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幻影手術室 第二章 手術部中蠢動的暗影(1/2)
1
「就是這麼回事。」
我結束了說明,坐在對面沙發上的人抬起了頭。
「魚孩唔斯(原來如此)……」
「麻煩您先咽下去再說話,不然咖喱噴一地。」
看著如松鼠般鼓脹著臉頰的鷹央,我不由得吐槽。鷹央不滿地皺起眉,然後舉起盤子,將剩下的咖喱飯用勺子一氣扒拉到嘴裡。
「哎,您慢點啊,別噎著了。」
我慌忙出言提醒。果不其然,鷹央「唔!?」地發出尖叫,同時急切地拍打淺綠色手術服下的胸口。哎,這麼配合。我冷冰冰地朝她望去,將手中的罐裝咖啡遞給她。鷹央立刻用雙手把咖啡搶走,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
總算擺脫了苦悶的鷹央長吐出一口氣,然後說著「好苦……」恨恨地看向我。
「那當然了,畢竟是黑咖啡。」
「喝這麼苦的東西幹嘛?多難喝啊。」
「苦才有味道啊,大人都能懂的。」
我揚起嘴角,從她手中拿過瓶罐,將裡面剩下的少許咖啡喝光。叫你突然把我開除掉,還讓我混進別家醫院裡,我總得有點挖苦諷刺的權利吧。
「我也是如假包換的大人啊」「什麼苦才有味道,簡直是有病」鷹央不滿地嘀嘀咕咕。我一邊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地聽著,一邊看向牆上的掛鍾,時間已過晚上八點。
和八卷、黑部一同在凌晨的手術室前目睹了靈異現象的當天,我結束了在清和綜合醫院的工作後,徑直來到了位於天醫會綜合醫院樓頂的鷹央的「家」。她充分行使了身為理事長女兒的便利,在這兒用紅色磚瓦搭建了歐洲洋房一般的居所。推開大門進入屋內,鷹央看到我後舉起了一隻手,說「很好,那就來聽聽你的任務報告吧」。
我像個間諜一樣在清和綜合醫院工作,同時定期與鷹央聯繫,轉告當天獲知的情報。但,今天早上在電話里告知目睹了一場靈異事件後,她便說「今晚來我家裡,我要聽你詳細講述」。
「然後呢,您明白什麼了嗎?為什麼會發生那種事情?」
「故事還挺有意思的嘛。」鷹央的臉上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什麼叫有意思……那兒可是死人了啊,而且嫌疑犯還是鴻之池,再這樣下去她說不定會被逮捕的,您可別忘了。」
面對我譴責的視線,鷹央誇張地擺了擺手。
「我沒忘。不過,事情再怎麼悲慘,其中謎題的魅力仍在。不論是否享受解開謎題的過程,只要能解決事件,結果都一樣。重要的是結果,不是過程。」
我無法百分之百地同意,但也沒有反駁。
鷹央有著過人的智慧,卻欠缺推察他人情緒的能力,只能通過「理論」這副眼鏡觀察身邊的世界,她所看到的景色與我眼中的必然不同。但,因為能夠互相理解並尊重對方的價值觀,我和鷹央才能在過去的九個月里(還算湊合地)友好相處。因此,我儘量不對鷹央的價值觀評頭論足,而鷹央恐怕也在(以她自己的方式)尊重著我的價值觀。
忽地,我想起了一件事,於是問道。
「那個,鷹央老師,您沒事吧?」
「嗯?什麼沒事?」鷹央眨了眨碩大如貓眼的眼瞳。
「呃,就是想著,我不在的時候,您是不是也沒什麼問題……」
「你以為沒了你我就什麼都做不了嗎?我可是做了入院患者的管理,也接診了從其它科室轉診的病人。」
「那是自然了。」
這一點我壓根就沒擔心過。診察症狀複雜詭異的患者並給出診斷結果,是鷹央擅長的事情。問題是……
「那,門診呢?」
我問出最為在意的問題。綜合診斷部的門診名義上是診察其它科室未能診斷出病因的患者,但實際上來的患者中大半都不是「難以診斷」而是「難以應對」,在門診時間滔滔不絕地抱怨投訴,或是不停地說著和病症無關的事情。
一直以來,綜合診斷部的門診都是由我強打起精神聽患者的講述,而鷹央則是躲在屏障後面看著書,只有當真正難以診斷病症的患者出現時,她才會從屏障後現身,開始真正的診察。
問題在於,眼下沒有了負責聽患者話的我,很難想像鷹央能夠擔起這個任務。應對難以接待的患者,最重要的一點便是準確地洞察對方的內心,在不傷害對方感情的前提下,使其吐露出心中的不滿。
「當然是沒問題了,我幹得好著呢。」
我向她投去「真的嗎?」的懷疑目光,只見鷹央十分露骨地移開了視線。
「您到底做了什麼啊!?」
「沒做什麼啊。就是最開始來一個男的說『女兒上大學,好像有了男朋友,有時候會在外面過夜,我感覺不太舒服』,我就馬上回答說『大學生有對象一點不奇怪,家長反對沒什麼用,總之要教育她一定做好避孕措施』。」
「我的天啊!」
「我又沒說錯吧。我還特地說明了『只要使用正確的避孕用品,就可以避免不必要的妊娠,還能降低感染性病的風險』呢。」
「額滴娘啊!」
「幹嘛那麼大聲叫喚啊。說到底,明明檢查結果沒有什麼問題,還把患者轉給我們部門診治,這才讓人奇怪。綜合診斷部是鑑別診斷疾病的部門,可不是用來給患者商談煩惱的地方。」
「話是這麼說啦……」
鷹央說的沒錯。但,「沒錯」是否等於「對」,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總之就是像這個樣子,最開始的幾名患者不知道為什麼,發了一通火之後馬上就走了。然後好像是傳到了姐姐耳朵里,現在的情況還不錯。」
「情況還不錯是怎麼一個情況?」
「從其它科室調來了實習醫,代替你聽患者講述病情,我和以前一樣在屏障後面待著。這樣就沒問題了。」
想必是鷹央的姐姐、醫院的事務長天久真鶴向其它科室的部長拼命懇求,讓他們臨時分配實習醫到綜合診斷部了吧。
「那些實習醫們沒抱怨什麼嗎?」
「抱怨?應該沒有吧。我沒見有人找我說過什麼。」
聞此,我臉頰不住抽搐。那些孩子們恐怕是疑惑於一直躲在屏障後面、幾乎不給出任何指示的鷹央,而不知該說些什麼好吧。想像著實習醫們的辛勞,我不由得心生同情。
哦不,現在可不是悠然地同情的時候。我要儘快協助解決事件,回到綜合診斷部,不然真鶴和實習醫們的苦日子就見不到頭了。
「對了,鷹央老師,有關『隱形人之謎』,您明白了什麼嗎?」
我拽回話題,只見方才顯得無精打采的鷹央臉上立刻神采飛揚。
「我想到了幾種可能的解釋。總之先看這個吧。」
