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死而復生的殺人魔 第一章 夜半絞人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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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今天找我什麼事?」
衝著坐在眼前的駝背中年男子,天久鷹央說道。她穿著淡草色的手術服,上面披著大了一號的白大褂。身材嬌小、面龐稚嫩的她經常會被誤認為是高中生甚至初中生,但實際上是芳齡二十八的標準成年女子,而且還是我的直屬上司。
「哎呀,真是好久不見了,天久大夫,順便還有小鳥游大夫。上次見面還是那個,二月份的密室溺死事件吧。已經過了三個月了呢」(譯註:見《天久鷹央的推理病歷簿 III》第三章)
什麼叫順便啊……。坐在鷹央旁邊的我——小鳥游優朝男子投去冰冷的視線。
別看一副落魄的上班族模樣,他可是個不能大意的狠角色。通過至今以來打的交道,我對這一點十分清楚。警視廳搜查一課刑警,櫻井公康。在鷹央插手一些案件時,我曾數度與他打過照面。櫻井旁邊是一名略胖的男子,年齡不到三十歲,穿著西裝。
這裡是天醫會綜合醫院,該院承擔著整個東久留米市的地區醫療服務,是擁有超過六百個床位的大型醫院,我們則是在醫院十樓綜合診斷部的門診室里。眼下已過下午五點半,約十分鐘之前,我和鷹央結束了下午的門診,準備收拾下班時,接到了來自一樓服務台的內線電話,說「有警察同志來訪,想和天久鷹央大夫面談」。我回答說請他們來門診室,很快,櫻井便出現在了門口。
我本以為來的會是成瀨。成瀨是田無派出所刑偵課的刑警,每當附近發生奇異的事件時,總會(很不情願地)暗自請求鷹央的協助,我和他也是經常碰面。不過沒想到是櫻井……櫻井隸屬於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兇殺案件班,他負責的基本上都是出了人命的案件。我只覺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招呼就免了,有事說事。快點。」
看著鷹央宛如貓一般碩大的眼中冒出閃閃光亮,心中的不安愈發膨脹。有著超人智慧和無限好奇心的鷹央,一旦發現某些不可思議的事件,總喜歡湊過去插手,而身為她部下的我也每每不可避免地被捲入其中。從大學醫院派遣到這個綜合診斷部來,已過了十多個月,在此期間,我也遇到了數不盡的事件,其中不乏危及性命的重大案件。
這次可千萬別再被卷進去了。我在心中暗自祈禱。
「好的。那,從哪兒說起呢……」
櫻井抱著雙臂嘟囔。這時,一旁的矮胖男子略向前探出身子。
「那個,很抱歉問候遲了。我是綾瀨派出所刑偵課的三浦。久仰天久大夫的大名,聽說您不僅解決了密室溺死的案件,還有屍體移動案件和大宙神光教的案子。能見到您,我很榮幸。」(譯註:見《天久鷹央的推理病歷簿 IV》第三章及《穹頂的死亡天使 ~天久鷹央的事件病歷簿~》)
自稱三浦的男子露出討喜的笑容。至今我見了太多對鷹央抱有警惕的刑警,看到他的反應,我覺得很新鮮。原來警察里也有這樣的人啊。
「那是,我解決的案子可不止這些。」
心情大好的鷹央得意洋洋地哼了一聲,同時挺起扁平的胸板。
「這麼說來,您今天沒和成瀨先生一塊兒來啊。」
我向依舊抱著雙臂的櫻井搭話。去年我剛來到這家醫院的時候,曾發生一起命案,當時和櫻井搭檔的便是成瀨。
「哦哦,現在我們班負責的這個案子,是在綾瀨派出所成立了專案組,所以我和本所的三浦搭檔,一塊兒調查案子。成瀨他不是田無派出所的嘛。」
櫻井抬起頭。鷹央按耐不住,探出身子。
「所以在問你,你負責的那個案子是怎麼一回事,快點給我說出來。反正又是警察沒了辦法,才來找我要參考意見的吧。」
「哦不,這次不是來請您提意見的……」
櫻井露出苦笑,但旋即壓低了聲音。
「上個禮拜的深夜裡,在大泉學院工地,有一名女大學生被絞殺身亡。這個案件您聽說了嗎?」
「哎?『夜半絞人魔』的案子嗎!?」我驚得要從椅子上站起身,聲音也變得尖銳。
「那個是老百姓們起的名字,正式名稱是『二十三區內女子連續被絞殺案件』。」
「我記得上個禮拜遇害的女大學生是第三名遇害者吧。第一名是三月十四日,在北綾瀨,一個白領女子回家路上被絞殺;第二名是四月十九日在新小岩,遇害者是家庭主婦。然後,第三個就是上個禮拜,五月十一日在大泉學園的女大學生。」
鷹央表情凝重地說道。聞此,三浦瞪大了眼睛。
「您莫非是調查過案子嗎?」
「不,只是在網上看過相關報導而已。」
「可您剛才連日期和被害者都……」
「看過一遍就記住了。這不是很自然的嗎。」
三浦愣得無語。櫻井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她就是這樣的人」,然後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案件的情況正如天久大夫所說。這三個月來,已經有三名年輕女性在深夜被帶到沒有人的地方,用同樣的手法被絞殺。經調查,我們沒有發現三名被害的女性之間存在任何關聯,因此認為這是針對女性的一系列無差別連續殺人案件。」
「然後媒體就給它打上『夜半絞人魔』的名號,到處報導了吧。」
鷹央嘟囔。櫻井頷首,眉頭緊鎖。
「夜半絞人魔」——連我這個平常不怎麼看電視的人,也對此有所耳聞。因對殺人魔的恐懼,居住在市內的女性已經減少了深夜的出行。而且據新聞上說,好像是……
「好像是四年前也有三名女性因同樣的手法遇害了吧。」
「……是的,您說的沒錯」櫻井眉間的皺紋更深了。
「四年前,案發地點不只在東京,還包括埼玉縣,因此被叫做『首都圈女子連續被絞殺案件』,我們也進行過大規模的搜查。當時我也進入了特別專案組加入了調查,……不過很遺憾,至今沒有找到犯人。」
櫻井握緊了膝上的拳頭。
「我記得四年前的案件也是在短短四個月出頭有三人遇害,然後兇手突然停止了作案對吧。警方認為這次的案件和當時的是同一個人犯的嗎。」
鷹央摸了摸下巴。
「一開始,我們沒有這樣認為。在深夜的道路上襲擊女性,移動到無人之地絞殺的作案手法有相似之處。另,街道的監控攝像頭沒有拍到犯人的身影,可能是事先踩過點,確認了攝像頭的位置和死角;並且每次作案後,犯人都剪下了被害者的一部分頭髮帶走,以上這些方面在兩個案件中也都是一致的。但,在這次案件中,犯人的行為很不慎重。」
「不慎重?犯人不是確認了攝像頭的位置嗎?」我表示不解。
「從這個角度看的確很慎重。但,案發現場的情況和四年前的完全不同。四年前的案件中,我們在案發現場幾乎沒有找到任何兇手的遺留物。而今年的案件中,用於絞殺的麻繩留在了現場。不僅如此,我們還發現了少量血液的痕跡,可能是因被害人的掙扎導致了創傷,而犯人沒有擦掉以消除痕跡。」
「這個還真是,……不太慎重呢。」
我嘟囔道。鷹央從椅子上站起身。
「剛才你說的那些都是在新聞上能看到的內容。既然你特地跑來找我,就說明出現了一般人不了解的什麼奇怪現象吧。別賣關子了,快點說正事。」
鷹央輕微地擺動著身體,催促道。
「失禮了」櫻井略微一低頭。「那麼我就說正事了。接下來講的是尚未公開的內容,所以……」
「不要告訴其他人對吧,這我知道。我幫你們警察的忙又不是一回兩回了。」
鷹央揮了揮手,顯得很不耐煩。「好的」櫻井的表情變得凝重。
「首先,我們發現,四年前的案件和這次的案件,是同一人所為。」
「為什麼能那麼肯定?」
「其實,四年前發生的最後一起絞殺案中,從被害人的指甲縫隙間發現了少量皮膚組織,我們認為這是來自兇手的痕跡。」
「你不是說,四年前的案件裡面幾乎沒有找到任何關於兇手的痕跡嗎?」
「前兩次作案時,兇手很小心地消除了自身的痕跡,但在第三次時,有路人聽到了被害者的叫聲,而進入了作為行兇地點的廢棄工廠,我們猜測兇手沒有來得及徹底地消除作案痕跡。」
「……DNA比對。」鷹央嘀咕。
「沒錯」櫻井頷首。「根據技術部門鑑定,我們得知,四年前發現的皮膚組織,和今年三月份的作案現場中殘留的血液,來自同一個人。而且,今年四月份和上個禮拜的事件中,我們在作為兇器的麻繩上提取了殘留的皮膚組織,從現場提取了血液痕跡,與之前案件中的DNA比對,發現也是同一名男
性。」
「那就是說,四年前的案子,和今年的是同一個人幹的……」我低聲念道。
「是的,『夜半絞人魔』已經殺害了六名女性。目前,我們以這個DNA為最主要線索,正全力尋找兇手。」
「不過,DNA通常是在鎖定了嫌疑犯後才用來確證的最後手段吧?這次案件里,被害人和兇手之間沒有聯繫,想憑DNA尋找嫌疑犯不容易吧?」
我說出疑問。鷹央揚起一邊的嘴角。
「你說得沒錯,小鳥。不過,憑著警方的人力資源,辦法總是有的。何況僅今年的案件就已經出現了三名遇害者,在社會上也造成了不小的震動,現在不是挑肥揀瘦的時候。」
「辦法?」
「很簡單,地毯式搜查。哪怕是無差別傷害事件,很多情況下兇手都會和至少一名被害者存在某種關聯。所以,只要向三名被害者周圍的所有男性逐個進行DNA比對就可以了。」
「對吧?」鷹央轉向櫻井問道。後者點了點頭。
「是的。我們有兇手的DNA,所以請求了被害者的相關人士、住在案發現場周圍的男子、曾經犯下絞殺罪行的人自願提供DNA樣本。」
