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穹頂的死亡天使 第三章 夢的終點(2/2)
沉重的鐵門打開了一條縫,大概是方才的那個人進去後沒有關緊。從縫隙中漏出螢光燈的照明和濃烈的糞臭味。這味道實在是太感人了,淚水不由得模糊了雙眼。
「好了。」鷹央把手伸進運動服的口袋裡擺弄了好一會人,然後伸手要去推入口處的門。
「請、請等一下。」我不由得出聲制止。
「又怎麼了?」鷹央把手放在門上,朝我投來險惡的目光。
「那個……真的要進去嗎?」
「廢話,你以為我們為什麼來這兒。」
「呃,我到現在還不知道為什麼。而且我說老師,您就不覺得這個味兒難受嗎?」
「味兒?」鷹央翕動鼻翼嗅了嗅。「哦,確實有點不對勁。」
「有點?」
之前就覺得,這個人雖然視覺和聽覺很敏銳,但嗅覺明顯遲鈍。怪不得好幾天不洗澡也不覺得有事。
「少囉嗦,進去。」
鷹央握住鐵門上沉重的手環,仿佛拖拽漁網一樣將身體向後仰去。大門被緩緩拉開,同時一股比方才濃烈得多的惡臭撲面而來,席捲全身。我緊咬牙關,硬是在這殺人般的氣場中堅挺著沒有倒下,透過淚水漣漣的雙眼看向堆肥屋的內部。
慘白的燈光下,穿著茶色西服的纖瘦身軀的男子被照得清楚,他的嘴上是一副黑色的面具。那是防毒面具。剛才在遠處看到的時候拿在手裡的原來就是這個。這麼說來,櫻井說過在教團里發現了防毒面具。只不過沒想到,它不是用來過濾毒氣,而是抵擋惡臭。
男子頎長的身軀僵住了,頸椎宛如鏽住一般緩緩轉過來。下一瞬,比螢光燈亮得多的炫目閃光照亮了四周。
「遊戲結束(game over)了。」
鷹央雙手舉著數位相機,衝著呆站在堆肥屋中央的大河內和之說道。
3
堆肥屋的內部被混凝土塊分隔,中央是一條寬闊的通路,向兩邊伸展出更細的支路。混凝土塊圍成的區域內,堆滿了大量的肥料。
「你……」
戴著面具的大河內呆呆地嘟囔。鷹央仿佛是在取笑一般,不停地朝他按下快門,閃光燈反覆照亮了建築的內部。
「住手!不許拍!為什麼你會在這兒!?」
大河內戴著面具悶聲叫道,同時伸出雙手遮擋在面前。我的嗅覺也終於麻痹,注意到了大河內的手中拿著某個白色的物品。
「我上次說過的吧,如果你是在耍詭計,我會把它挑明。」
鷹央得意地後仰身子,挺起胸膛。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啊。」大河內壓低了聲音。
「聽不懂?聽不懂什麼?你還不知道剛才的儀式為什麼失敗了嗎?」
她的語氣里滿是戲弄,大河內一言不發地皺起眉頭。
「怎麼不吭聲了?沒錯,就是我,是我乾的,我毀了你那個蠢到家的儀式。你的想法其實不錯,整個系統很精巧,不過也到此為止了。今天,你的教團就會徹底崩潰。你真是夠蠢的,如果沒像這樣急著趕來,說不定還能有方法矇混過去。」
大河內緊盯著忍俊不禁的鷹央,低聲開了口。
「你在……說什麼?不說這個,你們未經許可擅自闖入教團領地,請你們馬上離開,不然……」
「不然會怎樣?打算報警嗎?好啊,去叫警察來吧。有本事就去叫啊。」
鷹央唱歌一般開心地說道。大河內從面具下發出低吟。
「那個……老師。」我小心翼翼地問向鷹央。
「幹什麼啊,人家正在興頭上呢。」鷹央收斂笑容,不滿地瞪著我。我知道她樂在其中,但實在受不了像個透明人一樣一無所知地待在這裡。
