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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死而復生的殺人魔 第二章 溶化的怪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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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正子葬禮的第二天,星期日的下午,在「書之林」叢生的昏暗室內響起了敲門聲。坐在沙發上的鷹央緊抿著嘴一言不發,我只好代為回答「請進」。片刻後,門被打開,櫻井帶著三浦走了進來。他的臉上不見了平素暗藏的殺機,只剩下頹然的憔悴。

「您好……打擾了。」

櫻井無力地問候,然而鷹央幾乎沒有搭理他。他穿過「書之林」的縫隙走了過來,疲憊不堪地一屁股坐在單人的沙發上。一旁的三浦緊張地彷徨著視線。我很理解他的心情。連已經習慣這個室內的我,都因眼下沉重而緊繃的氣氛壓得要喘不過氣來,更不要說第一次來訪這詭異的魔女之家的三浦了。

「說吧,這麼急著找我是什麼事?哼,反正是那個新發現的屍體吧,還能是什麼。」

警方已發表公告稱,昨日在板橋區廢棄房屋內發現的屍體,很有可能是「夜半絞人魔」行兇所致。這件事立刻被媒體競相報導。第四名——算上四年前的事件便是第七名——被害者的出現,喚起了對無差別殺害女性的兇手的憤怒和恐懼,同時也招致了對至今未能逮捕兇手的警方的譴責和非難。

我從早便沒有出門,一字一句地看著電視節目中介紹的事件詳情,這時接到了鷹央的電話。

「下午三點左右,櫻井要來『家』里談事情,你也過來。」

聽到頗具分量的話語,我只能回答「明白了」。比起節目裡不甚準確的內容,櫻井講述的情報更靠譜。這樣想著,我們在這個「家」中集合了。

「那、那個,各位要不要吃點蛋糕呢?」

我料到了氣氛不會太好,只是沒有想到會如此糟糕。為此,我來之前特地去「午後時光」買了四塊鷹央喜歡的蛋糕,以期緩和氣氛。

「用不著你費事。」

然而,面對鷹央的銳喝,我臉上堆出的諂媚笑容也只能原地僵住。

「首先請允許我們道歉。非常對不起。」

突然,櫻井低下了頭,朝我們露出略有些薄的頭頂。

「道歉?為什麼道歉?」鷹央只是冷冷地低頭看著櫻井。

「是我們沒有正確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以為能夠及時逮捕犯人。不,不止這些……」

「以為之後不會再出現被害者了——是這麼想的吧。」

鷹央用平淡的語氣接過櫻井的話。後者抬起頭,苦澀地回答「是的」。

「哎?警方認為不會再有殺人事件出現了嗎?為什麼……?」

我反射般說出疑問。

「因為四年前出現的被害者總共是三人。」鷹央有些惱怒地揮了揮手。

「殺死了三個人就會感到滿足,而在短時間內不會再犯案,趁這期間警方集中人力搜捕。是這麼想的吧?」

櫻井苦著臉點了點頭。

「但這次並沒有止於三個人,而且作案的時間間隔越來越短。我也想著下一次作案不久就會發生,沒想到這麼快就已經出現了。本來是以為至少會再有個兩三天。」

鷹央無力地搖了搖頭。我現在才終於明白,為什麼最近幾天她異常焦躁煩惱。她知道下一次行兇即將發生,所以才竭盡全力想要找出兇手的真面目,以防有更多人被害,遺憾的是結果未能如願。

「『夜半絞人魔』已經沒法控制自己了,接下來只會大開殺戒。所以才說,你們不該守著那沒用的面子,而是要想盡一切辦法追捕犯人。」

「您怎麼知道他接下來還會行兇?那難道不是天久大夫您個人的猜測嗎?」

大概是因聽到警方受批判而不滿,三浦不服氣地抬高了嗓門。然而鷹央只是略收起下巴,瞪向三浦。

「個人的猜測?你真的以為我是憑那種淺薄的根據說話的嗎?這是基於連環殺手的統計學特徵進行的推測。這次的兇手通過犯案感到性快感,這類人會隨著不斷犯案而增強自信心,每次作案都比上一次更加大膽,犯案的間隔也逐漸縮短。」

「可四年前的那次,被害者只出現了三個人啊。」

「那是因為出現了足以阻止兇手作案的某種情況。大概就是我宣布死亡的那個男人,不管是春日宏大也好還是X也好,死了這件事。這類連環殺手作案和停止作案大多都需要某個契機,若沒有出現讓他停止犯案的契機,他只會繼續行兇。這是最普遍的情況。」

聽到鷹央條理清晰的說明,三浦閉上了嘴。

「鷹央老師,您剛才說他開始犯案也需要某個契機,對吧?」

我問道。鷹央點了點頭。

「沒錯。統計上來看,大多是受到某種強烈的精神壓力所致,比如家人或配偶離世、在職場被解僱、得知自己身患不治之症等等。」

「也就是說,兇手在四年前因受到某種強烈的精神壓力而開始犯案,但因春日宏大、或者是X的死亡而暫時停止了行動。然後直到最近,他又受到某種精神壓力而開始繼續犯案。是這樣嗎?」

「四年前開始犯案的契機應該是精神壓力,但重新開始作案的原因就不好說了,也有可能是實在忍不住了這種很不起眼的理由。這些都是很基礎的內容,專案組難道還不清楚嗎?」

鷹央顯得無語。櫻井只是垂下了肩膀。

「在日本,連環殺手導致的連續殺人案件非常罕見,所以沒有進行您剛才說的統計分析,只是按照通常的做法,以走訪、現場勘察和遺留品等為中心進行調查。」

「這種方法處理一般的殺人案還算有效,但這次拖的時間越長,被害者就會越多,沒時間那麼磨蹭了。」

「我們也沒辦法啊。我們對付連環殺手的經驗很少,目前也在討論要不要請求美國專門機構的幫助,但不知道要什麼時候……」

櫻井無力地垂下頭。「那個……」這時,三浦略微舉起手。

「從統計上看,失控的連環殺手最終會怎麼樣呢?」

「絕大多數情況下會遭到逮捕或是自殺。隨著兇手的自信增加,犯罪行為愈發大膽,案發現場也會留下更多的證據。而且,作案間隔變短,意味著對現場的調查不夠充分。這樣下去,終有一天會被警方揪住尾巴。」

「那,這次的兇手也……」

「沒錯,應該用不了多久就能逮捕。不過……」鷹央壓低了聲音。「這要以多少人的性命為代價呢?」

三浦漏出一絲呻吟。

「您是已經知道下一次命案很快會發生,所以前天我來這兒的時候才那麼執著地讓我提供情報啊……但,我礙於專案組的指示,沒有提供足夠的情報。」

櫻井表現出強烈的後悔。

「看新聞里說,昨天發現的屍體已經是死後過了兩天吧。也就是說,你上次來的時候,命案已經發生了。就算你給我更多情報,也已經晚了」鷹央說著,臉上露出自虐般的嘲笑。

「天久大夫,您能重新給我們一次機會嗎?」

「重新給一次機會?」

「我不想再看到有人遇害了,一個也不想再看到。所以,希望您能協助我們。專案組得到的情報,我全都會告訴您;若您需要其它情報,我們也會盡力搜集。能不能請您幫助我們,在下一個被害者出現之前抓住兇手呢?」

櫻井再次深深低下頭。站在一旁的三浦也跟著效仿。

「哼,上次還反覆強調說外行不要插手,這次吹的又是什麼風?難不成是聽到輿論的評判,專案組開始改主意了?」

「不,專案組的方針沒有變,負責案件的組長仍然指示我們嚴格保密,謹防情報泄露。如果我向您提供情報的事情被上頭發現,我們應該會被調離專案組,視情況可能會受到更嚴重的處罰。」

