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起誓吧,直至此名湮沒無聞 Chapter 1光之胎動(1/2)
Episode 09
片刻耽擱不得,必須儘早將她救出。
誓護借著手電筒的亮光,在洞窟般的通道中快步前進。
身體好沉重。同奧德拉鈴蘭那伙人徹夜戰鬥後,誓護已經精疲力盡。然而,即便如此,他仍未停住腳步。
(這是,我的罪過……)
犯下過錯。判斷失誤。自己本性中的天真,害她身臨危機,進而陷入絕境。
因此,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將她救出。
救出那個纖細柔弱、而又逞強好勝的少女。救出朋友。我——
今夜,艾可妮特落入了教誨師的手中。
直到方才不久,誓護才得知此事。在微不足道的因緣交錯下,出於某種程度上的體貼,艾可妮特丟下誓護回到冥府,隨後落入陷阱之中。
她以叛徒罪名遭到逮捕,面臨處刑之虞。
必須前去幫她,現在馬上。
心中的焦急化作能量,誓護在地下通道中疾馳著。通往冥府之<門>——Terminal,就在這條通道的最深處。
正當此時,誓護雙手上的兩枚戒指放出了光芒。
戒指的設計為雙蛇交纏之形象,呈現出灰色的暗淡光澤,乃是由異世界技術結晶而成的神秘指環——「普爾弗里希的鐘擺」。
如今,這教誨師的指環正在左右無名指上涌動著光芒。
戒指上的蛇蜿蜒遊動,纏繞在誓護的手指上。發出的光芒和熱量令人痛得發麻。力量在流失。猶如血液抽走般的錯覺。仿佛要在肉體凡胎的誓護身上吸出本不應有的魔力一般。
出人意料的痛苦令他閉上雙眼,在這一瞬間,某副情景在眼底深處呈現出來。
Episode 43
一座古老的洋館中。
書架嵌在牆壁的一面上,地上堆滿了凌亂的書籍。桌椅、沙發,品味出眾的各色用具無不古色古香,仿佛曆經了數百年的時光。
這裡是異空間。雖與人類世界有所相連,但於根本上是一塊遺世獨立之地。無論是人類,還是教誨師,或是其它各種威脅,均無法觸及此處。
Magister·克里姆的古書店。
這裡是號稱神之力現實化產物的星帝藏書(Grimoire)的保管場所。
高出地面一層的閣樓上,兩名男子正在整理書籍。他們是一位黑髮青年,和另一位略微年長於他的灰發青年。
其中一人,灰發的那位青年回頭向房間中央說道。
「星(Stella),過來幫忙。」
「哎呀,真不體貼人,好不容易才剛坐穩當呢。」
藤編的隔斷對面,一位從頭髮到靴子全身一色白的女子坐在組合桌椅邊。正如方才話中所說,她正一副穩坐釣魚台的模樣,優雅地啜飲著紅茶。
灰發青年嘆口氣道。
「別耍性子。既然你也是古書店的一分子——」
忽然,三人一齊望向入口處。
隨即,啪嚓啪嚓的斷裂聲響起,腳下傳來搖動。
咕咚、咕咚,搖動時有時無地持續著。這並非是建築物的搖晃,而是如同空間本身在顫抖一般的根源性震動。
黑髮的青年沒能經受住這震動,在閣樓上摔了一個屁股蹲兒。
「十(Cross),你沒事吧?」
「灰(Ash)先生……這是啥啊啊啊!」
他慘叫著從閣樓上滾落下來。叫作灰的青年縱身躍下閣樓,將摔落的青年扶了起來。
灰扭頭望向桌椅那邊,純白之女——星這時已經放下紅茶杯,正死死盯著入口處的門。
搖晃越來越猛,愈演愈烈。
三人都明白了。
門的外面,有什麼東西在。
壓倒性的存在感明確地昭示著這一點。這份沉默的威壓,猶如巨型兵器行將誕生。隱秘的殺意奔瀉而出。暴力帶來的壓迫感喚醒了近於畏怖的情緒。
隨後,大門在吱呀作響中緩緩開啟。
站在門口的是一位少年。
金髮光彩奪目,眼眸恰似祖母綠石。肌膚光潤可人,雙頰微微泛著健康的紅暈。
這是一位足以將其誤認為少女的美少年。他身纏不詳氣息,卻又帶著與其形成鮮明對比的神聖光輝。
少年走入店中。他每走一步,空間便微微發顫。這裡的空間在整體上,即領域本身,意欲將少年排除在外。然而少年卻悠然踱步,未受到絲毫阻擋,亦未被逼退半分。
黑髮的青年抬頭望著年長的青年。
「灰先生,這是……」
「你頭一回見到嗎。也是啊,這是——」
灰眼神一冽,將銳利的目光投向少年。