「呃,那個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我壓低聲音問道,只見鷹央把碩大的眼睛睜得滾圓。
「還不明白嗎!?這是馬糞啊!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吧。」
「呃……我怎麼想都沒想明白。」
「腦子真是笨啊。那個男的手裡拿著的東西,就是讓我們在儀式上產生幻覺的藥。」
「咦?」我反射般看向大河內的手。大河內立刻將右手藏到身後,顯得有些尷尬。
「可是那個茶和膠囊裡面不是什麼藥物都沒有嗎?那他們是怎麼給我們下藥的?難道說是儀式中焚燒的香裡面含有什麼物質,所以他們才需要防毒面具……」
「你是腦殘嗎?如果是燒的香有問題,那負責管理儀式的那些男的應該也會出現症狀才對。而且當時也沒有人戴面具。」
「您說得是……」
茶,膠囊,香——如果這些都沒有問題,那藥物究竟是藏在哪裡?我不記得那時還吃了別的什麼東西……正當我思考時,鷹央豎起左手的食指。
「是咖喱。」
「嗯?咖喱?」
「沒錯。晚飯時吃了咖喱,藥就混在那裡面。那些顯然可疑的藥茶、膠囊和香,都是為了把我們的注意力從咖喱上面轉移開。」
鷹央緩緩轉動食指,在空中畫出圓圈。
「啊……」我張開嘴,卻只能發出呆呆的叫聲。確實,在儀式之前吃下的不只是茶和膠囊。儀式前的晚餐時,我們飽飽地吃了一頓咖喱。
「申請參加體驗活動的人要填寫一張調查問卷。那個不僅僅是為了篩選有錢人或入教的可能性高的人,最重要的目的還有一個,那就是篩選出確實能夠下藥的人,即喜歡吃咖喱、或是對咖喱不感到排斥的人。我說的沒錯吧?」
鷹央轉向大河內,後者的目光躲躲閃閃。這麼說來好像確實,在無數的問題中摻雜著一條「您喜歡吃咖喱嗎?」。
「白天讓我們干農活也好,中午只給我們吃飯糰也好,不允許我們自備食品也好,都是為了一個目的——讓我們又累又餓,開開心心地吃晚上的咖喱。」
鷹央繼續逼問沉默的大河內。
「……咖、咖喱裡面下藥了?到底下了什麼藥?我們教團裡面沒有任何違禁藥品,警察已經證明我們的清白了。」
大河內的聲音有些尖銳,他的臉上已經不見了之前的遊刃有餘。
「那是因為警察的搜查目標是LSD,而且你已經派一名教徒告訴警方假的藏藥地點,所以警方才沒有找到這兒來。」
「你是說我預料到警方不會搜查這個堆肥屋,所以把違禁品藏在這兒了嗎?這又有誰能保證呢?」
「我說,你為什麼要養馬?」忽然,鷹央問出一個不明就裡的問題。
「你想……說什麼?」大河內的語調十分生硬。
「就算警方搜查這裡,對你來說也不會構成什麼問題。我從一開始就感到很奇怪,為什麼這個教團會養這麼多的馬?馬是一種很敏感的動物,養起來比牛更困難。從效率上講,應該是養牛更方便,也更划算。」
「這是……『它們』的指示。馬是高貴的生物……」
「少扯淡了,你這個騙子。你真正想要的不是馬,而是堆在這兒的馬糞。」
鷹央指向大河內身後堆積如山的肥料。大河內的表情變得更加僵硬。「馬糞?」聽到意料之外的詞,我不禁叫出聲。
「你怎麼還沒明白?」
鷹央露骨地嘆氣表示不滿,然後拖著腳步走向堆肥屋的中央。哎,要進到裡面去嗎?我猶豫了一瞬,然而大河內就在前面,我不能不跟著。我只好下定決心,跟在鷹央的身後,踏入堆肥屋。
