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話「英雄誕生!你聽到地球的悲鳴了嗎?」(2/2)
「請一定要讓我道
謝……那個,你叫什麼名字?」
「名字?我叫空空空。」
「そらからくう。」
劍藤鸚鵡學舌似的說了一遍空空的全名——空空覺得她絕對無法想像出漢字。也許以為是『從天上吃(空から喰う)』這樣一句話。也許會想:這是多麼可怕的一句話啊。(註:又是同音的梗。在簡介里也說過了,主角的名字空空空(そらから くう)非常奇葩。如果用日文輸入法輸入的話默認替換絕對是 空から喰う。)
所以他打算接著說明漢字寫法——但在他說出口之前,
「謝謝啦,空空。」
被劍藤堵住了嘴巴,沒說出口。
『堵住了嘴巴』是對這個場景比較詩意的描寫,更直接一點說,或者乾脆更直白一點說,就是空空被劍藤吻了——劍藤比尚未出現第二性徵的空空要高十厘米左右,她還要躬起後背,彎下腰。
「…………?」
一瞬間,空空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不太明白被做了什麼。
飢皿木博士的診斷說他接受現實的能力強,空空也非常同意,可以拿個診斷也在現在這個瞬間變得不符了——現在,這個瞬間,在這個現實里,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完全不能理解。
這大概是沒有現實感的事情。
不,現實可以理解。
不認識的、第一次見面的、穿劍道服的、比自己大的女孩子的嘴唇和自己的嘴唇接觸了——這是現實。
他知道這是接吻。
不過這當然是第一次。
「嗯……嗯。」
可是對面的劍藤卻輕車熟路,表情完全不為所動地繼續和空空嘴唇相合,仔細品嘗完全動彈不得的他。
從飢皿木診療所到公交車站的普通道路。
雖然發生在住宅區正中央——雖然路燈像聚光燈一樣照亮他們兩人,卻沒有目擊者。
「…………!」
空空的認識總算追上發生的事情的時候,劍藤仿佛看準了這個時候一樣解放了他的嘴唇。然後在空空做出下一個反應前。
「謝禮結束了。」
簡短地宣告。
對她這實在太過乾脆的斷言,空空混亂了——與其說混亂,不如說真正遇到了自己心中感覺和世界形態不符的矛盾。
哎?是怎麼回事嗎?不過是借個手機,世上的女生就會以接吻相報嗎?接吻難道不是更加重要的東西嗎?對男生來說當然也是,不過對女生來說不是更是如此嗎?還是說那些只不過是小孩子的幻想,這麼做其實是普遍認為對等的物物交換——難道是會質疑這件事的我搞錯了?是我太陳腐了嗎?
這裡反而該說『您客氣了』才對嗎?
劍藤直起上半身,鬆開拘束似的握著空空左手的左手,一臉平靜。看著她,空空不由自主地就會這樣想——但是,如果此時有目擊者在場的話,空空少年大概就不會為這種矛盾苦惱了吧。
不管內在如何,不管內心如何。
他現在看上去只是一位面對年長女性驚慌失措的少年而已——本人也想本想表現得冷靜一點,但空空滿臉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的樣子,看上去完全就是個情竇初開的十三歲男孩。
「那麼……有緣再見吧。……對了。還要問一句。」
好像就要把空空丟在這裡走掉的劍藤,用遠比空空悠然的態度,好像完全是不經意想到似的,問空空。
「半年前的『大聲悲鳴』。你聽到了嗎?」
「……那個,我想,沒有人沒聽到吧。」
空空回答。沒有咬到舌頭也許是個奇蹟。
不過,這對於現存的人類來說,這個問題實在太過簡單,答案完全確定。會不會咬到舌頭姑且不論,總之是正確答案明確過頭的問題,不會答錯。
話雖如此,這個問題似乎只是個引子,劍藤真正想問的是後面這句。
「聽起來什麼感覺?」
「什麼感覺?」
為什麼我會進行這種對話呢?空空感到疑問。這是會在初吻後進行的對話嗎?接吻之後進行有關悲鳴的對話是約定俗成的嗎?
雖然不明白,空空少年還是回答了。
老實回答了。
「聽起來非常憤怒。」
「……是嗎。」
劍藤點頭。
從這個動作中看不出提問的意圖。
「大部分的人都會回答『悲傷的悲鳴』就是了。」
「哦……」
是嗎。我不知道。可是不過經她一說好像確實聽說過這麼一回事,也覺得確實是那樣。
從字面上看一定是那樣才對。
是悲傷的嘶鳴所以才叫悲鳴——『高興的悲鳴』這種詞在修辭學上根本不成立。那只是『歡聲』換一種說法而已。
更何況悲鳴不能用怒吼來替代。又不小心弄錯了嗎?
可是半年前的二十三秒鐘內,那聲不知從哪裡響起的悲鳴聽起來確實是這種感覺。這是空空毫無虛假、不帶誇張的感謝。
那一天,早上,準備去學校的實話——準備去競爭對手花屋已經不在、他成了最高年級、覺得有些沒意思了的少年棒球隊晨練的時候,沒有任何前兆便襲擊而來的二十三秒——
空空一直以被說教的感覺忍受那個大音量。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在二十三秒內在嘴裡道歉了二十三次。不過這些道歉被迴蕩在腦袋裡的『悲鳴』抵消,自己完全沒有聽到。
現在想來,自己當時為什麼道歉呢?