「既非教誨師,亦非人類之存在——「污穢」之顯現INVERSAS。」(譯註:inversas,拉丁語,意為「逆轉」)
或許是聽到了他的聲音,少年望著灰嫣然一笑,如同天使一般動人。
宛若天籟之音,少年輕啟朱唇。
「速速更正,看守人。余乃光之王,將於卑俗之僭主手中奪回王權者也。」
星哎呀哎呀地嘆著氣,諂笑著討好起少年來。
「陛下,您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又爬出來了啊,從那受詛咒的深淵之底。」
「聽說,繼始原之書(Ignis)其後,連魔刃之書(Aegis)也已現身於世間。」
「沒錯哦,已經不在這裡了。」
「是嗎。」
呵呵呵……少年流露出由衷的笑意。
「縱是教誨師,仍不能威脅到持有Aegis之人。余等亦是如此。不過——」
少年嫣然一笑。
「區區一介凡人,不費吹灰之力便可將其玩弄於股掌之上。心似鋼鐵之人,從未有之。」
「您的念頭還是像以前一樣卑鄙下流,是陰謀打算抓住桃原君的弱點呢。」
星一臉遺憾,如此告知於他。
「不過還是晚了一步,小祈已經不在這裡了。」
「什麼——」
少年不可思議般眨了眨眼睛。
「Aegis之主已經去往冥府……可是,不應有其他人類離開店中。」
「我沒有義務告訴你呢。」
「那就用強相逼,如何?」
少年帶著孩童般惡作劇的表情說道。
「縱然身為閾界(ende)之住民,汝等仰賴於藏書,能與余為敵乎?」(譯註:ende,德語,意為「結束」)
「——為了對付某個存在這種想法的小傻蛋——」
星啪啪拍起手。
「我們可是雇了保鏢哦。」
冷不防,店子深處似乎有個人在那裡。
隨著星發出信號,位於深處的閣樓前方出現了一位青年。
他銀髮耀眼,上面綴滿了鮮紅色的纓絡。又面如冠玉,美貌無雙,修長挺拔,身形勻稱。墨色的妖氣纏繞周身,凸顯此人兇惡之極。
「教誨師——」
少年似乎吃驚不小,大眼睛瞪得溜圓,凝視著青年。
「可憎的地獄之鍋看守人……」
話音剛落,他便噗嗤一笑,滿臉愉悅。
「流浪者麼,看著面生啊。汝以為這廝便可阻擋於我?」
「試試看怎樣?」
笑靨如花的星挑釁道。少年收起笑容,瞪向青年。
他從頭到腳細細打量起青年,好似在品評優劣。與此同時,青年赤紅的瞳孔中滲著寒光,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少年。
空氣凝滯了。空間的震顫漸漸劇烈起來,猶如地震,又恰似小型颱風,將古書店晃得吱呀作響。
少頃後,少年聳聳肩膀,語道。
「……哼,算了。」
言罷便主動解除了緊張態勢。隨後他擠出笑容,略帶諷刺之色。
「禁軍正在躁動不安吶……呵呵呵,明白與否,看守者們。余現今猶在肝腸欲裂。這等折磨,汝等明白與否……明白與否?」
剎那之間,他絕美的容顏痛苦地扭曲起來。
突然,少年的存在感平緩下來。方才那巨大的壓迫感銷聲匿跡,如同釜底抽薪般一路收縮。
「冥府的蠢貨們上演著預言中的鬧劇。「以西結之脊柱」貫穿三界之日不遠矣……屆時,方是余等之時代降臨之日。向汝等之主人據實稟告吧,真正的王者行將君臨,定將此世變作王道樂土!」
正當少年詛咒般地大聲宣告時,他的身體為熊熊烈火所吞噬。
肉體瞬間燃盡,化為虛無。
就這般輕而易舉,少年失去了
蹤跡。
其人已去,空餘滿場默然——。
Episode 10
「沒事吧,誓護先生。」
耳邊傳來聲音,誓護恍然回神。
旋即便對上一雙近距離窺視著自己的小小眸子,目光中充滿了擔心。
乘坐在誓護肩膀之上的,是一位正如字面意思所說的『小小』少女。一位身高未足十五厘米,人偶般的少女。
這位粉發粉瞳、色彩搭配著實有些奇異的少女背著一本足足有自己那麼高的書,正坐在誓護的肩膀上。
她的名字是伊諾塞茜婭,自律型魔法書(Grimoire)『魔道全書』之伊諾塞茜婭。(譯註:inocencia,西班牙語,意為「無辜」)
也是隨後即將前往冥府的誓護唯一的旅伴。
「現在……」
此時,誓護依舊恍若身處夢中。意識朦朦朧朧,偏偏心臟那晨鐘般的砰砰鼓動是如此真切。
腦中浮現起無數疑問。
現在,眼前所目睹的東西是什麼呢?