鷹央進去後,來到通路旁邊一個比她矮一頭的混凝土台邊,雙手撐著邊沿,向前探出身子,窺向裡面。
「您在幹什麼!?多髒啊!」
「哦哦,有了有了。」
她把手伸進堆積的肥料中,拽出什麼東西後,把它一下子遞到我的面前,我不由得向後躲開。
「……蘑菇……姬菇?長在那裡面的嗎?」
鷹央的手中是一株白色的蘑菇,細柄,菌蓋直徑約兩、三厘米。
「沒錯,是蘑菇,裡面還長了不少。不過這可不是姬菇。對吧?」
她故意頓了一頓,然後揚起嘴角。
「這是近藍蓋裸蓋菇(Psilocybe subcaerulipes)!」
「……近藍蓋?」
「喂,近藍蓋裸蓋菇啊,你應該知道吧。俗稱迷幻蘑菇(magic mushroom)。」
「迷幻蘑菇!?」我睜大了雙眼。
「這麼說才能明白嗎。以後連學名也要一塊兒記住才行啊。這是近藍蓋裸蓋菇,傘菌目球蓋菇科裸蓋菇屬的蘑菇。它含有大量名為裸頭草鹼(psilocybin,又稱裸蓋菇素)的致幻成份,攝入體內會導致不快、噁心、眩暈、麻痹等症狀,持續約半個小時到一個小時;之後會產生幻視、幻聽、四肢無力、失去時空感等與攝入LSD時相同的症狀。」
鷹央一如既往地像念詞典一樣流暢地說出相關知識,然後將手中的蘑菇丟到混凝土塊中,微微一笑。
「上次我們吃的那頓咖喱,裡面可是放了不少配料啊。」
我隨著她的話,回憶起三個星期前的晚飯。確實,裡面放了許多的配料,土豆,胡蘿蔔,茄子,雞肉,……還有,蘑菇。
「難道說,咖喱裡面放的蘑菇就是……」
「沒錯,就是在這兒採摘的近藍蓋裸蓋菇。」
沒想到吃的居然是用馬糞種出來的蘑菇……
「怎麼了?表情那麼古怪。」
「因為,那可是用馬糞養出來的蘑菇啊,那種東西……」
「其它可食用的蘑菇里,應該也有用馬糞栽培的品種。」
鷹央親切地教給我十分不必要的小知識。
「可為什麼要特地用馬糞?」
「近藍蓋裸蓋菇屬於嗜糞菌,也即它們靠分解糞便而生存。而馬糞是近藍蓋裸蓋菇最適宜的培養地。」
她看向無言地立在一旁的大河內。
「自古以來,裸蓋菇類便用於宗教儀式,用於引發各種宗教性的體驗。不止如此,近藍蓋裸蓋菇雖然屬於麻醉品受到管制,但在本州一帶可自然生長,尤其喜好馬糞。就算被警方搜查發現,只要堅持說是自然生長的,就很難立案。換句話說,只要在需要時到這裡收割,給教徒和體驗生活的參加者吃下,就很難被追責。而且,警方的強制搜查通常發生在白天,所以在日落時收割,當晚全部吃完,就不會有問題。哎呀,這個主意還真是周到。」
鷹央繼續說道。
「在儀式上看到的幻覺,大量飼養的馬匹,在警方的搜查中沒被發現的藥物,還有警備森嚴的牧場——從以上這些,我懷疑你在領地里種植裸蓋菇。但是,堆肥屋周邊有紅外線警報裝置,想偷偷潛進來很不容易。所以,我對今天的咖喱動了手腳,結果你果然擔心蘑菇出了問題,跑到這裡來了。我還以為你會派手下過來,沒想到是你親自前來,想必你是相當焦急。你漏算的這一步,對我來說倒是好消息,恰好拍到了最關鍵的證據。」
「那個,您說動了手腳,具體是怎麼做的?」
我戰戰兢兢地插嘴問道。方才潛入體驗生活參加者的宿舍時,鷹央大概是在尋找摻有致幻蘑菇的咖喱,並成功了吧。可她究竟是如何將那些咖喱變得沒有毒性的呢?