「那些人都自願提供了嗎?一般都會不願意吧?」
就算心中無愧,要提供自己的DNA樣本,心裡總會不太情願。
「絕大多數人都會同意的。」鷹央攤開雙手。「如果拒絕的話,警察就會說『你是做了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嗎?不是兇手的話,就配合調查證明自己的清白吧』之類的話。自願提供說得好聽,其實基本上就是強迫。對吧?」
鷹央沖櫻井說。櫻井沒有回答,只是撓了撓臉頰,用沉默證實了鷹央的話語。
「然後,花了那麼多工夫調查,結果還是沒找到什麼線索,加上又發生了什麼奇怪的事情,所以才來找我幫忙的吧。」
「不不不,天久大夫,線索找到了。」
「找到了?」鷹央瞪圓了雙眼。「你們找到DNA匹配的男人了嗎!?」
櫻井露出一絲笑容,似乎是開心於推翻了鷹央的預想,然後搖了搖頭。
「不,不是那樣的,只是找到了極為相似的一名男性。他是一個營業員,曾多次光顧第一名遇害者白領女子就職的公司。」
居然找到關係那麼遠的人了嗎。看來鷹央說得沒錯,提供了自己DNA樣本的人恐怕不計其數。
「將該男子的DNA與兇手的DNA進行比對,我們發現了多處相似點。」
「意思是說,那個男的是兇手的可能性很高嗎?」
我沒太明白髮現多處相似點具體意味著什麼。
「不,只是有多個相似點而已,並不是兇手本人。」
「……有血緣關係。」
鷹央嘟囔道。櫻井開心似地雙手一合。
「沒錯。我們找了專業機構進行檢測,發現案發現場殘留的DNA是該男子的兄弟的可能性大於百分之九十九。」
「那就是說,那個男人的兄弟就是兇手了。他有兄弟嗎?」
「有,有一位年長的哥哥。」
「那,他的哥哥不就是兇手了嗎。逮捕哥哥,採取DNA樣本比對一下,案子不就解決了嗎。為什麼特地來找我們?」
「因為辦不到啊。」
「辦不到?您是說他的哥哥逃到別的地方了嗎?」
「逃……可以這麼講吧。反正是我們去不了的地方。」
聽著櫻井含糊其辭,我感到有些焦躁。
「去海外逃亡了嗎?您倒是說清楚啊。」
「去了西天。」
櫻井壓低了聲音,原本駝的背弓得更彎了。
「被認為是『夜半絞人魔』的男子,……四年前,在這家醫院去世了。」
「去……世了……?」
我聽到自己的喉嚨漏出一絲呻吟。「是的」櫻井點了點頭,然後轉向鷹央。
「天久大夫,春日宏大這個人,您還記得嗎?」
只見鷹央的身體一顫。
「……當然記得。四年前的七月二十八日晚十一點左右,他被送到我院急救部。送來的時候他的心肺已停止功能,施行心肺復甦約三十分鐘,心臟未恢復跳動,宣告死亡。……是我宣布的。」
「咦,四年前看過一眼的患者,居然還記得……?」
三浦驚訝道。櫻井拍了怕他的後背,說「不是說了嗎,她就是這樣的人」。我立刻打開身旁桌上的電子病歷,在搜索欄中輸入「春日 宏大」,找到一條符合條件的記錄。我調出該患者的病例,液晶屏上顯示了如方才鷹央介紹的內容。
春日宏大,當時三十八歲。四年前七月二十八日晚23:04,急救隊報告在患者家中發現本人無心跳與呼吸,於23:13被送至天醫會綜合醫院急救部,施行心臟按摩,投入強心藥,通過氣管插管施行人工呼吸,但未能恢復心跳,於23:47宣告死亡。
病例上詳盡記載了當時施行的搶救措施及投入藥物等內容。我將頁面滾動至底部,看到記錄人的名字:「天久鷹央」。四年前的話,鷹央還是一名實習醫,應該是在值班時遇到這個男子被送來,和急救醫生一起進行了搶救吧。
「您該不會是在說,這個叫春日宏大的男子就是『夜半絞人魔』吧。」
我指著屏幕問道。只見櫻井撓了撓鼻尖。
「根據DNA來看,沒有別的人匹配了。」
「他沒有別的兄弟嗎?警方有沒有仔細調查?」
「當然徹底調查了,但那個營業員的兄弟只有春日宏大一個人。」
「沒有送出去作為養子的親人嗎?」
「這個可能性我們也考慮到了,但不論如何調查,都沒有找到符合條件的記錄。除了那個春日宏大以外,再沒有人和兇手的DNA相匹配了。」
「可這個男人在四年前就已經死了啊。」
我揉了揉太陽穴。「問題就在這裡」櫻井向前探出身子。
「天久大夫。我們調查了春日宏大的死亡診斷書,發現診斷醫一欄上填寫的是您的名字。所以,上頭就派了和您比較熟悉的我前來詢問。」
櫻井頓了一頓,然後盯著鷹央的眼睛。
「天久大夫,春日宏大真的死了嗎?」
面對櫻井的目光,鷹央輕啟朱唇。
「原來如此……你不是來找我提建議的,而是來核實我四年前的診斷是否正確。」
「是的,如您所說。」
「……當時,我作為實習醫,在急救部實習。負責治療春日宏大的,是我和我的指導醫師,還有另外一名實習醫,共三個人。我主要負責投入治療藥物,和調整人工呼吸器。」
鷹央緩緩閉上了眼睛。她那媲美超級計算機的大腦中,無疑在準確回放著四年前的那一幕。
「搶救開始後過了約三十分鐘,指導醫師判斷繼續治療沒有作用,便停止了心臟按摩。一名實習醫向患者的家屬通知了情況,患者的母親陷入恐慌而大叫,但是患者的弟弟保持了冷靜,同意了停止搶救。然後,在指導醫師的指示下,我進行了死亡確認。」
「所謂死亡確認,具體是做了哪些事情呢?」
「按照規定來的。首先用筆電筒照射眼部,確認了瞳孔沒有對光反射。然後,停止人工呼吸器,使用聽診器確認了沒有心跳和呼吸。據此,判斷患者已死亡,我在二十三點四十七分宣告了患者死亡。」
鷹央緩緩睜開了眼睛。
「天久大夫,您說的是事實嗎?春日宏大真的死了嗎?」
「你是說我對一個還活著的患者宣告了死亡嗎?」鷹央的視線變得銳利。
「我當然不認為您會犯下那種錯誤了。不過這只是我這樣認為而已,專案組的組長一直叫我來找您核實一下,我也只能執行命令了,所以才這樣前來叨擾的。」
櫻井臉上堆出諂媚的笑容,然而目光中卻毫無笑意。
「所以說天久大夫,不好意思,能請您回答一下嗎。春日宏大有沒有可能實際上還活著?」
「沒那個可能!」鷹央清楚地斷言。
「我明白了,那麼請允許我繼續提問。春日宏大的死亡診斷書上寫著他的死亡原因是缺血性心臟病,這一點您確定嗎?」
「……春日宏大因患I型糖尿病,在我院治療了很長時間。」鷹央的表情變得嚴肅。
「I型?糖尿病還分種類的嗎?」三浦問道。
「糖尿病分為I型和II型,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患者都是II型。II型糖尿病是因患者長期攝入高熱量飲食且缺乏鍛鍊,胰臟持續大量分泌降低血糖的胰島素,而最終導致胰島素分泌不足,血糖濃度無法被維持在穩定
的水平,造成高血糖狀態。是一種典型的生活習慣病。」
「原來如此,這是II型糖尿病。那麼I型呢?」
「I型糖尿病是自身免疫性疾病的一種。胰臟分泌胰島素,出於某種原因,患者身體內產生了對其中名為朗格漢斯島(islets of Langerhans)β細胞的自身抗體,這些抗體會破壞β細胞,導致其幾乎無法分泌胰島素,造成患者體內血糖值升高。與體內至少能分泌一定量胰島素的II型不同,I型患者的情況更為嚴重,需畢生維持體外注射胰島素。主要出現在兒童身上,很難治癒。」
「這種病和導致他死亡的缺血性心臟病有什麼關聯嗎?」
櫻井一邊點頭一邊問。
「春日宏大本人對自身疾病認識不足,經常沒有及時注射胰島素,亦未規律性控制飲食,未能有效控制體內血糖濃度。長期的高血糖狀態會損傷體內血管。而且,春日宏大同時表現出高血壓和高血脂的症狀,年僅三十五歲便出現了冠動脈狹窄而導致心絞痛,接受了PTCA手術治療。」
「PTCA?」
「是經皮冠狀動脈腔內成形術(Percutaneous Transluminal Coronary Angioplasty)的縮寫。」我在一旁補充。「從大腿動脈伸入導管(catheter)至心臟,在冠動脈狹窄處鼓起球囊擴張血管,然後用支架(stent)撐住,達到解除狹窄的目的。」
「球囊……還有這麼厲害的手術啊。」
櫻井發出可有可無的感想。鷹央繼續說明。
「接受PTCA手術的患者為了防止冠動脈復發狹窄或堵塞,需要持續服用抗血小板藥物,同時根據服用藥物可能還需要降低膽固醇水平。但,春日宏大未遵醫囑,經常忘記服藥。被送到急救部的當日上午,春日宏大來到我院內科門診就診,訴偶爾感到胸痛。主治醫建議接受精密檢查,然而患者因嫌麻煩而頑固拒絕。因此我推測,春日宏大於深夜發生冠動脈堵塞,導致心肌缺血,最終死亡。」
「您說推測,意思就是沒有確定,是嗎?」櫻井略微眯起眼睛。
「確定具體原因需要進行病理解剖。我們當然提出了建議,但患者母親拒絕了,我只能寫上最有可能的死因。」
在臨床,醫生經常無法準確判定患者的死亡原因,這時就只能有死者的既往病史等推測可能的原因。很多情況下,對遺體進行解剖可確定死因,但死者家屬通常不願同意。司法解剖可不經家屬同意而進行,但這僅限於遺體表現出顯著的犯罪痕跡的情況下。
「原來如此,我們明白他的死因了。順便問一下,春日宏大被宣告死亡後,他的遺體是怎麼處理的?」
「在急救室的病床上放了一會兒,然後應該是送到地下的停屍間,最後由殯儀公司送到家屬的家裡了吧。」
「您說『應該是』,意思是說您沒親眼看到嗎?」
「……嗯,沒錯。那天我寫完死亡診斷書後,馬上又來了一名食管靜脈瘤破裂而內出血的患者,參加了內視鏡治療手術,花了大約兩個小時。手術結束後出來的時候,遺體就已經離開了醫院。」
「也就是說,在宣告春日宏大死亡後,大夫您沒能確認他的遺體怎麼樣了。」
櫻井說著,他的語氣似乎另有所指。聞此,我不由得「請等一下」地叫出了聲。
「我看您是在懷疑那個叫春日宏大的男子有沒有真正死亡,不過在那之前,是不是還有其它可能性需要討論呢?」
