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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二部 毗濕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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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了。

像兩腳發軟一般地當場跪下,深深地低頭。

仿佛在向小鏡下跪似的。

面對自己的朋友,我竟然這麼難堪——可是,我也沒有其他方法了。

我聽到小鏡站起來的聲音。

她走了過來,站在我的正前方。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後,說道:

「……把頭抬起來。」

聽她語氣平靜地如此說道,我還以為得到了她的諒解,心懷期待。

在把臉抬起來的同時,小鏡的室內鞋的鞋底——踩在我的鼻頭上。

我被狠狠地踹了一腳。

我的身體整個向後翻,甚至滾了一圏。

腦袋硬生生地撞上房門,眼冒金星。

「蝦怒川情雨的事我已經調查過了。我的朋友最近跟她交情不錯呢。」

我鐵青著臉一瞧,只見小鏡瞪著我,像是在打量什麼髒東西一樣。

「是我太笨才沒有早點發現——熟悉的靈力和外表……無比異質的『眾神』.『不從之民荒霸吐』。我和叫做那個名字的組織有過一段因緣呢。」

小鏡用誠懇慎重的口吻向用手捂著被踹了一腳的臉、顯得膽小害怕的我說道。

「和當時相比,他們的人數和力量似乎都大幅衰退了不少——雖然因為這樣,我拖了很久才發現,不過我有帳還沒跟他們算清呢。隨便玩弄我的身體,把我改造成殺人機器,把我應有的幸福給通通奪走,這筆帳我還記得很清楚。」

她說的這番話我可以理解。

小鏡是被分割的、受到詛咒的『最高神天照大神』的一部分。『人類的邪惡組織』將她回收,插入靈能機器人裡面改造設計而成的人工存在。

那個『人類的邪惡組織』恐怕就是以情雨為首的邪惡神秘組織『荒霸吐』。

以年齡來推論的話——和小鏡結怨的應該不是情雨本人,而是她的祖先才對。

不過對小鏡來說,只要是『荒霸吐』的人都是一樣的吧。

「如果不是姐姐把我救出來的話,我可能會渾身是血地被『荒霸吐』壓榨光利用價值,帶著仇恨結束短暫的一生吧。」

我第一次看到小鏡露出憤怒的表情。

那是在她靈魂深處喀吱喀吱作響的痕跡。

「你說我有什麼道理要去救那個被我恨之入骨的組織繼承人?」

道理當然有,就人情來說也是。

情雨是我的朋友。

所以對小鏡而言——她是朋友的朋友……

只不過已經被人遺忘的我,是無法說出這樣的主張。

丟下小鏡擅自踏上旅途的我沒有資格這麼說。

我沒那

麼厚顏無恥,那麼做也沒意義,不過……

我看著因為挨了那一腳而從口鼻流出來滴到地上的鮮血,真正地下跪磕頭,向她苦苦哀求。

「我求你、求求你……」

我只是拼命拜託,任憑眼淚在我臉上縱橫。

「你煩夠了沒有。」

但小鏡的回答還是一樣冷酷。

「你把我弄得越來越鬱悶了,非得吃更多苦頭你才能了解嗎——這次我會把你燒死喔,真是礙眼。」

小鏡有如失去耐性般地向上撩起頭髮。

「蝦怒川情雨消失了?所以要我救她?為什麼?那不是罪有應得嗎?你知道她至今做過多少壞事嗎?還是說你誤以為她從來沒有犯過罪?」

她嗤之以鼻。

「假如說啊——她被懷有歹念的人抓走,現在正受到不人道的殘酷折磨的話……」

她說出的話宛如匕首刺進身體裡般令人不快。

「那還真是大快人心啊。」

聽到那句話,我感到十分悲傷。

小鏡是個很溫柔的女孩子,她喜歡動物,看到別人有困難總是不忍心袖手旁觀——可是她不是只有這一面,她也有冷酷的地方。

她就是被創造成這種性格的。

可是,小鏡你不是期許自己能克服這段過去,像人一樣活下去嗎?

在學校的教室里、『九頭龍島』的廟會中……

日留女她沒有牽起小鏡的手嗎?甚至連一個擁抱也沒有嗎?為什麼她要丟下內心充滿憎恨的小鏡不管呢?

我頭一次對那個疑似冒牌貨的她——日留女感到憤怒。

她偷走我的角色也就算了。

我本來就沒有什麼廣大的交友圈,就像跟社會脫節一般的人。

可是她至少也好好珍惜身邊的人們——重要的朋友們吧。

「我明白了。」

我擦擦眼頭,從地上站起來。

嘴巴裡面有破洞,我把留在口腔中的血塊和唾液一起吐了出來。

我直勾勾地注視小鏡。

眼淚不受控制地滾滾落下。

「我不會再拜託你了,算了……!」

一開始放開小鏡,我行我素的人是我沒錯。

可是我有種被背叛的感覺——明明小鏡她並沒有錯。

所以與其繼續留在這裡,最後忍不住跟她惡言相向,倒不如——

我轉了個身,拔腿就跑。

我早知道了,我只能靠我自己。

就算全世界都忘了我,只要我還在這裡——即便無力,我也要把聲音和力量都擠出來。

這時,制服的衣䙓忽然被人拉住。

我差點向前跌倒,連忙站穩。

轉頭一看,小鏡面無表情地拉住了我的衣服。

「呃……」

我不懂她想幹嘛,只是感到茫茫然,連煩躁的心情都被拋到了腦後。

「怎、怎麼了?」

我訝異地詢問後,只見小鏡像金魚一樣張動著嘴巴,露出一臉納悶的表情。

有如正在執行困難作業的電腦一樣,留下一段奇妙的空白沉默。

然後她喃喃自語似地說道:

「又發生異狀了嗎?」

她定睛注視著在旁邊的我的臉。

「我明明請姐姐調整過『天照大神的部分』和『炎帝迦具土』以及『神器八咫鏡』的異常——為什麼我的胸口好痛、腦袋好重、整個身體仿佛要四分五裂似的……記憶好像受到雜訊干擾一般,這到底是什麼——?」

小鏡看起來似乎十分混亂。

「誰?你是誰?我不認識你——這是什麼?這個記憶是?在我眼前吃便當的你,上課時間傳來給我的紙條,夕陽西下的回家路上,假日的電影院——不論何時你都在我身邊,不論、何時……」

小鏡把手放在胸口上,怯生生地向後倒退。

她像換了個人似地兩腳打結,一屁股跌坐在地。

她全身不停發抖著。

「你在做什麼——難不成在試圖對我進行『改變』……?你打算在我腦里植入奇怪的記憶,然後想要隨心所欲地控制我?」

小鏡就像沒有手腳的毛毛蟲般地扭著身體往後退。

「你總是這樣——卑鄙,又愛惹麻煩,所以才讓人放心不下。做事我行我素,窩囊沒有出息。所以我……」

她的聲音開始出現紊亂。

「對、你是……」

透明的水痕流過她的臉頰,沿著下巴的曲線滴落。

「鎖鎖、美——啊……」

她話只說到這裡。

小鏡在一陣激烈的痙攣之後,整個人往後倒下。

我驚慌失措地伸長手,在她撞到地上前有驚無險地抱住了她。

小鏡雙眼緊閉,全身發燙。

到底是怎麼了——!?

「小鏡?」

剛才她好像有叫了我的名字。

這時,本來在打盹的小劍忽然抬頭用恐怖的聲音問我:「喂,你在做什麼……?」我嚇得猛然從地上站了起來。

我輕輕讓小鏡在地上躺好,總覺得非常對不起她,自己說不定又傷害了她一次——我小小聲地說道:「對不起喔。」

小劍一臉困惑地看著這樣的我。

「你是誰?你在那裡做什麼?」

「…………」

我不該想依賴她們的。

我只會給她們添麻煩而已。

我承受不了小劍那仿佛在質疑我的視線,掉頭轉身開門,衝到走廊上。我腦筋一團混亂,所有的行動都招致了出乎意料的結果,感覺我就要跌落深淵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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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就在沒有找出任何問題的解答下——

我的故事慢慢地陷入更深的混沌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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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跑,或許是潛意識踏上了熟悉的路線,不知不覺間我來到了自己所就讀的二年左班的教室。

我順從本能地打開了教室的門。

但我不該這麼草率的。

我的命運已經被扭曲轉往不能理解的方向,它像是露出不安好心的賊笑等著我自投羅網一般。

我太缺乏警戒,自己跳進了滿是陷阱的大海。

打開門後,出現在眼前的還是門。

無法理解。

我立刻打開。還是門。打開。門。打開。門。打開。門……

我每開一扇門,門就像反過來的俄羅斯套娃一樣變得越來越大。

正因為那是我再熟悉也不過的教室的拉門,所以更覺得奇怪。

我該早早回頭的。

可是受到一股不知名的衝動驅使——我繼續拼命開門。

直到我打開一扇跟二十公尺長的泳池相比不遑多讓的巨大的門時——

「…………!」

我目瞪口呆。

門後是一塊奇妙的空間。

一望無垠,甚至看得到地平線——感覺就像花牌的扁平狀的山一樣。

錯縱複雜地纏繞在一起的幾何圖案在黑暗中旋轉蠢動。

仿佛用人類內臟製成的樹木四處橫生。

我連忙轉頭往後看,我進來的那扇門已經消失了。我被關在這個空間裡了嗎……?