鷹央用力向前探出身子,把手伸到沙發下面。她要幹什麼?我不解時,只見她從下面掏出了一個細長的紙卷,放到沙發前的茶桌上鋪開。那是一張A3大小的設計圖。
「這是……」
「沒錯,這是清和綜合醫院手術部的建築設計圖。」鷹央得意地挺起胸膛。
「您是從哪兒搞來的?」
「那家醫院三年前進行了一次大規模改建,包括手術部。我給負責修建的建築承包商打了電話,說『我們醫院最近也有改建手術部的計劃,我看到清和綜合醫院手術部的修建工程很棒,正在商量要不要請你們來做。順便問一下能不能把那家醫院手術部的設計圖紙拿過來,給我們仔細講講』。」
「原來如此……」
天醫會綜合醫院規模之大,其改建工事可是一筆大訂單,對於建築公司來說自然是求之不得的生意。而若是身為副院長的鷹央發去請求,不難想像他們會滿口答應,火速照辦。
「你們三個人是從這個麻醉科準備室出來到走廊里的對吧。然後在這兒分開了。」
「沒錯,我和黑部大夫去了手術部的入口,八卷是朝反方向去了通往ICU的電梯……」
我指著圖紙,重新開始描述今天凌晨發生的事情。說明完畢後,鷹央滿意地點了點頭,說:「原來如此。」
「您這是明白了怎麼回事嗎?」
「沒,現在還只是假說的階段,不過可能性很高。」
「那,鴻之池的嫌疑能洗清嗎?」
我急切地問道,只見鷹央滿是得意的表情略微皺起。
「不,就算我的假說被證實了,也不代表小舞就會立刻脫去嫌疑。不過,可能會成為關鍵的一步。」
說完,鷹央閉上眼睛,抱起雙臂,開始一個人嘀嘀咕咕。這是她在進行思考時的狀態。我只好保持安靜,避免打擾到她。約摸三分鐘後,鷹央重新睜開了眼,嘴角露出令人警惕的笑意。大概是又有了什麼見不得光的打算。
「鷹央老師,您又打算……」
我剛要詢問,這時響起了敲門聲。
「鷹央,有空嗎?」
聽到從門外傳來的沁人心脾的聲音,我不由得端正坐姿。
「哦哦,姐姐啊,進來吧。」
鷹央回答。很快,門被打開,鷹央的姐姐天久真鶴走了進來。
超過一百七十厘米的身高,纖瘦的體形,高聳漂亮的鼻子,一抹薄紅的嘴唇,眼角略下垂的碩大眼眸。令人屏息的美貌下,是難以掩飾的柔和氛圍。我用力控制臉頰,避免露出淫蕩的表情。
「哎?小鳥游醫生?」見到我,真鶴眨了眨眼。
「我在,您有什麼事嗎?」
她為什麼那麼驚訝?是因為沒想到本被調去清和綜合醫院的我會突然出現在這裡嗎?
「那個,您已經好了嗎?」真鶴有些猶豫地問道。
「好了?」
「哦哦,看樣子已經沒事了。對了,姐姐,你找我什麼事?」
正當我不解時,鷹央壞笑著用格外大的聲音回答。
「這樣啊,您沒事真是太好了。那個,鷹央,我去跟院長談了一下,不過還是夠嗆,但總算是說服他沒有立刻下決定。」
聽到真鶴有些悲傷的聲音,鷹央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這樣啊。……謝謝你了,姐姐。」
「那個,您們在說什麼?」
聽到我的疑問,真鶴悄聲問向鷹央「你跟小鳥游醫生說了嗎?」見後者用力點了點頭,她便轉向我,有些猶豫地開了口。
「小鳥游醫生,我院的實習醫鴻之池舞……那個,出了點麻煩事,這您知道嗎?」
「嗯,當然。」就是因為這事,我才被解僱,去幹了間諜的勾當。
「這個禮拜開始,警方就到我們醫院裡,針對鴻之池展開調查。從他們的舉動看,鴻之池被認為是清和綜合醫院一案中最大的嫌疑人。」
「天啊……」
「我們也想過向警方抗議,但他們沒有明說她就是嫌疑人,只是容易讓人那樣想而已,所以也不好說什麼。不過,傳聞已經在醫院裡散開,包括院長……叔叔也聽說了。」
我不由得皺起面孔。這家醫院的院長、鷹央和真鶴的叔叔天久大鷲,堅持著以穩定醫院經營為最優先的營業策略,以保障醫院能夠持續為周邊地區提供高質量的醫療服務。如果被院長知道了這件事……
「叔叔的意見是,最好儘快解僱鴻之池。」
真鶴無力地搖了搖頭。聽到預料之中的判斷,我咬緊嘴唇。
「現在還沒確定小舞就是犯人,她還沒被逮捕,為什麼要解僱她!開玩笑,這根本就是不正當的解僱行為!」
「沒錯,所以他同意了不立刻解僱。不過,一旦鴻之池被正式批捕,她就會被解僱。這一點我沒能說服他,對不起。」
「就算鴻之池被逮捕了,也不能證明真兇就是她。只有開庭審判、被判為有罪後,她才真正算是罪犯。在那之前,她都是適用無罪推定原則的。」(譯註:無罪推定原則,指在一個人被確實判定為有罪之前,應認為他/她是無罪的。參考我國《刑事訴訟法》第十二條:「未經人民法院依法判決,對任何人都不得確定有罪。」)
鷹央從沙發上站起身。她說的沒錯,是「有理」的。可惜,只憑「有理」並不能改變世界。
這次的案件相當令人震驚,因為尚無明確的他殺證據,媒體並沒有大肆報導。但如果警方展開逮捕行動,情況就會急轉直下。鴻之池作為嫌犯,其姓名以及她是隸屬於天醫會綜合醫院的實習醫一事也會被公之於世,不難想像醫院會被媒體圍得水泄不通,導致正常的醫療業務遭到妨害。作為東久留米市地區的主幹醫院,天醫會綜合醫院一旦陷入那個地步,對地方醫療而言是有百害而無一利的。
「鷹央,你說得沒錯。但,如果真的被逮捕,醫院的經營會受到很大影響,理事會也會同意院長的提案的。當然,如果在法庭上被判無罪,她或許可以復職,不過……」真鶴沒有繼續說下去。
「如果真的上了法庭,小舞會被停職可能長達數年。實習醫學習各種各樣的知識和本領,但還沒有徹底掌握一個領域。長時間離開臨床一線,這一年裡學到的技能說不定就全都白費了!」
面對激動地向前探出身子的鷹央,真鶴只是垂下目光,輕聲念道「……對不起」。鷹央緊握到發抖的拳頭忽然鬆開了。
「責怪姐姐你也沒什麼用。抱歉為難你了。情況我了解了。」
鷹央再次坐到沙發上,用銳利的視線開始打量起攤開在茶桌上的設計圖。
看著鷹央,真鶴有一瞬想對她說些什麼,但似乎沒想到該說的話,只好慢慢垂下了頭。悲傷的沉默籠罩了房間,這時真鶴走過來,湊到耳邊悄聲說道。
「小鳥游醫生。」
聽著魅惑的低語,我只覺後背竄起一陣騷動。
「您能在這兒多待一會兒嗎?」
「當然。」我小聲回答。本來就沒打算馬上走。
「這種時候,比起我,有您在鷹央身邊,對她應該是更好的。抱歉給您添麻煩了,不過還請您多關照。」
真鶴略一低頭。雖然不知道我在旁邊能否為鷹央提供幫助,但我還是點了點頭,回答「好的」。只見真鶴露出略顯寂寞的微笑。
「那,鷹央,我先走了。小鳥游醫生,那個……您多保重。」
真鶴離開了房間。不過「您多保重」是什麼意思?