「是MAO。」鷹央得意洋洋地回答。
「毛?」我呆呆地重複著那個單詞,只見鷹央朝我投來鄙夷的目光。
「喂,你該不會是連MAO都不知道吧?你還是個醫生嗎?單胺氧化酶(monoamine oxidase),可分解大腦中的血清素(serotonin)等物質。治療抑鬱症的藥裡面不是有單胺氧化酶抑制劑嗎。」
(永琳:神經細胞間通過神經遞質傳導興奮。神經遞質根據作用效果分為興奮性和抑制性兩種,分別使受體神經細胞的興奮性升高或降低。血清素,又名5-羥色胺,是一種抑制性神經遞質,因首先發現於血清內而得名。它主要分布在胃腸中,調節腸胃蠕動;腦內濃度亦較高。目前普遍認為,血清素與幸福和快樂感密切相關。憂鬱或衝動易怒者體內血清素的含量偏低;動物實驗表明,當注射血清素時,動物的攻擊性明顯降低。血清素通過單胺氧化酶氧化為對應的醛,通過醛脫氫酶氧化為5-羥基吲哚乙酸,最終由腎臟排出。使用單胺氧化酶抑制劑,可阻止血清素的氧化,從而保持體內血清素的濃度,對於治療抑鬱症有一定效果。)
哦,聽她這麼一說……怪不得沒什麼印象,因為外科用不著。
「裸蓋菇中含有的致幻成份裸蓋菇素,是一種與血清素極為相似的物質,當然也可以通過單胺氧化酶來中和它的毒性。上個禮拜,我拜託帝都大學生理系的朋友,製備了大量的單胺氧化酶,然後剛才把它們倒進咖喱裡面了。」
「那個,那種東西混在裡面沒關係嗎?會不會導致腦內激素失衡……」
「當然沒關係了。酶是蛋白質,吃下去會在消化器官里被分解成胺基酸,不可能被人體直接吸收而保持活性。你在生物課上怎麼學的?當然,如果是直接靜注的話,或許會引起某些副作用吧。要不要下次滅菌後在你身上試試?」鷹央盯著我,目光中滿是妖氣。
「您在……開玩笑吧?」我的臉頰抽搐。這人說不定真的會做那種人體實驗。
「證據……」
一直沉默不語地看著我和鷹央的對話的大河內,從防毒面具下發出小得幾乎聽不到的嘟囔。
「嗯?你說什麼?」鷹央揚起嘴角,挑釁一般問道。
「你有證據來證明你剛才說的那些事情嗎?我來這裡只是為了夜間巡邏。長在這裡的蘑菇確實在法律上是違禁物品,但你剛才也說了,它們只是自然生長的。我只是偶爾看到長了奇怪的蘑菇,便摘了幾個罷了。」
大河內用顫抖的聲音辯解著。
「你這解釋實在是太蹩腳了。儀式出現了異常後,你就立刻跑到這兒來了,連西服都來不及換掉。正常人哪裡會穿著西服跑到這種堆了馬糞的地方?之後洗衣服的時候多麻煩。而且,就算說是自然生長,這裡蘑菇的數量也太多了,只可能是人工栽培的。還有……」
鷹央在運動服的口袋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小玻璃瓶。
「剛才在廚房裡加入MAO之前,我採取了一些咖喱的樣品,包括其中的蘑菇。如果我把這個交給警察,會怎樣呢?」
她晃動手中的瓶子,像晃動一個單擺。
「……你怎麼證明那就是我們教團製作的咖喱?而且,你非法闖入私有領地,那個東西不會被採用為證據。」
「沒錯,這的確沒有法律效力,但應該足以讓警方產生興趣吧?就算不能起訴,也足夠責令你把那些所謂『自然生長』的蘑菇全都處理掉。沒了蘑菇,你還能和外星人『接觸』嗎?這個教團還能維持運營嗎?」
鷹央宛如歌唱般開心地說道。大河內的臉頰不住抽動。
「你真的……打算把那個交給警方嗎?如果那樣做的話,我可會起訴你私闖民宅,搞不好你會失去行醫執照。」
「嗯?」鷹央收斂了笑容,歪起腦袋。「那又怎麼樣?」
「你說怎麼樣……」
聽到鷹央的回答,不只是大河內,連我也愣住了。
「我說過的吧。如果你是在詐騙,我會不惜一切,揭露你的所作所為。我可是說到做到的女人。」
鷹央沖愣到無語的大河內凜聲說道。後者呆呆地盯著鷹央看了數秒,然後從面具下發出深深的一聲嘆息,臉上的表情如潮水退去一般消失不見。
「……都是你不好。」
他淡淡地嘟囔了一句,然後把手伸向身旁混凝土牆上安裝的一個紅色的機器。下一瞬,悽厲的警報聲響起,和三個星期前鷹央觸發的警報聲相同。這意味著……
「老師,快逃吧。」
我抓起鷹央的手,然而她卻巋然不動。
「急什麼,我還有話要和他說。」
「您在說什麼啊!?再不逃的話……!」
「又把那些男的叫來了,對吧。」
鷹央用眼角的餘光瞟了我一眼,輕聲說道,絲毫不顯動搖。
「穿茶褐色運動服的男子們和別的教徒顯然不同。想要栽培如此規模的近藍蓋裸蓋菇,只憑一個人實在很難。他們是你的幫手吧?從教徒身上騙來錢,和他們平分。大概是你倒賣利他林的時候認識的地痞流氓吧?」
「他們是虔誠的教徒,我說什麼都會忠實地執行。」
大河內消失了表情的臉上,露出刻薄的笑容。
「當然會虔誠了,畢竟拿了你的錢嘛。然後呢,你打算讓他們幹什麼?殺了我們嗎?還是說把我們關起來……洗腦嗎?」
「……都是你不好。」大河內沒有否定。
洗腦——我想起一個男子的身影,頓時毛骨悚然。說著「外星人的命令」而毫不猶豫地殺死了沖田的男子。大河內是打算把我們也變成他那樣嗎?