「……你幹嘛冒著那麼大的風險,還要找我幫忙?」

「大宙神光教案件、密室內溺死事件,還有前些天的隱形人殺人事件——至今以來,您幫助我們解決了太多我們沒能解決的案件,我一直看在眼裡。」

「不過前天你說了,兇手要麼是春日宏大,要麼是他的同卵雙胞胎X,沒有其他可能性。到了這一步,剩下的就要靠警方的人力了,不用我幫忙也能逮捕兇手。你現在不這麼想了嗎?」

鷹央看向櫻井的視線變得銳利。這人真記仇啊。我默默等著櫻井的回答。

「不,我仍然這麼想。但是我總覺得,我們警方或許漏掉了什麼線索,或是有什麼嚴重的誤解。那樣的話,能指出我們錯誤的人,據我所知只有您一個。」

櫻井的態度罕見地極為坦率。鷹央抱著雙臂,向後靠在沙發上。

「出什麼事了?我記得你不是那麼重感情的人吧。之前你找我幫忙的時候,態度都是挺悠閒的,而且也不會帶著搭檔的刑警一起來,這樣萬一被專案組發現也不會連累到搭檔。」

「是我拜託櫻井先生

帶我一起來的。因為,看到那個……」

三浦像是拼命要抑制心中的情感一般,沒有繼續說下去。櫻井站起身來,將手搭在他的肩上。

「這次,去通知被害者家屬的,是我們兩個人。」

櫻井露出忍著痛苦的表情。

「被害者是二十四歲的女護士。她的父母在她幼時離異,她是由母親撫養長大的。她努力學習,當上了護士,在老家附近的一家綜合醫院就職,半年前和同院的一名醫生締結了婚約,準備下個月舉辦婚禮。可是三天前,她下班回家,快到家的時候被兇手襲擊,……帶到廢棄的房屋裡遭到絞殺。」

聽到如此悲慘的內容,我只有沉默。

「聽到女兒遇害的消息,母親當場昏了過去,目前仍在住院。」

櫻井揉了揉鼻根,長吐出一口氣。

「不能再有人遇害了。只要能阻止命案,我的飯碗不算什麼。所以,天久大夫,拜託您了!」

櫻井和三浦忐忑不安地等待著鷹央的回答。後者盯著兩人,沉默了十數秒,才緩緩開了口。

「……警方現在還把春日宏大看作是最大嫌疑人嗎?」

聞此,兩人的表情立刻明朗起來。

「啊,是的。因為在戶籍記錄上是登記為死亡,所以沒有發布通緝令,但已經向全國各地的警察機構發送了照片,同時準備將春日宏大的肖像畫作為重要參考人也發到各地。」

三浦乘著勢頭回答。

「確實,不管兇手是春日宏大還是他的同卵雙胞胎,長相應該差別很小,這確實是有效的手段。還有嗎?」

「考慮到兇手可能接受過整容手術,一旦遇到看上去可疑的男性,就會要求進行自願DNA檢查。」

「你們怎麼判斷可疑不可疑?」

「春日宏大或者他的雙胞胎應該在四十多歲,而且在被害者的周圍活動。考慮到犯罪行為中斷了四年,我們也在搜尋同期間被判服刑後出獄的人。」

「說白了還是地毯式搜索。雖然方法可行,但太耗費時間和人力了,只靠這個方法恐怕很難及時找到兇手。」

櫻井點頭表示同意。

「的確如此。而且,專案組對地毯式搜索並不是很熱心。從專案組組長到各部門負責人都認為春日宏大是真兇,正傾盡全力尋找他。」

「現在這個階段就這麼集中目標是不是太心急了?組長他們這樣想的依據何在?」

「實際上還真的有。只是前天沒有告訴您。」

鷹央一瞬間不快地撇了撇嘴,然後催促櫻井。「是什麼?」

「七年前去世的父親對春日宏大管教嚴厲……甚至到了虐待的地步,這您知道吧?」

「嗯,我聽說了。」

「父親酗酒成性,而且幾乎每次喝醉酒後都會打人。我們聽附近的居民說,從很久以前,父親喝醉酒後就會大聲怒罵『你這個殺人犯!』或者『你不是人,是怪物!』之類的話。或許父親真的知道春日宏大是個殺人魔。」

「咦?您、您等一下」我揉起太陽穴。「他們家的父親去世是在七年前,那個時候還沒發生第一起絞殺案吧。父親為什麼會罵春日宏大是殺人犯?」

「確實很奇怪。可能只是一種比喻性的說法,或者……可能發生過我們不知道的殺人案件。」

「也就是說,在四年前發生絞殺案之前,春日宏大就已經犯下了命案,他的父母知道實情卻隱瞞下來了嗎?」

鷹央將食指抵在眉間。

「考慮到這個可能性,我們也在尋找過去未能結案的殺人事件。目前專案組的意見是這樣的:春日宏大從小受到父親虐待長大,因此他的心中懷有殺人的衝動。最初的犯案只被父母發現,父親得知兒子的作為後,便說家裡容不下殺人犯,而把他趕到了屋子後面的板房裡。」

「這太牽強了吧。不過,他父親說的『殺人犯』和『怪物』有點讓我在意……關於春日宏大和辻章介出生的婦嬰醫院,有什麼情報嗎?」

鷹央問道。三浦從西裝的口袋中取出記事本翻找記錄。

「是一個叫中本婦嬰醫院的小醫院,十年前因院長年事已高而關閉了。」

「那個院長還活著嗎?你們去找他問過了嗎?」

「院長還在世,已經八十多歲了,住在西東京市。只不過,我們前去詢問有關春日宏大的事情,但他只是回答,自己接生了上千個孩子,已經不記得每個孩子的具體情況了。」

「病歷呢?」

「呃……病歷據說已經銷毀了。根據出生登記表來看,春日宏大和辻章介兄弟二人的確是在中本婦嬰醫院出生的,但沒能查到接生時的具體情況。」

根據醫師法,醫生有義務將病歷保存五年。那個醫院已經在十年前關閉了,病歷被銷毀那也是沒辦法。

「那個醫院有沒有鬧過什麼負面消息?警方是認為春日宏大的雙胞胎兄弟X雖然出生了,但沒有登記在案吧。說不定X沒有被登記,而是直接送人做養子了。這是明白的犯罪行為,如果那個醫生經常做這種事情,很有可能曾經捲入一些糾紛或者被舉報。」

「我們調查過了,但沒有發現那些傳聞。院長從未被捲入官司,也沒有被立案調查的記錄。」

三浦看著記事本說明。鷹央有些惱怒地搖了搖頭。

「如果春日宏大真的有雙胞胎兄弟,那個醫生應該知道些什麼。你們有沒有好好調查?」

「這個吧,那位大夫上了年紀,相當頑固,而且不喜歡警察,好幾次去找他都被趕出來了……」

「待會兒把他的住址告訴我,我和小鳥替你們去問。」

「哎?我們去問?」聽到突如其來的提議,我不由得抬高了嗓門。

「面對同行的話,他說不定會放鬆一些警惕。春日宏大有沒有同卵雙胞胎,有的話他到底怎麼樣了,這是案件的核心。不把這個問題弄清楚,一切都免談。」

她說的確實沒錯,可對方不喜歡警察並不代表就一定會喜歡我們,倒不如說很有可能會被出言不遜的鷹央惹怒。

到頭來,還是要我想辦法收拾局面啊……

「說到底,春日正子真的生下了雙胞胎嗎?如果沒有的話,那我們的前提假設就不成立了。」

「根據別的搜查員報告,春日正子的一位友人說曾經聽到過這種說法……」

櫻井含糊其辭。鷹央狐疑地朝他看去。

「我明白了,我會重新找那個人詳細問一下的。」

「很好。還有別的嗎?」

櫻井和三浦交換了一下目光,然後有些猶豫地開了口。

「那個吧,實際上這次我們發現了可能是犯人留下的訊息。」

「訊息!?」

「是的,有一張A4紙被折起來,放在了屍體的旁邊。」

「這麼重要的事情怎麼不早說?之前犯人沒有留下這種東西,但這次留下了,說明他有了相當的自信,而且開始失控了。那種東西留下來只能成為證物,給警方更多的線索。那,上面寫了什麼?反正是炫耀自己作案的內容吧。連環殺手通常會認為自己超人一等,並且希望得到他人的認同。」