只是因為有人生氣就道歉嗎?覺得有人生氣了『就要』道歉——
「劍、劍藤小姐你。」
稱呼對方名字不知為何讓空空覺得有些難為情,一時間口吃起來,不過他立刻調整回來,繼續說。
「聽起來是什麼感覺?對那聲悲鳴。」
「不知道,就算你這麼問,可我沒聽到啊……」
「哎?」
沒聽到?她說沒聽到?
沒聽到那個所有人類都經歷過的——那個『大聲悲鳴』?
「那是、怎麼——」
「一定是因為我是廢物才沒聽見。那個地球的悲鳴。」
「地球的……?」
「哎,這件事,有機會再說吧。」
劍藤說著,換言之就是現在不想再說了似的,背轉向空空,頭也不回地走向了和公交車站相反的方向。
話雖如此,她又不是全速奔跑著離開的,想追的話也許也能追上——追上後也許能問出她話里的意思,但空空沒有那樣做。
即使能做到,空空也沒有那麼期待之後的發展,以至於她不想說還要問——而且不用為也知道那一定是謊話。
怎麼可能有人沒有聽到那個『大聲悲鳴』。
估計只是想說些奇怪的話,或提出和別人不同的觀點吧——有時就會有這樣的人出現。
雖說是有時,不過回想起來,『大聲悲鳴』剛發生時,電視上經常能看到這種人。本人堅持說沒聽到的話,由於沒有否定的方法(說這是惡魔的證明又太簡慢了),因此在那時,對想要受到關注的人來說沒有比這更簡單容易的方法了——不過,這種『非現實』的主張立刻被淘汰了。
人類竟然會不惜在這樣重大的時候撒謊也要引人注意,空空看這種電視節目的時候頗為憤慨——他不願相信這種感覺也是嫉妒和羨慕的結果。當然,空空心中也不能說完全沒有想要引人注意的種子……。
若是因為打擊而失去記憶了倒是有可能。雖然絕對不可能沒聽到那聲連在睡覺的人都會跳起來的的悲鳴,但似乎確實有人無法『接受』親人聽到那聲悲鳴而喪命的現實——失去了『大聲悲鳴』前後的記憶。
不過這種人絕對不會在電視上出現。
如果劍藤也是這樣的人的話——那她會想知道『那是怎樣的悲鳴』,會向第一次見面(而且還剛剛接過吻)的空空毫無邏輯地詢問這種事也就不奇怪了。
那麼即使詢問、即使追問也沒有意義。
做這種事不只是沒有意義甚至可以說是遲鈍。
當然,基於這種考量,基於這種邏輯性的思考,很容易解釋空空少年為何沒有去追劍道少女——但是,『空空一句話也說不出,啞然地目送劍藤離去』這種描寫也許更加符合事實。
因為到最後,他依舊紅著臉,腳下像是生了根一樣,在少女離開後依然動彈不得地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
6
其實是有機會的。
空空空這位此時還擁有未來的十三歲少年,有很大機會不必偏離正軌。在朋友勸說下到訪飢皿木診療所的時候就已經很晚了,不過那時還沒有錯過全部機會。但是他放過了這些機會。
他絕對不是單純被命運牽連,無法抗拒命運洪流的可憐少年——確實,在『「世界啊,變成如此吧」的偉大意志』面前,一個人,而且是一個孩子擁有的選擇非常有限,不過成功與否姑且不論,空空少年是有抗拒命運的方法的。
比方說劍道少女劍藤犬個打電話的對象。看看手機的通話記錄,就可以知道號碼——可以因為她的言行可疑,覺得她有所隱藏,去調查那個號碼。
當然,即使調查,以一個初中一年級學生的調查能力——不,使用大眾所知的任何調查能力也抓不到任何線索,不過至少也能得知『抓不到任何線索』這個事實。
那麼,也許就能以這個事實為線索,在當天找身為大學教授的父親商量,或是和學校的朋友交換信息——發展到這一步,所謂的『命運的洪流』也就會有所改變了。
當然可能性非常低,但有可能就是有可能。
機會就是機會。
所謂幸運的人,就是指絕對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人。幸運的種子其實到處都是——只是你能不能抓住而已。空空空也有成為這種『幸運』的人的機會。
『那時候真危險。能察覺到真是幸運。』
他說不定能這樣回想那天的相遇。
但到頭來,空空沒有做出任何動作。
沒有做出通往幸運的動作。
面對劍藤犬個這位明顯不自然的少女,這個雖說急用但竟然會向路上行人藉手機、還拿接吻做謝禮的不自然的存在,他什麼也沒有做。
在路邊呆立之後,他猛地回過神來,急忙走向公交車站,坐上剛好駛來的公交車,在離家最近的車站下車,回家,像什麼事也沒有一樣吃飯,做作業,和弟弟們一起玩,洗澡,然後睡覺。那時候終究已經不臉紅了。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
也就是說,他把現實。
當做就是那樣地接受了。
認為那樣的人也是有的,那樣的事也是有的。
承認了。
所以這麼說雖然過分,但對於之後落到他身上的慘烈災難,他自己也有責任。