沉重的無聲再次降臨。我試圖尋找時機向鷹央搭話,這時鷹央盯著圖紙,悄聲嘟囔。
「被逮捕的話,小舞就被開除……嗎。」
「看樣子是的。」
「那就只要我們搶在前頭揭開事件的真相就好了!那樣的話,小舞就不會被逮捕,也不會被開除了!」
鷹央看著我說道,語調堅定有力。聞此,我不由得露出笑容。
「您說的沒錯。鴻之池絕不會殺人的,我們一起來證明吧。……不過在那之前,我想確認一件事。」
「確認一件事?」鷹央不解地歪頭。
「您是怎麼跟真鶴小姐說明我被轉到清和綜合醫院的事情的?」
上周五宣布我被臨時解僱並送入清和綜合醫院時,鷹央說「必要的手續交給我就好,你放心吧」。我聽信了她的話,但見過方才真鶴有些奇妙的反應後,我忽然感覺有些不安。
「哦哦,我說你的病情惡化,需要做手術,靜養兩三個禮拜。」
哎,我這算是請假嗎?這會不會影響到稅金和保險金之類的?不,在那之前……
「您說我做了什麼手術?」
「痔瘡。」
「你妹啊!」聲音不由得提高了。
「喊什麼啊。內痔手術的康復不會花太長時間,很快就能復工了,不是正好嗎。」
「才不是這個問題!您幹嘛偏偏選了那個啊!?還是跟真鶴小姐說的!」
見我逼到面前,鷹央不耐煩一般擺了擺手。
「知道啦知道啦。那就說腹股溝疝惡化,或者是屁股上的癤子化膿切開好了。」
(永琳:腹股溝為下腹與大腿的交界處;疝(氣)為臟器離開正常解剖位置進入另一位置的病症。腹股溝疝是腹腔內腸管、大網膜等從腹橫筋膜或腹外斜肌腱膜上的裂隙向體表突出形成的包塊,根據突出位置的不同可分為斜疝或直疝。)
「我的意思是您為什麼淨挑那些下半身的病症啊!而且,至少跟真鶴小姐,您要講實話才行啊!」
「可是如果說了擅自把你開除掉,又送到那邊的醫院的話,可能會被姐姐罵……」
「請您說實話!不許打折扣!」
我幾乎是把腦門貼到了鷹央的額頭上,一字一頓地沖她說道。鷹央不滿地嘟起嘴,說著「知道啦」伸出手掌推開我的臉。
「先不說那個,我有事需要你做。」
什麼叫「先不說那個」……
「……需要我做什麼事?」
我不情不願地問道,鷹央啪地豎起了左手的食指。
「我要你去威脅那個『隱形人』。」
2
「他真的會來嗎?」
「少廢話,閉嘴等著。」
鷹央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她穿著淺綠色的手術衣,上面披著松垮的白大褂,打扮一如平常,坐在椅子上正看著英文的醫學雜誌。穿著便服的我輕嘆了口氣,看了一眼手錶。再過數分鐘就到晚九點了。接到鷹央指示後的第二天,我來到了天醫會綜合醫院十樓的綜合診斷部門診處。
據鷹央說,今晚九點,那個「隱形人」就會來到這裡。
那樣做,犯人真的
就會來嗎?我回憶起白天按照鷹央的指示所做的事情。
昨晚,鷹央說完「要威脅『隱形人』」後,在電腦上寫了一段話,然後列印出來裝入信封里,命令我交給某個人。於是今天下午,我依言將信封交給了那個人。
正常來想的話,接到信封的「他」就是「隱形人」。但無論我怎麼想,「他」都不可能引發那個凌晨目睹的那一幕。而且……
我不由得微微一顫。如果「他」就是「隱形人」,那麼不僅是凌晨的靈異事件,連上個星期發生的麻醉醫被害一案,可能也是他的手筆。把那樣的人叫到這兒來,很難想像會平安了事。
「鷹央老師。」緊張值達到上限,我不由得再次呼叫。
「搞什麼啊,沒完沒了的?」鷹央不滿地放下了手中的雜誌。
「那個,您叫來成瀨警官他們了嗎?」
「成瀨?你提那個榆木腦袋幹嘛?」
「因為,對方不是罪犯嗎。不應該交給警察處理嗎?」
「交給警察處理?說什麼傻話呢。把警察叫來還算什麼威脅。」
我陷入迷惑。本以為所謂的「威脅」是指信上寫了「你幹了什麼我很清楚。不想被更多人知道的話,今晚九點到天醫會綜合醫院來」之類的話,不過聽鷹央所說,「威脅」要等到犯人來了之後才會開始。
這人到底打算做什麼?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令我坐立難安。
「鷹央老師,他到底做了什麼?」
「秘密。」她笨拙地眨了眨眼。
鷹央依舊維持著自己保密的作風,但現在的情況不一樣,畢竟是發生了有人遇害的案件。
「您就別賣關子了,再說……」
話說一半,我便住了嘴,同時回頭看去。從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不是值夜班的護士,而是顯然比她們更沉重的某個人。看了一眼掛鍾,時間正是晚九點。
「沒時間閒聊了,『隱形人』要閃亮登場了。」
鷹央舔了舔櫻色的嘴唇。與此同時,房門緩緩被打開,出現了預料中的人物。
「……八卷……」
我叫出了一臉愕然地站在門口的男子——八卷亮的姓名。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小鳥游大夫?您把我叫到這兒是要幹什麼?您和這家醫院是什麼關係?」
八卷關上門,皺起眉頭盯著我。看到從半袖襯衫的袖口伸出的兩條粗壯的手臂,我更加警惕。數小時前,我依照指示,在醫局裡將鷹央的信封交給了這個男子。
「他是我的手下。」鷹央代替我,用快活的語調說道。
「手下?」八卷面露困惑。
「他按照我的命令,作為間諜潛入了清和綜合醫院的外科。」
「間諜……我說你誰啊?」
「我是天久鷹央,天醫會綜合醫院綜合診斷部的部長。」
鷹央挺起胸,加了一句「順便還是這家醫院的副院長」。
八卷臉上的困惑愈發濃厚。乍一看像是高中生甚至初中生的鷹央,居然是這家大醫院的科室部長兼副院長,任誰也無法輕易相信。
「還有,把你叫到這兒來的不是小鳥,是我命令他把信封交給你的。」
「小鳥?」
八卷不解。「是我的外號。」我小聲向他解釋。
「那,就是說你把我叫到這兒來的了?為什麼!」
體格龐大的八卷咆哮,那模樣宛如站起身子準備撲向獵物的巨熊。然而鷹央絲毫不為之所動,臉上是遊刃有餘的笑容。
「當然是為了解開『隱形人之謎』了。」
「隱形人……?」八卷不明就裡地重複。
「沒錯。上個禮拜,你上班的醫院手術室里發生了一起案件,而嫌疑最大的是我院的實習醫。為了洗清她的嫌疑,我需要找出『隱形人』的真實身份,所以才把你叫來了。」
「為什麼是我!?那些和我沒關係!」
八卷抬高了嗓門。鷹央不屑地哼了一聲。
「沒關係的話,你為什麼來了?」
「咦?」八卷愣愣地應了一聲。
「小鳥交給你的信封里裝著用來打開這家醫院後門的門禁卡,還有一張紙,上面寫著『昨天凌晨你們幹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不想被捅出去的話,今晚九點一個人到天醫會綜合醫院十樓綜合診斷部門診處來』。你如果真的和『隱形人』沒關係,幹嘛還這麼乖乖地過來了?」