「其它可能性?」
「比如說……DNA鑑定結果是否準確。」
「我們委託了鑑證科和另外三家民間測試機構進行比對,所有結果均表明兇手和那個營業員是親兄弟關係。」
「有可能那個營業員的父親或母親一方有私生子……」
「檢查結果證實了,營業員和兇手是同一對父母的子女。」
「有可能四年前在現場採集的皮膚或血液樣本因長期保管而失效……」
「不,我們已經確認,樣本沒有因長期保管而劣化。」
「呃、那麼……有可能他們有其他被送養的兄弟……」
「我們當然也考慮了那個可能性,但在任何記錄中都沒有查到符合條件的人。」
我接連提出假說,然而櫻井將其一一否定。
「那,警方真的認為,鷹央老師確認死亡的患者還活著,今年殺害了三名女性嗎?」
我不由得抬高了嗓門。櫻井揉了揉鬍子拉碴的下顎。
「專案組認為這個可能性很高。尤其是在看了時間節點後。」
「時間節點?」
「四年前的首都圈女子連續被絞殺案件中,最後一名被害者是在七月二十六日遇害身亡的。」
「那不就是,春日被送來的兩天前……」
我下意識地嘟囔。櫻井用力一點頭。
「沒錯。自從春日宏大被送到這家醫院且宣布死亡後,就再沒有出現相同手法的兇案。四年前,春日被宣告死亡後,實際上又活了過來,苟且偷生,但因後遺症而無法繼續犯案。過了四年,他恢復了活動能力,然後再次開始行兇——這是我們提出的假設。」
「可是,鷹央老師已經確認他死亡了啊。他怎麼可能還活著。」
我知道自己只是在堅持主張而已,然而沒有別的辦法。自來到這家醫院以來,我太多次見證了鷹央超人的診斷能力,絲毫不認為她會犯下誤認死亡這種低級的錯誤。
「實際上,我們在現場採取到了應該是來自他的皮膚和血液樣本,從中提取了活細胞。您還認為春日宏大在四年前死了嗎?」
我無言以對。櫻井露出嘲諷般的笑容。
「還是說,他死了四年後,又復活了?」
2
第二天是周五。晚六點,我正忙於急救工作。周五是我(在鷹央的命令下)被借調到忙得不可開交的急救部當「消防員」的日子,於是我一整天都埋著頭治療接踵而至的急救患者。
「您辛苦了~」
隨著活潑的問候聲,一名年輕的醫生推開門走了進來。他叫陣內,是負責今晚值班的急救醫。
「辛苦了,小鳥游大夫。後面沒有患者了嗎?」
我每周五都來急救部當幫手,每周還接了一次晚間值班,所以與急救部的醫生們比較熟。
「嗯,沒了。」
數分鐘前,我剛把一位急性膽囊炎的患者移交給了外科,眼下急救部內沒有患者。
「這樣啊,明白了。哇,這個時間點居然沒有患者,真箇好兆頭啊。」
「現在沒患者,等到晚上人就多了。這個定律沒聽過嗎?」
「哎呀,小鳥游大夫,你就別嚇唬我了。」
陣內笑著,撓了撓後腦勺。從學年上看,我算是他的學長,他和我說話的時候也總是像體育隊裡的後輩一樣。
「咦,那是什麼啊?」他指了指放在我腳邊的紙袋。
「哦,這個啊……」
我垂下雙肩,看向紙袋。袋子裡裝著真的手銬、口塞,還有嵌著釘刺相當結實的項圈。約兩個小時前,一名中年男子被送來,他在情人家裡進行SM調教時突發心肌梗塞,由我進行了診治。(順帶一提,穿戴那些東西的是男方。)被送來時,急救隊員說「這是他的個人物品」,而將在救護車內摘下的SM器具丟給了我。
結束了初步治療後,患者立刻被送往內循環科室,接受導管手術治療。然而在被送去手術室的路上,患者懇求道「麻煩把我的那些東西處理掉,千萬不能讓我老婆看見」。沒辦法,我只好向護士求助「能麻煩你處理一下嗎?」結果被乾脆地說「那麼噁心的東西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還是請醫生您看著辦吧」而拒絕了。
聽了我的解釋,陣內面露同情之色。
「您真是辛苦了。接下來的時間就交給我,大夫你回去休息吧。」
「嗯,那就拜託你了。」
我走向出口,這時忽然想起一件事,於是停下了腳步。
「陣內,你現在方便嗎?」
見我壓低聲音沖他招手,陣內縮著身子走近。
「怎麼了?有什麼悄悄話嗎?」
「算不上是悄悄話吧。你能看一下這個患者的病例嗎?」
我打開電子病歷,在屏幕上調出診療記錄。
「春日宏大?」看著畫面,陣內皺起眉頭。
「沒錯。這個患者你還記得嗎?」
剛才趁著沒有患者,我漫不經心地瀏覽春日宏大的病例,碰巧看到了當時和鷹央一起負責治療的實習醫是陣內。
「嗯……四年前送過來搶救無效的患者啊。我好像
是參加了治療,不過時間過那麼久,記不清了。」
「是嗎。抱歉了,問你奇怪的問題。」
「這個患者怎麼了嗎?」
「哦不,沒什麼。因為當時鷹央老師也參與了治療,然後有人想了解一下情況……」
我隨便找了個藉口。「天久?」陣內訝異地嘟囔著,滾動頁面。
「哦,真的耶。寫這份病例的就是天久。怪不得寫得這麼細。」
「陣內你和鷹央老師是同一期的實習醫吧。」
「嗯,是的。這麼說來,小鳥游大夫你現在是在綜合診斷部,跟著天久工作吧。哎呀,你可真是厲害,能那麼做的人可沒幾個。」
「我是不在乎自己的上司年齡更小。畢竟是我想要學習內科知識的。」
「不,我不是說這方面,是說跟她一塊兒工作這件事很厲害。」
「……她當實習醫的時候,惹了不少麻煩吧?」
「那是當然了。她基本上完全不參加集體活動,對患者也不用敬語,而且手笨得出奇,連針都不會打。可反過來,她精通所有領域的知識,一旦看到診斷或治療方案有哪怕一點錯誤,就不管負責的醫生是誰,都會毫不客氣地指出來,好多她的指導醫師都被批得體無完膚。」
想像著鷹央頂撞指導醫的畫面,我的臉頰略微抽搐。
「所以,好多醫生都對她沒什麼好感,在實習醫同事裡面她的評價也不高。她總是會很詳細地指出診療記錄或處方中的錯誤。」
「鷹央老師不是出於惡意,她只是不明白受到指責的人會怎麼想,以為對方會高興而已。」
在綜合診斷部與她共事的期間,我明白了這一點。
「喲,不愧是和她一塊兒待了這麼久的人啊。感覺你是那種能『理解』她的人。」
「……你可知道我花了多長時間才理解她。」
「不過吧,我其實挺喜歡看天久指責上級醫生治療方案中的錯誤的。看著平時目中無人的醫生聽到天久的指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樣子,確實有點解氣。而且天久說的每次都對,也總是為患者著想,所以也有一些大夫很感謝她,比如小兒科的熊川大夫。」
聽到陣內的評價,我莫名地感到開心而揚起嘴角。「不過吧……」這時聽到陣內補充。
「我看著她覺得有意思,是因為和她保持了一定距離。要是和她在同一個部門,而且還是作為上下級一起工作,天啊,那個畫面太美了不敢想像……」
「你覺得美就對了。」我沉重地點頭。回想起這十個月來歷經的種種苦難,我的心情不由得也變得沉重。
「呃、不,我想說的是,小鳥游大夫你能和鷹央保持這麼穩定的關係,真是了不起啊。」
大概是看到我的表情相當消沉,陣內慌忙解釋。
「誰能想到天久她能交到男朋友呢。看她平時對男人一點興趣都沒有的樣子,不過小鳥游大夫的話確實能理解,應該能成為很好的一對……」
「等一下!」我猛地抬起頭,逼近陣內。「你說啥呢?」
「咦?小鳥游大夫,你不是和天久在交往嗎?當她的男朋友,被她騎在下面確實挺辛苦,但如果是你的話應該能接受……」
「才不是!」
「哎?不是嗎?可大家都是這麼說的啊。」
「大家?哪個大家!?」
「就是咱院裡的人啊。基本上都認為你們倆是一對兒呢。」
我只覺頭暈目眩,後退兩三步低下了頭。
「那、那個,小鳥游大夫……你沒事吧?」
「……鴻之池。」
「嗯?誰?」陣內的臉上閃過一絲膽怯。
「那個話,是聽實習醫鴻之池舞說的,對不對?」
「啊~好像確實是聽鴻之池說過。」
「混帳……別以為我不敢動手……」
我壓低了聲音。聞此,陣內的笑容略微抽搐,但旋即「啊!」地叫出聲,同時指向屏幕上的病例。
「這個患者,我想起來了。」
「……真的?」
「真的真的。我很少和天久一塊兒治療患者,所以有點印象。他是I型糖尿病患者,送過來的時候已經停止心跳和呼吸了吧。當時是負責急救部的指導醫和我還有天久三個人治療的,但是患者已經沒了心跳,進行心肺復甦也沒有恢復,就當場宣告死亡了。」
「當時的那個指導醫是誰?」
我想聽那個指導醫敘述情況,作為確認。
「哦,應該是你不認識的人。他叫山田,大約四十歲,也是從醫科大學調派過來的,不過兩年前就回去了。」
「你現在還能聯繫到他嗎?」
「呃……我跟他不是一個學校的,可能費點勁。」
「這樣啊,抱歉難為你了。對了,治療這個患者的時候,有過什麼奇怪的事情嗎?」
「奇怪的事情?我想應該沒有。」
「那,宣告死亡以後呢?」
我的腦海中回想起櫻井所說的「春日宏大真的死了嗎?」的疑問。
「死亡以後……?」
陣內抱著雙臂陷入沉默,十數秒之後「啊」地叫出聲,同時皺起了面孔。
「有過。算不上是奇怪的事,不過怪麻煩的。」
「麻煩?」
「這個患者死亡後,是我去通知了家屬。畢竟讓天久去的話天知道會惹出什麼事。」
「嗯,這個判斷很合理。」
「然後,我就對患者的母親和弟弟說,我們全力搶救,但還是沒能救活。聽完,患者的母親就陷入驚慌,大叫著『那個孩子不可能會死的!』。」
「可以理解,畢竟是自己的兒子啊。」
「問題是在那之後。一般來說,患者如果搶救無效身亡的話,不是會聯繫殯儀公司接收遺體嗎。患者的弟弟還算冷靜,說要聯繫附近的殯儀公司,這個時候母親說『怎麼能叫殯儀公司呢』,然後就開始吵了起來。」
「不叫殯儀公司的話,她打算怎麼做?」
「那個母親好像是加入了某個施行靈能療法的教團,就一直堅持要請教團的人過來。」
「靈能療法……」聞此,我不由得皺起眉頭。自從來到這家醫院,我便數度經歷了涉及新興宗教或自稱有超能力的人的事件。