「不過……問題是,我們現在看不清內容。昨夜下雨,紙張正好泡在水窪里,徹底浸濕了,上面的文字已經化開了一半。技術部門正在嘗試恢復信息,今晚的搜查會議上應該能得到主要內容。」

櫻井有些抱歉似地縮起脖子。鷹央臉上的好奇心如潮水般褪去。

「……那,別的呢?」

「目前暫時沒有了。」櫻井回答。鷹央擺了擺手。

「那就快點回去,調查清楚那個婦產科醫生的住址和春日正子生下雙胞胎的證詞。」

「明白了。如果發現有用的情報,我們會再聯繫您的。」

櫻井從沙發上站起身,帶著三浦走向出口。打開房門走出去之前的剎那,櫻井轉過頭看向我們,眼中是不可動搖的決意。

「絕對不能再讓任何人遇害了。」

「那是當然。」

聽到鷹央充滿霸氣的回答,櫻井露出微笑,略一致意後便消失在了門外。數秒鐘的沉默後,鷹央叫了我的名字。「小鳥。」

「我明白啦。婦科醫生那件事吧。我也會跟著去的。」

我同樣不願再看到有更多人遭遇不幸。而我能為解決這個案件所做的最大貢獻,便是幫助和輔佐鷹央。既然如此,我就盡到自己的職責吧。

反觀鷹央卻是訝異地看著下定決心的我。

「你說什麼呢。我指的是蛋糕,『下午時光』的蛋糕。那兩個人回去了,他們的份就都是我的了。」

「……您就是因為這個才沒讓我把蛋糕給櫻井他們嗎?」

還能因為什麼?」

「呃,這倒無所謂啦。您是打算三塊都吃了嗎?」

「算上你的就是四塊。」

「……吃多了會壞肚子的。」

「有什麼關係嗎。現在必須儘快搞清楚『夜半絞人魔』的真實身份,我的大腦需要糖分來工作。」

「好好好,我知道了。到時候變胖了可別怪我啊。」

我從廚房的冰箱中取出裝著蛋糕的盒子。

「在正式開始調查之前,吃點蛋糕加加油吧。」(譯註:原文「ケーキで景気づけ」,其中ケーキ(cake,蛋糕)與景気(けいき)發音相近,為諧音梗)

鷹央一言不發地從沙發上起身,大步走到我身旁,從我手中粗暴地搶走了蛋糕盒。

「啊、等一下,鷹央老師,您這是……」

「你的蛋糕也歸我了。叫你說那種土得掉渣的冷笑話,我在屋裡差點感冒。沒意見吧?」

面對鷹央冰點以下的目光,我只能縮起脖子低下頭。

2

按下門鈴,等了許久,然而從揚聲器中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櫻井來訪後第二天下午五點半左右,我和鷹央來到了西東京市的某個住宅街。不算小的庭院內,是一戶日式平房,建築雖然古舊,但顯得相當雅致。這兒就是接生了春日宏大和辻章介的婦產科醫生居住的家。今天下午,我們接到了三浦的電話,得知了這個住所。於是下班後,我和鷹央便為了打探消息而前來訪問。

根據三浦的情報,婦產科醫生名叫中本宰三,八十二歲,妻子已故,現獨自居住於此。

「是不是沒在家啊。」

我問向身旁按著肚子苦著臉的鷹央。

「……說不定是假裝不在家。接著按門鈴,按到他受不了為止,這是推銷的基本策略。」

不,我們又不是來推銷的……

「您的胃還沒好嗎?」

今天早上,鷹央便時不時地叫著「肚子難受」或是「有點噁心」等。

「……我已經吃了胃黏膜保護劑和PPI,還有促進消化道運動的藥,感覺好一點了。」

(永琳:PPI為質子泵抑制劑(Proton Pump Inhibitors),又稱氫-鉀酶抑制劑。可與氫-鉀酶結合使之失活,抑制胃壁細胞胃黏膜腔側的質子泵,減緩胃酸分泌,從而緩解胃部症狀。)

「我看您是一點都沒好啊。真是的,都怪您一口氣吃四塊蛋糕。」

「才四塊一點都不多啊。之前一直都沒事,為什麼偏偏這次……」

大概是又感到了一陣劇痛,鷹央不由得彎下身子發出呻吟。

之前是指您更年輕的時候吧。您只是個頭矮長相嫩,看上去像高中生而已,實際上已經快三十了——當然,這話我是打死也不敢說出來的,只能在心中默默吐槽。突然,一聲「吵死了!」的怒吼憑空炸裂,對聲音敏感的鷹央立刻挺直了蜷曲的身子。

「到底想幹什麼!按那麼多遍門鈴,有完沒完!」

怒吼聲是從揚聲器中傳出來的。看來那位醫生真的在家。

「對、對不起,我們是想找您問些事情……」

我一下子慌了神,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支支吾吾。

「跟你們警察沒什麼好講的,要我說多少遍才能明白!快點回去,聽明白沒有 !」

「我們不是警察!」察覺到對方打算掛斷通話,我慌忙叫道。

「不是警察?那是媒體嗎?那更沒什麼好說的了。簡直一點禮貌都……」

「我們是醫生!」

我大叫道。「醫生?」揚聲器中傳來驚訝的反問。

「是的,我們是天醫會綜合醫院的醫生。只要一小會兒就好,能占用一點您的時間嗎?」

「天醫會……我十年前已經退休了。你們到底想問什麼?」

「呃,那個,是關於春日宏大的……」

我不知道該怎樣解釋才能讓他同意,情急之下便說出了那個名字。瞬間,對方膨脹的怒意從揚聲器中傾瀉。

「春日宏大?警察來問那個名字好幾次了。你們是受警方委託來問的嗎?以為我瞞著什麼事情?」

「不,我們絕沒有那種……」

我試圖讓對方冷靜下來,然而揚聲器中的聲音的火氣越來越大。

「豈有此理!一群不懂禮數的傢伙,馬上給我回去!」

「我是天久鷹央。」突然,鷹央用凜冽的聲音說道。「是天醫會綜合醫院的副院長。我的祖父是天醫會的創始人,我的父親數年前剛剛卸任院長一職。」

她到底想說什麼?我不解地看著鷹央。

「天久……真的嗎?」揚聲器中的聲音似是在探尋。

「是真的。我想問你一些事情,方便嗎?」

聽鷹央說完,響起「噗」的一聲,然後便是一片靜謐。看來對方切斷了通話。

「鷹央老師,您剛才為什麼突然自報家門?」

「你就看著吧。這個男的看樣子很注重『禮數』,那就一定會有動作。」

她的話音剛落,房子的門便被打開,從中出現一位披著無袖和服的老者。我不由得驚訝,而老者則是踏著庭院中的石塊向我們走來。他已年過八十,上身卻相當筆挺,腳步也強健有力。白花花的眉毛下,看著我們的雙眼炯炯有神,意志堅定。他大步朝我們靠近,來到門前停下,審視般打量著鷹央。