因為他把現實當做就是那樣的接受了——所以現實變成了那樣。
他在現實上蓋上了章。
如果故事必須包含教訓的看法是真理的話,少年空空空主演的這個故事的教訓,已經明確了。
即。
『甜言與夜路,小心要注意。』
7
第二天,空空空沒去學校。
對曾經的對手花屋說出了『從明天開始又能打棒球了』這樣誇張的話,卻如此不爭氣。可是他生病了,沒有辦法。
他確實不想在剛入部這樣重要的時期請假,但空空有過經驗,十分了解在這種時候,正因為是這種時候,逞強的話會給以後留下影響,還要花時間補會來——不過即便他想逞強也是沒法逞強的吧。
高燒四十度可不是毅力或氣勢能夠戰勝的症狀——意識朦朧,連站起來走路都困難。
母親懷疑是流感,但父親說從時間來看應該不是。總之還是將空空和年幼的弟弟們隔離開來,早飯是在自己的房間裡吃的。
雖然基本沒吃多少。
「…………」
迷迷糊糊的腦子裡想著『這簡直就像是因為初吻的害羞而發燒了一樣』。要是那樣的話就我也太不經世事了,他想。
而且關於那件事,在昨天晚上他確實心神不寧,但夜裡躺在被窩裡重新想了想,就覺得應該是受到了嚴重的凌辱才對。
雖然沒有少女那樣的的夢想,也沒帶著什麼幻想,但他的初吻也不想在從診療所回家的路上被見都沒見過的人『奪走』,這樣想來,那個『沒感覺的吻』在空空看來是非常令人失望的體驗。
所以比起因為害羞或未經世事而發燒,因為怒火中燒而發燒的假說更能讓空空接受——當然,即便如此,他也沒打算做出什麼反應。
他已經接受『這種人也是有的』了——可是,正因為接受,才反而感到了一種『必須感到不快』的義務,借用飢皿木博士的話說就是因為『過分的表演』而發燒。當然,這是隨便擴大解釋得到的答案,在這種情況下並不正確。
有更為現實的答案。
話雖如此,空空生著病想像出來的『因為昨天的接吻』這個答案本身,並未偏離這個答案太遠——雖然不能說是一百分滿分,但好歹有及格分。
雖然有及格分。
但那又怎麼樣。
父親去上班,弟弟們背著書包去坐校車後,母親來到空空的房間,問他要不要去醫院。
雖然知道發燒四十度還是去醫院比較好,但(雖然去飢皿木診療所的事情對父母保密了)昨天今天兩天都看醫生,總覺得不願意。
本來就沒有喜歡醫院的孩子。
昨天也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也是因為花屋的強硬推薦)才去的——連續兩天都去實在心情沉重。
「反正去了也只是拿點退燒藥,還是算了……我是小孩子,又不能開達菲。今天還是想好好睡一覺。」
空空打著『看看情況』的名目對母親說。母親終究還是擔心,想帶他去醫院,但最後還是接受了空空『想好好睡一覺』的意見。
「你就是整天都在打棒球,才會弄壞身體的。」
「哈哈,這算什麼。完全不合邏輯啊。」
「哎呀,什麼合不合邏輯,就學你爸爸說話。」
「做運動反而應該更健康才對吧。而且我是體育特長生,當然要整體打棒球了。」
「那倒也是。不過不要逞強。」
「嗯。知道了。我不會逞強的。」
這個對話一眼看上去有來有往,但實際上空空只是反射性地、機械地回應母親的話而已,他在朦朧中說出的話根本沒有思考過。覺得自己好像在和人說話,但進一步連在和誰說話都不清楚。
「那媽媽會待在一樓。有什麼事的話就叫我。好好養著哦。」
聽到這句話,
「嗯,知道了。」
便這樣回答,但其實他什麼也不知道。
空空不知道,這是他與母親最後的對話。
與父親和弟弟最後的對話記不得了。
8
生病的時候大多會做噩夢,此刻的空空也未能倖免——滿身大汗地醒來的時候,他自己已經記不得是什麼夢了,不過大概是這樣感覺的夢。
夢裡,空空空變成了一位老人,在公園裡看書。周圍綠意盎然,天空湛藍,陽光明媚。也許眼前還有一面湖水,能夠看見清澈的水面。
這風景不能再健康了,但重要的那名老人卻不健康。
沒有生病,而是慢性地不舒服。
比方說他雖然在讀書,但兩眼昏花,看不清楚,一行字要讀好幾遍——這時,正在費力閱讀的那本書的那個字上不知從哪裡飛來了一隻蟲子,停住了。結果那個字看不見了。一個字看不見應該也能讀懂文意,但不知為何,由於這一個字被擋住,整本書的內容都看不懂了——老人搖晃書本,想要把蟲子趕走。
可是那蟲子相當頑固,像是把腳扎進了紙里一樣就是不飛走——那蟲子樣子醜陋,看上去絕對是討厭的害蟲。老人不會允許這種蟲子阻礙他看書。
所以老人猛地合上書。
蟲子壓扁了。
被壓扁了。
而那個被壓扁的蟲子,其實才是空空——這時猛地驚醒了。
這種完全沒有邏輯的噩夢即使記住也很難從中看出什麼徵兆,而且空空醒來的那一刻就已經『一切都結束了』,所以即便把它當成預知夢來看待也已經晚了。
倒不是為了確認是否晚了,空空看向牆上的時鐘——顯示的時間是七點半。七點半?