我害怕地環視四周,驚訝得差點停止心跳。

「日留女!」

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熟悉臉孔出現在黑暗之中。

她肌膚蒼白,完全失去血色。

那也難怪——因為她就像被送上死刑台的耶穌基督一樣,雙手被釘在內臟般的樹木上,奄奄一息地垂低著頭。

鮮血源源不絕地從她瀏海的縫隙間溢出。

血液也從腹部、從大腿流出。

她的四周是一片血海。

為什麼?

她的存在就好比『真犯人』一樣,只要打倒她一切問題都能獲得解決——難道不是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日、留女……?」

就在我向前跨出一步,打算靠近點的瞬間——

第十二話/孤伶伶的妖怪大戰爭〈後篇〉

黑暗,無盡地蔓延開來。

漆黑黏膩的黑暗如積雪層層交疊——過沒多久,變成了擁有質量,散發生物獨特溫熱氣息的『某個東西』。

宛如細胞不斷分裂,有著曖昧形狀的它們逐漸獲得輪廓,具體成形,呈現出讓人感到恐怖、敬畏與象徵不祥死亡的存在——為了在這世界散播恐懼,無形的藝術家賦予它們醜惡形態,製造出無數的『妖怪』。

妖魔鬼怪。

墮落的『眾神』——落入凡間,只是一味地破壞周圍以及傷害人類,像這種靈性災害,『月讀神社』以『妖怪』稱呼它們。

一發現便浄化消除它們,或是收服它們當成使魔使役。也許正是因為這樣,其中不乏熟悉的身影。

披頭散髮的巨大首級是『飛首』,毛髮濃密,把形似自己的男子背在肩上的男子是『手長足長』;長長的舌頭直伸到肚臍的是『舐垢鬼』。

不只有日本妖怪——還有從蝴蝶羽翼中灑落鱗粉,輕盈飛舞的『妖精』,頭上冒出山羊角,模樣妖艷淫穢的『女淫魔』;貌似鱷魚,嘴裡噴出火焰的『西方龍』。

陌生的妖怪也不在少數——例如打著赤腳,一頭亂髮,用口罩遮住嘴巴的『裂嘴女』;長著人臉的小狗『人面犬』,體型接近人類,半透明的生物『巨型裸海蝶』……這些都是流傳自靈異傳說,歷史尚淺的『妖怪』。

千奇百怪的妖怪饗宴——百鬼夜行。

在如同世界滅亡的光景中,趕向渾身是血的日留女的我身旁,被妖怪團團包圍。乍看之下,這些怪物約有一百、兩百個,甚至更多——雖然墮入人間,它們畢竟還是『眾神』,成群聚集在此只會醸成災害。

我的身體從末梢開始發冷。

令人窒息的難聞氣味,苦澀在嘴裡擴散。

無數妖怪的目光剎那間——集中在我身上。

在這些弱小的『眾神』眼中,我這擁有毗濕奴權現力量的人是讓他們重返神座必要的靈力來源,是個絕佳的餌食。

他們猶如野獸,出自本能攻擊、捕食擁有靈性素質的人類,藉以提升自身力量。

壓力猛地逼近。

鶴的咆哮,禿鷹的高鳴,*薩堤爾的蹄聲。(編註:希臘神話中半人半羊的妖怪。)

隨著漫天巨響傳來,暗黑世界的子民也開始發動攻擊。

「唔……!」

我迅速『成佛』變身成護法少女,身穿飄逸的可愛衣裳,手握金剛杵,全身迸發光芒,這個模樣在這可駭的情景中顯得格格不入。

這次我沒有閒工夫一一解釋。

雖然不清楚狀況,但是一鬆懈肯定馬上就會遭妖魔鬼怪吞噬——況且我還沒向日留女問出個所以然。

話說回來,她為什麼渾身是血呢?雖然現在沒有時間思考這些事情就是了。

身穿僧服的獨眼僧逼上前來,揮出猶如粗重木樁的錫杖。我趕緊翻了個身,躲開攻擊,卻有個東西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撞了過來。那是個笨重的巨大毛球——我馬上用雙臂護住身體,但因為雙方體重相差過於懸殊,毛球輕而易舉地把我撞飛了出去。摔上半空中後,又有一大群船幽靈紛紛朝我伸長了手。

「看招!」

我揮舞金剛杵,牽制他們的行動——一落地,斧男也跟著貼近地面攻了過來。接著,它大斧一揮,我急忙跳著避開攻勢,往斧男的臉狠狠踩了下去。

日留女呢……?

她依然遭上頭掛滿內臟的樹木纏繞,一動也不動。

對那些『妖怪』來說,沒有靈力的她算不上有魅力的餌食。此時,那些妖怪的目標應該是我。不過,要是我被打倒,恐怕她也難逃慘遭到吞食的命運——『妖怪』沒有理由就這樣放過她。雖然著迷於美味的食物,但是基本上它們經常處於飢餓狀態。

我越想越是頭暈,連站也站不穩,頭昏腦脹——呼吸急促,精力耗費得似乎比平常還要劇烈。如血流不停一般,靈力從體內不斷流失。

是因為這個奇異空間的關係嗎?還是……?

雖然覺得不安,但現在也沒有餘力拘泥這些小事——遭邪神三姐妹遺忘,無人可依賴的我自暴自棄,忍不住惱火了起來。

為了驅趕這一切,我釋放出全身力量。

「權現解放!權現No.9*勇者黑天》!」(編註:印度神話的英雄,為毗濕奴的十大化身中的第八化身。)

我的肌膚變得通紅,身上的衣裳成了面積範圍狹窄,類似比基尼的鎧甲。手中的金剛杵變形成巨型大炮,背上迸出光翼。

變身過程還是一樣過度華麗,但更明顯感受到的是,嘔吐感。

「唔——」喉嚨深處像是有東西逆向涌了上來的感覺。

我差點沒吐出來,強忍住全身的倦怠感,發射出因陀羅炮。

經過強化的這一擊焚燒所有衝上前來的『妖怪』,可惜仍是寡不敵眾,敵方數量實在是太多了。我接連發射因陀羅炮——原本以為過於威猛的強大威力在此時顯得極為可靠。

然而,這個權現雖能大舉提升攻擊力,但是防禦力卻十分低——動作敏捷的『妖貓』、『狼男』和『惡鬼』伸長了爪子,迅速往我逼近,尖爪獠牙和短刀緊接著刺進我毫無防備的後背。

血流了出來,頭越來越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捂住嘴,理性敲響了警鐘。

再繼續變身下去,情形只會越來越糟糕——可是一旦解除變身,勢必會被折磨至死。

進退兩難。

「權現解放!權現No.3*金剛鬼持斧羅摩》!」(編註:印度神話的神,為毗濕奴的十大化身中的第六化身。)

這回裝扮轉變為全身鎧甲——金剛杵也變得比身高還要巨大。

我以卯足全力的一擊,擊向逼近身邊的所有妖魔。

堅固的高牆被粉碎成碎片,弱小的妖怪們平扁得像是被踩扁的蟲子,慘遭消滅,一點靈力也不剩。

『妖怪』也算是『眾神』之一,因此有著不死之身,但若是力量遭到削弱,便會融入世界觀里,存在變得稀薄,進而消失。只是,不管打倒多少妖怪,數量絲毫沒有減少。我仿佛掉進幻覺形成的大海一般,在裡頭垂死掙扎。

徒勞無功的感覺湧現,我揮舞著金剛杵好不容易突破敵陣——來到日留女身邊。我抱起她,想儘快擺脫這奇怪的空間。

我並非正義的使者,沒有必要打倒所有敵人。

「權現解放!權現No.5*現世之王釋迦牟尼》!」(編註:於印度神話中,釋迦牟尼為毗濕奴的十大化身中的第九化身。)

身上服裝轉變為印度風寬鬆的衣裳,頭頂著寶冠,身上裝飾著叮噹作響的黃金吊飾,頭上散發出七彩光芒。偉大的印度神話藉由納入釋迦牟尼,融合了佛教。我消耗大量靈力,展開無人能侵入的絕對防壁,耐著頭痛——觸碰日留女。我把臉貼在她胸口,感受她的心跳。

她似乎還活著,只是相當虛弱。

這也是理所當然——沒有靈力的她無從抵禦『異變』,就像光裸著身子被大卡車輾過一樣。

對於這個女孩,老實說——我只覺得不快,甚至是憎惡。難不成她本身沒有惡意,其實是有個幕後黑手利用了她設下這一連串的陷阱……

如果真是如此,那傢伙才是我該打倒的敵人。

「……?」

突然有道怪聲傳來,我抬起頭,驚訝地往上一瞧——原本堅固的防壁龜裂,如蛋殼被敲碎般地出現無數條裂縫……

接著,碎裂。

我趕緊抱起日留女,翻身滾離,一個比我的身體還要巨大的拳頭也跟著揮了過來。

「呃——!」

拳頭擊中我全身,鮮血隨處噴濺,我整個人被狠狠揍飛了出去。在旋轉個不停的視線里,我——看見了一幕異樣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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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看起來就像個巨人。

身長約五公尺,龐大的身軀讓人不得不抬頭仰望。在變得和小學生一樣高的我看來,那簡直就像是一棟高樓大廈,也像是一台重型機械,一動就能把我壓扁一般。

眼前的巨人是個男性,體格健壯——也不足以形容他非常發達的肌肉。他身穿迷彩軍服,像是為了方便活動,衣服到處都有破洞。其中最奇怪的是他的長相。他脖子上頂著疑似鷲或鷹——被換上了猛禽類的頭顱,模樣像極了戴上面具的拳擊手,但那顆鳥的頭顱絕非贗品——只見他雙眼靈活轉動,尖喙里不時伸出鮮紅舌尖。

獸面人身。

在古代神話中常見的類型,從人類與動物的區別曖昧不清的時代一路傳承,最原始『眾神』的面貌。

實際上,那傢伙身邊沒有妖怪聚集,魄力十足——甚至瀰漫著一股神聖的氣息。說不定他是個十分厲害的『眾神』也說不定。

提到頭部為鳥禽,最知名的應該是埃及神話中的太陽神拉與托特,以及印度神話中的象頭神迦尼薩和猴神哈努曼——

在我陷入沉思時,巨人也在逐步接近,有如炮彈的拳頭划過空氣,向我襲來。我拼了死命讓殘破的防壁集中成盾用來抵禦攻擊,但卻被一擊粉碎。

「不會吧……!?居然這麼強

!」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他的實力明顯與其他妖怪有天壌之別。他恐怕並未墮落,是貨真價實的『眾神』——受崇拜敬畏,在地方神話中應該有著和『最高神』一樣的等級。

「唔……」

此時我已經精疲力盡,實在難以應付如此強勁的對手。

不知為何,『妖怪』們紛紛躲在遠處觀望鳥人,甚至憎恨地威嚇著他,不敢向我貿然出手,這情形對我而言只能說是不幸中的大幸。(是說為什麼呢?它們不是同夥嗎?)