伊諾塞茜婭似乎看不見。要說是白日做夢……未免太過真切,很難將其歸為臆想或者幻覺之類。或許是「鐘擺」所呈現的昔日情景(Fragment)?可是,當下的情景好像並未在眼前的空間中化作可視,而是直接投影在誓護的腦海當中。較斷片似乎有所不同。
不,說起來這到底是不是過去的場景呢?
說不定,是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呢……?
「誓護先生?」
「……沒事,沒什麼。趕緊吧。」
是呀,現在不是思考這種費解問題的時候。
「啊,誓護先生,這邊左轉。」
誓護再度邁開腳步,伊諾塞茜婭坐在他肩上如此指示道。
這是第幾個十字路口了呢?走下剛才那段樓梯後,迷宮般錯綜複雜的通道就不見盡頭。
這裡是埋藏在古書店地下的空間。稱之為地下室,未免太過廣闊,太過複雜怪異。說是巨型迷宮倒更為恰當。
「<Terminal>還沒到嗎?」
誓護相當焦急,向伊諾塞茜婭詢問道。伊諾塞茜婭嚇了一跳,在空中胡亂揮動著雙手。
「對不起都怪我太沒用了!」
「不,也不是要責怪你啦……」
「Terminal已經快到了。準確來說,是疑似Terminal——啊!對不起是我不好!竟然敢居高臨下地作出訂正!」
「啊啊……算啦,沒事……」
突然覺得好累。才剛與奧德拉大戰一場,本來就已經很累了。
『冥府的住民,是通過<門(Terminal)>來到人界的喲。』
方才不久前,星如此說明道。
據她所言,這是一種近似把肉體保存在異空間、單獨將意識『轉寫』到人界的行為。他們位於人界的肉體並非真身,只是映射而已。因此返回冥界也非常簡單,只須令意識回到本體即可。
然而,身為人類的誓護——星對這部分解釋得非常含糊——採用同樣的方法是無法前往冥府的。他必須將自己『轉寫』到那一側。
由此一來,他便要通過秘藏在這間古書店的<疑似Terminal>前往冥府。聽說,「鐘擺」勉強算是可以維持他在那一側的存在。
誓護聽得雲裡霧裡,可既然她說實際上是可行的,他又非去不可,便只好乖乖按她所說的做。
「啊、誓護先生,那裡!那個房間!」
伊諾塞茜婭指向前方。通道盡頭似乎是一間大廳。只見大廳中央有個類似柱子的東西,隱約散發著青白色的光芒。
誓護戰戰兢兢地走進大廳。
那個看上去像是柱子的東西屬於瀑布的一種,只不過是從地面落向天花板而已。令人驚訝的是,神秘的液體正散發著青白色的光芒,逆著重力向上流動。
而後,這瀑布產生的源頭,乃是一冊古書。
或許,是魔法書吧,恐怕是這樣。
(這就是疑似Terminal……?)