一瞬間,空空以為是上午七點半(心想,糟糕!遲到了!)不過窗戶對面一片漆黑還真是奇怪。雖說掛著厚厚的遮光窗簾,也不能如此完全地遮光才對。
也就是說現在是下午七點半。
搜尋記憶,最後有意識的時候是上午九點不到,所以空空大概睡了十一個小時。記得母親好像說過午飯的時候會叫他,但大概是因為空空睡得太沉,就沒吵醒他吧。
早飯也沒怎麼吃,空空剛睡醒就覺得非常餓。可以說肚子餓扁了。
「…………?」
餓?肚子餓扁了?這時,空空注意到自己的身體狀態好多了。他確實滿身大汗,甚至透過睡衣弄濕了床單,不過比起早上
什麼都不想吃的狀態,恢復速度驚人。
睡上一天就能退燒,果然不是流感……不過就算是普通感冒,會好得這麼快也不對勁。
不過,好都好了,再說什麼也沒用了——或者說,好了就說萬幸。理由怎樣都無所謂。即便明天為了慎重不參加社團活動,從後天開始應該就能恢復正常了。空空對自己做出了這樣的診斷。
總之先吃點東西吧,他從床上下來。
空空家一般一貫在七點半左右吃晚飯——上初中後,空空因為社團活動經常晚回家,不能和家人一起吃晚飯,很是難過(覺得自己必須很是難過)。現在雖然稱不上是不幸中的大幸,不過托生病的福,可以久違地一家和樂地吃晚飯了。
他想。
但是,他只是想想,並沒有實現——一家和樂沒有實現。因為他不可避免地、沒有趕上。
空空少年用剛剛好轉、還不穩當的腳步走下樓梯,在飯廳中等著他的——是已經比平時更早吃完飯的父母和兩個弟弟。
才不會是這種沒出息的敘述圈套。
照例死掉了。父親母親弟弟,四個人都死了。
被殺死了。
而餐桌上,劍道少女雙手握著沾滿血的大太刀,穿著鞋站在那裡——這是比噩夢更像噩夢的現實。
「嗨,空空。」
少女——劍藤犬個一笑不笑地說。
「又見面了啊。」
9
劍道少女這個形容似乎不嚴謹——餐廳的一角,門的旁邊,扔著竹刀袋(仔細一看還有姓名欄,上面繡著『劍藤』。過後想來,這個刺繡完全是個不好笑的笑話),可是袋子裡的不是竹刀而是真刀。
餐桌上——褲裙腰帶上插著劍鞘的劍藤雙手拿著的是一把,怎麼說呢,不像是少女該拿的、長得粗魯、又厚得粗魯的大太刀。
和漫畫或動畫中看到的薄薄的日本刀完全不同。
比起鋒利程度更能表現出破壞力的兇器。
據說使用竹刀的劍道不是將攻擊稱為『斬』,而是稱為『打』——可是那個發出詭異光芒的大太刀反而讓人覺得和這個說法相稱。
打。擊。討。(註:文字遊戲,原文為『打つ。撃つ。討つ。』這三個詞同音)
用來破壞的——刀。
當然,這些都是空空用直覺感到的,他並不知道少女拿著的那把大太刀的名款真的就是『破壞丸』。同時,即便如此『破壞丸』也並非不鋒利。
仔細看看家人就知道了。
仔細看看家人的屍骸——殘骸就知道了。
最像樣子的,雖然這種形容不太妥當,屍體中原形保留最好的是空空的大學教授父親——他的樣子簡直就像漫畫裡看過的那樣。
從頭頂開始,身體被完全劈成了左右兩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坐在椅子上。臉上毫無表情,仿佛沒有發覺自己被劈開了一樣。說好聽的,是所幸死去時神色平靜,不過就算神色多麼平靜,一個人被完全劈成兩半也絕對是個超現實主義的東西了。內臟全都掉了出來,切面雖然像漫畫裡一樣乾淨利落,但漫畫中可沒有描寫過那從切口中飄出的惡臭。
相比之下,母親雖然沒能保留原形,但還不至於發出惡臭。對於生前注重挑選香水的母親來說這也許是個令人高興的消息(不過在還是少年的空空看來,那些香水的香味也和惡臭差不了多少了)。母親不是被豎著,而是被橫著切斷了——而且是只有頭部被反覆切斷。想像一下三明治或沙拉里的那種用切蛋器橫切成薄片的雞蛋就容易理解了吧。母親的身體,屍體,也還隨意地坐在椅子上,旁邊散落著被切片的頭部。被切片的頭部中的一片,並非特意地只是湊巧地,落在了餐桌上。餐桌上,而且是一個大盤子上。不過怎麼看都不會覺得那是食物。雖然柔軟的大腦看上去就像澆子啊漢堡肉上的白色醬汁一樣。
至於兩個弟弟,只能說已經分不清了。所謂分不清,是分不清哪一個是哪一個的意思——就連他們是被怎樣、用什麼順序斬殺的也完全看不出。被細細切碎的兩人實在沒法在椅子上保持姿勢,全部殘骸都掉到了地上。如果還要用食物來比喻的話,那就是用來做甜點的果凍或補丁從高處掉下來的感覺。雖然不是摔碎的,但這模樣確實非常適合『啪嗒』的效果音。好像豎起耳朵就能聽見一樣。粘在絨毯上的顏色大概比墨汁都難以洗掉吧。比起惡臭,血的味道更濃。空空簡直不敢相信那么小的身體裡竟然會有這麼多血液。
雖然對四人的死狀如此描寫了這麼多,但其實空空從第一印象中得到的四字成語才更加能夠表現這個餐廳的狀況。
那就是。
地獄繪圖。
「太好了。趕上了。」
餐桌上的劍藤說——看著呆立在那裡任由門敞開的空空,把刀上的血甩掉收回鞘中,說。
為了收回那樣長的刀,看起來多少有些費力。但是,這可能嗎?製造出這幅慘狀的當事人,卻不擅長用刀……。
「嗯?」
劍藤好像發覺了空空的這種視線,
「啊啊。把刀拔出來我很擅長,不過收起來就做不好了……」
分辯起來。
一邊露出害羞的笑容——害羞的笑容?害羞?
