小,會這樣也是很正常的。對於這個判斷,她不認為有哪裡不恰當。
但是,還是會不禁產生聯想。
現在妖精倉庫那邊,阿爾蜜塔她們正面臨的——並且正在解決的問題。沒有接受調整的妖精,宿命就是在邁向消亡的過程中,一天有大半時間都在睡覺。她不由得想起了這件事。
「不。」
「不是吧。」
「我覺得不是。」
三人一致否定了這個想像。
歸根究底,那是到了應該進行成體化的年齡,但並未接受相關處置的妖精,也就是年紀到達一定程度才會發生的特有現象。對於剛出生的莉艾兒而言,如同字面意義還早了十年。
在場所有人都覺得應該是如此。
「看她睡得這麼沉,還一臉幸福的模樣,真是的。」
緹亞忒抱起莉艾兒,輕輕搬到床上。
「也不知道是在作什麼夢呢。」
「大概是夢到了某個很懷念的人吧?」
「可能喔。」
緹亞忒一邊溫柔地為她蓋上毛毯,一邊傷腦筋似的笑了笑。
「——啊,對了。」
潘麗寶戴在手套里的右手一邊開合著,一邊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揚聲說道。
「緹亞忒,你去看過零號倉庫現在的情況了嗎?」
「沒有。雖說崩毀了,但畢竟還是最高機密,他們不讓我接近。」
「連名震天下的英雄大人也沒辦法啊。」
「就說我不是英雄了啦。」
名震天下的英雄大人一邊捏著莉艾兒的臉頰,一邊難為情起來。
「我也只是聽說的,據說那裡的一切都被灰色沙子淹沒了。你有沒有什麼頭緒?」
緹亞忒的手指動作登時停住。
莉艾兒的口中漏出了「唔咿」的聲音。
「……有是有,但不可能喔。」
緹亞忒用開玩笑似的開朗聲音答道。
「潘麗寶也知道吧。」
「唔,也是。抱歉,問了個怪問題。」
「嗯,真的是一個怪問題呢。」
「哈哈。雖然稱不上賠禮,不過今天的瑪芬就我請吧。」
「你還想吃啊?」
緹亞忒用絕望的表情發出哀號,潘麗寶則哇哈哈地笑了起來。
就像以往一樣。
……但願今後也能這樣下去。
「真的是……問了個怪問題。」
潘麗寶垂著頭,壓低聲音,獨自喃喃說著。
她想起前幾天外出時,看到一個黑色人影一掠而過的事。
很像某個人。但是,不可能是那樣。她當時解釋為那是想念的心情所導致的錯覺。而且,她現在也不認為這個解釋是錯的。
他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誰也無法見到已經不存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