「呀啊啊啊啊啊啊!」

鳥人胡鬧似地學起李小龍,發出怪異的鳥叫聲,動作俐落地反覆揮出拳頭、手刀以及踢擊。

不妙,從那動作看來,他顯然受過戰鬥訓練。雖然身體經過強化,基本上和平常人沒什麼兩樣的我不可能在這種技巧下取勝。

鎖骨遭到重擊,我再次被擊飛出去,在地上翻滾,我與日留女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

「——糟糕!?」

我一邊用力咳嗽一邊想要站起來,奇怪的是怪鳥竟像是要保護日留女一般,擋在她前面,完全沒有傷害她的意思。如果這傢伙也是『妖怪』的話,打倒我之後,他必定會吃掉日留女。

雖然為了保護她而戰的感覺有些奇怪,我還是——

「不能太勉強喔。」

突然間,一個溫柔的嗓音響起,在我歪歪斜斜地想要站起身時,有雙手輕柔地扶著我的肩膀。那人明明比小五蘿莉狀態的我更幼小,個頭也十分嬌小,但她的力道卻很強勁。

「要是你有個三長兩短,『大小姐』一定會傷痛欲絕——不過呢,你拼命的樣子很迷人,難怪那個變態會想要保護你呢……」

變態?她指的是哥哥嗎——

我這麼想著,抬起頭,就看見了玉藻前。

狐狸耳朵與鬆軟的尾巴,她不知為何身穿亞洲風的洋裝,頭上戴著髮飾,顯然經過精心打扮。為什麼……

「玉、玉藻前……」我好不容易挺直身子,勉強地重新握緊手中的金剛杵問道:「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現在可沒有時間解釋。」嬌小的九尾狐眨了下眼,接著站到我面前,像是要保護我一般。

「你先退下吧,由我來當那小子的對手。」

聽見自己被稱作『那小子』,鳥人目光不解地望向玉藻前,渾身卻流露出高昂鬥志,若換作我是他的對手,光是這樣的壓力就足以將我擊垮。

我拭去流下嘴角的鮮血,開始進行『改變』,治療傷痕累累的身體。

「不行,玉藻前,你才剛痊癒——得好好靜養才行。」

「別小看我,雖然不清楚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面對區區一個『妖怪』,我如果夾著尾巴逃走,豈不是有辱我金毛白面九尾狐的名聲。」

她嚴陣以待,青白火焰在她周圍捲起漩渦。

「鞍馬山的大天狗,大江山的酒吞童子,以及殺生石的九尾狐——身為日本三大妖怪之一,這種小嘍囉我還不著在眼裡!」

「呀啊啊啊啊!」

在因為敬畏不敢接近的『妖怪』當中,果然只有鳥人不太一樣——他往這裡筆直衝了過來,氣勢像是要直接踩死我們、置我們於死地似的。見到他這舉動,玉藻前有些哀傷——但她立刻發狠地吐出氣息——

「燒吧!!」

她全身噴出烈焰,直擊逼近的鳥人身體。

慘叫聲響起。

駭人的是,猶如死者膚色的火焰緊纏住發狂的鳥人身體不放,咬著他不放似地燒灼他的肌膚,折磨著他。

「呵呵呵!」玉藻前發出宛如妖物般的笑聲。

「如何!?我可不是平白賭上自己的性命——這污穢狐火燒灼過『根之國』溢滿現世的磷,你這種祥獸遭遇到這樣的攻擊,想必是痛苦不堪吧!」

看玉藻前的模樣不像初次見到鳥人,於是我對著持續釋放火焰的她問道:「那、那個——你知道那個像*虎面人的敵人是誰嗎?」(編註:日本摔角漫畫,主角會戴著老虎的面具上場比賽摔角。)

「當然,我認識他。」

玉藻前這話出乎我的意料。

「他是邪惡神秘組織『荒霸吐』的成員——和我同樣是一路過關斬將,服侍『大小姐』的重要幹部……『翼將加魯達』。」

「呀啊啊啊啊!」

『翼將加魯達』如特效表演般地突破狐火高溫的漩渦,激動跳躍地往我們沖了過來。攻擊遭敵人強行突破——玉藻前果然還無法使出全力,面對同等級的對手,她的狀態越差,局勢就對她越不利。

「傲、傲慢的傢伙!」

玉藻前急躁了起來,接連拋出成形的火球。像是被火球擊中一般,加魯達仰過身子,往後倒下,引起一陣天崩地裂的巨大聲響,然而卻又馬上站了起來。

這傢伙實在頑強——怎麼可能打倒他啊!

「玉藻前。」

她如此虛弱還拼命奮戰,讓我覺得很過意不去。

「我、我說,情雨她……」

我心想得趕緊告訴她這件事,顫抖著嗓音說出事情的始末。

她的體貼,她的柔情——也許已經消失了。

我背叛了她的信任,什麼都沒有做到。

「我、我沒能保護情雨,也不知道她現在人在什麼地方……」

玉藻前輕輕用指尖抵住我的唇,堵住我哀傷的話語,露出只有在度過漫長歲月的人臉上才見得到的豁然表情。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一起去找就好了——她一定也在等著我們。我也是從死亡深淵裡被救了回來,是你們讓我知道這世上有奇蹟的存在。」

在她溫柔安慰著我時,「砰」的一聲,加魯達突破她的爆炸攻擊,衝上前來。雖然同隸屬於『荒霸吐』,他似乎沒有手下留情的意思。他理應已經遭到大量狐火擊中,靈氣卻絲毫沒有紊亂的跡象。

他的實力確實堅強。

「不愧是『荒霸吐』里本事最高強的武鬥派——只是加魯達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向我挑戰,實在太過狂妄!」

玉藻前一邊辱罵對方,一邊拉起我的手。

「正面迎戰太棘手,我們還是暫且撤退——快逃吧!在侵入這個『異界』時,我打開了一個洞,我們可以從那裡……!」

「等一下,日留女怎麼辦!」

「日留女?」

她臉上一驚,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名字。

太好了。她只認識『月讀鎖鎖美』——這麼說來,玉藻前復活應該是在『月讀日留女』取代我之後的意思囉?

「如果你說的是那個和你長得很像的女孩子,用不著擔心,你瞧。」

我循著玉藻前手指的方向望去,一時間啞然說不出話。

一開始的狐火似乎只是幌子,用來挑釁對方——在加魯達把注意力轉向這裡,拼命奮戰時,有人抱起了倒在他背後的日留女。

那人正是一身巫女裝扮的母親。

她像是比平常更用心地裝扮自己,而且不知道為什麼沒帶著武器。那身巫女裝扮也比往常高級,穿戴的首飾也是——玉藻前也是一樣,不知為何兩人都穿得如此漂亮?

「媽媽為什麼會在這裡?」

「因為這個。」說著,玉藻前拿出一張單子,遞到我眼前。單子上頭寫著『櫻花咲夜學園二年左班家長參觀日活動通知單』這幾個大字。

這、這是什麼……

「早上這張單子寄到家裡,因為是教學觀摩,單子上頭要家長儘可能出席——那個可憎的月讀咒咒會來也是理所當然。呃,我也……我知道這麼做太過放肆,但我還是想看『大小姐』上課的樣子——」

玉藻前滿臉通紅,靦腆地說,這個模樣實在可愛極了。

這麼說來,早上那通電話就是為了確認這件事吧(雖然說得不清不楚,完全聽不懂是什麼意思)——而打扮得這麼用心,也是因為要到校參觀的關係。

不過——

「這個『異界』疑似是為了我們——更準確來說,是為誘使月讀咒咒前來的陷阱。」

除了加魯達之外,『妖怪』們對母親表現出異常激動的反應,它們看也不著這裡一眼,一個勁地朝母親吼叫,向她逼近。

「畢竟她現在狀況不佳,想必是有人想趁這機會置她於死地,設下了這個陷阱。像我們這樣的妖魔們都很痛恨『月讀神社』,只是之前下落不明的加魯達會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這我就搞不懂了——」

『現代特洛伊戰爭』結束後,囚禁在情雨體內的『眾神』和封印入靈體機器人內部的『神靈』,以及飼養在『月讀神社』內的『妖怪』,全部暫且恢復起始狀態,得到釋放。他們因此得以擺脫束縛行動的項圈