「然後,患者的母親和弟弟就大吵了一架,我在旁邊聽著可真是難受。」
「結果怎麼樣了?」
「最後弟弟同意了母親的意見,請來了那個教團的相關人員,把遺體收走了。」
「為什麼那麼反對叫殯儀公司呢?現在好多公司都提供定製服務,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舉辦葬禮啊。」
「其實,那個母親說不會舉辦葬禮,因為他的兒子還沒死。」
「還沒死?」
我驚訝地問道。只見陣內露出苦笑。
「據說那個教團能通過某種儀式,讓死了一次的人再活過來。」
我離開了急救部,前往屋頂。我的辦公室位於建在屋頂的一個板房內,下班回家之前要先在辦公室換衣服。
走上樓梯,推開沉重的大門,一股蘊含夏日氣息的暖風立刻柔和地包裹了全身,同時一個紅磚砌成的「家」出現在眼前。鷹央利用自己是醫院理事長女兒的身份,在醫院院樓的頂部建造了這棟自宅,兼作為綜合診斷部的醫局。房屋的外觀精緻漂亮,令人聯想到西洋的童話故事,然而內部則總是籠罩在昏暗中,地板上到處堆著鷹央的藏書,形成一片「書之林」,陰森可怖。我一邊側目看著「家」,一邊來到坐落於其後的板房,將裝有SM道具的紙袋放在辦公桌上。
「這玩意兒該怎麼辦啊。這算不可燃垃圾吧?」
我撓了撓頭,同時不堪忍受於屋內潮濕悶熱的空氣,抓起遙控器打開了空調。隨著令人不安的咯吱咯吱的聲音,送風口中吐出帶著霉味的涼風,冷卻著我的臉頰。從窗戶看向一旁鷹央的「家」,只見從緊閉的窗簾縫隙中透出一股微弱的光芒。
昨天,在櫻井他們回去後,鷹央便抱著雙臂,一言不發地回到了「家」中。她是想到了什麼事情嗎。要不要把剛才陣內講的內容告訴她呢——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但旋即被我打消掉。這次可是連續殺人案件,主動插手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我脫下急救部的工作服,換上便裝,然後打開了桌上的電子病歷終端,調出春日宏大的病歷。不知為何,我不想馬上就回家。
「據說那個教團能通過某種儀式,讓死了一次的人再活過來。」
方才陣內的話在耳邊迴響。
一個自稱能讓死者復活的教團,以及四年前已亡的男子犯下的兇殺案——總覺得裡面有什麼門道。如果把
陣內說的內容告訴給鷹央,後者一定會著手調查案件的。她最喜歡這種不可思議的事件了,何況這次還牽扯到她曾經做出的診斷的準確性,她會想盡一切辦法揭開真相。
果然還是不要提供多餘的情報了。做出判斷後,我準備關閉電子病歷終端,然而卻遲遲下不去手,目光則是牢牢盯住了病歷上記載的春日宏大的家屬的聯繫方式。
撥打那個號碼,詢問真相——心中湧出了這樣的衝動。
明知道不應該涉足其中,可為什麼?我捫心自問,很快便得到了回答。
「……因為鷹央老師的診斷結果被質疑了。」我獨自呢喃。
退出外科決心專攻內科的我,被派遣到這家醫院以來,與鷹央一同診斷了無數病症,也解決了不少事件,在這過程中領略了她憑藉龐大醫學知識和超人智慧發揮的診斷本領,並為之深深著迷。儘可能學習到她的診斷能力,拯救身陷不明病症而痛苦的患者——這便是我暗藏心中的目標。(當然絕對不會在她本人面前說,不然她又該得意了。)可現在,她的診斷卻遭到質疑,這不能不令我感到痛苦。
下定決心後,我拿起電話聽筒,照著畫面上的號碼撥了過去。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向春日宏大的家屬詢問,確認他真真正正地死亡了。一邊說服自己,一邊在緊張中等待電話接通。
「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您確認……」
耳邊響起自動應答聲。我放下懸著的心,苦笑著放回話筒。畢竟是四年前的診療記錄,對方更換了聯繫方式,這不奇怪。
我沒什麼可做的了。這件事還是交給警方處理吧。
「好了,回去吧。」
我關閉了電子病歷和空調,走向辦公室的出入口。伸出手剛要抓住把手,門卻毫無徵兆地向外打開了。我揮空了手,身體失去平衡,不由得踉蹌著四肢著地。
「你幹什麼呢?」
旋即,從上方傳來無可奈何般的聲音。抬起頭來,只見鷹央打開了門,正低頭看著我。
「鷹央老師?您怎麼了?」
「哦,有點事想找你……」
鷹央話說到一半,突然睜大了貓一般圓滾滾的眼睛。我疑惑地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登時僵住了身子——她正盯著裝有SM道具的紙袋。鷹央半張著嘴,僵住了數秒鐘,然後一言不發地向右轉身,準備離開。
「您誤會了!」我立刻抓住她的手腕。
「我並不在意你有怎樣的性癖,只要不給別人造成麻煩,那是個人的自由。所以,我就裝作沒看見……」
「都說了您誤會了,請您聽我解釋!」
「不,你不用都說出來。就算聽你說了,我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只是想說,把那種東西帶到工作場所還是不太合適。」
「求求您了,聽我解釋好不好!」
我拼命懇求。鷹央的臉上現出一絲膽怯。
「你該不會是,想讓我用那東西……」
「我怎麼可能做出那種可怕的事情!」
我幾乎是哭著解釋了道具的來由。聽完我的說明,鷹央說著「那你早說啊」進入了房間。
「那,您找我有什麼事?」
我將紙袋塞入辦公桌的抽屜深處,問道。總覺得鷹央在刻意拉開和我之間的距離,不過大概是我想多了吧。
「〇九〇八二三……」只見她張開嘴,沒頭沒腦地報出了一串數字。
「這是什麼?」
「是春日章介的手機號碼。」
「春日章介?」我問道。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
「春日宏大的弟弟,四年前的七月二十八日和母親一起來到了醫院,也是昨天櫻井說的提供了DNA的營業員。你剛才打電話沒打通是吧,來試試這個號碼。」
「咦?您怎麼知道他的電話號碼?病歷上沒有吧。而且您怎麼知道我打了電話?」
「剛才從窗簾的縫隙,看到了你正在查看春日宏大的病歷,然後給他的家人打電話。」
「……您在偷看我的辦公室嗎?」
「偶爾看到而已。誰稀罕偷看你這種廢柴男人的辦公室。」
「不好意思了啊,我就是個廢柴。」
她的窗戶距離我的辦公室不到十米遠,但她竟然看清了我在瀏覽誰的病歷。這視力也太強悍了。
「電話號碼是四年前在他的名片上看到的。」
「四年前的名片您還留著嗎?」
「我記住了上面的內容而已。收了名片的是陣內,我在旁邊瞄了一眼。」
她還記得四年前偶然看到的名片上的電話號碼。我驚訝於她超乎常識的記憶力,只見鷹央用平淡的語調說道。
「昨天聽櫻井說了案情後,我反覆『回放』了好幾遍四年前的記憶。」
鷹央具有照相記憶的能力,可以將過去看到的場景像放電影一樣在大腦中回顧。她大概是藉此確認了四年前發生的事情吧。
「您有什麼發現嗎?」
「不管怎麼看,春日宏大都毫無疑問是死亡了。兩側瞳孔都完全擴散,呼吸和心跳也停止了,可是在上個禮拜的兇殺現場,卻發現了只可能是來自春日宏大的DNA……簡直像是死人復生了一樣。」
「那種事情根本不可能吧。」
「就算不可能,也是現實。那我們就應該搞清楚實際上究竟發生了什麼,為此有必要向死者的家屬問話。如果說有能讓死人復活的教團參與的話,就更是如此。」
「您怎麼知道這事的!?」
「還能怎麼樣,幾分鐘前陣內從內線電話打給我,說你問了不少關於春日宏大的事情,問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他給你講的那些事情我都知道了。」
鷹央抬起頭瞪著我。
「小鳥,你該不會是想把這事瞞著我不報吧,嗯?」
「呃、哎呀,這怎麼可能嘛。我正想要找您匯報呢。」
我的聲音有些發顫。鷹央狐疑地眯起眼睛。
「……算了,這不重要。你先快點和春日宏大的弟弟聯繫看看。」
「那個,鷹央老師您應該早就想起他弟弟的電話號碼了吧。為什麼您自己沒聯繫,而是等到我來了呢?」
當然了,如果讓她去聯繫的話,事情恐怕會變得很麻煩,我個人不太推薦就是了。
「因為我聯繫的話,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咦?」聽到鷹央仿佛看透了我內心一般的回答,我不由得愣住了。只見她誇張地搖了搖頭。
「我缺乏理解他人反應而得當交涉的能力,知道自己打電話的話,可能會引起對方的不快。在這方面,你比我更擅長和他人打交道。」
「呃……這個麼,確實是沒錯啦。」
「根據這十個月以來的經驗,我判斷由你進行聯絡,比起我來更容易從家屬那裡得到情報。」
我只覺心中湧起某個難以名狀的東西堵住了喉嚨。若是放到剛認識不久時,鷹央一定會自己聯絡的,但如今她選擇了相信我的交涉能力而委任於我。
「幹嘛站著不說話啊。快點給人家打電話。」
「好嘞,馬上就來!」
「你是哪個酒館的店小二嗎。聽好了,我再說一遍號碼:〇九〇……」
我立刻抓起話筒,逐次按下鷹央念出的數字,然後將聽筒舉到耳邊。一旁的鷹央湊了過來,踮著腳尖。她的聽覺同樣超出常人,哪怕在這個距離,也足以聽清話筒中的聲音。
呼叫聲響過數回,然後電話接通了,傳來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你好,我是辻。」
辻?他不是姓春日嗎?