在這種狀況下,她到底在害羞什麼——在這種血腥的狀況下——這時,空空又注意到了一件事。在這種血腥的狀況下,站在餐桌上的少女的劍道服上,沒有一點傷痕就倒也是理所當然的,可是連一滴血也沒沾到。
擅長的——不僅是把刀拔出來。
可以這樣說吧。
「趕上了真是太好了。真的就差那麼一點。」
劍藤第二次說出了『趕上了』這個詞——她在說趕上什麼了?他覺得不管趕上還是沒趕上,恐怕都沒有比這更加已經晚了的情況了吧……。
空空明明沒趕上。
「趕上什麼了?劍藤小姐。」
所以空空問出了心裡想的事情。不小心問了。問出來以後才覺得『不小心』。不小心問了。可是說出口的話沒法收回來。
劍藤聽到這個問題,愣了一下。
「趕上了的意思是,在你起來之前完成任務了。空空。」
但還是規規矩矩地解釋。
然後輕輕從飯桌上跳下來——著陸點是在這個亂七八糟的房間裡奇蹟般沒有弄髒的、血污間的縫隙般的地方。即便是鞋底,也不願被沾上血。不過大概沒有人願意就是了。
劍藤像在跳箱子一樣沿著這種奇蹟般的縫隙向空空走來。話雖如此,本來也就只有三步左右的距離,不過空空卻覺得她是一口氣沖了過來。
「沒事吧?」
劍藤出乎意料地說出來好像在關心空空似的話——兩手捧著空空的臉,大拇指插進口腔里,強行把嘴撐開。還以為她要幹什麼(雖然空空覺得這樣下去下顎就要脫臼了),原來不過是看看喉嚨的腫脹而已。
接著用手心貼住額頭。
這個不用想也知道——是在量體溫。
「嗯……體溫正常。偶爾會有藥物不適合身體,出現嚴重症狀的人,不是完全沒有擔心……不過看來空空沒事。明天就回全好了。」
「……藥物?」
「嗯?啊啊,這樣啊。我沒和你說過啊,抱歉抱歉。其實昨天晚上見面的時候我給你下了一劑……我把那個叫做高燒劑……原本是有更長的片假名名字的。這個也很道歉,我不記得了。你要是想知道的話,下次問問吧。」
下次問問?問誰?比起這個,更在意的是到底什麼時候被『下了一劑』——他和劍藤既沒有一起吃過飯,也沒有一起喝過茶,有這種機會嗎?
不,有的。確實有的。有機會,而且是很大機會。
以藉手機的回禮為名目被吻的那時候——那時候被嘴對嘴地灌下了藥。也就是說那個吻根本一點也不浪漫,說什麼沒感覺——對劍藤來說那根本只是單純的事務性工作的一環而已。
不,但是為什麼,空空想。
他心裡想法這次似乎沒有正確傳達。
「啊啊,我沒事。事先喝過解毒劑了。」
對方這樣說。
誰會在自己被嘴對嘴灌下高燒劑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的時候關心對方的身體啊——更何況對方還是虐殺了自己家人的兇手。
兇手?