,脫離組織管理,重獲自由。

希臘『眾神』的行為帶來這樣的後果,導致在那次騷動過後,趁忙於處理善後而力量漸弱的『月讀神社』和邪神三姐妹不注意的情況下,胡作非為的傢伙也日益増加。而前一陣子受『根之國』入侵時帶來污穢的影響,遭到妖魔化的器物、動物和『眾神』肯定也不在少數。

為徹底打倒母親,有個幕後黑手集結這些妖魔鬼怪,策劃了這次的攻擊。

「這事情錯綜複雜,我也不太清楚,總之我們現在先去避難吧。」

玉藻前用火焰揮出巨大火拳,與加魯達拼死互毆,一邊大喊:「咒咒!保命要緊!快離開這裡!」

「你是——」

母親背起日留女,驚訝地看向這裡。也許她認為保護女兒要緊,輕輕地點了個頭。

「感激不盡,這次先饒你一命,下次見面的時候再收拾你。」

「現在不是說這種事情的時候!?別管那麼多了,快逃!」

玉藻前怒吼,但母親還沒來得及撤退——加魯達已經以驚人的氣勢沖向日留女。他連理都不理我們,專注地往『異界』的出入口衝刺,往正要穿越龜裂洞口的母親使力撞了上去。『異界』的外牆承受不住衝擊,出現大大的缺口,接著破裂、粉碎。

——不妙。

如顏料混成了一團一般,『異界』遭外面正常的空間侵蝕(外面的世界原本就較為強固,在人類的常識中居優先地位),逐漸消失。地獄般的景象轉眼消失無蹤,但是『妖怪』依然存在。在平靜的櫻花咲夜學園——學生們正在上課。他們看不見『妖怪』,要是莫名其妙被捲入這場戰鬥,恐怕小命難保。

「呀啊啊啊啊啊!」

像是接到了指令,加魯達忽然仰頭望向正上方。因為剛才那一擊,母親抱著日留女倒在它的腳邊,沒有動靜。母親因為穢氣變得虛弱,應該再也動不了了吧。也許是判斷母親不會再構成威脅,加魯達開始襲向周圍『妖怪』。他抬起一雙大腳,踏平那些群聚的『妖怪』。

他和那些『妖怪』果然不是同夥,其實它們處於敵對立場嗎?因為它們同時出現,我以為它們目的相同,結果只是誤會一場……?

像是嫌我不夠混亂似的——

「嚕嚕~♪」

在加魯達剛剛抬頭仰望的視線前方,耀眼的烈日——開始扭曲變形,變成如同出現在兒童繪本中的一張大臉,露出開朗、可愛的笑容。

我見過那張臉,那是印度神話的『最高神』毗濕奴。

「狀況真是混亂啊——需要吾來解釋說明嗎?全知全能的吾心血來潮,就來個特別服務,跟你說明一下現在是什麼情形吧。」

@ @ @

印度神話的『最高神』毗濕奴是整合多種『眾神』的複合神格,例如佛教的始祖釋迦牟尼、泰國『最高神』的黑天和自古支配印度的因陀羅等等——

佛教、婆羅門教、耆那教、印度教、祆教,從印度河流域文明的無名神話,到由絲路連繫起的埃及與希臘神話……藉由把這些『眾神』視為『毗濕奴改變自身形態後的化身=權現』,把各種神性納入其中。

就這層意義來說,或許她跟情雨的『不從之民荒霸吐』類似——也是前一陣子阿波羅在『現代特洛伊戰爭』中所追求的理想。

融合其他所有『眾神』,成為眾神之王。

視狀況隨時改變姿態,運用無數化身因應各種情形,成為全知全能——毗濕奴即是這究極形態的複合神佛,位居多神教神話中的頂點。

她的名字源自陽光,基本上算是『太陽神』。在本國擁有『最高神』的地位,其權能即使在異國也能發揮至極限。

毗濕奴露出一張太陽大臉,睥睨地看著我們。

人類再如何努力,也無法觸碰太陽——那壓倒性的存在感,正喚醒人類對原始自然的崇敬、敬畏。

「吾的任務即將結束,『最高神』的地位將讓給毀滅世界的破壞神濕婆——吾也會化身成終結這世界的迦爾吉,大肆破壞。」

在那之前,吾還有個心愿未了,她這麼說。

「在這世界終結前,至少也得展現如同『眾神』崇高的一面——為那些祈禱的人完成心愿,也算是為了吾全知全能,身為現代支配者毗濕奴的尊嚴吧。」

「什、什麼意思——」我仰望眩目的太陽,喘不過氣似地追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一開始吾就說過了,吾會協助你們——完成你們的心愿,只是吾也有個請求,希望能救贖更多人……」

「大家會忘記我,情雨會消失——都是你搞的鬼嗎?你才是真正的犯人,幕後黑手就是你嗎?」

「你要這麼想也行,不過再這麼閒聊下去好嗎?」

毗濕奴捉弄似的嗓音響起,引起我一陣頭暈目眩。

從剛才起,這種體力猛烈地被吸走的感覺到底是——

我望向日留女。

她被背在腳步踉蹌的母親背上,至今仍未恢復意識。她搶走我最珍惜的母親懷抱,為什麼我非得救她,實在讓人不快,可是——

說不定事實和表面所見不同,背後還隱藏著更令人驚駭的真相。如果她只是遭到利用……

「別太逞強喔,鎖鎖美。」玉藻前扶著我,擔心地輕聲說道。

「那是我要說的話。」我苦笑著說。

「彼此彼此。」她板起正色,一樣露出了笑容。

「這下我終於明白加魯達為什麼會擅自行動——他過去融入過各種不同神話,經過一次次的『改變』,從根本被改寫,靈體早已殘破不堪,無法再繼續接受『改變』。」

從她的說明聽來,加魯達似乎是經歷了複雜的過程後確立的『眾神』。

他原本是受地方崇拜的地方神,後來在印度河文明中轉為『惡神』,與『最高神』因陀羅對立,接著在泰國和印度受到崇拜,加魯達的形象也跟著固定下來,甚至在佛教中作為加魯達天,成為佛門的守護者,最後則是被『荒霸吐』吸收……

因為存在遭到過度改寫,整個變得亂七八糟——

固定在同一個世界觀,無法再接受任何『改變』,宛如一張磨損的唱片——那就是『翼將加魯達』。

「不過,雖然無法再接受『改變』,也是有例外的情形,已經存在內部的『改變』還是會出現反應。加魯達在印度神話中原本就是『最高神』毗濕奴的坐騎,也是她共同行動的夥伴和僕人,他自然會對毗濕奴言聽計從——」

毗濕奴既是策劃這一切的幕後黑手,加魯達為什麼對我們採取敵對態度也就說得通了。

他是『荒霸吐』的成員,但他更重視——以毗濕奴坐騎的身分完成使命。

從他的行動看來,他似乎有意保護日留女……

母親沒注意到這一點,就近迎擊一路打倒妖怪,往她們逼近的加魯達。遭穢物削弱力量的母親處於劣勢,又背著失去意識的日留女,只能被迫一味地防守。

怎麼辦?

現在的我是毗濕奴(儘管她似乎有什麼陰謀)的化身,應該協助立場相近的加魯達,不過在心情上,我想幫助母親,但是我又憎恨那個搶走我位置的日留女——

「現在最應該採取什麼行動,你好好地考慮清楚。」

玉藻前扶著我,說出的話語和體溫都讓我覺得十分溫暖。

「我們不過是弱小的生物,能掌握在手心的就只有那麼一點東西——所以更應該順從自己真正的心意伸出手,如此一來,奇蹟一定會發生。你們有那樣的力量,因為你們而得救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件事。」

我的心愿、我追求的奇蹟……

@ @ @

我杵在原地,始終得不出結論時——『妖怪』群發生爆炸。

這次又怎麼了!?

包圍母親與加魯達的無數妖魔,一隻又一隻地被符咒淨化,或是遭十拳劍貫穿,或是被關入結界——變得虛軟無力。

我記得這種戰鬥方式。

母親難得驚訝地瞪大雙眼,在她的視線前方的窗戶外頭,有一群穿著神官服或巫女服的集團穿過校園,蜂擁而至。

手握帶有靈力的神聖武器,以符咒武裝自己的一群人是驅除妖怪的專家——『月讀神社』的人。

「我們來晚了,咒咒。」

率領眾人的是位相貌堂堂的美青年,只有外表可取的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月讀神社』現任當主,我的父親月讀留座。

他帶著與輕浮個性格格不入,令人不禁屏息的強大靈力,朝滿身瘡痍的妻子——也就是我母親比了一個「我來啦☆」的手勢。

「放心吧,殲滅妖魔鬼怪是我們的職責——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這種亂象,我們

一定會把這幫為害人間的畜牲打進十八層地獄!」

父親架勢十足地哈哈大笑,母親只是傻眼地看著他。

「留座,我還以為你跑到哪裡去玩了,怎麼會跑到這地方來?怕你會受傷,還是快點給我滾回家裡去吧。」

「奇怪!?咒咒你的反應也太冷淡了吧!?我說啊,在你因為穢物變得虛弱後,我可是偷偷瞞著你到處驅除妖怪呢!因為實在太難為情,在路上遇到女兒也只敢說出『爸爸要去打小鋼珠啦!』之類的藉口,結果還被女兒鄙視!太丟臉了,我實在說不出口啊!」

父親恢復平常的口吻大抱不平,胡亂搔著頭髮。接著,他嘆了口氣。

「話說回來,我就這麼不值得信任啊——『月讀神社』毀在我這一代,害得你過世了也要從黃泉回來復興神社,我當然也會感覺到責任重大!不過,你這笨蛋,不要太勉強自己!萬一你又死了,這下我可真的沒辦法再站起來啦!」