「我是中本。你就是天醫會的副院長嗎?」

「沒錯,就是我。不好意思突然找上門來,不過我們有些話想要問你。就在這兒講也沒關係。」

中本打開門,轉過身。

「跟我來吧,有話到屋裡講。茶水還是有的。」

中本頭也不回地說著,走進了屋裡。鷹央得意地看了一眼愣得出神的我,跟在了他的後面。

我們進入屋內,被領到客廳。裡面的家具雖然古舊,但顯然經常得到清掃,顯得乾淨整潔。中本留下一句「我去泡茶」然後離開了客廳。我坐在沙發上,沖一旁的鷹央耳語。

「為什麼您一報上名字,他就給我們開門了?」

「他在這附近經營私人的婦嬰醫院。這類醫院若出現需要急救的孕婦或新生兒,就會把患者轉到綜合醫院。而在這一帶,最大的綜合醫院就是我們院。」

「自己營業的時候受到了天醫會的照顧,所以不能怠慢天醫會創始家族中一員的鷹央老師,是這個意思吧。」

「你看他那麼看重別人的禮數,自己肯定也是講原則的人。」

中本端著盤子回到客廳,將盛了茶水的茶碗和傳統零食擺在茶几上。鷹央立刻伸手準備拿零食吃,我輕輕拍掉她的手。

「您吃那麼多蛋糕,已經把肚子搞壞了,就別再吃了。喝茶忍一忍吧。」

鷹央不滿地撇著嘴,但還是老實地收回了手。

「我受了天醫會的上任和上上任院長不少照顧。二位還好嗎?」

中本坐到了對面的椅子上。

「嗯,他們都精神著呢。不說這個了,我們是來找你打聽春日宏大的事情的。」

「……又是那件事嗎。」

方才表情還有幾分緩和的中本立刻繃起了臉。我急忙試圖解釋,然而中本先一步開了口。

「那個男的到底怎麼了?這幾天警察也來過好幾次,每次都是打聽他的事,煩得我受不了。」

「那你還記得關於他的事情嗎?他出生的時候,有沒有過什麼奇怪的事?」

「我當醫生的時候每年都接生了好幾百個新生兒,而且那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怎麼可能記得。」

「為什麼不記得?」鷹央歪著頭,似是打心底感到不解。

「為什麼……那你能記住你診治過的所有患者嗎?」

「當然了。」鷹央挺起胸。「從當實習醫開始,第一個是神田洋一,三十七歲,急性腸胃炎。然後是花井松,八十二歲,心源性腦血栓。下一個是工藤昭,四十七歲,急性胰腺炎……」

(永琳:心源性腦栓塞指因房顫導致的腦栓塞。房顫是一種心律失常,會導致心臟內血液流動紊亂,易在心耳內形成血栓。血栓一旦脫落,順著血管流向大腦,便極易引發腦栓塞,導致腦卒中甚至腦梗死。)

「鷹央老師,我們明白了,您不用再說下去了……」

我慌忙止住鷹央。放著不管的話,她真的能把迄今為止診治的所有患者逐一列出來。中本愣愣地半張著嘴盯著鷹央,仿佛見到了某種奇珍異獸。

「我、我的腦子還算好使,但記性沒你那麼好。不好意思,我不記得那個叫春日宏大的人,而且就算記得,也不能告訴你。醫生有義務保守患者的秘密

,你也知道的吧。」

「醫生之間交換患者的情報不是很正常的嗎。」

「那僅限於和患者的治療有關的情況。你們不是來醫治那個春日宏大的,警察說他四年前就已經死了。」

「沒錯,他應該是在四年前死了,宣告他死亡的就是我。但現在我們懷疑,那個男的可能還活著。所以我才來問你。」

「死了的人還活著?」

「我宣告死亡的,可能是他的同卵雙胞胎兄弟。所以我想找你問,那個本該死了的春日宏大有沒有雙胞胎的兄弟。」

「警察也問過那個男的有沒有雙胞胎兄弟……原來是因為這個。」

中本喃喃道。看來,警方沒有告知任何信息,而是單方面試圖從中本的口中得到關於春日宏大的情報。

「那,實際上是什麼情況?春日宏大有沒有同卵的雙胞胎?」

「我說過了,我不記得,就算記得也不能告訴你。婦產科里可不都是開心事,有的時候會出現絕對不能讓其他人知道的事情。所以我絕對不會泄露秘密。如果想打聽我負責接生了的孕婦或孩子的事情,就去法院弄一張搜查令來。」

中本的語氣中是鋼鐵般堅定不動搖的意志。

「而且,如果想知道那個春日宏大有沒有雙胞胎,比起問我這個老頭子,直接去找他的家人問,或者是派出所查檔案不就行了。我跟警察也是這麼說的,可他們支支吾吾的,就是不肯說痛快話。」

「春日宏大的父母已經死了,他有一個小好幾歲的弟弟,弟弟說他從沒聽說過哥哥有雙胞胎的兄弟。而且,派出所里的戶籍檔案里,也沒有關於雙胞胎兄弟的記錄。」

「那就說明他沒有雙胞胎的兄弟。你們都調查到這個份上了,還找我問什麼?簡直莫名其妙。」

「因為目前有客觀證據表明春日宏大極有可能存在同卵雙胞胎,然而記錄上卻找不到符合條件的孩子。那麼就有可能是出現了某些不便記錄的事由。」

「……你是想說我幹了什麼違法的勾當嗎?」

「有這個可能。首先想到的是違法收養,即收了錢後把自己醫院裡出生的孩子交給不孕不育的夫婦……」

「開什麼玩笑!你是說我偷賣嬰兒了!?」

中本拍桌而起,大聲怒喝。然而鷹央沒有為之所動。

「我沒有斷定,只是說有這個可能而已。」

「出去!」中本指向房門。「馬上給我從這兒出去!」

「那、那個,中本大夫,很抱歉冒犯到了您。不過能不能請再聽一下我們的話呢?」

我急忙試圖挽救局面,然而中本的怒氣依舊。

「我說了馬上給我出去!我為了無數母親生下的孩子獲得幸福,拼了幾十年的老命工作,你竟然敢說我賣孩子賺錢?天底下沒有比這更大的侮辱了。快點給我滾!」

中本的臉上泛著紅暈,他的額頭上浮現青色的靜脈。

「鷹央老師,我們先回去吧。」

我起身勸著鷹央,然而她依舊紋絲不動。

「我不會從這兒起來。我還有話要問他。他的記憶中,一定有能解開案件的關鍵情報。」

「我不知道什麼案件,跟我也沒有關係!」

「如果說你拒絕提供幫助,導致有人被殺害,也沒關係嗎?」

「有人……被殺……?」

「沒錯。警方和我們在找的兇手,就是『夜半絞人魔』。」

中本瞪大眼睛,僵住了身子。我不知道是否應該讓中本知道這件事,但沒有開口。眼下如果不這樣做,恐怕什麼情報都得不到。

「犯人在前幾天剛剛殺害了一名年輕女子。被害女子原定下個月舉辦婚禮,本來可能在一兩年內就生下孩子,成為孩子的母親。但因為『夜半絞人魔』,那個美好的未來已經永遠不會到來了。」

中本緊抿著嘴,聽著鷹央的話。

「不儘早抓捕兇手的話,就會有更多女子遭遇同樣的不幸。為了阻止兇手繼續作案,我們無論如何都需要你的情報。明白了的話就坐下來好好聽我說。」

鷹央抬頭看著中本。後者動作緩慢地坐到椅子上。

「很高興得到你的理解。那就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說出來吧。」

鷹央向後靠在沙發上。中本不甚情願地撇了撇嘴。

「那個叫春日宏大的男的,就是『夜半絞人魔』嗎?」

「或者是他的同卵雙胞胎兄弟。很有可能就是他們兩人中的一個。至少,春日宏大有雙胞胎的兄弟,然而在公共的記錄上卻找不到他的身影。所以才來找你問是怎麼回事。」

聽完鷹央的說明,中本舉起茶杯,一口氣將杯中的茶飲盡。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過我的回答不會改變。既然公共的記錄中沒有,那就說明春日宏大沒有雙胞胎的兄弟。我從業至今,一次也沒有違背作為醫生的倫理規範。我敢對天發誓。」