殺得這麼高明,這種說法也許不合適。(註:文字遊戲。上句話中的兇手的日文是『下手人』,下手又有拙劣、笨拙的意思。對應的這句話中的高明,原文是『上手』。)
「不是說這個……」
空空在心裡確認了一遍現在問這種問題不算太不自然,然後才看著近在眼前的劍藤的臉問。那距離好像都能咬到對方的鼻尖。
「不是說這個,你為什麼,因為什麼,對我下那種藥——」
「哎?啊啊,嗯。這樣啊。」
也許是得知自己沒被關心受到了打擊,劍藤拿開了貼在空空額頭上的手。
「我不是想要加害你哦……只是想上你睡上一整天而已。想讓你一整天裡老老實實呆著。放心吧,症狀十五個小時左右就會解除了,應該也沒有後遺症。我沒想加害你。」
故意重複了一遍的那句話,姑且還有一點說服力——事實上,她已經把刀收回鞘里了。不過,她也說過擅長把刀拔出來,由於這句話,空空完全不能放下心。
「老老實實……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你從剛才開始就不停地問啊。我可不想慣壞你……稍微自己想想啦。」
劍藤說了一些鬧彆扭的話,不過還是說著「那是因為啊」,幫他解釋了。幫他,這麼形容好像是送個人情一樣,但內容實在和人情八竿子打不著。
「你看,果然還是不想讓小孩子看見家人被殺的場景啊。我剛才說了吧?趕上了。」
「…………」
空空此時的沉默,並不是對劍藤仿佛在說看見家人屍體就不會留下心理陰影一樣的口吻、或是她心中殺死家人不等於危害空空的事實感到無語。
不,如果想到那些,他當然也會無語,但是此時他想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事情。甚至在『為什麼這名少女要把我的家人切碎呢?』之前,想到了別的事——不過,在這種情況下他居然能在這個問題之前想到別的事這個事實,其實就是這個問題的答案,不過這先放到一邊。
他想到的是,如果那時的吻是劍藤為了給空空下藥而演的戲,那麼在那之前的『劍藤向空空藉手機』這件事也一定有什麼古怪。
有古怪。
比方說,空空的手機里記錄了自家住址——一開始他以為劍藤是在那之後偷偷跟著他回家,不過也許是那時調查手機得知空空家位置的。
空空的這個推測終究只是小孩子的洞察力,實際上完全猜錯了。
即便不特地使用這種方法,劍藤在那時也已經掌握了空空的住址。即便沒掌握,以她的立場,一個電話就足以查出一介初中生的地址了。
但是,雖然錯了,但也相差不多。
昨晚,劍藤向空空藉手機,除了為之後灌下高燒劑鋪路外,確實還有別的原因——不過,她想看的不是個人信息而是通訊錄。
家人。朋友。熟人。隊友。
記載著這些和空空有聯繫的人的名字、電話號碼、住址、郵箱的——通訊錄。
「啊啊對了。給你下藥還有另一個目的。不過那邊不是我負責的……就算想讓你今天不要上學,因為不能讓你受牽連。」
「牽連……?在學校?」
「嗯。」
劍藤一跳一跳地,也不轉身地向後跳著,回到餐桌邊。然後拿起電視遙控器。電視遙控器上當然沾滿了血,劍藤用指尖提著。那樣子就像是過度潔癖一樣,不過製造出這幅慘劇的就是她,因此不能用這種叫法。不對,據說有潔癖的人因為有潔癖所以不能打掃,結果造成了不乾淨的環境——那麼說潔癖是對的嗎?
不管怎樣她按下了開關鍵。
看來雖然沾了許多血但還沒有壞掉——最近遙控器也成了放水的嗎?
「我想大概會上新聞——這種事情在第一天是不會限制報導的。也不能管得太緊……阿勒,為什麼是動畫?阿勒?其他頻道呢?啊,嗯。有了有了。喏,空空,你看。」
空空看了。照她說的。
電視畫面上——放在電視柜上的42寸屏幕上顯示出的是火災現場。嚴格來說火災本身已經撲滅了,建築物燒得漆黑的殘骸被直升機航拍下來。
這個影像好像在哪裡見過。對了,是裝飾在學校鞋櫃那裡的航拍照片——私立山石初中的寬闊操場,還有排成標準圓弧的七棟教學樓。雖然沒有特意看過那張照片,但上學的時候總能瞥見,無意中就想起來了。
只是,能想起來也許是個奇蹟,也許想不起來反而比較好——因為雖然那個航拍照片和現在電視上顯示出的現場轉播是不同角度的同一個地方,但操場和教學樓都已經形影全無了。
也不能說是形影全無。
還留有影子似的漆黑殘骸,從剩下的柱子中也不難想像原來的形狀。空空打棒球的操場也是,雖然燒得焦黑,但總之大小是不會變的。
野火燎原。
或者更像是空襲之後。
「哎?這是……我的學校?」
「哎呀哎呀,『火達摩』還是這麼毫不留情啊……那傢伙真是可怕。他以為是誰來收拾爛攤子啊。總之不是我就是了。」
劍藤聳聳肩,說。她的樣子雖然不像嘴上說的那麼吃驚,不過電視上顯示的壯闊景象似乎確實違反了她的美學。
「要是有不是現場畫面……而是報導詳細情況的台就好了……他們也不可能知道詳細情況啦,不過被害情況之類的……」
劍藤一邊說一邊換台。換著換著便找到了合適的台,放下了遙控器。據男播音員所說,詳細情況是這樣的。
本日上午十一時許,私立山石初中發生了重大火災。火災原因不明。但根據其超乎尋常的規模和過火速度,有縱火的可能。也不排除地下煤氣管道爆炸的可能。現場出動了將近二十台消防車,立刻開始組織滅火,但四個小時後大火才被完全撲滅。被害者數目現在尚不清楚。但由於尚未發現生還者,校舍內的學生和職員的生存基本無望。