鷹央揚起視線,看向八卷。八卷略向後仰去。
「看到那些內容,不管誰都會在意的吧。」
「藉口真蹩腳,不過算了。也就是說,你和『隱形人』事件一點關係都沒有,是這個意思吧?」
「沒、沒錯!」八卷大聲回答,似是在給自己撐腰。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
鷹央理了一下微卷的黑髮,站起身。
「不願意說的話就沒必要浪費時間了。我直接給清和綜合醫院打電話,確認一下我的推理是否正確,就能知道昨天你究竟幹了什麼。」
「回去了,小鳥。」鷹央沖我說道。哎,這就完了?我感到困惑,但還是跟在鷹央身後,走向出口。
「喂,讓開,別擋道。我要回自己『家』了。」
鷹央衝著擋在門口的八卷說道。
「……」
八卷一動不動,臉上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快讓開啊。哦,對了,小鳥。今天在清和綜合醫院外科值班的是誰?我想現在打電話……」
「知道啦!」八卷突然開口,打斷了鷹央的話。
「知道什麼啦?」鷹央逐漸露出得意的笑容。
「你說的沒錯,我就是昨天的那個『隱形人』。我承認了,求你別給醫院打電話!」
我呆呆地看向自暴自棄般大叫的八卷。
「總算承認了。不見棺材不落淚啊。」
鷹央一副「我說什麼來著」的樣子聳了聳肩,然後抬起頭瞪向八卷。
「那,你按照指示,把『共犯』也帶來了吧。我的信上可是寫得很清楚,要你『和共犯一起來』的。」
共犯!?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只見八卷有氣無力地打開了門。看到門口的人,我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對不起。」
眼前,穿著連衣裙的小個子女性——清和綜合醫院的護士秋津野乃花,用細若遊絲的聲音說道。
「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看著並肩坐在患者用椅子上一齊垂著頭的八卷和野乃花,我問向坐在旁邊的鷹央。她將候在門外的野乃花叫入診室內,為二人勸座後,和我一同坐到他們對面。
「不是說了嗎,這兩個人就是你看到的『隱形人』的真面目。」
鷹央開心地豎起了左手的食指。
「隱形人……那,昨天的那個靈異事件,是他們倆乾的……?」
「喂,那算什麼靈異事件啊,純粹是個無聊的詭計。你眉毛下面的倆窟窿眼真是出氣兒用的,看的還沒漏的多。我在聽你講的時候,就已經看穿這騙小孩的把戲了。」
長倆窟窿眼真是抱歉了啊。
「那,自個兒動起來的推車,也是八卷和秋津幹的好事?」
「沒錯。」鷹央不容置疑地點頭。
「可他們是怎麼做的?用遙控器之類的操縱了嗎?」
我說出浮現在腦海中的猜測,只見鷹央一臉絕望地看向我。
「你自己不是說了嗎,推車的結構很簡單,只有台子和架子。那種車上面如果安裝了遙控裝置,別人一眼就看出來了,還容易留下證據。他們倆用的是更簡單的方法。」
「更簡單的方法?」我嘟囔著,看向八卷和野乃花。二人表情僵硬,沉默不語,看樣子是不打算親口說明了。
「大概是用了細繩吧。」
「繩?您是說,用繩子拽著推車,讓它動起來嗎?」
「當時手術部里只有應急燈亮著,周圍應該很昏暗。那種環境下,細繩離遠了看不見,很正常。」
「那個,我確實可能沒看見,但推車可是從第一到第四手術室的那條走廊穿過了交叉口,移動到第八手術室的門口啊。這麼長的距離,用繩子來拉太長了,很容易被發現,事後把繩子收回來也很費工夫的吧。」
我回憶著昨晚看到的景象,說出疑問。
「而且,推車通過交叉口後,我們馬上就趕到那兒了。如果是用繩子一路拉到第八手術室的門口,我們應該能看到繩子才對。」
「你看到推車通過交叉口了嗎?」
鷹央突然問道。面對猝不及防的提問,我「哎?」地愣住了。
「按照昨天你的講述,應該是你
和那個叫黑部的大夫剛要去更衣室的時候,八卷驚叫著說『推車自己跑過交叉口了』。」
「那,是說……」我驚訝地看向八卷。
「沒錯,是那個男的在胡說。實際上,推車沒有經過交叉口,從一開始就放在第八手術室的前面。」
「然後,算好我們趕到交叉口的時間……」
「對,確認你們趕過來之後,那個女的就拉了繩子。」
鷹央指向野乃花。後者縮起原本就嬌小的身體。
「可、可是啊,就算說推車是用繩子拉的,可自動門要怎麼辦?明明沒人操作開關,門就自己打開了啊?」
「你該不會真的是這麼想的吧?才幹幾天外科,腦子就已經廢成這樣了嗎?廢了的話就把腦漿倒出來灌豆漿進去,豆漿好歹還能喝,比你的腦漿更有用。」
聽到鷹央毫不客氣的挖苦,我縮起頭,慌忙開始整理情況。
走廊裡面沒有任何人,自動門卻開了。門只能用腳感應開關打開,而且推車上系了一根繩。
「啊!」我叫出了聲,臉上羞得通紅。居然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沒想到,被鷹央罵成不如豆漿真是活該。
「是拽著繩子的人從手術室裡面打開的!」
「總算明白了。」聽到我的回答,鷹央長嘆了口氣。
沒錯,各手術室打開自動門的腳感應開關除了走廊里,手術室內也有,不然室內的人可能就沒法出去了。
「沒人去開走廊里的腳感應開關,門卻自己打開了。聽到這兒,我馬上就想到了可能有人藏在手術室內。如果是那個人用繩子拽了推車,就全都解釋得通了。」
「可是,鷹央老師,我們馬上就趕到第八手術室了,但裡面沒看到秋津護士。屋裡面也沒有能藏人的地方。」
「不,有啊。」鷹央指向正面。「這個男的就是『藏身的地方』。」
被鷹央指的八卷低下了頭。
「八卷是,藏身的地方……?」
「推車被拽入手術室後,他馬上就從走廊跑到了手術室。那個時候,他穿了快拖到地面的長上衣,對吧?」
「難道說……」我愣愣地張著嘴,看著八卷和野乃花。
「沒錯。他把共犯藏在了自己的白大褂裡面。那個女的個頭很小,應該不難藏在大個子男人的白大褂里。當然,系在推車上的繩子早就被女的收回來了。」
「那,那個時候……」
「嗯。進入手術室後,如果你仔細觀察,應該能注意到有人藏在白大褂下面。」
鷹央接過我的話頭,同時揚起一邊的嘴角。
「順帶一提,這也是為什麼我堅持要你把那封信交給他。如果是從你手裡接到信,他就會懷疑事件發生時,你可能注意到了衣服下面藏著共犯,而無法坐視不理。」
她居然計算到了這一步。真是一如既往地可怕的推理能力。
「不過,他敲打牆壁,八成就是為了不給你仔細觀察的時間吧。然後說隔壁的房間裡有聲音,趁你們還沒回過神來,把你們騙到隔壁的第七手術室。然後,在你們搜尋第七手術室的時候,女護士就離開第八手術室,從旁邊的逃生樓梯跑了——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說完,鷹央看向八卷。