他說著很窩囊的話,但臉上表情卻很堅毅,讓人不由得對他有些刮目相看。

「偶爾也依靠我一下吧……姐姐。」

這麼說來,他們是親姐弟,也是夫妻,兩人之間的羈絆遠比我這女兒能想像得更深而且沉重。

母親低下頭,愧疚似地開口說道:「……抱歉。」

同時,『月讀神社』的精銳們紛紛喊叫著「上啊!」、「妖怪,別想為所欲為!」、「這個國家!」、「和平!」、「由我們來守護!」之類的話,一如往常鬥志高昂地大戰妖怪。

只可惜雙方數量差距懸殊,妖怪的數量在對戰時似乎有逐漸增加的傾向,越來越多。另一方面,『月讀神社』雖是精銳盡出,人數終究居於下風。

看著眼前的激烈決鬥,我內心不由自主地湧起一個最基本的問題。

「這些『妖怪』是怎麼回事——是從哪裡跑出來的!?」我朝在空中的毗濕奴發問,她卻是一臉納悶。

「除了加魯達受吾使喚之外,其他『妖怪』如何吾也不清楚——那些大概是接觸到從『根之國』涌到現世的穢氣,由器物和動植物這些低等的『眾神』變成的妖怪,至於把它們聚集在這裡,發動這次攻擊的人可不是吾。」

她這話不曉得是真是假,如果真是事實,不管是拜託毗濕奴幫忙,或是打倒她也只是白費力氣,這些『妖怪』還是不會消失。而要是放任它們不管,這些『妖怪』又會造成靈性災害,肆意破壞。

必須想辦法消滅這些『妖怪』才行,然而我方的戰力並不夠……

@ @ @

狀況簡直是一團混亂,多股勢力各自依自己的目標行動。

來整理一下現在的狀況吧。

①    我:為了釐清事實真相,尋找著日留女,結果捲入這次的騷動。一方面對抗試圖奪取自己靈力的『妖怪』,另一方面又莫名遭到加魯達攻擊。玉藻前因為我是她女兒情雨的朋友,前來助我一臂之力。

②    母親:接到充滿謎團的教學觀摩日活動通知單,來到學校。為了保護誤認為是自己女兒的日留女與『妖怪』對戰,『月讀神社』的精銳也前來協助母親。

③    『妖怪』:不知為何出現大量『妖怪』,主要攻擊目標是母親。它們為什麼會聚集在這地方,並且群起發動攻擊,毗濕奴也不知道緣由。

④    毗濕奴:召喚加魯達前來,主要任務似乎為保護日留女。從言行舉止看來疑似幕後黑手,實際情形為何依舊不明。

邪神三姐妹遺忘我的存在,情雨消失,莫名其妙的現象接連發生——老實說,我已經混亂到頭昏眼花。

「鎖鎖美,我有一個請求。」

玉藻前扶著我,仰頭向我說道。

「我認為——『大小姐』不是消失,只是存在變得稀薄,還有復活的希望。『大小姐』體內的『不從之民荒霸吐』可以捕食、吸收周圍的『眾神』,而這裡剛好有大量『妖怪』,要是能捕食它們,豈不是一舉兩得?」

可是要怎麼找到變得稀薄,消失身影的情雨呢——

「『大小姐』有留下什麼東西嗎?說不定,『大小姐』靠著如同*阿里阿德涅的線一般的那東西——也就是把那當成媒介,附身在那上面也說不定。」(編註:希臘神話中,阿里阿德涅聽從代達羅斯的建議,將一條線系在迷宮門口,拉著線往裡頭走,最後依循著線順利走回迷宮入口。)

「留下的東西……啊!難不成是這個嗎!」

這話點醒了我,我趕緊從口袋裡取出情雨的手機。那是支造型簡約的銀色手機——在從口袋裡取出的同時,手機發出了尖銳鈴聲。

「畦。」我嚇到差點沒把手機摔到地上,接著盯著熒幕一瞧,發現熒幕上顯示出以簡單的字體打成的文字。

『發現得也太晚了吧。對不起,突然消失不見——你肯定擔心得哭了吧,不過別蠢了,蝦怒川情雨怎麼可能輕易送命呢。』

情雨盤起胳臂,氣呼呼地甩過頭的模樣仿佛就在眼前。我喜不自勝,和玉藻前互望著笑了出來。

『你們那是什麼噁心表情,一群沒用的僕人。還不快把我送到那些「妖怪」裡面,非得要我下指令,你們才會行動嗎?等捕食足夠後,我就會像不死鳥復活了!』

「可、可是……」

之前一直沒有主動聯絡,表示情雨是吃力地運用僅存的『靈力』,顯示出這些文字。她的身影幾乎消散,老實說,我和玉藻前也無力再戰——實在無法貿然闖入『妖怪』與『月讀神社』和加魯達混戰的戰場。

怎麼辦?

我苦惱不已,卻忘了每當我束手無策時,總會有一群人向我伸出援手。

「你真是個笨蛋呢。」

輕細的嗓音突然響起。

「有困難就說一聲嘛,因為你軟弱、愚蠢——又無能,因為我們喜歡你的程度,比你認為的還要喜歡呢。」

聽見這聲音,我急忙轉過頭。

被妖怪們破壞得千瘡百孔,隨時可能塌陷的走廊上——有個人物悠然地昂首闊步而來。

@ @ @

我張口結舌地看著那個人,說不出話。

那是位全身綻放七彩光芒,有著如同不是這個世界般美貌的女性。

聖潔的模樣讓昏暗的櫻花咲夜學園校舍頓時成了光輝四射的花田,一頭烏黑的長髮直直地——延伸至腳踝處,頭頂戴著仿似陽光的寶冠。她身穿令人聯想到神話時代的寬鬆衣裳,手和脖子上戴滿金環與寶石,巨大的勾玉在胸口閃爍。她一手拿著似曾相識的朱紅刀袋——裝有草剃神劍的布鞘。

宛如宗教畫裡描繪的女神——長相卻是我最要好的朋友邪神鏡。

「小、小……鏡?」

她怎麼變成大人了?就算是成長期也不應該這麼快啊!

我昏頭轉向,一頭霧水,結果惹來她一臉厭煩。

「擺那什麼蠢表情,不對,你本來就是那張蠢臉——算了,我要先向你道歉,對不起,鎖鎖美。」

接著,她彆扭地說道:「我來晚了。」

她叫著我的名字,小聲地向我道歉,雖然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不過還是讓我感到十分開心幸福——

「小鏡!你、你、你想起我啦!」我歡呼著朝她沖了過去,撲進她的懷裡。小鏡像是不喜歡我這麼做一般,用力把我推開,並且說著:「真煩,別有事沒事就亂抱,熱死人了——不過這下主將登場,用不著擔心囉。」

她在臉上鼻水直流的我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和過去一樣——我會保護你的。」

亮麗的長髮飛舞,她的眼瞳里冒出烈焰。在光輝燦爛的她手中,草剃劍猛地往上一躍。發出「嘻嘻嘻嘻」的耳熟可愛笑聲。

「嚇到了嗎!沒想到進展得這麼順利呢——小玉因為被媽媽伊奘冉尊附身,渾身沾滿污穢,狀況不佳,我的身體也還很虛弱。為了解決小鏡接觸不良的問題,邪神三姐妹☆全體集合合體,團結一致起來幫助她。結果呢,我們發現『最高神天照大神』原本的權能在這樣的狀態也能發揮呢。」

這聲音聽來是小劍吧。

看來她是讓自己的『神靈』附在本體的草剃劍上,並且把『靈力』注入小鏡體內。正當我目瞪口呆的時候,掛在小鏡胸口的勾玉也精神奕奕地說:「小玉也在喔,馬麻!」

草剃劍,也就是小劍敲了敲我的肩膀。

「多虧這樣,我們突破了同樣身為『太陽神』——毗濕奴的『改變』,奪回了記憶。對不起,在重要的時候沒能幫上忙。不過放心吧,『三種神器』到齊♪邪神三姐妹聯手出擊,誓言報仇雪恥!」

原來如此,我了解這是怎麼一回事了——姑且不論衰

弱的母親,強大的『眾神』邪神三姐妹會忘記我=受到『改變』,正顯示幕後黑手是比她們更強大的存在。

那就是毗濕奴——多神教神話中理想的『眾神』,『最高神』的極致。

然而,藉由三身合體(?)的力量互補,存在變得更加強大的邪神三姐妹擊退了毗濕奴的干涉,奪回記憶,想起了我。

雙刃劍衝出朱紅的刀袋——刺向在空中閃耀的艷陽毗濕奴。

「異國的『最高神』啊!居然跑到別人家裡撒野,未免太不知好歹!?不好意思,從神話時代開始,這個國家的太陽就是可愛又無敵的天照大神,笨蛋笨蛋!」

「……真無趣啊,這個國家的『神』——」毗濕奴厭煩地扭曲著臉,但又馬上板起莊嚴的神色。

「不過出自小小地方的神話,怎能與擁有壓倒性的宇宙觀,包容萬物的吾等的印度神話相提並論呢,吾可是全知全能的『眾神』之王——毗濕奴呢。」

「吵死人了,全知全能有什麼好拿來炫耀,無所不能實在太無聊了吧?這樣活著根本沒有意義。正因為我們無能又愚蠢,老是失敗,才更懂得相互扶持,一起努力。發生希臘那件事的時候我就在想——你們這些不相干人等全滾到一邊去!」