就是這樣——
「真是太好了,空空。你和我計劃的一樣,今天沒去學校——如果勉強去了的話,估計就會被牽連進去,和學校里的大家一樣連屍體都不剩了。因為我不覺得『火達摩』會一一確認這些小事。」
「……稍等一下。也就是說你是。」
空空打斷劍藤的話。這對他來說是相當少有的事情。他原本可不是這種靠打壓別人出風頭的少年。
「為了殺我的家人,燒我的學校,才對我下毒的?」
「不對不對。」
劍藤否定了,空空一時間混亂了,不過這句話的意思他似乎理解錯了,接下來的是,
「不是毒而是藥。」
這樣的訂正。空空問的不是這個。毒也好藥也好都沒關係。
看來話沒說到一起去。不,本來和揮舞真刀的少女說到一起去才可怕,不過空空在這漸漸錯開的對話中,漸漸不知道該怎麼提問了。感覺是他自己出了什麼決定性的差錯。
在他猶豫的時候,劍藤說。說出了本該先說的話。
「不過對你下藥的原因說對了哦,空空。即使有什麼萬一,也不想讓你受到牽連。我雖然對用這把刀有自信,但如果在你在場的情況下剮四個人的話,說不定會發生什麼事故呢。」
刀是很危險的哦,她最後嘀咕了一句——她好像還是明白的,空空也非常同意這一點。
「在這個意義上,我也許也沒法對『火達摩』說三道四……終究沒法像負責其他地方的『蒟蒻』那樣靠著隱蔽性不讓任何人注意到,也不透露給任何人啊——」
「『蒟蒻』……?」
聽到這個和『火達摩』比起來相當腳踏實地、富有生活感的詞語,空空反射性地慌忙抓住,不過他立刻注意到該抓住的地方不是這裡,該抓住的是『負責其他地方』。
「其他?其他是……」
「記錄在你手機上的別的學校的朋友熟人,或是親戚……大概就是這些。那邊。簡單的說就是從我和『火達摩』手中漏過的那些和你有關聯的人。和空空有關聯的人。有的吧?喏,比方說小學的時候屬於同一個少年棒球隊,後來去了別的中學的孩子……」
「…………」
有的。有好幾個。
當然花屋瀟也是。昨天才剛剛打過電話的,去了別的中學的花屋正是這樣『有關聯的人』——甚至可以說是其中的代表。
「和我有關聯的人……」
有關聯的人?把這種平時都是用在大人物身上的單詞和還是個小子的自己連在以前感覺相當不協調,但另一方面,空空理解了。
『負責』是什麼意思,那個『蒟蒻』到底對花屋她們做了什麼,這些裝模作樣的問題現在也不用再問了——到現在再去確認這種事只不過是逃避現實而已。
但是,再說一遍,正是他這種『不逃避現實』的舉止——和他遭遇這種事情的原因直接聯繫在一起。
「簡單的說就是,和我有關聯的人……被你們,被劍藤小姐你們,殺光了是嗎?」
「嗯。是啊。如果沒有疏漏的話。」
空空故意選擇了殺光這樣
一個語氣強烈的詞,但劍藤完全不為所動。甚至還有能從容地補充細節。
「因為你已經不需要那些了。」
「你也要殺了我嗎?」
「?」
可是這個問題讓劍藤驚訝了。
不只是驚訝,甚至有些生氣。她帶著『雖然沒說幾句,但你什麼都沒聽見嗎?為什麼說了這麼多還是不明白?這樣不就又回到一開始了嗎?』的語氣,
「不是的哦。」
給出了這樣的回答。
「我不想加害你。之前沒有,以後也不會。因為我們需要你。因為我們是來迎接你的。」
「迎接……?」
「是啊。費了這麼大力氣都使為了你哦,以後可不要忘了哦,空空——」
「餵。」
劍藤還想用責備空空的口氣繼續說下去,但這時聲音從別的方向插進來。所謂別的方向,當然不是指空空,也不是指有什麼人剛出現在走廊里,越過空空肩膀發出的聲音。
那個人就在這裡。
從一開始——就在餐廳里。
對於『他是什麼時候來的』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現在才剛注意到他的空空自然不知道答案。不過看上去——從他深深地坐在擺在餐桌另一邊的沙發里、用沒見過的茶具喝著紅茶的樣子看上去,讓人覺得他是在劍藤來之前,說不定在父親從職場回來之前,在弟弟們從學校回來之前,就在那裡喝紅茶了。
沙發前的茶几上放著同樣沒見過的茶壺。令人驚訝的是還有司康餅之類的點心。明明是晚上,卻是正在喝下午茶的感覺。
「『需要』這一點是事實所以姑且不論,不過不要說『來迎接』、『費了力氣』這樣賣弄人情的話,『萬剮』——對比自己小的男孩子逞這種斤斤計較似的口舌之利,有失身份。」
「——可是,『茶話』。」
頓時,劍藤像生氣的小孩子一樣沮喪了起來,轉向他那邊分辯起來。
「我可是為了這孩子拼命努力來著呢,他卻完全沒有感覺到——我還以為他會更加感謝我呢。還以為他會說謝謝呢。」
感謝?
到底在說什麼啊,就算是空空也開始疑惑了。
喝紅茶的男人——被稱作『茶話』的這個人在這一點上好像也和空空意見相同。「你在說什麼啊。」他說。
「在什麼也沒有解釋的現在,此時此刻,他不可能感謝你吧。對現在的空空先生來說你不過是殺死家人的犯人而已啊。」
他說得好像總有一天會變得不一樣似的。聽到這好像是在責備的話,
「……可是。」
劍藤輕輕咬住下唇。
看來,在和『茶話』說話的時候這位『萬剮』的精神年齡會下降。
「我還是第一次呢。」
這句帶著不甘心說出的話的意思也同樣讓空空疑惑她在說什麼,不過這一次他立刻明白了,雖然她在打什麼主意空空依然看不出。她是在說昨天給空空灌下高燒劑時的『工序』吧——第一次?