「老師,我們快點逃吧!」
我再次抓起鷹央的手,比方才更用力地拽,試圖帶她離開堆肥屋。剛剛來到門口,我便皺起眉頭。十數個人影正穿過牧場,朝這邊靠近。照這樣下去,不出一分鐘,我們就會被包圍。
我猶豫不決,不知該如何是好。我一個人的話或許還能逃掉,可帶上鷹央的話,鐵定會被抓住。那,我一個人先逃走,找到幫手後立刻回來?這是最佳的選擇嗎?瞟了一眼身旁的鷹央,她正望著逐漸靠近的男子們,稚嫩的臉龐上毫無表情,纖細的四肢像極了營養不良的症狀。
我究竟在想什麼!我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將頭腦中的想法丟到一旁。我是為了保護這個靠不住的上司才跟到這裡來的,怎麼能把保護對象置之不理!
男子靠近到能夠辨別面容的距離,我下定決心,身體略微下沉。大學的六年裡,我每天練習空手道,至今仍在堅持最低限度的鍛鍊,想打倒我可沒那麼容易。分泌的腎上腺素馳騁全身,我一邊感覺著心跳加速,一邊靜靜等著男子們。
十數名男子無言地把我們團團圍住,盯著我們的視線比三個星期前更加銳利。他們大概也知道,我和鷹央出現在這裡意味著什麼。
「你這傢伙……」
其中一名男子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他的頸部畫有骷髏圖案的紋身。我記得他,是在體驗活動的第二天糾纏上來的男子。
「……露餡了嗎?」
他沖我們身後走出堆肥屋的大河內問道。大河內粗暴地摘下臉上的面具,用力點了點頭。男子們發出一陣騷動。
「怎麼辦?」
「……把他們帶走。」
聽到紋身男子的發問,大河內撓了撓用髮膠定型的頭髮回答。紋身男子的面孔扭曲起來,大概是為暴力行為感到興奮。他從人群中走出來,逐漸來到我的面前。
「沒想到你真的又溜進來了,就那麼想和我玩嗎。」
他雙手插在運動服的口袋裡,彎下腰,抬頭打量著我。
「喂,說話啊。怕得不敢開口了?」
看到我沉默不語,他得意地低聲笑道。
「……臭死了。」
「啥?」
「把嘴巴閉上,臭得要死。」
「嗯?……兔崽子,你再說一遍!」紋身男子憤怒地扭曲嘴角,很自然地伸出右手,試圖抓住我的衣領。
面對進入戰鬥姿勢的對手,竟然一點都不警惕,動作如此輕率。我輕吐一口氣,收起左腹,從內側舉起左前臂,格擋男子的手。內格擋。在大學的時候,這一招式不知練習了多少次,身體幾乎是擅自動了起來。
男子試圖抓住我的肩膀卻落空,腳下不由得踩空。我瞄準他的肚臍、名為「水月」的要害,藉助前沖的勁頭,用力擊出中段正沖拳。拳頭剜進男子的胃和橫膈膜,隨著「咕哇」一聲,他頹然跪下,嘴裡溢出少量胃液。我毫不停歇地瞄準他的腦袋,像踢足球一樣猛地揚起腳,透過運動鞋,沿著腳趾感受到男子的鼻樑骨應聲斷裂。他倒在地上,仰面朝天,身體不住抽搐著。
我低頭看著他,調整姿勢。周圍的男子倒吸一
口氣,慌忙擺起架勢,然而無人襲來。大概是看到同伴轉瞬間被打倒而心生混亂。我將雙拳舉到身前,擺好格鬥的態勢,同時沖鷹央小聲說道。