被小劍草剃劍這麼一吼,毗濕奴顯得有些畏縮。接著,太陽變得暗紅污濁,散發可怕氣焰,輪廓變成了骷髏的形狀。

印度神話內容十分殘酷,充斥鬥爭,兇惡又慘無人道——尚存著人類仍是野獸時的猙獰本能。如今,這原始神話的統治者正惡狠狠地威嚇著我們。

「說了你們可能聽不懂,吾可是來幫你們善後的——居然厚顏無恥地把吾視為不相干人等……看吾踩扁你們,這群螻蟻!」

「儘管來吧。」

小鏡把草剃神劍指向敵人,在和名字一樣如水鏡般的雙眸燃起灼熱烈焰。她把我護在身後,正氣凜然地宣告。

「現在的我熱血沸騰——沒錯,我要報的就是私仇。我不知道你這麼做的目的是多麼光明正大,但是你犯了絕不能犯的錯……你惹火我了。你竟敢踐踏我的回憶、友情、心靈,踐踏我的一切!」

發出「砰」的一聲,她用力跨出腳步,全身散發光輝怒吼咆哮。

「我要燃起怒火,與你一戰高下!現在的我結合姐妹之力,體現三位一體,是這國家的『最高神』——名為,邪神鏡A!」

這名字簡直和殺蟲劑一樣。

「A指的自然是太陽神天照大神Amaterasu成長後的——大人Adult!*究極Ultimate!最終兵器Atomic,最終戰爭Armageddon!更重要的是……」(編註:日文發音中也以「A」的發音為開頭。)

說到這裡,她有些吞吞吐吐,滿臉通紅地垂下頭,但氣勢一點也沒有因此減弱。

「我對鎖鎖美的啊、啊、啊啊——」

她卯足全力吼了出來。

「愛!!」

小鏡真起勁呢,因為很久沒出場了嗎……

「什麼愛不愛的,不曉得你在胡說什麼。」

小鏡害羞地蹲著說:「早知道就不說了!」。而毗濕奴則是無視她,高聲向忠實的僕人下令。

「你拒絕接受『改變』,把自己的神格提升至與吾同格,實在是礙眼的傢伙——吾要讓你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給吾消滅她,加魯達!吾的神獸!亞洲的守護者!讓這熱血女知道違背吾的下場吧!」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正打算把妖怪趕盡殺絕的加魯達聽見主人號令,轉而襲向小鏡,展現出難以置信的魄力——如洪水般地排山倒海而來,瞬間來到小鏡面前。

「混帳傢伙!」

小鏡擺出防禦架勢,手握草剃劍=小劍,擋下加魯達雙拳交握揮出的一擊。草剃劍=神劍天叢雲劍為守護劍——防禦力在日本神話當中算得上是首屈一指。

「小玉也要玩!G o G o!」

在小鏡胸口,八尺瓊勾玉=小玉射出劇烈光芒。

勾玉形似胎兒,為生命的象徵。如今尚未能以科學解釋的生命能量洪流重重地打在加魯達全身,小鏡沒理睬痛苦地扭動著身體的加魯達——趁他心生畏懼時,衝上他的身體,把猛禽的臉當成跳板,用力往上一躍。

加魯達發出了「呀啊!?」的驚呼聲,急忙地揮出雙手,但不管怎麼也碰不著小鏡。小鏡搖曳著神衣與長發,筆直朝太陽衝去。

「什麼!?你這傢伙居然把吾可愛的加魯達當成跳板!?」

「吵死人了!」小鏡嘶吼,用力握緊拳頭。「我看見你高高在上的樣子就火大——要是不想挨揍,我勸你還是趕快退場吧,印度的太陽神!明天太陽升起時,這裡就沒有你的容身之處了!」

痛快極了。

「別小看——我們邪神三姐妹!」

無視世間的種種條理,拳頭與太陽發生劇烈碰撞,讓太陽偏離了空中的位置。

這是什麼情形,實在太詭異了,眼前光景簡直就像是搞笑漫畫一般。

@ @ @

「趁現在!」

在毗濕奴震驚的慘叫聲中,玉藻前拉起我的手,帶著愣在原地的我拔腿狂奔。她的手中不知何時握住了情雨所依附的手機。

「戰況看似對我們有利,不過雖然是在自己國內『眾神』的力量等級差距太大——『最高神天照大神』的『神靈』依然遭到『月讀巫女』幽禁,邪神三姐妹即使合體,和全盛期相比,力量應該也是大不如前!」

「那、那麼該怎麼辦呢?」

抬頭望去,空中正上演著前所未見的打鬥,少女以肉身與太陽打個你死我活。

巨大的爆炸聲響起,扭曲這世界景色——

「唯一的方法是用穢氣攻擊,削弱對方威力。這麼一來,說不定邪神三姐妹能夠獲勝,幸好現在這個國家充滿穢氣,而且以非常明顯的形態凝結在那些妖怪身上。」

「可、可是——要怎麼從『妖怪』身上收集穢氣……」

雖然討厭自己問個不停,玉藻前給的答案卻非常簡單。

「天下沒有不勞而獲的事。情雨,我知道你可能會生氣——罵我怎麼又做出這麼危險的舉動。」

『咦?媽媽,你剛叫了我的名字嗎?』

手機熒幕上的文字描述了情雨有些呆愣的反應——緊接著,玉藻前雙手緊握住女兒依附的文明利器,祈禱似地抵在額頭上。

「收下吧,我可愛的女兒——收下我這一萬年的力量!」

光芒四射,以手機為中心發生了大爆炸。

我差點被轟飛了出去,瓦礫、碎片和沙塵模糊我的視線,有個景象出現在我眼前。

「奇、奇怪?」

吃驚地站在那裡的人正是蝦怒川情雨。

玉藻前讓變成『神靈』狀態的情雨體內的『不從之民荒霸吐』吸收了進去——不惜讓自己只剩靈力,好讓存在稀薄的情雨復活。

多麼高尚的獻身精神,多麼偉大的母愛。

情雨維持著高中生的外表,打扮卻像是模仿玉藻前一般——穿著類似陰陽師的服裝,頭上冒出一對狐狸耳朵,背後長出九條尾巴,還可以看見尖尖的虎牙,全身毛茸茸的。

「媽、媽媽!你怎麼可以隨便亂來!」

『對不起。』其中一條尾巴動了,傳出玉藻前的聲音。

『放心吧,我並沒有完全消失——雖然大部分都轉移給你了,我的心還在這裡。你應該很習慣吧,畢竟你身上有一半流著妖狐,也就是我的血液,只是我的力量你能發揮到什麼程度呢……』她開心地說著,像是正想像著那幅景象。『就讓我見識一下吧,今天可是教學觀摩日呢♪』

「有意思——」

情雨握了握拳頭,動了動手,確認了下手感。

這時,無數『妖怪』聚集了過來,有擠滿走廊的巨大妖怪,也有些長出利牙尖角或尖刺的妖怪,傳說中的妖怪、妖獸和妖精紛紛湧現。

不過,她絕對不會輸。

「這就讓你們看看本小姐的厲害!」

轉眼間,情雨闖進一大群『妖怪』之中。她全身纏繞著青白狐火,火焰如鞭子將成群妖物大卸八塊。遭到擊垮的『妖怪』變回原本只有靈力的存在,接著遭到『不從之民荒霸吐』捕食吸收。每捕食一個『妖怪』,情雨的力量也跟著壯大。

面對連續不斷襲來的『妖怪』,『荒霸吐』的首領狂妄地笑了。

「你們這些傢伙——看我像吸塵器一般地把你們一網打盡!」

壓倒性的美麗可靠身影,讓人看著心曠神怡。

我出神地凝視著她,情雨一邊粉碎那些妖怪——一邊轉著圈,跳起舞來。如今,她有了妖狐的特徵

,宛如正和母親玉藻前一同翩翩起舞一樣。

「如果你們這叫百鬼夜行……」遭這國家遺忘的『唯一神』威風凜凜地做出宣言。「我這這就是千、萬、億,不對——是兆鬼夜行!!」

她帶著遠勝過萬夫莫敵的氣勢,如聖者摩西般地施展奇蹟,在妖怪之海中開出路來。『妖怪』帶著的大量穢氣逐漸納入她體內……

將這些污穢集中在掌心後,她目光銳利地望向天空。經過激烈混戰,牆壁倒塌,在視野變得良好的校舍另一頭——她看向在空中與敵人纏鬥的小鏡。

「我實在討厭當個配角,把收拾敵人的機會拱手讓人啊。」

接著她苦笑著大喊。

「接住吧,這是我收集來的所有穢氣!你就用這打倒毗濕——」

「我不要。」

小鏡不由分說地一口回絕。

情雨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愣住的模樣可愛極了。接著,她整個人火冒三丈。

「你你你、你說什麼!我可是在幫你呢!你應該要高興到哭出來才是啊!欸,鎖鎖美,你也來說她兩句嘛!」

她拉住了我的衣服,這是要我怎麼辦。這時候,小鏡冷眼盯著我們。

「你們背著我變得很要好嘛——那傢伙的組織之前可是弄得我痛苦不堪呢。再說我才是鎖鎖美最好的朋友啊……不說一聲就和那傢伙跑出去,至少和我商量一下嘛……這個叛徒。我沒有教訓你的意思,可是只要你說一聲,我也很樂意幫忙……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我一個沒注意,你居然馬上和別人打得火熱……」

哇啊,真麻煩。雖然一籌莫展,我決定先討好她再說。

「我、我說啊——小鏡?對不起,我沒有把你當成外人的意思喔?只是那時候我意志消沉,沒有餘力分心思考其他事情。」

「這樣啊,原來我算是其他事情啊……」

「哇啊,我不是那個意思啦。呃——對了!等事情解決後,我們去約會吧!甜蜜又幸福的約會!我什麼都聽你的,你就別生氣了嘛!喜歡喜歡啾啾♪♪」

總之先丟幾個飛吻過去吧。

小鏡冷冷地盯著我,接著「唉……」地嘆了口氣。

「你還是一樣那麼噁心,看了就讓人不爽,這個只會哀求,一無是處的傢伙——不過,算了,好吧,既然你只付得出這樣的代價,我就退一步答應你吧。嘿嘿,不過我提出什麼要求,你都得答應,自己說過的話不許反悔喔。」

聽見她再三確認,我趕緊點了點頭。

太好了,她好像願意合作了。這下毗濕奴也不是我們的對手!情雨,快把收集來的穢——

我這麼想的同時,情雨卻直盯著我,一副像是被我拋棄的小狗般。

接著她咬著指甲說著:「我們明明是最要好的——我們明明是宿敵……」

哇啊,接下來輪到這邊嗎?