「那個,不好意思,請問這個不是春日章介先生的號碼……」
「是我沒錯。我在兩年前結婚後改了姓。」
原來如此,是入贅的女婿啊。我暗暗點頭,這時自稱是辻的男子問道「請問您是哪位?」
「失禮了,我叫小鳥游優,是天醫會綜合醫院綜合診斷部的醫生。」
「天醫會……是我哥哥去世的那家醫院啊。您是想問我哥哥的那件事情嗎?」
辻的聲音中明顯帶著警惕。
「是的,關於貴兄長的事情,有些問題想請教您一下。」
「……和『夜半絞人魔』有關係嗎?」
對方一針見血地戳穿了我的目的,我一下子說不出話。
「果然是那件事啊。我們已經遇到夠多麻煩了。警察說什麼根據DNA表明哥哥就是兇手,簡直莫名其妙。哥哥四年前就在貴院去世了吧,他怎麼可能會殺人。」
「您說得有道理……不過,我是想問一下您哥哥去世的時候發生的一些事情。」
「那您去問醫院裡的醫生不就好了嗎。確認哥
哥死亡的,可是你們醫院的醫生啊。」辻的聲音中開始滲出一絲怒意。
「那個,實際上我是想請教一下您哥哥去世之後的事情,比如他的遺體被運走的時候,還有關於葬禮的……」
「您該不會是和警察一樣,想說我哥哥還沒死吧?確認死亡的不就是你們醫院嗎?」
他說得太對了,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
「而且,您一個醫生幹嘛要問我話?該不會是說想調查四年前的事情吧?」
我很想回答「沒錯」,但眼下不是說這話的時候,只好「不,這個……」地含糊其辭。這時,鷹央突然搶過電話,按下免提鍵。
「等一下!?鷹央老師,您這是……?」
「沒錯,就是要調查。所以需要你的協助。」
聽著鷹央強硬的語氣,我只有呆站著的份。
「您是哪位?」辻顯得有些驚訝。
「我是天久鷹央,確認了你的哥哥春日宏大死亡的醫生。」
「……您找我有什麼事?」
「四年前,我確認了你的哥哥春日宏大已經死亡。但,最近發生的連續殺人事件的案發現場中,卻發現了被認為來自春日宏大的DNA樣本。我想搞清楚是為什麼。」
「您不是醫生嗎?為什麼是醫生而不是警察要調查事件?」
「因為我比警察要優秀得多。所以說,如果你也想知道真相的話,就來幫我。首先告訴我從遺體被送走後到葬禮的……」
「你有完沒完!」
聽筒中爆發出一聲怒吼,打斷了鷹央的話語。對聲音極為敏感的鷹央不由得猛地一顫。
「哥哥絕對不可能活著。他四年前已經死了。我已經忘了哥哥,也忘了父母,活得很平靜,不想再和那一家扯上關係了!」
「已經有三名女性被殺害了。如果兇手和四年前案件里的是同一人,就已經死了六個。」
對方似乎輕輕倒吸了一口氣。
「……那種事情,和我沒關係。反正哥哥已經死了,錯不了。」
「那你就更應該幫助我。我能揭開事情的真相。如果你的哥哥真的和案件無關,我會替你證明的。」
鷹央向前探出身子說服。對方沒有回答,但能夠感覺到聽筒的另一端正在猶豫。
「為了不再有更多人犧牲,我們必須揭開事情的真相。為此,我需要你告訴我一些事情。」
就在鷹央要乘勝追擊時,電話突然被掛斷了。「嘟——嘟——」的乾燥電子音在狹窄的屋內迴蕩。
「哎?怎麼斷了!」
「……嗯,是斷了。」我故意用平靜的語調說道。
「幹嘛掛斷啊。那個男的不想知道真相嗎?」
「還不是因為您打電話的時候突然插進來責罵人家。」
「……搞什麼嘛,你是說我有錯咯?」鷹央不滿地嘟起嘴。
「您不是因為不擅長和人交涉,才來找我的嗎。結果一下子從旁邊插嘴,把對話全攪亂了。」
虧我剛才還感動了一下。
「胡說,明明是我那麼信賴你,你卻拖拖拉拉的一直不說正事。」
「什麼叫拖拖拉拉的啊。我那叫揣摩對方的心情……」
「那,照你的辦法,就能從那個男的嘴裡套出話來嗎?」
我一下子不知該如何作答。只見鷹央得意洋洋地哼了一聲。
「看吧。所以我才及時地給你幫忙嘛。」
「您那個幫的叫哪門子的忙啊。人家就是被您惹生氣了,直接把電話掛斷了不是嗎。」
我和鷹央幾乎是互相抵著額頭瞪著對方,誰也不肯退讓。這時,放在桌上的尋呼機發出了提示音。我依舊瞪著鷹央,沒有移開目光,同時伸手摸到內線電話的話筒,然後照著尋呼機上顯示的號碼撥了過去。
「我是綜合診斷部的小鳥游,剛才接到來電的通知。」
「這裡是交換台,有人從外線打進來,可以接通嗎?」
「外線打進來?找我嗎?誰找我?」
「不,只是說要找綜合診斷部的醫生。是一位姓辻的人。」
「辻!?」我驚得叫出了聲。鷹央不解地眨了眨眼。
「呃、那個人有什麼問題嗎?需要我們這邊回絕嗎?」
「不,麻煩您現在就接過來!馬上!」
「好的,您稍等。」話筒中傳來線路切換的聲音。
「請問是辻先生嗎?」
我雙手握著話筒,前傾著身子問道。鷹央再次把耳朵豎起來。
「是的,就是我。您是剛才的那位醫生吧,是……」
「是小鳥游。方才十分抱歉,惹您不愉快了。」
我回答著,故意瞟了一眼身旁的鷹央。只見她鼓起臉頰。
「實際上是突然聽到那些事情,有點嚇了一跳,就一下子把電話掛斷了。很抱歉。」
「哪裡,請不要在意。然後,您給我們打電話,意思是說……」
「前幾天,突然聽到警察說我的哥哥還活著,而且可能是連續殺人事件的犯人之後,就一直感到很混亂。哥哥毫無疑問在四年前就死了,可居然被當成是這次案件的犯人……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一直很痛苦。如果照剛才那位女醫生說的,我說的內容能幫助揭開事情的真相的話,我覺得還是有嘗試的價值……」
我剛要回答,鷹央便踮起腳,從我手中搶過了話筒。
「當然,我會把真相調查得一清二楚的,所以一定要找你談一下。什麼時候有時間?今天當然也可以。」
鷹央開心地說著,同時不忘沖我投來得意的目光。
3
「聽了櫻井的話之後,我設想了多種可能性,在此基礎上構建了若干種假說。問題在於其中哪一個是對的。」
鷹央坐在椅子上,雙手在頭後交叉。坐在旁邊的我不解地歪頭。
「四年前死亡的男子的新鮮DNA出現在最近的案發現場——根據這個事實,能提出那麼多假設嗎?」
在獲得辻同意回答問題的許可後過了一個小時,我和鷹央來到了位於十樓的綜合診斷部門診室。辻在電話中說「已經下班了,約一個小時後到那邊」,我們便按時來到這裡等待。
「因為只是假說而已。首先就是DNA鑑定結果有誤。這樣一來,兇手是辻的兄弟這一前提條件就不會成立,也就不存在任何問題。」
鷹央豎起左手的食指。
「不過櫻井不是說了,有好幾家機構都給出了一致的結果嗎。」
「沒錯,所以我最先拋棄了這個假說。」
「那您就不要說出來嘛。」
「我總是說,要檢討所有可能性,最後剩下的才是真相。不論可能性有多低,總是要檢討一下才行。當然了,剛才那個假說確實不太可能,而且那麼簡單的話也沒什麼意思。」
「什麼叫沒什麼意思……現在已經出了好幾條人命啊。」
「是啊,沒錯。已經死了好幾個人了。」鷹央的聲音低了下去。
「這類連環殺手(serial killer)幾乎肯定是心理變態者,通過絞殺女性獲得快感,很有可能是性亢奮。」
「……真是可怕。」我皺起面孔,感受到的是可怕二字難以形容的厭惡。
「沒錯,太可怕了,簡直是怪物。而且,接連數次得手後,兇手會產生自信,那樣就誰也攔不住了。他會憑著心中扭曲的衝動繼續犯案,直到被捕。」
聽著鷹央的話,我咕嚕一聲咽下口水。
「案發現場殘留的DNA來自四年前已經死亡的男人,警方應該完全沒有頭緒而陷入混亂。所以,我們要先一步揭開事件的真相,抓捕那個『怪物』。」
她的臉上露出食肉動物般猙獰的笑容。有著超人智慧和龐大知識卻無處發揮的鷹央,總是尋求著能夠盡情展現自身能力的機會。像這次的事件,便是施展她大腦才能的絕佳機會。若能解開不可思議的DNA之謎,或許還能阻止兇手繼續犯案,她自然是喜不自禁。
「那麼,接下來就是第二個假說了。」鷹央拽回話題。「首先是兇手不是春日宏大的情況。這樣的話,說春日宏大四年前死亡就一點也不奇怪。」
「但是,在案發現場檢出了他的DNA……」
我試圖提出質疑,然而鷹央用左手食指指向我的鼻尖。
「仔細想一想。櫻井說的是,目前已證明兇手的DNA來自馬上要到這兒來的辻章介、曾名春日章介是兄弟關係的男人,以及從記錄上看,辻只有一個哥哥。所以才下了結論說,案發現場的DNA來自於春日宏大。」
「您是想說,辻有未被記錄在案的兄弟嗎?」
「沒錯,他可
能有其他的兄弟,以違法的方式送人作為養子,從而沒有被記錄在案。」
「不過這種情況在戰前算常見,在近代日本不太可能吧?」
「這就不好說了。不過警方也一定考慮到了這個可能性,而加緊調查。跑腿調查是警察擅長的事情,這種事情交給他們就好,我們繼續討論其它假說吧。下一個情況是,春日宏大的確就是兇手。」
「不過,他已經在四年前由您確認死亡了吧?他不可能是兇手啊。」
我抬高了嗓門。只見鷹央略微揚起嘴角。
「我當時宣告死亡的人,真的是春日宏大本人嗎?」
「咦?您這是什麼意思?」
「四年前,我只是根據急救隊員提供的情報,認為送過來的患者是春日宏大。不過,實際上他有可能是另外一個人。」
「不過,當時患者的家屬也在場,他們不可能認錯吧。」