「老師,您快逃吧。這些傢伙有我先對付著。逃到外面後,請儘快找到民家,給警察……」
「不用擔心。」鷹央用一如既往的平淡語調打斷了我的話。
「咦?」
「你還真是厲害啊。不過沒關係,空手道過會兒再表演也無妨。」
「過會兒……?」她到底在說什麼,我完全不明白。
「大河內先生……要不要先把男的做掉?」
正當我迷惑時,一名男子語出驚人,同時從口袋裡取出一把小刀。他的動作仿佛一個信號,隨之有更多的人也舉起了小刀。大河內沒有回答,只是用沉默表示同意。我不由得皺起面孔,發出呻吟。從沒有和持刀的人交過手,內心因緊張而感到焦灼。
「哎呀哎呀,沒想到教團的幹部會拿著刀砍過來。這就是你費盡心血建立的教團嗎?你所追求的宗教就是這個樣子嗎?」
鷹央用幾近標準的動作向後轉,突然朝後面的大河內問道。我也跟著將視線轉向他。
「……你想說什麼?」大河內顯得有些困惑。
「你應該不是僅僅為了賺錢才建立了這個教團吧?你是為了幫助在人生中遇到困境的人才這樣做的。雖然方法不太妥當,但想法本身是值得讚揚的。」
大河內沉默了片刻,鏡片後的眼睛眨了兩三下,然後撲哧一笑。周圍的男子也跟著哄堂大笑起來。
「你真的是那樣想的嗎?」
大河內的語氣中滿是蔑視。
「不必掩飾了,我都明白的。你實際上是一心想要幫助教徒們。」
鷹央筆直地望著大河內的眼睛,後者不由得僵住了身子。
「你是傻子嗎!」他終於大聲吼道,一直蒙在身上的殷勤偽裝隨之被撕得粉碎。「為了教徒?怎麼可能。當然都是為了錢啊,這不是廢話嗎。為什麼我要為那些真的相信有外星人的傻子們花心思啊。他們明擺著就是用來騙錢的。」
「你……你真的是那麼想的嗎!?」鷹央睜大了眼睛。「那,神羅呢?對你而言,神羅又是什麼?神羅可是真的相信外星人,想要救助普羅大眾啊。她對你來說,難道不是重要的存在嗎?」
鷹央的聲音悲痛無比,我感覺胸口一陣刺痛。曾經,她自嘲般說,自己不能理解他人的心情。明眼人一看就能知道,大河內在把教徒和神羅當作自己賺錢的道具。然而,鷹央或許真的認為,他是打心眼裡想要拯救世人。只見大河內嘲笑般哼了一聲。
「神羅?哦哦,當然,她當然是重要的。她可是讓那些傻教徒相信而追隨的傻教祖啊。那個蠢女人,居然真的以為憑自己的能力可以和外星人交流,腦子真是有病。明明都是我一手計劃好的。每次看到她一臉得意地講什麼『外星人』的話就想吐。」
聽到大河內的話,鷹央低下頭,一言不發,雙肩不住地顫抖著。看著那樣的她,我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還磨蹭什麼,趕緊動手。」
大河內一聲令下,一直發愣的男子們再次挺起身子,朝我們一步步逼來。我略微彎腰,進入臨戰態勢。下一瞬,從男子們身後傳來怒吼聲。是大河內又叫來了其他同伴嗎?眼下的狀況令人絕望,如果來了更多敵人,我實在是沒有勝算。心中逐漸被絕望填滿。
「總算來了。」然而,鷹央的一句話卻清晰地撼動了我的鼓膜。
「……咦?」
定睛一看,只見鷹央不知何時抬起了頭,臉上是打心眼裡感到歡喜的笑容。難不成她剛才不是在哭,而是在笑?