「但這樣的話就說不通了。春日宏大出生的時候,一定有過什麼不同尋常的事情。不論多么小的事情也好,快點想起來。」

「不要強人所難了。四十多年前的事情,還沒有記錄,我根本想不起來。」

「不快點逮捕犯人,還會有更多人犧牲。這個犯人是典型的連環殺手,已經要變成為了殺人而生的怪物了,必須儘快抓捕才行。」

鷹央急切地說道。這時,中本的眼睛略微睜大了一些。

「為了殺人而生的……怪物……」

他喃喃著,像是因中暑而眩暈。

「你想起來什麼了嗎!?」

「等、等一下。」

鷹央心急如焚地從沙發上起身。然而中本伸手制止,同時用另一隻手扶著額,低下頭。

「春日宏大真的有雙胞胎的兄弟嗎?是這樣的嗎?」

鷹央連珠炮似地問個不停。中本抬起了頭。

「給我三天……不,兩天就好。我要確認一下我的想法是否正確。一旦確認了,我就會聯繫你,告訴你我知道的一切。」

「還等什麼啊,你現在就告訴我吧,哪怕是假設也好。」

「不行。我剛才說了,保護母子的隱私是我給自己定下的鐵規距。要打破這個規矩,必須是我有絕對確鑿不可動搖的證據才行。」

中本和鷹央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肯退讓。我在一旁緊張地注視著局面。

「那個情報有讓我等兩天的價值嗎?知道了的話,就能更快地找到犯人嗎?」

「不是更快。我可能……知道兇手是誰。」

「什麼!?」鷹央睜大了貓一般滾圓的眼睛。「那你現在就告訴我,是春日宏大嗎?還是他的雙胞胎兄弟?」

「不行!要麼等兩天,要麼就別想從我這兒知道,沒有別的選擇。你怎麼辦?」

鷹央懊惱地咬著嘴唇。

「……我給你一天。明天之內必須告訴我。兇手隨時都有可能再次作案,我們沒有時間了。」

「知道了,我明天聯繫你。沒別的問題的話,你們快點回去,我需要馬上開始調查。」

中本起身,抬頭仰望著天花板,小聲呢喃。

「怪物啊……」

「明天之內啊。這還真是讓人心急啊。」

櫻井用刀叉切開漢堡肉排。

「就算是假說也好,快點告訴我不就得了,賣什麼關子。」

鷹央拿著勺子,以十分粗暴的動作將咖喱和米飯攪在一起。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你明明也是每次都說著什麼「在半道就挑明真相多沒意思」總不肯告訴我,真有臉罵別人。

約一個小時前,我們離開中本家,返回天醫會綜合醫院的途中,接到了櫻井打來的電話。「剛剛結束了搜查會議,得到了一些新的情報。方便的話找個地方一塊兒吃飯吧。」我們自然沒有異議,於是在新青梅街邊的一個家庭餐館碰頭,三人一塊兒吃起了晚飯。

「對了,三浦警官呢?」

我一邊吹氣冷卻盤中熱氣騰騰的多利亞飯(譯註:一種米飯料理,通常在肉飯上淋奶油調料沙司和芝士後放入烤箱烘烤而成。據信源於法國,多利亞為法語Doria之音譯),一邊問道。

「搜查會議結束之後,剩下的時間就是自由行動了。目前專案組是在警署內的練武場打地鋪住宿,搜查員一般都會在警署或者去附近的酒吧私下裡交換情報。如果我和三浦兩個人都溜出來的話,別人就會懷疑我們去了哪兒,所以就讓三浦留在警署里了。」

「那你溜出來沒事嗎?」

鷹央問道,她嘴裡塞滿了咖喱。

「我是經常溜出來亂逛,所以別人不會想太多的。」

櫻井露出討好的笑容。之前看他就覺得不太像個警察,看來在警察

眼裡他也有些特立獨行。

「總之話說回來,中本大夫說他可能知道兇手是誰,指的應該還是春日宏大的雙胞胎兄弟吧?」

「應該是沒別的可能了,不過……」鷹央面露難色。

「總覺得他注意到的不是這個問題。」

我從一旁插嘴。

「會不會是春日宏大出生的時候有什麼重大的秘密呢?」

櫻井吃了一塊漢堡肉排後問道。

「差不多吧……不過,他花一天的時間,是想確認什麼呢。都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再怎麼花時間應該也很難想起來了吧?」

「說什麼呢小鳥?他不是要回想起來,而是要調查病歷和看護記錄,所以才要我們等一天。」

「病歷?病歷不是已經銷毀……」

我驚訝地叫道。鷹央揮了揮勺子。

「那明擺著是騙人的。如果別人知道他還留著病歷,警察肯定會要求提交的,所以才撒了謊。他那麼認真對待自己的職業,怎麼可能簡簡單單地把病歷銷毀?那些可是他工作的見證啊。」

「那,中本大夫是打算花一整天的時間翻閱過去的病歷啊。」

櫻井嘟囔。鷹央用勺子指向他。

「沒錯。如果明天中午他聯繫我們了,你們就馬上去搜查他的家,肯定能找到春日宏大出生時候的病歷。」

「您這太強人所難了,我們上哪兒去弄搜查令啊。」

櫻井打著哈哈,然而面對鷹央銳利如箭的目光,他立刻收住了笑容。

「……到時候我們會盡力而為的。」

「少打那些官腔,聽膩了。」

「哎呀,畢竟警察也是公務員嘛,姑且……算是官方組織吧。」

鷹央又朝他瞪了一眼。後者縮起脖子。

「中本的家裡鐵定有跟兇手有關的線索。……在下一次命案發生之前,我們必須找到那個線索。」

「我明白了。如果過了明天,中本大夫還沒有聯繫二位的話,我會想辦法拿到搜查家宅的搜查令的,……哪怕動用一些非正常手段。」

櫻井收起了臉上假惺惺的笑容,露出警視廳搜查一課兇殺案件班刑警的表情。看到每天與殺人犯打交道的男子凌厲的面孔,我不由得挺直了後背。

「不過,中本大夫在途中好像突然變了態度。大概是聽到『怪物』和『為了殺人而生』這幾個詞的時候有了不尋常的反應。」

我試圖緩解緊繃的氣氛而開了口。

「您說『怪物』……嗎?」

櫻井問道,臉上重回方才討好的笑容。

「怎麼,你想到什麼了?」

鷹央端起盤子,將剩下的咖喱用勺子一口氣扒拉到嘴裡吃了下去。

「本來是想等吃完飯再說的,不過既然您提到了,就現在給二位看吧。」

櫻井從一年四季穿在身上的、顯然是模仿了某美劇中著名刑警的戰壕風衣的口袋裡,取出了一張照片。

「技術部門報告說,他們儘可能復原了兇手留在作案現場的那張紙。看內容像是犯罪聲明……或者應該說是發給我們警方的挑戰書。」

他苦著臉,將照片放在桌上。

(譯)

告愚蠢的警察

你們想抓住我也沒用

因為我已經死了

我已不是存在於這個世上的人

我是超越了死亡的 與生俱來的怪物和殺人犯

沒有任何人能抓住我

【* * - *】

照片中是用直尺劃出的筆直文字,最後是被水打濕而模糊不清的暗紅色署名。

「字是用油性筆寫的,所以被雨淋濕了也沒有嚴重損毀。」

「最後這塊又黑又紅的是什麼啊。看上去有點像片假名,而且唯獨這塊兒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這應該是署名吧。」

「是的,只有最後的署名部分不是用油性筆寫的。」

「那是用水性筆嗎?」

「……不,是血。從那片字跡部分,我們檢測到了人類的血液。」

我愣得無語。櫻井指向暗紅色的模糊痕跡。

「而且,從這裡面的血液中,我們提取到了和案發現場裡發現的同樣的DNA,據此認為是兇手用自己的血液寫的。」

「血書署名啊。」鷹央盯著照片。「從寫有犯罪聲明的紙或油墨上發現什麼線索了嗎?」

「沒有。兇手使用的都是一般商店裡出售的物品。」

「那就沒法從紙張或油墨的來源鎖定兇手了。剩下的就是看聲明的內容里有沒有線索……」

鷹央撫摸著下巴。

「關鍵詞是『已經死了』『不是存在於這個世上的人』,還有『怪物』。按照字面意思理解,就是春日宏大在說自己在記錄上已經死了,所以不可能被抓到。」

「是的,專案組也是這麼想的。」

「不過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如果兇手確實是春日宏大,那麼他應該知道自己藏身的春日家板房已經被警方搜查過了,即警方已經知道自己可能還活著。然而這份聲明上卻寫的是『我已經被認為是死人,所以絕對不會被捕』,顯得很有自信,和前面說的看上去矛盾。還有就是這個。」