情形越來越棘手,我擠出最後的力氣喊道:「權現解放!權現No.1=*神魚摩蹉』!」接著變身。儘管不想依賴毗濕奴的力量,但如今也沒有其他方法可行。(編註:印度神話的神,為毗濕奴的十大化身中的第一化身。)

「大家聽我說!」

雖然不懂得如何與人交談,溝通能力低落,但是現在我必須大聲地說出來。

我不是主角,日留女搶走了我的一切。正因為我一無所有,更能不受束縛地高聲主張。

「這個世界現在正遭受敵人侵襲!雖然是個渺小的世界,但卻是我人生最重要的一切!這個地方被異國的『眾神』玩弄在股掌間,任意遭到『改變』扭曲!敵人做出這種侵略行為、把我們當成傻瓜的舉動,我們絕不能輕易放過它們!」

邪神三姐妹、與玉藻前同化的情雨、母親、父親、『月讀神社』的精銳、正在避難的櫻花咲夜學園師生。毗濕奴。還有微微睜開眼的日留女,你們都聽好了。

「拜託各位,和我一起守護這微不足道又無趣,卻是無可取代的——日常生活!讓我回到無聊平凡,不過也是我最喜歡的大家身邊!我知道自己不該一聲不吭地離開還說這種話——但是我真的很想和大家一起生活!」

這話不曉得有沒有傳到他們心中。我聲嘶力竭,難為情地大叫,說不定只是白白喊啞了嗓子。

不過,有人回應了我——那群溫柔的人。

「知道啦,真拿你沒輒!」

情雨搔了搔頭,用力拍了下我的肩膀,仰望天空,把握在手中的穢氣往小鏡拋了出去。

「接住吧!接下來不關我的事了,交給你啦!」

「受不了……」

小劍也是一樣神情嚴肅,俐落地用草剃劍的結界改變穢氣拋來的軌道,擊向耀眼的艷陽。

化成太陽的毗濕奴如日蝕被削去一大片,發出尖銳的慘叫聲。邪神三姐妹自然不可能錯過敵人這超大的空隙。

「這下——」她們異口同聲咆哮:「一切都結束啦!」釋放全身靈力。

太陽與太陽的光芒互撞,世界瞬間被自宇宙大爆炸後,無人體驗過的光輝籠罩——

@ @ @

「……哎呀呀。」

「砰」的輕盈聲音響起,太陽改變了形態。

「這次是吾輸了。」一個身材嬌小,褐色肌膚的少女——模樣宛如小學生的毗濕奴出現在眼前。

她垂直往下落,貌似巨大猛禽的加魯達在中途接住了她。於是她盤腿坐在加魯達頭上,靜靜望向盯著自己的邪神三姐妹與情雨。

接著,她嘆了口氣。

「吾自以為全知全能,但這世上卻存在許多吾不知道,或是無能為力的事情——現實真是無法盡如己意啊,你說是吧,加魯達?」

「本官認為正因為如此才有意思,主人。此地為異國,倫理與條理皆異於本國——主人更是無法完全發揮本領,只能使用能力受到限制的權現。愚見認為,此次事件絲毫無損主人名譽。」

「咦!?加魯達你說話了嗎!?沒想到你說起話來這麼流利呢!?」

雖然吃驚,她發出「嚕嚕~♪」的聲音,最後把視線轉到我身上,臉上笑嘻嘻地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這次是吾輸了,可是呢——別以為吾會乖乖認輸,讓吾來捉弄你們一下吧♪」

她的目光銳利地往我射了過來。

「不,其實吾也只是完成自己的任務罷了——吾是這無垠世界的一部分,逃脫不了世間的自然規律。吾為依代價賜予奇蹟的現世利益之神。吾還沒實現你的心愿呢,月讀鎖鎖美。」

瞬間,精疲力盡的身體——由體內燃起灼熱。我站也站不住,當場倒了下去。四周傳來大家的叫聲……

「吾這就來實現你的願望吧。」

嚕嚕~♪嚕嚕~♪

「只是,奇蹟的代價——必定得是最重要的東西呢。」

在毗濕奴耳鳴般的笑聲中,我失去了意識。

第十三話/只要再一次的奇蹟②

這裡是電車裡面。

發出喀咚喀咚聲音的細微震動——讓老舊臥鋪列車的車廂也隨著搖晃。

窗外是一片黑暗,可能是看不見任何星光(喀咚喀咚)的鄉下鐵路吧,甚至沒有街燈和住家的電燈,老實說真給人有點落寞的感覺。

面對面的雙人座位雖然一直往前延伸(喀咚喀咚)但是看不見任何客人。無人電車就這樣(喀咚喀咚)——

穿越了長長的隧道。

風從微微打開的窗戶灌了進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座位上出現了一名女孩,風馬上就輕撫過她的頭髮。

她的身邊放著一個很大的旅行包,這名有自然卷的女孩子直接把頭靠在包包上打著瞌睡。

那個女孩子就是『我』。

她以散發出波般的放鬆表情,舒服地沉沉睡著——

我還記得。

這是我從老家『月讀神社』離家出走時跳上的那班臥鋪列車。

不過,奇怪的是——如果是這樣的話,哥哥應該在我身邊才對。

但『我』只有自己一個人。

對了,話說回來——很奇怪的是以日留女為中心的世界觀里,大家都沒有提到哥哥。

就好像他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

「日本神話有一個相當特殊的地方。」

不知道什麼時侯,『我』已經睜開眼睛來凝視著這邊。

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感覺——讓我馬上知道……

她是毗濕奴。

也就是印度神話的『最高神』。

原本以為已經擊退她了,但看來似乎她還有話要說。

「在所

有神話里,神明與人類都有明顯的區別或是地位的高低。神通常是創造主,而人類是被它造出來的物體。或者是留下偉大的功績而死去的人會變為神。兩者之間都有一段距離與明確的差異。可以說是被巨大牆壁所阻隔的上下關係。」

說著她臉上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情。

「但是日本神話就沒有這樣的區別。神和人類一樣思考、歡笑、哭泣、進食以及吵架——除了沒有神明創造人類的記述之外,也沒有人類變成神的正確方式的記錄。『眾神』的故事就極為自然地,像連綿不斷的大地般轉變成人的故事——神話很自然就變成歷史了。」

這是在學習日本神話時一定會碰到的謎團。

「到底是從哪裡開始轉變的呢?」

這個問題真的有答案嗎?

「是造化三神的天地創造嗎?還是伊奘諾尊與伊奘冉尊生產眾神島的時候嗎?又或者是天照大神與其子孫的天孫降臨時?神武天皇的東征?還是到卑彌呼的時代才算數呢?」

對只活了極短暫的時間,而且知識也不甚充足的我來說,當然不可能回答連全知全能的她都無法回答的問題。

「過去——」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事情般地緩緩呼出一口氣。

「在這個到處都無法區別『眾神』與人類有何不同的國家裡,『眾神』里的『最高神天照大神』曾因為過於疲累而隱居,把她的力量交給子孫瓊瓊杵尊后就隱退了——這也就是所謂的天孫降臨。」

當時繼承下來像是天照大神的『神靈』,也就是靈魂之類的東西——就一直被抱持醜惡執著心的我們,藉由持續的近親通婚,將之幽禁在『月讀巫女』的胎內……

「但天照大神既然有人類的子孫,不就表示她也曾經是人類嗎——不對,應該說身為人類的天照大神與身為神明的天照大神,是否同時存在在世上呢?在神話與歷史依然混沌的時代,這是必須考慮到的一種可能性。」

既然她的『神靈』,也就是靈魂與心都被『月讀巫女』繼承了……

「那麼,她的肉體到哪裡去了呢?」

只要在這個物質世界裡生存,眾神也不可能只靠『神靈』或者概念來行動。

既然能夠留下人類的子孫,當時就應該經歷過化成肉身的過程才對。

但是那個肉身到哪裡去了呢?

「過去應該生活在這個世界,身為人類的天照大神——和人類過著一樣的生活,同樣有壽命、痛覺、喜怒哀樂的一名少女就這樣被眾人遺忘了。」

對喔,為什麼沒有人想到這件事呢?