「如果那些家屬也是在演戲呢?他們可能準備了別人的屍體,假裝是春日宏大,這樣一來我也只能相信死了的人就是春日宏大,而寫下死亡診斷書了。」
「他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這只是一個假說。不過,說不定春日宏大的家屬知道他就是『夜半絞人魔』,想著這樣下去的話他遲早會被抓住,所以演了一齣戲,讓世人誤以為春日宏大已經死了。」
「您、您等一下。」我不由得扶額。「真那樣的話,就是說待會兒過來的辻,也知道偷換屍體的事情。」
「沒錯,所以要當著他的面提出這個假說,看他有什麼反應。這可就靠你了,小鳥。」
鷹央拍了拍我的後背。她因先天性的原因,而無法根據他人的反應推察心情,這個任務只能落到我的頭上。我頓時感到責任重大。
「只不過,這個假說存在一些問題。我在急救部看到的『春日宏大』在腹部和腿部有多個注射痕跡,這是他日常注射胰島素的證據。如果假說正確,就說明患者的家屬特地準備了一個同樣患有重度糖尿病、需頻繁注射胰島素的人來當替身。患有嚴重糖尿病,年齡相仿,而且失蹤了還不會引起大問題——這樣的替身,恐怕沒那麼好找。」
「確實……」
「總之細節等那個男的來了再說吧。接著是下一個假說,四年前送來的患者的確是春日宏大,而且他也是最近的殺人事件的兇手。最先考慮的可能性,就是我做出了錯誤的診斷,把還沒有死亡的人誤診為死亡,然後那個人又活過來了。」
「那不可能!」
大概是我發出了不同尋常的大聲,鷹央略微顫了一下。
「你喊個什麼勁兒啊。又不能百分之百肯定吧。在體溫過低、或是受某種毒物影響的時候,患者有時會表現出極度接近死亡的症狀。而且,那天晚上急救部接連來了好多重症患者,大家忙得夠嗆,有可能是疏忽了。」
「那我也絕對不認為是鷹央老師您診斷失誤了。」
我斬釘截鐵地說道。鷹央盯著我看了幾秒種,忽而露出笑容。
「你願意那麼想的話,就隨你便吧。然後,如果我沒有失誤的話,就只剩下一個可能性了。」
「一個可能性?」
「很簡單。」鷹央略低下頭,櫻色的嘴唇扭曲成妖艷的笑容。「四年前死的那個男人,最近真的復活了。」
「不,這怎麼可能啊。」
「你怎麼知道不可能?春日宏大的家屬不是加入了一個能讓死人復生的教團嗎。說不定那個教團真的有那個本事呢。」
「哎呀,不可能的啦」看著眼前興奮的鷹央,我不由得嘆氣。
「不論是怎樣的可能性,都不該妄加否定,而是仔細驗證,這才是科學的態度。如果他們真的能讓死人復活,可就了不起了。其實世界上有很多死人復活的傳說故事,其中最有名的當然是耶穌基督的復活。耶穌在各各他(Golgatha)山丘被釘在十字架上遭受刑罰,但過了幾天突然活了過來,出現在弟子面前,然後升上了天。還有拉撒路的復活也很有名,他因病逝世,但四天後又被耶穌……」(譯註:可參見《聖經新約·路加福音》24:1~12以及《約翰福音》11:43~44)
又開始了……鷹央一如既往地流暢敘述著有關「死人復生」的知識,這時內線電話響了起來。看著說得愜意的鷹央被打斷而不滿地嘟起嘴,我拿起話筒。
「這裡是警衛室,有一名男性自稱是被天久大夫和小鳥游大夫叫來的,可以讓他進來嗎?」
「可以,麻煩您了。」我回答後放下話筒,看向似乎還沒說夠的鷹央。
「辻先生來了,關於死者復活的事兒以後再聽您講吧,現在要集中注意力到案件上來。」
「知道啦。」鷹央不滿地點了點頭。數分鐘後,門被敲響後推開,進來的是一名穿著西裝的男子。他看上去很年輕,歲數應該和我一樣或更小,頭髮剪短,西裝看上去是量產的,但燙得筆挺,顯得乾淨立整。
「那個,綜合診斷部是在這兒嗎?」男子有些緊張地打量室內。
「是的,我是方才聯絡的小鳥游。這位是天久部長。」
「哦,您好。我是辻章介。」
辻問候著向我遞來名片,同時不停地瞟向一旁的鷹央,大概是看到高中女生模樣的她,無法和診斷部部長的頭銜聯繫到一起吧。第一次見到鷹央的人,絕大多數都會如此反應。
我看向名片,上面寫著某一流家電製造商的營業部。
「您是在那個公司上班啊。真是了不起。」
「哪裡,您過獎了……」
辻謙虛地笑了笑,也向鷹央遞出了名片。她只是掃了一眼,便說「我記住了,你拿回去吧」。辻面露疑惑,我請他坐到對面的椅子上。
「今天非常感謝您抽空前來。」
聽到我的道謝,他的表情變得僵硬了幾分。
「一開始我是沒想來的。哥哥……還有家人的事情,我已經下決心忘記了。」
「那您現在為什麼想要站出來呢?」
「因為那邊那位大夫說,她能揭開事情的真相。」
辻看向鷹央。
「我聽說那位大夫是很厲害的偵探,已經解決了好幾個大案子。所以就想,這次的案子說不定也……」
「請您等一下。」我慌忙打斷辻的話。「這些話您是從哪兒知道的?」
「是聽警察說的。一個叫……我記得是櫻井吧,那個警察拿著哥哥的死亡診斷書找上來,指著下面大夫的簽名,問我『確認死亡的真的是這個人嗎?』我問『應該是吧,那個醫生怎麼了』,然後他就告訴我說,這位醫生是很厲害的名偵探。」
那個假冒科倫坡,又管不住自己嘴了。
「準確地說,我並不是偵探。所謂偵探是以探查他人秘密的職業,以及以此為生計的人。我是醫生,不是偵探。不過在推理小說等作品中,經常將解決了奇怪事件的人不分職業地統稱為『名偵探』,從這個角度看的話,我的確也可以說得上是『名偵探』。」
鷹央語速飛快地講解了什麼是「偵探」。您還真好意思說自己是「名偵探」啊——我在心裡默默吐槽的時候,只見鷹央向前探出身子,盯著辻的面孔。
「也就是說,你來到這兒,是希望我能解開事件的真相,對吧。」
「是的,沒錯。」辻十分肯定地點頭。「我現在已經搞不清楚了。說四年前死了的哥哥其實沒死,而且還是『夜半絞人魔』什麼的。哥哥的確和一般人有點不一樣,但他是個很溫柔的人,不會做殺人那種事情的。更何況,他在四年前就已經真真切切地死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辻雙手抱頭,用孱弱的聲音喃喃自語。
「四年前死的男子,真的是你的哥哥春日宏大嗎?」
聽到鷹央的問題,辻抬起頭,不解地皺眉。
「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在四年前,的確檢查並確認了送到我們醫院的、名為春日宏大的男子死亡。但,我確認春日宏大死亡,是因為他的家屬、也即你和你的母親說他是春日宏大。」
「您是說我和母親撒謊了嗎?」辻的聲音中帶著怒意。
「並不是不可能的事。畢竟我在那之前從沒見過春日宏大本人。」
「我明白了。那我就給您看看證據吧。」
辻從西裝的內口袋中掏出手機,開始迅速操作起來。大約兩分鐘後,他嘟囔一聲「找到了」,然後將手機畫面轉向我們。
「這是六年前我舉辦婚禮的時候的照片,當時我二十二歲。」
照片中,辻穿著燕尾服,身旁是穿著婚紗的嬌小女子。辻滑動屏幕,顯示下一張照片。
「這個就是我的哥哥。」
那是
辻和新娘進行點蠟燭(candle service)的照片。燭光照耀下的桌前,坐著一位略上了年紀的女性,和一名四十歲左右的矮胖男子。仔細一看,男子面前擺著寫有「春日宏大」的名牌。
他就是春日宏大——我打量著照片中的男人。他的頭髮略顯稀疏,長至垂肩,似乎沒有仔細打理。身上的禮服顯得發緊,領帶也跟著彎曲,看著有些邋遢,但從眯起來的眼睛和揚起的嘴角看,他是發自內心地為弟弟喜結連理而感到開心。
他是春日宏大的話,旁邊這位女性恐怕就是兄弟二人的母親了。這樣想著,我看向旁邊的鷹央,只見她正貪婪地盯著畫面。
「還有別的他的照片嗎?」
「有。」
辻滑動屏幕,又顯示了數張方才那位名為春日宏大的男子。
「這就是我哥哥,而且他是在這家醫院去世的。您是叫天久大夫吧,是您宣告了我哥哥死亡的。四年前的事情想不起來了嗎?」
「不,我記得很清楚。」鷹央盯著畫面回答。「不管是四年前還是十年前的事,我只要看過一遍就不會忘。我宣告死亡的,就是這個男人。」
「您還記得就好。這下,您不會再說是我和母親設計,把哥哥和其他男人的屍體調換了吧。」
辻安心一般鬆了口氣。鷹央繼續看著他。
「你除了春日宏大以外,真的沒有別的兄弟嗎?」
「至少據我所知是沒有。」
「是嗎。」鷹央嘀咕著,用手指揉著額頭。
「那麼,剩下的可能性,就是死去的春日宏大又活過來了。」
「您在開什麼玩笑,那怎麼可能。肯定是DNA檢查結果出錯了。」
「警方委託了多家機構進行鑑定,所有結果都表明『夜半絞人魔』是你哥哥,它們都出了錯的可能性很低。」
「那也不可能是哥哥活過來了……」
「聽說你的母親加入了一個能讓死人復活的教團啊。」
「『治癒天印』嗎……」
辻恨恨地吐出一個名字。「你說什麼?」鷹央問道。
「『治癒天印』,母親加入的教團就叫這個名字。說什麼教祖在病人頭上一揮就能治好病,有時候還能讓死了的人活過來,總之很可疑。」
「從沒聽過啊。」
「大概因為教團本身並不大吧。不過聽母親說,信徒有好幾千人。」
「你的母親是什麼時候加入教團的?」