鷹央指向照片中的「怪物」一詞。

「兇手是已經奪走七條人命的怪物。如果是春日宏大,他看上去就像是已經死了的人重新活過來開始犯案,自稱『怪物』也並不奇怪。但這裡面寫的是『與生俱來的怪物』。總覺得這個『與生俱來』別有深意……」

「您是說比如兇手不是春日宏大而是X,而且X自出生起便伴隨有某種障礙嗎?」

櫻井問道,然而鷹央只是盯著照片,沒有回答。

「X出生的時候呈現假死狀態,所以沒有留在出生記錄里。但後來,X醒過來了,然後在春日家以外的地方被扶養長大。這個可能性,專案組也在考慮。」

「不,孩子出生時不論是假死還是真的死了,都會留在記錄上。為春日正子接生的中本大夫是對自己的工作十分認真負責的醫生,看上去不像是會做那種事情的人。」

我反駁道。櫻井將吃完的盤子放到一邊。

「我不是在否定小鳥游大夫您看人的眼光。只是,我在平時的工作中,見過太多看上去老實正直、背後卻染指恐怖犯罪的人,所以實在是沒法輕易地點頭同意。」

我剛要張嘴,然而他說著「而且」沖我伸出手掌。

「出生證明等文件的確是由醫生填寫,但把那份文件交到戶籍辦公室的,一般都是孩子的父母或親戚。如果說是提交文件的過程中出現了問題……」

「您是在懷疑春日正子和她的丈夫對X做了什麼手腳嗎?」

「沒錯。我們調查了很久,都沒有發現中本婦嬰醫院的負面新聞,中本大夫涉嫌非法行為的可能性說實話很低。那麼,懷疑春日正子和她的丈夫對X做了什麼事情,也是很自然的了。」

「那些事情具體是指什麼呢?」

「比如說非法收養,或是因為別的問題把X拋棄……」

「棄嬰……做那種事情不會被發現嗎?」

「只要不向戶籍辦提交出生證明,在記錄上那個孩子就等於是不存在的。」

「請等一下。警方目前是認為兇手是春日宏大,X在四年前代替他死了對吧。可是按照剛才的說法,不應該是X才是犯下命案、留下這份聲明的兇手嗎?」

「當然,目前來講春日宏大仍然是最主要的嫌疑人,但我們並沒有排除X作案的可能性。從這次的犯罪聲明來看,組長認為X是兇手的可能性更大了一些,不過也有人懷疑是春日宏大為了誘導我們的視線而故意這樣寫的……」

櫻井語焉不詳,可見專案組中此刻也是相當混亂。

「現在不應該去考慮X。」

一直默不作聲的鷹央凜然說道。

「關於X的情報,我們應該等中本的消息。他知道關於X的確切內容,至於是什麼內容,我們再怎麼猜也只是浪費時間。還不如抓緊想這個。」

她指了指犯罪聲明最後的四個模糊的暗紅色文字。

「用自己的血寫的署名——這裡面一定藏著關鍵的信息。兇手自報了什么姓名,會是一個很重要的線索。」

「不過天久大夫,想解讀署名還是很難吧。目前能知道的只是署名有四個字,而且應該都是片假名而已。」

櫻井撓了撓脖子。

「不止這些。第三個字估計是長音記號,而且第四個字只有兩劃,那麼只可能是「リ」「ル」「ソ」「ン」中的一個。」

「是這樣,但前面兩個字實在太模糊了,完全認不出來。專案組也進行了很多猜測,可

到底還是沒明白。」

鷹央緊緊盯著照片一動不動,似乎沒有聽到櫻井的話。恐怕她在頭腦中正將所有可能的文字組合逐一嘗試。我也跟著看起那四個字來。

「……西梅爾(シメール)。」

不覺間,這個名字從嘴中零落。只見鷹央抬起頭,睜大眼睛看向我。

「什麼?你知道了?」

「不,算不上是知道了……」

「你剛才說『西梅爾』對吧。那是什麼意思?為什麼那麼想?」

鷹央從座椅上浮起身子,幾乎是氣勢洶洶地朝我逼過來,險些撞上額頭。

「呃、就是……您看,這個兇手不是把被害者給絞死的嗎……」

我開始解釋。鷹央仿佛機械人偶一般飛快地點頭。

「也就是說,要絞住被害者的脖子。『絞住(絞める)』聽起來……是不是有點像『西梅爾(シメール)』」(譯註:兩詞在日文中發音相近,為諧音梗)

鷹央登時停止了點頭,隨之而來的是籠罩周圍的冰冷靜默。片刻後,她的眼角便猛地吊起。

「混帳東西,現在是開那種無聊玩笑的時候嗎!」

她的怒吼聲響徹店內,受驚的顧客紛紛朝這邊投來視線。

「那、那個,鷹央老師,您冷靜一點……」

「你叫我怎麼冷靜!我在這邊拼命地想,你卻在那兒編冷笑話。虧我聽得那麼認真,簡直像個傻子一樣。把我的期待還給我,把我的注意力還給我,現在,快點!」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只是想到什麼說了什麼而已,下次再也不會這樣了!」

這次完全是我的責任,所以只好一個勁兒地道歉。我拿起菜單,打開到甜品頁面,遞到鷹央的面前。

「我請您吃甜品好不好?您點一個喜歡的吧。」

平息怒火的唯一手段便是奉上貢物。

鷹央一把搶過菜單,又狠狠盯了我數秒鐘,才肯低頭查看。

「……我點這個特款布丁時尚芭菲(special pudding a la mode parfait)也沒關係吧?」

她用低沉可怖的聲音說著,指向菜單上一款龐大的甜品。

白天才因為吃多了蛋糕鬧肚子,現在又想吃那麼大塊頭的東西,真是不長記性。我心中暗暗吐槽,然而臉上則是立刻露出笑容說「沒問題,當然!」

「那就要這個。」

鷹央憤憤地丟下一句,然後一仰脖喝乾了杯中的水。「明白了。」我臉上堆著笑回答,然後轉頭向店員下單。坐在對面的櫻井一臉無語,但我也沒辦法。鷹央是我的上司,也是我所就職醫院的副院長,我的值班次數、工作內容,以及績效獎金評定,都是她說了算。更何況,(主要是因為鴻之池)她手裡還握著我不想公開的若干秘密。如果惹她發了真脾氣,天知道後果該多可怕。

「鷹央老師,已經點好了,馬上就會送上來,您稍等一會兒。」

我下完單轉過身,這時鷹央一把揪住我襯衫的領口,將杯中剩下的冰塊一股腦兒倒進我的衣服里。我驚叫著猛地起身。

「您這是幹什麼啊!?」

「叫你剛才用冷笑話干擾我注意力,這是罰你的。就這點懲罰算你走運,要是我還剩了咖喱,也一塊倒進去了。不說這個了,接著想兇手的署名吧。」

鷹央繼續盯起照片,然而櫻井將其拿在手中。

「沒用的,天久大夫。這幾個字變形得太嚴重了,就算能想到一些有意義的單詞,也沒法確定兇手寫的到底是哪一個。萬一弄錯了,可能反而會離真兇越來越遠。」

「但這可是兇手用自己的血寫的名字啊。那個名字一定有某種意義。」

「那我們就等兇手給出一個確切的名字吧。」

「等要等到什麼時候?下一個被害者出現嗎?兇手已經失控到這個程度,不惜冒如此大的風險,也要讓警察和民眾知曉自己的存在,他隨時都有可能再次犯案,我們根本沒時間悠閒地等。」