在那座詭異瀑布的前方,一位青年正等待著誓護。
「來了啊。」
他露出友善的笑容。這副堪稱絕代的端正美貌似曾相識。在方才所見的『白日夢』中,清清楚楚地見過他的容顏。
他有一雙紅色的眼睛,秀髮光澤順滑,宛若銀絲,縷縷鮮紅夾雜其中。
而且,這副面容莫名地與她有些相似。
「你是……」
「許久不見,也算不上呢。」
聲音甜美而潤澤,曾經在哪裡聽過。
誓護基本上得到了確信。是呀,就是這個人物。
「你是,克里瑟派勒姆——」
青年露出苦笑。
「那個名字我已經不用了,還是叫我伊吹伶人吧。」
「那個、先前,真是非常感謝你!」
回想起之前的戰鬥,誓護慌忙低下頭來。伊諾塞茜婭慘叫一聲,從誓護肩上跌落下來。
「多虧有您幫忙,才能打敗王者。還有,到現在為止的事情也是。您幫過我和艾可妮特好多次了,對吧?」
「該說謝謝的是我才對啊。至今為止,你保護艾可妮特不知道多少次了。我一直想要向你傳達我對你的感謝之情。」
聽對方說得如此直白,誓護不好意思起來,紅著臉別開了目光。伶人用熱情的眼神地望著他,如此說道。
「小祈那件事,就交給我好嗎?」
誓護心中一驚,擺回視線,只見對方面色非常認真。
事情太過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誓護半張著嘴,一臉呆相,凝視著伶人美麗的容顏。
「你保護過我的妹妹,不惜拼上性命。所以,我也會保護你的妹妹,為此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言辭中洋溢著熾熱的感情,他如此宣告。
「我,一定會找到小祈的。」
「……我能,相信您嗎?」
「相信我吧。我本應是即將成為麗王之人。既然麗王以其名起誓,便已與事實同等無異。」
「……我相信您。」
真是喜出望外。誓護眼角一熱,連忙眨起眼睛。他能感覺到,伶人的話語中飽含真心。除自己之外,還能有人為祈祝挺身而出——得知此事,誓護無比欣喜,並感到鼓舞。
伶人莞爾一笑,似乎想到了什麼事情,說道。
「不介意的話,和我握握手好嗎?」
「握手?」
「為了讓你的智慧與勇氣,也能感染到我。」
雖然覺得有些無禮,誓護還是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
伶人受他影響,也露出了苦笑。
「很可笑吧?」
「您真是一位不可思議地人——教誨師呢,伊吹先生。」
並不可笑。我很高興。誓護微微一笑。
「教誨師們都常常這樣說呢,就連艾可妮特也是,『區區人類如何如何』『一介凡人如何如何』。然而,你卻向身為人類的我表示敬意。」
「一點也不可笑。我曾經所愛之人,就是人類啊。」
「咦,星小姐——?」
不知不覺說出了這個名字。這回伶人忍俊不禁。
「誓護先生,星可不是人類哦——啊!不好意思我真是的,又多嘴多舌了!」
安撫著吵鬧不休的伊諾塞茜婭,伶人眼睛望向遠方不知何處,靜靜道。
「只是,已經再也無法見面了。大家都愛著她。他也……」
他的聲音愈來愈小,漸漸消失,只留下苦澀的餘音。
伶人過去究竟發生過什麼事呢。這件事,一定也與艾可妮特的心靈創傷(Trauma)有所關聯。他捨棄了麗王六花的地位,捨棄了自己的名字,還捨棄了艾可妮特,如今像這樣留在人界,其中必有隱情。
心中好奇。無可抑止。不過,現在不是詢問詳情的時候。
而且——
直覺告訴誓護,那個與伶人過去有關的『什麼』,遲早會改換面目再度登場,將自己同艾可妮特捲入其中。
「不好意思,耽誤你半天。行了,去吧。」
伶人催促道。伊諾塞茜婭聽後,也轉過頭來向誓護說道。
「好了,走吧!」
「嗯。伊吹先生,祈祝的事就拜託你了。」
「彼此彼此。艾可妮特就交給你了。」
嘿地一聲,伊諾塞茜婭跳進瀑布,轉瞬間便融入液體消失不見。誓護確認「鐘擺」還在自己手指上後,緊緊抱住魔書Aegis,躍入光芒當中。
Episode 11
誓護與伊諾塞茜婭消失在水溶性空氣的另一邊。
過後光柱漸漸收斂,伶人凝視著殘餘的光芒。這時,星突然出現在他身後。
「這樣好嗎?許下那種約定。」
伶人依舊注視著光芒,頭也不回地答道。
「我所能做到的事情,也就僅此而已了。」
「不是這個意思。」
星噗嗤一聲笑了。
「其實你也想去對吧?同桃原君一起。」
「……那是自然,我想助他一臂之力。即使再墮落,我也是銀蓮花家的王子克里瑟派勒姆。我的雷霆,可不是初出茅廬的艾可妮特能夠相提並論的。」
說到這裡,他黯然搖頭。
「可這就變成我在保護艾可妮特了。正因為如此,我……沒有這種資格。艾可妮特,一定也不希望這樣。」
「是這樣的嗎?」
「一個人一旦遭人拋棄呢,星,就會一直對此耿耿於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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