「我的說明就是這些,你們有什麼想說的嗎?」
面對她的詢問,八卷和野乃花只是陷入沉默,一聲不吭。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方法還真是很冒險啊。手術室裡面我記得是有攝像頭的吧?如果查看監控,應該很容易看到你提前藏在手術室里,還有趁機從逃生樓梯離開的畫面吧。」
聽到鷹央的話,野乃花輕輕搖了搖頭。
「不會的,攝像頭只在早七點到晚十點期間開啟監控,其它時間段除非有緊急手術是不會進行錄像的。」
「原來如此,連這一點都利用上了啊。」
鷹央頻頻點頭,一旁的我則是拼命轉動腦筋試圖跟上思路。昨天凌晨看到的靈異現象是八卷和野乃花兩人的傑作,那難道說……
「那,上個禮拜麻醉醫師被害一案,難不成也是八卷和秋津……」
聽到我嘟囔,八卷猛地抬起垂著的腦袋。
「不是的!昨天的事情確實是我們幹的,但湯淺大夫的事情和我們沒有關係。真的!」
八卷身體前傾,表情急切。他身旁的野乃花同樣用懇切的目光看著我們。
確實,回顧這起事件,最多只能算是惡作劇,和上個禮拜發生的殺人事件有著本質的不同。
「鷹央老師,這……」
聽到我的疑問,鷹央只是哼了一聲。
「麻醉科醫生被害一案,和這兩個人引發的事件完全是兩回事。」
聞此,八卷和野乃花露出安心的表情,然而鷹央銳利的視線毫不留情。
「但,這不意味著你們和上個禮拜的事件完全沒有瓜葛。而且,如果我把剛才說的那些內容告訴警方,你們就會成為麻醉醫師遇害一案的嫌疑人。我只是沒有進一步懷疑,並不意味著我完全排除了你們作案的嫌疑。」
「求求您了!我們沒有殺害湯淺大夫,請相信我們!」
「想讓我相信你們,就別再隱瞞事實,有一說一有二說二。聽到沒有?」
「……聽到了」
八卷和野乃花無力地頷首,表示同意。
「那個,我明白昨天那個事件是怎麼回事了,可為什麼要做這種事?而且,您說這和麻醉醫師被害一案並非無關又是什麼意思?」
我問道。鷹央提前聲明「接下來只是我的猜測」,然後面向八卷開始了說明。
「你們大概是看到了上個禮拜的案件導致職工們產生動搖,於是決定利用這一點,提前做好了計劃。之前你經常是明明沒有安排值班卻被上司半夜叫出來做緊急手術,所以就打算在下次遇到這種情況時執行計劃。昨天凌晨,手術結束後,你找了個去檢查患者情況之類的藉口一個人溜出去,和女護士碰頭,敲定了計劃執行的大概時間。然後,在離開麻醉科準備室的時候,掐好時間做好準備,跟守在走廊里察看情況的護士發了個信號,就執行了計劃。這一切都是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
「目的?什麼目的?」
「很簡單。通過靈異現象,讓目標人物受驚。」
「目標人物……難道是我嗎?」我反射般指向自己。
「不是。你區區一個局外人,應該根本沒被他們倆放在眼裡。除了你之外,不是還有一個目睹了靈異事件的人嗎。」
「是……黑部大夫?」聽我念出那個名字,八卷和野乃花的嘴唇抿得更緊了。
「沒錯,就是他。這兩個人恐怕是想要嚇唬那個叫黑部的外科部長。小鳥,你昨天說了,黑部一直在害怕手術室里出現的幽靈,而且因上個禮拜發生的案件而惶惶不安。那種人如果看到了昨天的靈異現象,很容易受到強烈的驚嚇。」
「呃,這倒是沒錯啦,可為什麼要嚇唬他?」
「這我就不知道了,問他們倆吧。」
在鷹央的催促下,八卷緩緩開了口,用細弱的聲音開始了講述。
「我和野乃花在兩年前開始了交往。」
「……咦?」聽到預料之外的坦白,我不由得呆愣住。八卷和野乃花?頭腦中浮現「美女與野獸」這個詞。
「我們本來是初中同學,前年班級聚會的時候遇到,然後就開始了交往。我去年選擇在清和綜合醫院的外科進行後期實習,也是因為野乃花在這裡上班。但,……現在明白了,這是個錯誤的決定。」八卷的表情變得陰沉。
「你被黑部大夫折磨得很慘……」
我回憶起黑部對待八卷的態度。
「沒錯。如果只有我一個人也算了,可那傢伙居然對野乃花也……」
八卷緊咬牙關忍耐恨意,一旁的野乃花用低沉的嗓音接過話頭。
「我本來是在內科樓值班的,但從前就在申請當外科手術的護士,去年四月份申請通過,我就轉到了手術部。一開始很高興,但沒多久就被黑部大夫盯上了……」
「遇到性騷擾了嗎?」
鷹央抱著雙臂靠在椅背上。野乃花無力地點點頭。
「一開始是開些下流的玩笑,但看到我一笑而過,就變本加厲……手術的時候摸我的腰,酒席上想要吻我,還有一次差點被他拽到酒店……」
我不由得皺起面孔。太過分了。如今對職場上騷擾的投訴越來越頻繁,居然還有人在做這種事情。
「你沒和上司商量過嗎?」鷹央的表情也變得嚴峻。
「當然商量過了。護士長正式提起過抗議,但黑部大夫一點都不在乎。護士長也說了,視情況可以向委員會投訴,甚至
走法律途徑,但覺得把事情鬧得太大也不好……只要我忍一忍,或許就能息事寧人吧。」
「息事寧人?你不吭聲,那種傢伙只會得寸進尺。」
鷹央憤怒地搖了搖頭,野乃花陷入沉默。八卷用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後背上,繼續說道。
「據說黑部那傢伙,正被他老家的一家醫院挖角。」
哦哦,他確實說過。我回想起前幾天他吹的牛皮。
「從去年秋天開始,他就一直在炫耀這件事。所以……」
「過了一年,到今年四月份,他或許就會離開清和綜合醫院,到那家醫院去——你是這麼想的吧?」
聽到鷹央的話,八卷略微點頭。
「是的,但他沒有辭職。我還有兩年才能結束在清和綜合醫院外科的後期實習,野乃花也要在手術部再鍛鍊幾年才能成為獨當一面的器械護士。可是,我們實在是忍不下去了。」
「這個時候,發生了上個禮拜的那件事,對吧。」鷹央催促般說道。
「是的。黑部原本就很迷信,不敢聽鬼故事。去年年底,在第八手術室前面,麻醉科的辻野部長和湯淺大夫曾經看到了靈異現象,那個時候黑部也嚇得不輕。」
「湯淺是上個禮拜被害的麻醉科醫生吧。黑部為什麼那麼害怕?醫院裡鬧鬼故事很常見吧。」
「靈異現象發生的一個月前,有一個遇到交通事故受重傷的少年送到第八手術室,在手術中死亡了。那場手術的主刀醫是黑部,麻醉醫是湯淺大夫,我是第一助手。」
這件事我還沒來得及告訴鷹央。後者睜大了眼睛。
「怎麼回事?那個黑部造成了醫療事故嗎?」
「不,算不上是醫療事故。」八卷搖了搖頭。「男孩被急救隊送過來的時候,脾臟和腎臟已經破裂,伴有嚴重的腹腔內出血,生命垂危。我們緊急進行手術試圖止住出血,但還是沒能救回來。」