「您說的是有道理……」

忽然,鷹央像是想到了什麼事情一樣問道。

「對了,警方還沒公開這份聲明吧。」

「呃……我們還在討論究竟要不要公開。有人認為公開會有助於搜集情報,但反對的意見說可能會導致出現模仿犯,或是刺激兇手的自尊心而加速他的犯案。」

聽了櫻井的回答,鷹央開始自言自語般低聲嘟囔。

「這個聲明不是只給警察看的,而是給世上所有人。如果在這個情況下,媒體 沒有得到有關聲明的消息,兇手說不定會有動作……櫻井!」

「我、我在。怎麼了?」

「你能說服專案組的組長,讓組長暫時不要公開兇手留下的聲明嗎?」

「說服啊……老實講,憑我一介搜查員,想說服組長不太容易。不過這次專案組的組長還算是通情達理的人,只要能解釋明白這樣做更有利於抓捕兇手的理由,應該是有可能的。」

「這個兇手因多次犯案而未被抓捕,心裡產生了一股無所不能的錯覺,和想要展示自己的強烈願望,所以才會做出在現場留下聲明這種只有風險沒有利益的舉動。兇手的意圖是讓媒體公布他的聲明,獲得世人的讚譽。」

「讚譽?」我不由得皺起眉頭。「他殘害了那麼多女性,有誰會讚譽他?」

「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讚譽。很多著名的連環殺手都有狂熱粉絲追隨,而且這次的兇手還把警方玩弄於鼓掌中。對於一些無法想像罪行有多麼殘酷而不可饒恕的人來說,兇手就像是凌駕於國家權力之上的神仙一樣。」

「天啊……」

「但,只要警方不公開聲明,兇手的展示欲望便無法得到滿足。為了填補內心膨脹起來的欲望,他一定會有另外的動作。」

「又是絞殺女子嗎?」櫻井疑惑。

「這個可能性不大。兇手雖然已經失控,但除了DNA以外仍然幾乎沒有留下任何與自身有關的證據。為了作案,他仍然需要進行最低限度的準備,比如察看監控攝像頭的位置,有無行人通過等。而且,就算作案了,也不一定能保證自己的聲明能被世人看到,或許和這次一樣又被警方拿在手裡。」

「那,兇手會怎麼辦?」

「比殺人更可靠地向百姓傳遞信息的方法——那就是直接向媒體發送聲明。」

鷹央豎起左手的手指,得意地說道。

「這可是『夜半絞人魔』的犯罪聲明,收視率肯定會暴漲,對於兇手和媒體是雙贏的局面,媒體肯定會樂於報導。同時,這對我們來說也有很大的好處。」

「好處?」

「沒錯。在新的犯罪聲明里,應該會寫有這次沒看清的署名。而且,根據信函上的郵戳,還可以推斷聲明是何時從哪兒投遞的,這些都是有助於鎖定兇手身份的線索。所以,你一定要說服你的上級,先不要公開這份聲明。」

鷹央板著臉盯著一言不發的櫻井。這時,服務員說著「讓您久等了」將巨大的芭菲端到了桌上,然而鷹央的視線一動也沒有動。

櫻井長嘆了一口氣,聳了聳肩。

「您可真會使喚人啊。明白了,我會想辦法說服上司的。只要把您剛才說的內容解釋清楚,我想上面也會明白的。」

「看你的了。」

鷹央笑著回答,將勺子插入芭菲里。

3

「太慢了!」穿著淺綠色手術服趴在沙發上看著漫畫的鷹央怒喝。「小鳥,現在幾點了?」

「牆上不是有表嗎。您自己看唄。」

坐在單人沙發上看著內科學參考書的我無奈地回答。

「現在正看到高潮呢。主人公遇到危機,和他一起上路的同伴們……」

「晚上十點十二分。順便一提,四分鐘前您也剛喊了一聲『太慢了』。」

「我有什麼辦法,本來就是太慢了嘛。」鷹央不滿地叫著,目光依舊牢牢鎖定在漫畫上。

今天是我們訪問了中本家的第二天。上班時間,中本沒有聯繫我們,我只好下班後像這樣在鷹央的「家」里打發時間等待中本的電話。我們也數次主動打電話聯絡,然而聽到的只是留言的提示音。

「早知道這樣,就該在下班之後直接過去找他。都怪你總是說『再等一會兒』,才把我害成這樣。」

「距離『今天』結束還有一個小時四十五分鐘呢。他一定會在今天之內聯繫我們的。」

他是一位非常重視禮節的人,既然他說「一定會聯繫」,那就不會有錯。

「真的假的啊。如果到了零點還不打電話過來,就馬上趕到他家去。」

鷹央盯著漫畫的頁面,將手伸向茶几上裝有酒心巧克力的盒子裡。

在她即將抓住一顆巧克力之前,我便將盒子拿了起來。

「幹什麼啊!」鷹央總算抬起了頭。

「您吃太多了。肚子痛不是才剛好嗎。」

正如我擔心的那樣,鷹央今早起便因腹痛而叫苦不迭(很顯然是因為昨天那個龐大到可怖的芭菲)。她不得不又吃了好幾種胃藥,剛才總算恢復正常了。

「真是的,肚子剛好就又要吃那麼多,增加胃部的負擔。您就不能長點記性嗎。」

「長記性!?你說我!?」鷹央杏目圓睜。「論記性,我可比你強幾百幾千倍!」

「我知道您記性好,那就不要給剛治好的胃增加負擔了。」

「現在比起胃,我的腦子更要緊。我煩得快要瘋掉了,必須吃點甜的或者喝點酒才行。」

所以才選了又甜又有酒的酒心巧克力嗎。

「總之不許再吃了。請您想別的辦法吧。」

「那就給我情報!快點把中本手裡的情報給我。要麼給我情報,要麼給我酒心巧克力!快給我快給我!」

鷹央躺在沙發上,開始一個勁兒地揮動四肢,宛如一個撒嬌的幼兒園小孩。

真是夠麻煩的。要不要直接把這一盒巧克力直接塞進她嘴裡呢。正當我這樣想時,放在沙發扶手上的手機響起爵士樂的旋律。聞此,耍小脾氣的鷹央像上了發條的人偶一般,猛地直起了上半身。

「是中本嗎?」

「……不,不是他。」我看向屏幕上的號碼。「是櫻井先生打來的。」

鷹央臉上的笑容迅速褪去。

「假冒科倫坡找我們有什麼事?」

「我哪知道啊,電話還沒接呢。」

我按下通話鍵。鷹央說著「我對他沒興趣」抱著靠枕轉過身去,顯然是還在鬧脾氣。

「您好,我是小鳥游。」

「小鳥游大夫!您和天久大夫在一起嗎?」話筒中的聲音聽起來相當急切。

「呃,是在一起。不過她一直沒接到中本大夫的聯絡,正在鬧脾氣,現在恐怕不會接電話的。」

「中本大夫出事了!」

「出事了?出什麼事了?」

我問道。大概是聽到了中本的名字,鷹央轉過腦袋看向這邊。

「您現在是在醫院的樓頂上嗎?是的話請您到外面來,這樣解釋更快一點。」

「到外面?」說著,我站起身。

「怎麼了?中本出什麼事了?」鷹央也跟著從沙發上蹦起來。

「不,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櫻井先生說到外面去……」

我推開房門,來到樓頂的平台。鷹央也從後面啪嗒啪嗒地跟了過來。

「我們到外面了,您是指什麼?好像沒看見什麼異常啊。」

「東邊。請您往東邊看。」

東?哦,那就是另一頭了。我來到「家」後面樓頂邊緣的欄杆前。這附近沒什麼高樓,視野很開闊。

「我們來到東邊了,您指的是哪……」

說到一半,我發覺到了異常,不由得停住了話頭。約數公里遠處的一個地方,正在發出和日用的光芒顯然不同的紅色亮光。定睛凝視之下,我驚得倒吸一口氣。那是火焰。巨大的火焰夾雜著滾滾濃煙,朝著漆黑的夜空,正氣勢洶洶地升騰著。