「應該是在七年前吧。那個時候哥哥的糖尿病症狀惡化,大夫說這樣下去活不了多久了。」
「所以為了治療糖尿病就入教了嗎?」
「最開始是有熟人介紹,帶著哥哥去了,試著讓他們治療了一下。結果之後檢查血糖的時候發現好轉了不少,母親就一下子對教團深信不疑了。」
「那難道不是因糖尿病惡化而注射了胰島素,從而降低了血糖值嗎?」
我在一旁插嘴。辻苦笑。
「我想應該也是這樣,哥哥的主治醫生也是這麼說的。不過母親不肯聽,堅持說是教祖的力量,馬上就入教了,非常虔誠。」
「這麼快就信教了啊。」鷹央靠在椅背上說道。
「當時母親有點走投無路了。不只是因為哥哥的糖尿病,而且半年前父親因癌症剛離世,她不想再失去親人了。所以才會那麼輕易地上當受騙了吧。」
「你說上當受騙,意思是說你不相信那個教團嗎?」
「當然了。我好幾次試著讓母親脫離教團,只是她從來不肯聽勸。」
「那你的哥哥怎麼樣?」
鷹央繼續提問。辻輕輕聳了聳肩。
「哥哥應該也沒有真的相信。只是看到母親為了自己傾盡全力,才配合著參加了一次儀式而已吧。」
「原來如此。」鷹央抱著雙臂,陷入了思考。我趁機問出一直有些在意的問題。
「那個,請問一下,您的哥哥是一位怎樣的人呢?」
「哥哥……他很溫柔。他比我大十多歲,但一直很疼我。我們的父親因工作需要,不常在家,對我來說哥哥就像父親一樣。」
「過世的時候,他的工作和家人呢?」
我繼續問道。只見辻皺起了面孔。
「哥哥沒考上大學後就不太愛出門了……說白了就是家裡蹲。然後他就一直在老家房子後面建的一個板房裡面,住了差不多二十年。」
「板房?大屋裡沒有他的房間嗎?」
「有是有,但家父很嚴格,想法也比較老舊,說不會學習也沒有工作的男人沒資格待在家裡,就把他從大屋裡趕出去了。自那以來,就由母親照料,飯菜也單獨送到板房裡。」
「這還真是,……挺嚴格的。」
「自從哥哥在小學的時候檢查出患有糖尿病以來,父親就一直沒給他好臉色看。據說父親認為,糖尿病是沒出息的人才得的病,他絕不允許自己的兒子得那種病。」
「I型糖尿病是自身免疫疾病,和生活習慣沒有關係。」
一旁的鷹央指出來。辻長嘆了一口氣。
「母親和主治醫也是這麼說的,但父親就是不肯聽。自打我記事起,父親動不動就罵哥哥,好幾次還動手了。」
「這不是虐待嗎……」我的臉頰抽搐著。
「是啊,就是虐待。在父親去世後,哥哥也因為有心理陰影而不敢進入主房,一直住在板房裡,除了吃飯的時候以外。」
自幼便一直受到那種對待的話,有心理陰影也難怪。春日宏大形成自閉不願外出的性格,恐怕和遭受父親長時間精神上壓迫也有很大關係。
「對了,那個叫『治癒天印』的教團,是宣稱自己能讓死者復活吧?」
鷹央有些唐突地改變了話題。「好像是」辻回答著,顯得沒什麼興趣。
「那,你母親沒有請他們復活她的丈夫嗎?一般來說,這比治療兒子的糖尿病更要緊吧?」
「那辦不到。」辻諷刺般揚起了一側的嘴角。「那個教團說,想讓死者復活,需要滿足一些條件。」
「條件?是說有什麼特殊的儀式嗎?這和你哥哥的遺體被教團而不是殯儀公司帶走有關係嗎?」
鷹央略浮起身子,劈頭蓋臉地問道。
「首先,那個教團嚴禁火葬,說是火葬的話,靈魂就沒有可以歸附的肉體了。父親死後進行了火葬,所以不符合條件。教團成員死亡後,首先教團的幹部們會來,一邊唱著像是咒文一樣的東西,一邊把遺體從脖子到腳全都用繃帶裹上,像木乃伊一樣。然後把遺體放進棺材裡,埋到教祖淨化過的土地裡面。哥哥也是那樣下葬的。」
「您是說土葬了嗎?」
我驚訝地睜圓眼睛。「是的」辻點頭。
「不過,在日本能土葬嗎?」
我嘟囔道。一旁的鷹央朝我瞟來。
「土葬並非不可能,因為有不少宗教禁止火葬。只不過,絕大多數墓地不允許土葬,還有一些地域制定了禁止土葬的法令,所以能夠進行土葬的場所比較有限。」
「『治癒天印』在奧多摩的深山裡買了一塊土地,在那兒下葬信徒的遺體。然後,自稱有永恒生命的教祖會定期去那個墓地進行禱告,說是這樣做的話,教祖的生命會一點點轉移到死者身上,直到讓其復活。」
辻的語氣中滿是嘲諷。
「那,真的有人復活了嗎?」
聽到鷹央提問,辻哼了一聲。
「據說有幾個人自稱是復活過來的,不過八成是託兒吧。肯定是教祖的合伙人偽造了死亡診斷書之類的,來騙取教徒的信任。」
「那種騙小孩的把戲,真的有人信嗎?」
「有,尤其是那些被逼到懸崖邊上走投無路的人們。那一陣,母親為了讓哥哥的病情好轉,想盡了一切辦法。恐怕也有一部分是出於自己沒能阻止父親虐待的自責吧。聽到他們說能治療現代醫學都束手無策的糖尿病,她一下子就相信了。」
「我說」抱著雙臂聽辻講述的鷹央突然叫道。
「你看到春日宏大下葬了嗎?」
「不,我沒有看到。我是想讓哥哥以正常方式下葬,所以和母親大吵了一架。然後看到『治癒天印』的教徒們來了後,就感到很無語,離開了醫院。在那之後,我基本上和母親斷絕了來往。」
「是嗎。」鷹央摸著下巴。「怎麼了,鷹央老師?」我窺向她的表情。
「也就是說,除了『治癒天印』的教徒們以外,實際上沒人看到春日宏大下葬的場面。」
「確實,是這麼回事……這有什麼問題嗎?」辻顯得不解。
「或許那個教團持有某種讓人陷入假死狀態、而且足以騙過醫生的藥物。如
果他們給春日宏大使用了那種藥,那麼後來把他在停屍間復活也並非不可能。」
「還有那種藥嗎!?」辻驚得抬高了嗓門。
「類似的藥的確存在,但一般來說只要醫生檢查得足夠仔細,就能知道患者並未死亡。四年前,春日宏大的所有體徵都符合死亡的檢查標準。如果這真是某種藥物所致,那種藥一定非常特殊,至少我不知道。」
「我倒是不覺得那個鬼鬼祟祟的教團會有那種藥。」
「這只是一種假說而已。不過,如果真的有,那麼想展示復活的『奇蹟』就簡單許多了。他們就真的能把連醫生都診斷為死亡的人重新復活過來了。」
現實中真的有那種偽裝死亡的、連鷹央都能騙過的藥物嗎。想到這兒,我忽然「啊」地叫出了聲。
「鷹央老師,剛才那個說法有問題哎。」
「哪兒有啊?」鷹央不滿地嘟起嘴。
「您是說,教團給春日宏大用了那種藥,偽裝他死亡,然後再把他復活了對吧。那樣的話,教團就應該會拿這件事做文章,大肆宣傳才對啊。這可是能讓醫生診斷為死亡的人復活呢。但實際上並沒有過那種宣傳。」
「如果說宣傳不是他們的目的呢?」鷹央略微揚起嘴角。「如果說,教團的目的就是讓春日宏大看上去死了,就不存在矛盾了。」
「呃,是沒有矛盾了,可那樣做有什麼意義呢?」
「剛才不是說了嗎,四年前發生的連續殺人事件啊。如果說那些事件的兇手是春日宏大的話呢?」
辻的表情變得僵硬。然而鷹央沒有在意,繼續說了下去。
「四年前,春日宏大的母親發現了自己的兒子殺了人。這樣下去,兒子早晚會被逮捕,可能判處死刑。那麼,只要在那之前說兒子死了就行了。這樣一來,警方就不太可能認為她的兒子是兇手,就算發現了也無法繼續追究,提交一張嫌犯已死亡的報告就能結案了。所以,她才給教團砸了重金,偽造長子死亡。」
「……您是說真的嗎?」辻的聲音中帶上怒意。
「我只是說有這個可能而已。這樣一來,最近發生的殺人事件的案發現場裡,發現了你哥哥的DNA的事情就可以解釋了。因為春日宏大四年前實際上沒有死,直到現在又重新開始作案。」
「這不可能。哥哥的確沒能融入社會,但那只是因為他性格太善良。哥哥絕對不可能殺人的!」
「但是眼下,從四年前的案發現場,和最近的案發現場裡,都找到了應該是來自你哥哥的DNA,這你要怎麼解釋?」
「我不是說了嗎,肯定是檢查的時候搞錯了……」
辻試圖反駁,然而鷹央伸出手掌,止住了他的話。
「再這麼爭論下去沒有意義。這個假說成立的前提是,『治癒天印』教團有一種能完美地讓人偽裝死亡、甚至騙過了我的藥物。所以首先要調查那個教團。如果曾經發生過好幾例類似的事件,那麼假說成立的可能性就會提高。」
鷹央顯得很開心,顯然是盤算著要潛入教團進行調查。回想起九個月前潛入大宙神光教的設施內的事情,我不由得臉頰抽搐。(譯註:參見《穹頂的死亡天使 ~天久鷹央的事件病歷簿~》)
「調查『治癒天印』是不可能的。」辻恨恨地說道。
「為什麼?教團總是會布教招攬新教徒的,只要溜進去……」
「已經沒了。」
辻打斷了鷹央的話。「已經沒了?」鷹央眨了眨眼。
「我是說,『治癒天印』已經在兩年前解散,或者說解體了。」
「解體?為什麼?你不是說它的教徒有好幾千人嗎?」
「很簡單,因為教祖患癌死了。號稱有著永恒生命,把自己的生命分給信徒的教祖死了,所以教團就跟著解散了。」
辻嘲笑般說著。
「……那就是說,想找到四年前接走了春日宏大遺體的人,會很困難。」
「是的,我也這樣想。」
「那就只剩下一個人可以去問了。」
聽到鷹央的自言自語,辻皺起眉頭。
「可以去問?還有人可以去問嗎?」
「當然了,春日宏大的遺體被送走直至埋葬,這個人可是從頭看到尾啊。」
鷹央看向辻,誇張地伸開雙手。
「就是你母親。」
第二天下午,我和鷹央跟隨著辻,走在清瀨的住宅街區。我側眼看向一旁的辻,只見他的表情相當凝重。
昨晚,聽到鷹央說想見她的母親,辻表示了強烈的拒絕。但在鷹央「為了知道你的哥哥和連續殺人事件到底有沒有關係,必須要找你的母親問一問」的說服下,他雖不情願,但總算是答應了。