「一名連做為人類、生物的天照大神,以及成為邪神劍的『神靈』殘渣都把她遺忘,在遙遠彼方的少女……」

她的名字明明留下正式記錄了啊。

與古事記同樣為日本神話的文獻,也就是所謂聖書的日本書紀裡頭這麼寫著——

「這名可憐少女的名字叫大日靈貴——漢字『大』與『貴』是尊稱,正確來說應該她的名字只有*日靈兩個字。」(譯註:日靈的日文發音與日留女相同。)

這就是曾經是這個國家的太陽,但又被所有人遺忘的少女。

「做為歷史人物的天照大神——在這個國家草創時期確實是擁有肉體與生命的人類少女。她就跟櫛名田比賣一樣,結束生命後就成為『眾神』的一分子。然後身為人類時的名字遭到遺忘,只被稱呼為天照大神……」

死亡即為脫離肉體。

同時也就是成佛。人類必須經歷死亡才能變成神佛。

「捨棄肉體,變成神佛之後——再也沒有人注意大日靈貴當時失去的人生。吾一直覺得這樣的她很可憐。」

名為大日靈貴的肉體當時已經死亡。

『神靈』在成為『眾神』後——天照大神的大部分就隨著天孫降臨被囚禁在『月讀巫女』當中,而剩下來的殘渣就成為邪神劍,她雖然又藉由草剃劍而化成肉身,但這副肉體與大日靈貴並不相同。

「隨著科學文明的發展,火焰與電燈的發明讓人們不再害怕黑夜——同時對太陽的敬畏也變得稀薄,也喪失了對自然的崇拜,因此世界各國失去功用的『太陽神』們便以吾為中心靠攏過來,然後藉由融合殘留在世界上。」

就像印度神話將佛教的開山祖師解釋成權現的化身之一,然後藉此吸納佛教一樣,毗濕奴也跟『不從之民荒霸吐』一樣吸收了其他的『眾神』。

過去曾是其他神話『最高神』的加魯達與黑天神,或者是與毗濕奴同格而統領『眾神』的濕婆與婆羅門都被解釋成改變了樣貌的毗濕奴。

她一個人就擁有許多神性,在吸納了無數神話之後,成為了全知全能,在多神教神話里的唯一神這樣矛盾的存在。

「拉、阿波羅、夏瑪修、魁札爾科亞特爾——所有『太陽神』都在吾體內沉睡著。它們就在平靜的神之國里永久地安眠著。如果不是希臘神話發生那樣的騷動,阿波羅將會永遠保持安靜才對。」

這時她又隨著嘆息聲說道:

「現代唯一還殘留,而且受到廣大信仰的『太陽神』——就只有像這樣藉由與其他太陽神融合來求取生存的吾,還有日本神話里的『天照大神』而己。」

被她這麼一提,我才想起……

老實說這真的很奇怪,但是世界各國早已不再信仰『太陽神』了。

「但天照大神應該也跟其他太陽神一樣,曾經被像宇宙一樣吸納一切的吾融合過了才對。但是,當時代替天照大神犧牲的——就是身為人類的大日靈貴了。」

她代替天照大神,成了活生生的祭品。

但就算是肉體毀滅,她也不會獻出自己的心靈。

「吾完全被騙過,也一直沒有注意到這件事——這次你的願望讓被融合在吾身體裡的她產生反應,也讓大日靈貴一度停止的故事開始動了起來。」

就像毗濕奴身體裡的阿波羅配合『現代的特洛伊戰爭』開幕而跳了出來,然後隨心所欲地大鬧一番一樣。

這次則是開始了大日靈貴的故事。

「一切都是因為你的願望,沒錯——就是那個『希望能夠解救哥哥』的願望。」

@ @ @

「你的哥哥跟吾可愛的加魯達一樣經過了許多次『改變』與改寫,目前就算是世界毀滅,他也無法再受到任何人的『改變』了。所以只要一消滅,就幾乎沒有方法可以解救靈力無法影響的他。」

到這個時候,我才聽見這個絕望的事實。

「但這只是無法寫入新的內容,這種末期的『眾神』——還是會遵從原本就存在於他體內的記述內容。就像吾的僕人,被記載為交通工具的加魯達依然聽從吾的命令一樣。」

被過度改寫的『眾神』,就只有存在於根幹部分的東西才能對他發生影響。

而這些部分也就是他的歷史當中,那些早已定型的故事裡的登場人物。

「還是有能夠對他下達命令的存在——沉睡在吾身體裡的人物,能讓被每個人遺忘的月讀神臣這個存在重新成立。而那個人物就是大日靈貴了。她對你的願望產生反應,為了解救你的哥哥而再次來到現世。」

雖然我無法理解哥哥是抱持著什麼樣的秘密存在,但我現在知道如果要讓哥哥復活,日留女似乎是必要的。

給予奉獻出一切而失去肉體的日留女再一次的人生——

讓她在這個世界上輪迴轉生就是我的願望。

我的願望→藉由復活日留女的力量讓哥哥復活→日留女依照自身的願望,過著『平凡的生活』——

經過這迂迴,但是必要的程序後,奇蹟終於發生了。

「由你願望而生的日留女,和你以及你的協力者情雨有了直接的連結,然後由累積善行所產生的『德』來加以管理與維持。日留女是死者,而且已經被這個世界觀遺忘,所以要讓她持續留在這裡就需要大量的『德』。」

聽到這裡,有許多事情都豁然開朗了。

情雨之所以會曾一度消失,就是因為接觸到吸收『德』——也就是靈力吸收源的日留女的緣故。

把『德』全都轉給我之後,她身上已經沒多少靈力了。

所以她也比我先到達界限,然後因為和日留女接觸而消失。

因為她沒有靈力,再也無法保持自己的存在。

連這種無關緊要的問題都獲得了解答。

我之所以會變成小五蘿莉的模樣,可能就是因為我把肉體,甚至整個人生都借給日留女的緣故吧。

現在這副年幼的身體是毗濕奴製造出來的假貨。我們因為一般人無法分辨的神佛、妖怪而一直處於類似瀕死體驗的狀態當中。

日留女從我這裡奪走了肉體與人生,而我們為了不斷『

改變』她的周圍、為了拼命累積善行來獲得『德』,就只能在她生活的城鎮裡到處奔走。

為了讓原本不能待在這個世界的她被世界接受,就是需要這樣的努力。

不過老實說,我還是希望能夠打從一開始就跟我們說明清楚所有的狀況——

毗濕奴是不是擔心,被強迫背負起這些無謂辛勞的我們會生氣而不再收集『德』,所以才不說呢?

「這是實現你願望最快的方法。吾是全知全能,而且能給予現世利益的『最高神』——所以一定得實現所有願望。」

毗濕奴自動對願望有所反應並且引發了奇蹟。

這可能跟她自身的意志無關,只是為了保全自己的性質而已。

「而日留女也有自己的願望。因為她是人類,所以才會這麼軟弱,才會倚靠『眾神』。她拼命地祈禱——那是一個異常壓抑,但是極為切實的願望。」

甚至已經不能夠稱為願望了。

「大日靈貴所希望的,全是些小小的幸福。像是和媽媽去購物然後做飯、和要好的朋友閒聊,可以的話再談個戀愛等等——是一般女孩子都會有的願望。」

是她被剝奪的人生所欠缺的,身為人類應該要有的幸福。

「對吾而言,也很難一直在異國強行推動這麼一點小小的願望——所以吾只是想讓可憐的日留女能過著一段幸福的生活。」

毗濕奴這時又像在祈禱般說道:

「吾也對一直給你造成負擔感到很抱歉。為了守護一名少女的生活,你拼命地累積善行、與怪物作戰並且經歷許多苦難。而且還幾乎沒有任何回報。對你來說,就像是人生被剝奪了一樣——這絕對不是件讓人覺得愉快的事情。」

日留女之所以會和我互換,是因為許願者是我的緣故吧。

因為我無法實現自己『想要解救哥哥』的願望,所以才會把責任交給能夠辦到的她。

身為大日靈貴的子孫,也就是『月讀巫女』的我,原本就處於容易交換身分的位置。

身為死者的她為了要在這個世界生活,只能和某個人交換——奪取那個人的肉體與居住場所。

我搞懂了這一切。

日留女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惡意。

獻出肉體,壓抑自己然後還遭到捨棄——沒有人注意,甚至還被遺忘的她……

只是接受極為理所當然的幸福,然後過著生活而已。

要是失去『月讀巫女』的利用價值,我可能也會遭受到跟她同樣的下場。

所以我除了同情她之外,也了解她的想法。

所以……

「我知道了。」

我雖然不是什麼聖人君子,但我還是可以理解和平的日常生活被奪走有多麼痛苦。

而且如果需要日留女才能讓哥哥復活,這也就等於實現了我的願望——如果只需要這個人生的短暫時間就可以的話,我願意把它借給日留女。

「這樣的話,不論是哥哥、日留女、我還是你——所有人都能獲得滿足,也算是個幸福的結局了。」

應該是這樣吧?

我應該沒有錯吧?

「一直以來,我都是在接受他人的恩恵——現在也想要回饋一下啊。」

低聲說完後,感覺好像有人緊握住我的手。

對於現在已經失去肉體的我來說,這是不可能出現的現象——所以可能只是我的錯覺。

好像有人靠在我身邊。

不論是傳過來的溫暖體溫,或者是氣味與觸感。

都是那麼確切的感覺。

這是我夢寐以求,不斷反芻與切身體驗的——重要的人的溫度。

日留女她——應該實現我的願望了。

「就抱著兄妹的所有罪惡、污穢與疼痛流到地獄深處去吧。」

毗濕奴深深低下頭去。

「被捨棄的孩子,還有他的妹妹啊——毗濕奴一定不會忘記你們的事情。」

電車穿越了隧道。

不知道什麼時候天已經亮了,隧道外面充滿難以置信的太陽光輝。

就像是升天一樣。

充滿了光輝。

——這樣應該就可以了吧?

從這一天起,月讀鎖鎖美就消失了,只有一對幸福的兄妹留在這個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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