「這沒辦法吧。就算是水平再高的外科醫,也很難救活。」
「是這樣,但男孩的父母陷入恐慌,說要告我們醫院。黑部忙著向警方說明情況,還要向醫院上層報告,搞得相當疲憊。」
「結果,他就把那些壓力全都發泄在八卷身上了。」
野乃花從一旁插進來,她的臉漲得緋紅。
「然後呢,最後打成官司了嗎?」鷹央撓了撓鼻尖。
「不,沒有到那一步。醫院在應對上沒有過錯,也證明了男孩在送到醫院時已經很難搶救,對方的律師判斷沒有勝算,就說服了男孩的父母。」
「嗯,這個判斷沒有問題。事情已經圓滿收場了,黑部為什麼還認為那個死去的少年在恨著他?」
鷹央不解地歪頭。只見八卷撇了撇嘴,面露嘲諷。
「因為自己糾結唄。他的水平不如副部長戶隱大夫,他一直很糾結這一點。」
我回憶起戶隱主刀、我作為第一助手的手術。如八卷所說,戶隱的水平要比黑部高出一截。
「黑部大夫對戶隱大夫一直抱有很強烈的對抗意識。那天晚上,看到男孩的狀況很危急,我就提議說請戶隱大夫來做手術。戶隱大夫就住在醫院樓後面,就算不是值班也能馬上趕過來。但黑部堅持說沒那個必要,自己做了手術。」
「這個判斷也不能說是錯的。外科手術爭分奪秒,就算醫生的水平再高超,如果不在醫院裡,也不如找在院內的醫生做手術,患者得救的概率可能更大。」
「是的,您說的沒錯。我也認為,就算等戶隱大夫來,患者也不太可能得救。但在醫院內部進行調查時,上面好幾次批評黑部大夫說『為什麼沒有叫戶隱大夫來』。」
「原來如此,久而久之,他就在潛意識裡認為,是自己判斷失誤導致了男孩酶能被救活。再加上上個禮拜的麻醉科醫師被害一案,他就開始以為是死去的男孩在詛咒自己,對吧。」
「是的。上個禮拜遇害的湯淺大夫,就是給那個男孩動手術時負責麻醉的麻醉醫。而湯淺大夫死亡的方式很離奇,這可能也是讓黑部感到害怕的原因。」
八卷的聲音中透著疲憊。一開始,聽到手術中死亡的少年的詛咒時,我以為只是某種玩笑。但聽過方才的一番說明後,我開始認為事件的當事者會恐慌也不足為奇。自去年有人在手術中死亡以來,第八手術室周圍發生了太多莫名其妙的事情。
「看到黑部陷入恐懼,你們便認為機不可失,上演這場無聊的騙局來嚇唬他,覺得這樣一來他就會儘快從醫院辭職。對吧?」
聽到鷹央的揶揄,八卷和野乃花垂下了頭。鷹央長嘆了一口氣。
「然後呢,那個叫黑部的會辭職嗎?」
「這……不好說……」八卷的聲音里沒有氣力。
「如果他不辭職怎麼辦?繼續用這種把戲嚇唬他直到他走人嗎?如果他還不走呢?就一聲不吭地忍著嗎?」
兩人無言以對。鷹央聳了聳肩,似是在說「我說什麼來著」。
「你們想想,黑部為什麼選擇你們下手?」
「這……我們也不知道啊……」野乃花揚起視線看向鷹央。
「很簡單,因為你們不會反抗。就算遇到不講理的事情,也只是會用『他是上級我是下級』『怕惹麻煩』的想法一味忍耐。有些人腦子缺根弦,真的以為對那樣的人可以為所欲為,黑部就是一個典型。從某種角度講,黑部能肆意妄為,可以說是因為你們一直在遷就著他。」
「您是說錯在我們身上嗎!」野乃花激動得想要站起身。
「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我想說的只是,像昨天那樣用小把戲撐過一時,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那,我們到底該怎麼做!?我已經忍不下去了!」
野乃花雙手抱頭,悲憤地大叫。鷹央站起來,身體前傾,緊緊盯著野乃花的雙眼。
「別忍著。」
「咦……?」野乃花再次坐回椅子上。
「別忍著,和他鬥爭。別笑著矇混過去,別怕惹事出風頭。他做了讓你不愉快的事情,就清清楚楚地說出來,警告他不要再做。」
「可是……」野乃花用求助般的目光看向坐在身旁的八卷。
「別想著依靠戀人。你不親自鬥爭的話,什麼都解決不了,對方只會繼續攻擊你。他那種人專挑軟柿子捏,想要阻止他的話,就必須要讓他知道你不是一個好欺負的人。」
說到這兒,鷹央轉頭看向八卷,補充了一句「你也一樣」。兩人表情認真地聽著鷹央的一字一句。
「確實,鬥爭需要勇氣,也需要精力。但,如果不那樣做,你們永遠不會從根本上得到解脫。就算黑部沒了,你們仍然會記得被他玩弄的那些往事。我再說一遍,如果真的想擺脫黑部,……就要去鬥爭!」
鷹央鏗鏘有力地說完,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翹起了腿。
沉默籠罩了房間,八卷和野乃花一言不發,雙唇緊閉。
「如果……」數十秒後,野乃花開口問道。「如果鬥爭的話,問題真的能解決嗎?」
「我不能百分之百保證,但可能性很高。那個黑部是典型的欺軟怕硬的人,如果遇到以前沒有抵抗的人突然反擊,一定會受驚而害怕。至少,比起現在這樣一聲不吭地忍著要強。」
聽到鷹央的回答,野乃花的臉上逐漸顯露決意。
「明白了!我要試試看!」
「野乃花!?」八卷驚訝地叫道。
「我一直以為,只要忍一忍就會過去。但聽了老師的話,我覺得那樣想是不對的。所以……一起鬥爭吧!」
面對野乃花的勸說,八卷的臉上浮現動搖。
「沒關係,就算不能在清和綜合醫院待下去,我們總可以換一家繼續工作。只要我們兩個在一起,沒有過不去的坎。」
野乃花握住了八卷的手,後者的表情逐漸變得柔和。
「……知道了,試試看吧。」
兩人相視而笑。看著眼前甜蜜的氣氛,我感到些許難堪,只得尷尬地撓了撓後頸。
「知道單身的悲哀了吧?」鷹央賊笑著湊過來耳語。
「……才不是那回事。」
你不也是剩女一個嗎。我不滿地撇起嘴。
「小鳥游醫生,這次把您卷進怪事裡來,添了許多麻煩,實在對不起。」
從兩人世界裡回過神來的八卷沖我深深低下頭。坐在旁邊的野乃花也隨之效仿。
「呃……下次注意吧。」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說出這種蠢話。兩人緩緩起身,臉上仿佛擺脫了某種桎梏般清爽。
「非常感謝您為我們提供建議。」
野乃花用有力的聲音道謝。兩人沖鷹央行了一禮,說「那我們就失禮了」準備離開
房間。
「喂,你們兩個,站住!」
八卷剛要伸手開門,鷹央便大聲叫道。兩人轉過身來,一臉訝異。
「想通了就要開開心心地回去?哪有那麼美的事。話還沒說完呢,坐下來聽我講正事。」
「正事……?」野乃花的臉上閃過一絲動搖。
「沒錯。你們昨天幹的事情我不會告訴警方。作為交換,我要你們幫我一個忙。」
鷹央露出無畏的笑容。
「你們當然不會拒絕吧?」
3
我一邊斜眼看著坐在門口椅子上的警官,一邊拉開拉門。
「鴻之池小姐,我來巡診了——」
鷹央解開了八卷等人主演的「隱形人」事件之真相的第二天,星期六的下午,我推著盛有術後處理器具的推車,來到了鴻之池的病房。清和綜合醫院在星期六的上午也有門診,第一外科雖不會安排手術,但所有人都是正常出勤。