「前面那個路口拐過去就是了。」
在一個十字路口右拐後,辻停下了腳步,用僵硬的眼光注視著約二十米前方的一幢外觀瀟灑的二層小洋房。隨後,他沉重地邁開腳步,朝向那個家走去。我們跟在後面,直到停在家的門前,不由得眨了眨眼。遠遠看去精緻高雅的房子,走近一看,只見牆壁到處剝落,寬廣的庭院裡雜草叢生,顯然長年沒有打理過。
辻用力呼出一口氣,似是讓自己鎮定下來,然後伸手按下寫著「春日」的門牌旁邊的按鈴。一陣輕快的電子音過後,從對講機中傳出女子尖銳而急切的叫聲:
「章介!是章介嗎!?」
「……嗯,是我。」辻漠然地回答。
「你等著,我這就來!」
不到十秒鐘,房子的門便猛然被推開,從中跑出一個矮個子的女性。她就是辻的母親吧。聽辻說她剛過六十歲,然而身子卻瘦得異常,使她顯得更老一些。
女子趿著拖鞋,踩著石板跑過來,張開雙臂抱住辻的身子,雙肩不住顫動。
「你可算回來了,我一直在等你啊,一個人等到現在……」
母親嗚咽著哭訴。辻抓住母親的雙肩,將她從自己身上拽開。
「可別誤會了,媽,我還沒原諒你呢。」
聽到辻毫不近人情的話,女子的臉旁因哀傷而皺曲。
「我只是因為這邊的兩位說什麼都要找你打聽點事情,沒辦法才給他們帶路的。」
看到我們後,女子慌忙擺正身姿,低下頭說「我是章介的母親春日正子」。她問候的模樣宛如一位沉著的老婦人。
「媽,先讓人家進屋去吧。」
「啊、嗯,也對。不好意思,二位裡面請。」
在正子的催促下,我們進入玄關。看向室內,放在鞋柜上的瓷壺也好,掛在牆上的油畫也好,都給人一種高雅的感覺,然而走廊里卻落著一層薄薄的灰。看樣子,這家人原本過得比較富裕,但最近一段時間卻疏於打理。
正子將我們領到客廳,請我們坐到沙發上。皮革的沙發到處可見破洞,面前的茶几上,手指形狀的油脂清晰可見。
「真是不好意思,昨天接到聯絡後急忙打掃了一遍,不過還是不太乾淨,讓您們見笑了。」
正子有些抱歉地說完,留下一句「我去泡茶」然後進入了廚房。
「家裡挺寬敞的啊。現在是你母親一個人住嗎?」
坐在沙發上的鷹央回望著屋子,問道。
「是的。兩年前,那個教團解散後,就回到這兒來住著。」
辻事不關己一般回答。
「那她回來之前在哪兒待著?」
「她是出家的信徒,入教後一直住在教團的設施裡面,在那兒被封鎖後才不得不回來住。哥哥死了差不多一年後,她差點要賣了這個房子補貼教團。當時是我一個人住在這人,才勉強把房子保住了。」
「嗯?你不是六年前就結婚了嗎?」
鷹央指向辻左手無名指上戴著的戒指。只見辻的表情變得陰鬱。
「……四年前,哥哥死後不久,就離婚了。然後在兩年前,母親回到這兒來住的時候,和現在的妻子結了婚。」
「原來如此,離婚之後孑然一身,就住進了這個正好沒人住的房子裡。不過這麼大的房子,一個人住起來不寂寞嗎?」
聽到鷹央毫無顧慮的提問,辻只是哀傷地點了點頭。
「那是當然了。兒子的撫養權也被前妻要走了,之後就再也沒見過兒子,只是每個月寄一筆撫養費罷了。現在應該已經五歲了吧……」
「再婚之後就離開了這兒,是嗎?」
「沒錯。雖然也想過和家人繼續住在這裡,但是這裡有太多不怎麼美好的回憶,就決定在新的房子裡重新開始。本來是想搬出去後把這個房子租出去,但母親很快就回來住了,也就沒成。」
「是嗎。」鷹央嘟囔著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寬廣的庭院裡,一個孤零零
的板房立在雜草叢中。
「那兒就是春日宏大住著的地方嗎?」
「是的。哥哥一直住在那裡面,四年前昏倒的時候,也是在那裡被發現的。」
鷹央沉默地眺望著板房,這時正子端著茶盤迴到了客廳。
「這是紅茶和一些點心,不知二位喜不喜歡吃。」
她將茶杯和幾塊小饅頭放到茶几上。鷹央立刻回到沙發坐下,抓起饅頭開始啃。
「嗯,好甜,挺好吃。」
她一臉開心地吃著饅頭,我則是因橫亘在正子和辻之間難以言喻的沉重氣氛而隱隱擔憂。正子時不時朝兒子瞟去視線,而辻則是看都不看母親一眼。
「那個,請問二位是什麼人?我只聽章介說是想來見我。」
大概是不敢直接向兒子詢問,正子便只好轉向了我。鷹央正像松鼠一樣嘴裡塞滿了饅頭,我只好代為回答。
「我是天醫會綜合醫院綜合診斷部的小鳥游。這邊這位是部長天久。」
「天醫會……」正子臉上討好的笑容變得僵硬。
「沒錯,就是四年前你的長子被急救隊送去然後搶救無效宣布死亡的醫院。順帶一提,當時我參與了搶救,然後宣布了死亡。」
鷹央喝了口紅茶,咽下嘴裡的饅頭後說道。只見正子的表情扭曲了。
「你們是來打聽宏大的事兒嗎?是說那孩子還活著,然後殺了人嗎!?」方才顯得柔弱的正子,此刻語氣中已滲著明顯的怒意。
「哦,看來你知道自己的兒子有嫌疑啊?」
「幾天前警察已經來了好幾趟了,說是在殺人現場找到了宏大的DNA什麼的,然後每次都問宏大是不是真的死了,還問有沒有能提取DNA的遺物,費了好大工夫才把他們趕回去。」
「如果相信你的長子不是犯人的話,找一件殘留著DNA的遺物給他們不就好了,那就都清楚了不是嗎。」
「這辦不到」代替正子回答的是辻。「哥哥的物品已經由我在四年前全都處理掉了。我以為這樣一來,母親就能接受哥哥已經死去的事實,誰知道她直接跑出家門到那個教團里住了。然後兩年前,我離開這個家的時候,委託清潔公司徹底打掃了這個房子,一個算是和過去做個了斷,還有一個就是為了租出去總要弄乾淨一些。結果母親很快就回來了,掃也是白掃。」
「那麼,想找到DNA恐怕不太可能了。不過,至於春日宏大是不是真的死了,還是可以講一講的吧。畢竟你從頭到尾看了下葬的過程了。」
鷹央直直地盯著正子的眼睛。
「你在說什麼?剛才你不是說自己四年前確認宏大已經死了嗎?」
「確實,我確認了宏大死亡,也寫了死亡診斷書。但那個時候,你是能讓死者復活的教團中的一員。或許那個教團開發了一種藥,能讓人看上去像死了一樣,然後再把人復活。」
「沒那種藥,宏大已經死了。」
正子不停地搖頭,仿佛孩童在撒嬌一般。鷹央雙手撐著茶几,向前探出身子。
「那就告訴我四年前發生了什麼。在春日宏大被送到醫院之前,和他被宣告死亡之後,到底有過什麼事。」
看到鷹央氣勢逼人,正子顯得有些膽怯,然後斷斷續續地開了口。
「那、那天是……晚上十一點左右,我去板房找宏大,給他送夜宵。」
身患重度糖尿病、需限制飲食的人,居然每天要吃夜宵,怪不得沒法控制血糖。我感到無語,而正子繼續說道。
「然後,就看到宏大倒在地上……我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辦,就馬上用手機給章介打了電話。」
鷹央側目看向辻,後者略一點頭。
「……是的,我接到了電話。當時母親陷入恐慌,語無倫次,但我至少明白了哥哥昏倒在了地上,我就立刻叫了救護車。」
「那個時候,你還在和你的前妻一起住,是嗎?」
「是的,不過那個時候已經在商量離婚的事情了。」
「章介,你用不著覺得不好意思!全都是那個花心女人的錯。我從一開始就……」
「媽你少說兩句!」
正子忽然激動起來,卻被辻一聲大喝而止住。
「現在先別說我的事,哥哥的事要緊。把話說回來,天久大夫,我叫了救護車之後,母親就打電話告訴我哥哥被送到了天醫會綜合醫院,我也馬上過去了。到了醫院沒多久,就聽到醫生宣告哥哥死亡。我打算聯繫殯儀公司,這時候母親說『宏大能活過來,教祖能讓他活過來』,而且擅自聯繫了教團『治癒天印』。我實在是沒話說就回去了。剩下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辻露骨地嘆了口氣,然後冷冰冰地朝母親看去。正子縮起身子,然後繼續講述。
「教團的幹部來了之後,就說要馬上把宏大的遺體送到教祖身邊,舉行治癒之術,然後讓他在『治癒之地』安眠。」
「治癒之地?」鷹央不解。
「就是教團擁有的墓地。」
「不是要把他復活嗎?怎麼還埋到墓地里了?」
「買下時名義是叫墓地,實際上是教團用來保管遺體準備復活的地方。說是教祖會定期去那裡輸送力量,過幾年之後就能讓人重新活過來……」
「就為了這個,母親把父親留下的絕大部分遺產都贈給了教團,自己還跑到教團的設施里過日子,連著兩年日日夜夜盼著哥哥活過來。」
在辻毫不留情的諷刺下,正子只有垂首的份。
「教團的人把遺體從醫院搬走之後,你還見過遺體嗎?」
「沒有……之後的儀式只允許教團的幹部們參加,我不知道兒子怎樣被埋葬了。」
正子伸出一隻手遮住雙眼,緩緩搖頭。鷹央靠著沙發向後躺去,抱起雙臂,閉上了眼睛,應該是在頭腦中分析方才正子供述的情報。我沒有說話,以免打擾到她。客廳內籠罩著令人壓抑的沉默。
過了整整三分鐘後,鷹央重新張開櫻色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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