「是火災嗎。燒得不小啊。」

來到一旁的鷹央握著扶手,看著遠方嘟囔。

從這兒向東數公里的位置,應該是西東京市了吧。這麼說來,最近好像才剛剛去過那兒。再加上櫻井不同尋常的焦急語氣,難不成那個火災是……我只覺心臟正在加速跳動。

「喂,等一下。那兒該不會是中本的……!?」

鷹央發出尖叫。

「是的,中本大夫的家起火了。」

大概是聽到了鷹央的叫聲,電話另一頭的櫻井大喊道。

「小鳥,我們走!」鷹央轉身便跑了出去。

「咦?您該不會是說……」

「當然是去中本的家了!」

鷹央的身影消失在「家」的另一側。我急忙對櫻井說「稍後聯繫」,然後追了上去。

我和鷹央離開了醫院,乘著RX-8趕往中本的家。十餘分鐘後,我們接近火災現場,消防車和急救車的警笛聲越來越大,同時看到逐漸有住戶走出家門,不安地望向濃煙滾滾的方向。

距離中本家還有數百米時,我向前傾身,透過前窗望向染成紅色的夜空。來到中本家門前的小巷,正準備拐入,只見一名警員拿著導引牌擋在了前面。

「此處暫時無法通行,請您繞行。」

警員站在副駕駛席旁邊說道。我降下車窗。

「著火的是我一個朋友的家,能讓我們進去一下嗎?」

「不可以,除了急救車輛外全部禁止通行。請您配合。」

對方的語氣相當強硬。這時,鷹央猛地打開副駕駛席的門,警員慌忙後退。

「一邊去,別礙事。」

下了車的鷹央朝警員瞪了一眼,然後不等我出聲制止,便一溜煙地衝著現場跑去。「哎、等一下」警員慌忙叫道,然而鷹央嬌小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巷子裡。

「哎,那個人真是!」

我將RX-8停在前方數米的路邊後,也立刻下了車。

「喂,那兒禁止停車!」

「不好意思,這是緊急情況。」

警員迎面走來。我從他的身邊閃過,追趕鷹央。「我不是說了不能進去嗎!」身後傳來警員的怒吼,然而我沒有搭理,只是繼續朝前跑去。這百分之百要領罰單啊。我心中抱頭懊悔著,沒多會兒便看到了穿著手術服的背影。

我放慢腳步,抬頭看去,不禁啞然。約二十米前方是一堵人牆,再往前,曾經是中本家的地方,正燃燒著巨大的火柱。數台消防車向火焰噴著水,然而火勢不見減弱。

我追上了被人牆擋住的鷹央。

「您別一個人跑了啊。」

「中本的家起火了啊。他家裡面有『夜半絞人魔』的重要線索,那個線索如果被燒沒了要怎麼辦啊。」

鷹央拼命試圖擠開人牆鑽進去。她的臉上滿是焦躁與不安。

「……明白了。」

中本是否平安無事,他有沒有拿出我們需要的線索,這很重要。我插到鷹央前方,用自己的身體強行在人牆中擠出了一條通路。周圍的人朝我送來白眼或咋舌,我只是用「不好意思,那是我朋友的家」來應付。穿過厚厚的人牆花了約三分鐘,迎接我們的是一道警戒線,線的另一側是數名警員。

我反射般舉起手臂擋在面前。這兒距離火焰仍有數十米,然而傳來的熱量依舊驚人。起火的果然是中本的家,只是火勢過於猛烈,幾乎無法辨認建築物的形狀。鷹央從警戒線下鑽過,但立刻被一名警員攔住。

「前方危險,請不要越過警戒線。」

「住在那裡面的人還活著嗎?我找他有事。」

「目前還不清楚。前方禁止入內。」

鷹央轉過頭看向我。我立刻明白了她目光的含義。她希望我能推開警察,和她一起沖入現場。然而我沒有行動。

「小鳥!你在幹什麼!」

她的聲音里滿是焦慮,然而我只是無言地盯著火焰。就算現在我們沖入裡面也無濟於事,而且繼續接近可能會危及生命。

「鷹央老師,我們回去吧。」

我勸道。鷹央揪住了我的衣領。

「我們需要中本手上的情報!他知道線索,如果我們得不到那個線索,可能還會有人遇害的!」

我用雙手包住鷹央抓著我衣領的手。

「我明白的。但,我們對這個火災無能為力。消防隊正在盡一切努力滅火,現在沒有辦法確認中本大夫的安危。而且,如果我們這樣衝進去,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那誰來追捕『夜半絞人魔』呢?這裡還是交給消防隊員吧。」

鷹央的表情一下子扭曲了,仿佛被火焰炙烤而融化的蠟燭一般。她當然也明白,我們面對火災無能為力,然而一想到可能還會有犧牲者出現,她便難以遏制心中的焦躁和衝動。

「鷹央老師,我們先回醫院吧。」

我再次催促。鷹央無力地點了點頭,用極慢的步伐回到了警戒線的另一側。我貼在她的身旁,感受著背後傳來的熱量,再次擠開人牆。

「不好意思,打擾了。」

第二天中午,我們結束了綜合診斷部上午的門診後,櫻井便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了門診室。昨天從火災現場回到天醫會綜合醫院(車上果然貼了違停罰單)後,我重新給櫻井打了電話,請他在了解情況後再聯繫我們。考慮到他可能會在半夜打電話過來,我沒有回自己的家,而是在鷹央

「家」的沙發上等了整整一個晚上。直到天亮,櫻井才打來電話說「話可能會比較長,而且馬上就要開搜查會議了,等到中午左右我會過去的」。

「您辛苦了。」

我出言慰勞,同時打量著櫻井。他的眼睛下方明顯發黑,原本有些駝的背更加彎曲了,渾身上下散發出明顯的疲憊,恐怕是一個晚上沒合眼。

「是啊,累死了。」櫻井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坐在患者用的椅子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快點解釋清楚。」

坐在旁邊椅子上的鷹央催促著,毫不掩飾心中的惱怒。櫻井長嘆了口氣,然後用無力的聲音開始了說明。

「昨晚九點二十四分,中本大夫的鄰居撥打了火警電話,稱中本大夫的住宅起火了。等到消防隊抵達現場,發現建築已經完全被大火吞沒,最終出動了十二輛消防車,直到今天凌晨兩點多才徹底撲滅了火。」

「這些都無所謂了,中本呢?他還好嗎?」鷹央急切地想要起身。

「目前下落不明。只是,在滅火後,消防隊員搜索現場,……發現了一具被燒得面目全非的遺體。」

「那是中本的遺體嗎!?」

「還沒有對遺體進行司法解剖,無法斷定。馬上將使用牙印等記錄進行身份確認。不過根據現場的初步勘察,遺體屬於一名高齡的男性,恐怕……」

鷹央緊咬牙關,發出咯吱的軋聲。

「發現什麼和『夜半絞人魔』有關的線索了嗎?中本應該把病歷保管在家裡了,就沒留下一部分沒被燒掉嗎?」

「不,一點都沒剩。保管病歷的倉庫就是起火點,裡面的所有東西都被燒掉了。而且,遺體也是在那裡被發現的。」

「病歷庫是起火點……」鷹央愣愣地嘟囔。

「是的。建築的底層有一個很大的地下室,裡面擺著許多金屬架,架子上有曾經擺放書類的痕跡,那些恐怕就是病歷了。不過也全都被燒成灰了,遺體也是在地下室的中央被發現的。」

「……遺體的死因是灼傷嗎?」

「剛才說了,目前還沒有進行司法解剖,無法給出確切結論,但法醫的初步意見是很有可能在起火之前就死亡了。遺體的肋骨處存在被刀一樣的物品刺入的痕跡。」

「……是兇手為了消除線索而殺人滅口了吧。」鷹央呻吟般說道。

「專案組也是這樣想的。中本大夫保管的病歷里,有能夠鎖定『夜半絞人魔』真實身份的重要線索。兇手設法知道了這一點,便潛入中本大夫的家中將其殺害,把屍體搬到地下的病歷庫,並潑灑了促燃劑,將所有的病歷全都燒光了。」

「促燃劑?」聽到陌生的單詞,我不由得反問。

「就是燈油之類的化石燃料。看昨天燒成那個樣子,應該是汽油(gasoline)吧。潑了汽油後點火,會在短時間內引發劇烈的燃燒。」

鷹央一邊咋舌一邊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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