這算什麼。
那樣奪走人家的嘴唇還說什麼啊。
要說第一次我也是啊。
空空一邊這麼想著,同時也在想:『那時覺得她輕車熟路有點對不住她』。他真是個好少年。甚至會覺得對不住殺了他家人的人。
「沒什麼可是。那又怎麼樣,不像樣。」
反而是應該是劍藤一邊的『茶話』態度冷淡,說出這種把傷心(?)少女丟在一邊的話,然後仿佛理所當然似的喝了一口紅茶。
「稍稍向空空君學習一下。在這種家人被殺、屍體就在眼前,同學和學校一起被殺光,而且有關聯的人統統都會遇到刺客的這個情況下——他不是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嗎?」
「…………!」
「想想你遇到相似情形時候的事情。明顯腦子裡的螺絲已經掉了好幾根了。相比起來,他還能正常對話。不愧是飢皿木博士打的保票。」
糟糕,空空再次想。
甚至沒注意到出現了飢皿木的名字,就想著糟糕了。
劍藤那時完全沒有吐槽,他還以為順利矇混過去了——實際上,劍藤總覺得腦子裡缺根弦、話都說不到一起去,好像確實矇混過了她的眼睛——但『茶話』從那時起就一直在房間裡一貫地喝著紅茶,似乎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不,甚至連那裡有一雙眼睛都沒有察覺。
所以不可能逃得過。
怎麼辦?空空躊躇起來。
可以現在哭喊著沖向家人的屍體作為補救嗎?可以抓住已經播完有關中學火災的新聞、開始放天氣預報的電視機,發出無意義的叫喊嗎?
雖然覺得沒法挽回,不過也許應該這樣做。
更何況是在診療所得到了那種診斷的第二天,即使沒有立刻行動,該做的還是要做的。要做點最低限度的事情。至少他覺得讓別人認為自己『無感覺地接受了』這種狀況——這個慘狀,實在不太好——事到如今才這樣覺得。
可是『茶話』好像看穿了空空心中的糾結似的。
「啊啊,沒關係,空空先生。以後不用再表演悲傷表演慌張什麼的了。看了這麼多早就知道您的生命體徵上和心理上沒有任何變化了——而且,請放心。」
他說。
「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一個您不得不向他展現出過分表演的人了。」
「…………!」
「所以您不用為遇到家人死去同學死去有關聯的人被殺光這樣的慘劇也不悲傷的自己感到羞恥了——因為我們正是來索取你的這個素質的。哎呀哎呀,我沒有好好教育部下,真是抱歉,空空先生。她沒見過什麼世面。」
空空從來沒有被年長的大人用這種畢恭畢敬地語氣搭話,還被稱為『先生』。想到這一點,空空才後知後覺地注意到『茶話』是個『年長的大人』。
他是一名將近三十歲的男子——由於父親(就在旁邊被劈成兩半的父親)在大學這個象牙塔里工作的關係,空空沒怎麼見過穿西服的大人,不過『茶話』完全就是西服筆挺。
他和劍藤一樣穿著鞋,那雙鞋漆黑鋥亮,是雙看上去挺高級的皮鞋。
完全是個企業家,而且是所謂的成功商人的模樣。但是完全的企業家和所謂的成功商人絕對不會在虐殺現場優雅地喝紅茶。
紳士。
如果要用一個詞形容他的樣子,看上去就是這樣。
「……?」
咦?
空空發現,說起來,紳士也沒有濺到血。不過,不論具體情況如何,執行犯無疑是劍藤,因此他不會直接沐浴在血雨中。然而,在這種四人份的血液飛濺,不光是地上連牆上都是血的慘狀之中,不弄髒衣服可不那麼簡單……。
不,好像不光是衣服?
茶杯、茶几、沙發,只有他周圍好像張開了什麼屏障似的——
「請讓我訂正『萬剮』的話——也就是劍藤的話,空空先生。」
『茶話』優雅地微微一笑,說。
「我們不是來迎接您的——我們是來請求您賞光同行的。」
「請求?」
「是的。」
他點頭。一舉一動都很優雅。態度禮貌,但完全沒有裝模作樣的感覺。
「我們是來請求您賞光,和我們一起為了人類而戰的。」
『茶話』認真地說出極其壯大的,無比荒唐無稽的,卻又意外地經常聽到的話——站起身,向空空走來。
如前所述,他的西服上沒有沾到一滴血。但是和劍藤不同,他沒有避開血泊,而是筆直地、悠然地走近。
不過神奇的是,即使他踩到血泊,濺起飛沫,那些血沫也沒有靠近他——反而像是故意避開他似的,向著完全相反的方向跳去。大概是錯覺,空空甚至看到他的衣服彈開血液。不過有這種防水技術嗎?
「請您。」
『茶話』在劍藤身邊停住腳步,然後在她身邊臉不變色地在地毯上彎下膝蓋,伸出雙手,接著彎下上半身。這是世間稱之為下跪的姿勢,不過他的舉動讓人不禁覺得下跪竟是如此優雅的動作。
傍邊,劍藤一臉驚訝地看著看,看來她對這個動作產生了和空空不同的感想。不過她看到之後,也在『茶話』身邊,和他並排地提起褲裙,做出同樣的姿勢。
她在下跪的時候也仔細避開血泊。好像是為了等她擺好這個姿勢,在兩人面向空空做出同樣姿勢之後,『茶話』才說。
「和企圖毀滅人類的邪惡地球戰鬥,成為英雄。」
10
空空空的故事就這樣開始。
又或是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