我拽著推車,穿過短短數步的走廊,進入房間。
「啊,小鳥大夫,你好~你是來巡診嗎?」
鴻之池在床上撐起上半身,用明快的聲音招呼。
「嗯。怎麼樣?」
「挺好的。開始進食了之後不用輸液了,只不過只能吃流食,吃完一點都不覺得飽。」
「那當然了,你的可是開腹手術啊。」
我來到床沿,取出消毒用具,擺在推車的托盤上。
「……小鳥大夫,你要做什麼?」
「看了還不知道嗎,給你消毒啊。」
手術後,對術中切口的消毒是日課,同時也需要確認切口癒合的情況。
「你來給我消毒嗎!?」鴻之池的尖叫聲響徹房間。
「是啊,怎麼了?」
之前一直是八卷或外科的實習醫給她消毒,但今天他們都有事在忙,於是這差事就落到我頭上了。
「換人!」她在胸前交叉雙臂。
「沒那種事!」
「我不要啊!這是闌尾炎的手術,怎麼能給男人看!」
「之前不也都是男的給你消毒嗎。」
「可他們都是醫生啊!」
「我也是醫生好吧!」
「可是,這種東西,讓熟人看到多不好意思啊。就是為了避免這樣的事,我才特地跑到這家醫院,沒有在天醫會看病……」
「別磨磨蹭蹭的,快點讓我檢查傷口。」
聽到我催促,鴻之池朝我投來責備般的目光。
「……看什麼看,有意見嗎?」
「小鳥大夫,你就那麼想看我的下腹部嗎?」
「不許說那麼難聽的話!」
「哎,沒辦法了,不過這件事我之後可是要向鷹央老師報告的哦。小鳥大夫一個勁兒地盯著我的下腹部看,還摸來摸去。」
「不許說那麼難聽過頭的話!」
「開個玩笑啦。哎,沒辦法。啊啊,我以後要是嫁不出去了可怎麼辦?」
鴻之池推開被子,伸手準備掀開病號服時又停住了動作,斜眼朝我看來。
「你就不說一句『到時候我養你』之類的話嗎?」
「說個屁!」
「哎,沒骨氣。不過算了,小鳥大夫是屬於鷹央老師的,你要是那麼說了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鴻之池捲起上衣,將褲子略向下拉,露出小麥色的平坦腹部。下腹部的右側貼著一塊紗布。
「來,請吧,要殺要剮悉聽尊便。」鴻之池閉上了眼睛。
我小心地揭開紗布,看到下面的切口。切口很漂亮,不見化膿,乍一看並不明顯。大概是考慮到患者是女性,戶隱縫合時也更加慎重了吧。看樣子很快就可以拆線了。
「嗯,挺漂亮的」
「你是說我的身體嗎?」
「我說你的切口!」
「那,你對我的身體就沒有什麼感想嗎?我對我的腰圍還是很有自信的,現在還偶爾去跑步鍛鍊呢。」鴻之池揚起嘴角,略睜大眼睛。
「……關我什麼事。」
「行啦,你就老實說吧。放心,我不會告訴鷹央老師的。」
鴻之池語氣輕佻。我看向她的臉。
「鴻之池……你沒事吧?」
「……你指什麼?」
「你是不是在硬撐著?」
鴻之池拿我開玩笑是常有的事,但今天她的態度總有些機械而做作,像是在用玩笑拼命掩飾自己的內心一般。只見她的臉上褪去了強裝的笑容。
「哎,小鳥大夫,你也真是的。明明沒女人緣,偏偏在這種時候這麼敏銳。」
「沒女人緣那一句是多餘的。警察跟你說什麼了嗎?」
聽到我問,鴻之池望向天花板。
「說是說了不少。主要是和湯淺學長的關係,還有案發當時的情況。」
「他們具體說了什麼?」
我用酒精棉擦拭鴻之池腹部的切口,她的身子略微一扭。
「為什麼分手了,最近和他有什麼聯繫,之類的。總覺得他們想說成是我對他還有留戀,下意識地刺了他。」
「……你說過你和那個叫湯淺的麻醉醫有過聯繫吧。都是怎麼聯繫的?」
「偶爾一塊兒吃個飯而已,畢竟上班的地方挺近的。不過僅此而已,我們之間沒有更進一步的關係。」
「真的嗎?」
「討厭啦,小鳥大夫,搞得像是我出軌了一樣。」
「我不是在和你開玩笑,快點回答。」
我將用過的酒精棉丟進塑膠袋裡。鴻之池也恢復了嚴肅的表情,「對不起」地道了歉。
「可我們真的沒別的了。分手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我們現在就是純粹的朋友。湯淺學長大概半年前說過想要複合之類的話,但我沒那個心思,覺得當一個好朋友是對彼此最好的。我跟他挑明了說,他也理解了。只是警察好像不太願意相信。」
「他們覺得你們在交往嗎?」
「至少肯定是在懷疑我和他之間有男女關係的爭執。我想重歸於好,但遭到拒絕,於是懷恨在心。所以從全身麻醉中醒過來的時候,就不由自主地動手了。他們大概是這麼想的。」
「開什麼玩笑,電視劇拍得都比這個強。」
我不屑地哼笑,然而鴻之池沒有應聲。
「……怎麼了,鴻之池?」
「這兩三天,警察一直在跟我說,你沒有錯,你只是剛從全身麻醉醒過來,意識還不清楚,這個時候麻醉醫湊到面前檢查情況,你因為平日對他的恨意,無意識地抓起手邊的東西朝他揮過去,只不過很不巧那個東西是手術刀,而且很不巧地刺中了他的頸部,你其實沒想要殺死他。」
聽著警方編纂的情節,我暗暗咬緊牙關。這實在是太扯了,根本就是把鴻之池為犯人當作前提,憑自己的方便肆意捏造。
「簡直是欺人太甚!怎麼可能有那種事情!」
「你憑什麼說不可能啊!」
突然,鴻之池大叫。我猝不及防地瞪大了眼睛。
「鴻之池,你……該不會……」
聽著我喃喃的低語,她用雙手捂住了臉。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真的不敢說自己沒有殺死湯淺學長。警察不停地跟我說『你是無意識地下的手』,聽多了就開始覺得或許真是那樣。我根本搞不明白究竟哪邊才是真的!」
看著她揪心的模樣,我無言以對。
「這幾天警察總是跟我說,『最好還是承認自己做的事情,你只是因為麻醉藥物喪失了理智,不會承擔責任』。我也開始覺得,這樣做或許更不容易連累到家人……」
她的聲音逐漸弱了下去。
「……你的家人對這件事說了什麼嗎?」
我不知該說些什麼好,索性換了個話題。鴻之池搖了搖頭。
「我還……沒跟家裡人說這件事。」
「還沒說?被警察懷疑這件事?」
「不只是這個,得闌尾炎住院的事也沒說。」
「為什麼?這種事還是跟家裡打個招呼,看能不能幫點……」
「……我不想連累到家裡。」
她放下了捂著臉的手,目光望向窗外遙遠的天空,用細弱的聲音開始了講述。
「我們家有四個孩子,我是最大的,下面有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
哦哦,我能明白。她在小兒科值班時,見她很擅長對付小孩子,也受到入院兒童的仰慕。她和誰都能很容易地溝通交流的性格,恐怕也是在照顧弟弟妹妹時鍛鍊出來的吧。
「母親一邊工作一邊養育我們長大,現在也在做著
兼職,很辛苦。」
「……你的父親呢?」我不知道該不該問,但還是問了。
「我上高中的時候,父親就去世了。是蛛網膜下出血。有一天吃晚飯的時候,他突然說腦袋疼,還吐了。我們勸他去醫院看看,但父親說『沒那麼嚴重,睡一晚上就好了』,就回到房間裡去了。兩三個小時後,母親去看的時候,……就已經停止了呼吸。」
「……這樣啊。」
「父親總是很溫柔。把他送到醫院時,那兒的大夫說『如果馬上來就診的話說不定還有救』,當時聽了特別後悔。」
「所以你才想當醫生的嗎?」
鴻之池略一點頭。
「父親去世後,母親拼了命地工作來維持家計。我也儘可能幫忙做家務事,但母親總是說『別操心了,快去學習吧』。明明那麼忙,卻比誰都支持我學醫。所以我成績本來不算太好,但很刻苦地學,終於考上了醫學院,還得到了獎學金,圓了我的醫師夢。 母親聽說之後特別高興,當然弟弟妹妹也是。」
這是鴻之池第一次講述自己的身世。我安靜地聽著。
「既然如願以償當上了醫生,我就想,接下來該由我來養活一家人了。然後,去年第一次看到鷹央老師那麼漂亮地診斷出病因,我就想著『要成為她那樣的人』。如果能像鷹央老師那樣,什麼病都能一下子就看出來,說不定就可以救活像父親那樣的病人。所以,我很期待今年在綜合診斷部進行實習,可沒想到撞上了這樣的事……」
說到這兒,鴻之池頓了一頓,說著「好像跑題了呢」擦了擦眼角。
「所以,我想儘可能不麻煩到家裡人,這次的事情也沒告訴他們。所以,如果說我承認了家裡人就會更安全的話,說不定那樣更好……」
「怎麼可能更好!」我反射般大叫。大概是被我的音量驚到,鴻之池睜大了眼角有些耷拉的雙眼。
「聽好了,警方之所以這麼急著想讓你承認罪行,是因為他們還沒有確實的證據。因為沒法定罪逮捕,所以才想方設法逼你招供。你如果點頭認罪,馬上就會被抓起來。」
「可是,他們不是說很有可能因為神志不清不被追究責任……」
「你怎麼知道到時候你就一定會被當作神志不清?而且,就算你被判無罪,你還是會被當做殺了人。一旦被逮捕,馬上就會上新聞,媒體記者肯定會跑到你們家門口鬧事。」
「天啊……」
聽著我講出一旦承認罪行後可能出現的情況,鴻之池驚得無語,同時用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身子。
「真的……真的會變成那樣嗎?」
「很有可能。還有,如果你被正式批捕,你就會被天醫會綜合醫院開除。」
我如實地告訴了她。或許是因衝擊而停滯了思考,鴻之池的雙眼變得迷離。
這傢伙怎麼了?看著惘然若失的她,我察覺到一絲不對勁。鴻之池很聰明,卻絲毫沒有考慮到承認罪行後的可能性,而那些並不難想到。事件發生伊始,她因受到衝擊而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可以理解。但如今已過了一個星期,她的狀態不見好轉,反而不如之前。
「……鴻之池,警察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麼難以置信的話?」
我問道,只見鴻之池的表情宛如被火焰炙烤的蠟像一般逐漸扭曲。看來我猜中了。
「他們說什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輕輕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她抬起了頭,眼眶裡噙滿了淚水。
「他們說……」鴻之池用顫抖的聲音開了口。「他們說,湯淺學長……想要殺了我……」
「啥!?想要殺你!?」我驚得瞪圓了眼睛。
「是的,警察是這麼說的。……我的輸液管投藥口上連著一個注射器,是……湯淺學長被切了脖子後,最後接上的東西。說是剛要把裡面的東西推入輸液管里的時候,用盡了力氣……」
「你是說,他在瀕死之際,打算給你投入藥物?」
腦海中閃過「死亡訊息(dying message)」一詞。
「是的,」鴻之池緊緊閉上了眼,「是肌肉鬆弛劑。」
我發出呻吟。肌肉鬆弛劑——顧名思義,那是一種使全身的肌肉強制鬆弛而無法活動的藥物。它在需要全身麻醉的手術中經常使用,以防止氣管內插管導致患者反射性咳嗽,或是在開腹手術中使患者腹肌鬆弛便於切開等。藥效極為強烈,連呼吸肌(永琳:指人體用於進行呼吸活動的肌肉,包括肋間肌、膈肌、胸部肌群等)也會麻痹。若對沒有進行人工呼吸管理的患者使用此類藥物,將使其陷入有意識卻無法呼吸的恐怖狀態——不能動彈或呼救,只能原地窒息身亡。
湯淺打算用這種殘酷的方法殺死鴻之池嗎?為什麼?我只能想到一個答案。
復仇。他想要把切開自己喉嚨的兇手置於死地。
我突然覺得病房內的溫度急劇下降。
「湯淺學長想要殺死我!他給我注射肌肉鬆弛劑,想讓我窒息死亡!」鴻之池緊緊抓住毛巾,她的手在發抖。
「這、這也不一定吧。或許他其實是想推入別的藥物……」
「湯淺學長已經被切開脖子倒在地上了,他那個樣子還能給我打什麼藥!?」
她說的沒錯。湯淺倒在地上時,鴻之池已經從麻醉中醒來,開始了自主呼吸,不需要任何藥物。
「警察們說,會不會是湯淺學長被我切開頸部後,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想要復仇。我……也覺得他們說得對。不然的話,湯淺學長怎麼可能想要殺了我!」
鴻之池抱著頭,在床上縮起身子,像是要保護自己免受殘酷事實的傷害一般。
「……別急著下結論。」
我輕聲道。「咦?」鴻之池抬起頭,露出充血而通紅的雙眼。
「現在還不能確定就是那樣。排除所有可能性,最後剩下的才是事實。鷹央老師不總是這樣說嗎。」
「鷹央老師……」
「還有其它可能的情況沒有考慮到,所以我才過來當間諜收集情報不是嗎。你可不能比我們先垮了啊。」
鴻之池一言不發,只是揉了揉眼睛,又吸了鼻子。
「必要的情報已經到手了,鷹央老師很快就能解開事件的真相。在那之前,可不許你隨便就承認自己沒幹過的事情。」
「……知道了。」鴻之池用沙啞的聲音回答。我揚起一側的嘴角。
「你不是要到我們部門實習嗎?我還等著使喚你呢,可別跑了。」
鴻之池緊抿著嘴唇,像是在忍耐什麼,然後雙手捂住了眼睛,病號服包裹下的雙肩細微地顫抖。
「怎麼,哭鼻子啦?不像你的作風啊。」
「你耍什麼帥啊。區區一個小鳥大夫……」鴻之池哽咽著說。
「什麼叫區區一個啊。行了別哭了,用這個擦一擦吧」
我從口袋中摸出一塊手帕遞給她,讓她擦一下眼淚。只見鴻之池一把將手帕搶過去,用響亮的聲音擤了鼻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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