「看仔細了。這可是百年一見啊。」
我陷入混亂,鷹央沖我揚了揚下巴。抬頭看去,面前的男子們正轉過身,嘴裡叫著什麼,那樣子顯然不是在歡迎同夥。
過了一會兒,我也總算發現,另一撥正在靠近的人影並非教徒。他們約有二十人,身上不是教徒們的運動服,而是筆挺的西裝白領,只不過渾身散發出顯然不是一般人的氣場,而是危險的氣味。
一名西裝男子揪住手握小刀呆立著的運動服男子,眨眼間把後者撂倒在地。緊接著,更多的西裝男子接連衝上來,把運動服男子們全部按倒在地,給他們戴上了手銬,怒吼聲此起彼伏,響徹四周。
「這……是怎麼回事?」我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哦哦,您辛苦了。」
與這片景象格格不入的慵懶聲音響起。轉頭看去,只見一名眼熟的中年男子正搖搖晃晃地朝我們走來。
「警察?」
看著把大衣拎在手裡的櫻井刑警,我愣愣地問。
「怎麼這麼慢。」
「我們來得夠快的了。這個總部可不小啊,我這四十多的人快要累死了。」
「堂堂一個警察,不好好鍛鍊身體怎麼行。」
「哪有時間鍛鍊啊。畢竟有的老百姓可是把警察當成便利店,隨便使喚呢。」
看著流暢地交談的鷹央和櫻井,我總算明白了——他們倆早有聯繫。
「你們是一夥兒的嗎!?」
聽到我憤怒的叫聲,櫻井只是誇張地聳了聳肩。
「話不要說得那麼難聽嘛。我們只是在附近監視教團的動向,這時突然接到天久大夫的聯絡,說她被關在教團總部的設施里了,這才趕緊跑過來的。我們是在保護百姓免遭犯罪危害。」
真會演戲。我不滿地盯著毫無感情地干念台詞的櫻井。這明擺著是藉口。兩人定是早做好了周密的計劃,否則不可能在如此絕妙的時機,帶著這麼一大批人突然出現。
鷹央潛入教團,尋找教團進行詐騙的證據,然後故意被大河內及其手下襲擊。這樣一來,因上次的強制搜查失敗而束手束腳的警方,也有了闖入教團基地的正當理由——救助普通公民。這麼一個脫離常識的計劃,不可能是警方想到的,那麼只能是……。我向鷹央投去不滿的視線。
「為什麼不早一點告訴我啊?」
提前告訴我的話,我也不至於這般焦急,也不會想要傻乎乎地逞英雄。一想起不久前對鷹央說的那些話,我就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燒。
「你也沒問啊。」鷹央則是理所當然一般回答。
「這是搞什麼!?」
幾乎所有教徒都被戴上了手銬,喧囂也漸趨平息時,突然傳來一個尖銳的叫聲。回頭看去,只見大河內正扭動著身子,他的雙手被銬在了身後。
「為什麼要逮捕我!逮捕令,把逮捕令拿出來給我看看!不然我要把你們全都告上法庭,還要把這事捅給媒體!」
他的臉上髒兮兮的,大概是被刑警按倒在地時蹭上了泥土。他的身上已完全不見了身為教團掌權人的威嚴。
「逮捕令?您在說什麼?你們涉嫌監禁天久醫生和小鳥游醫生未遂,現當場予以逮捕。現行犯不需要逮捕令。」櫻井露出冷笑。他心裡大概仍在記恨著強制搜查時丟了面子一事。
「少開玩笑,我只是和擅自闖進來的那兩個人和平地進行談判而已,要逮捕也應該是逮捕私闖民宅的他們倆!」
大河內唾沫橫飛地辯解著。鷹央又在運動服的口袋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個小巧的機器。
「這是名為智慧型手機的工具,相當方便。在進入堆肥屋之前,我就給那邊那個警察打了電話,然後沒有掛斷。我們剛才的對話,警察可是全聽到了。」
意識到自己被下了套,大河內把嘴都氣歪了。
「她說的沒錯,大河內和之先生。之前我恰巧在附近守候,那時接到了天久大夫打來的求助電話,然後我就一直在聽。你們威脅兩位醫生的話也聽得一清二楚,當然也錄了音。」
櫻井接過話頭說明。大河內不顧被拘押,惡狠狠地盯著櫻井。
「哼,你以為能憑那些東西起訴我們嗎?那個女的手裡的證據全都是通過非法手段搜集的,在法庭上不會被採用!」
「你說的確實有可能。只憑這些證據,在法庭上或許難以定罪。」
櫻井痛快地承認了大河內的說法。大河內仿佛看到了希望一般。然而下一瞬,櫻井便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所以,在送交檢方之前,我會仔細審問你們所有人。看樣子,這些大概有二十個人吧。他們真的會全都守口如瓶嗎?說不定會有人為了減輕自己的刑罰,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們這個教團的所作所為呢。」
聽到櫻井的話,大河內先是動作僵硬地轉過頭看了一眼被逮捕島的手下們,然後頹然落肩。
「哦哦,這可是現實版的『囚徒困境』啊。」
(蓮子:囚徒困境是博弈論中的一個經典情形。設兩名嫌犯因同一事件被捕
,分開接受審訊,無法溝通。若兩人均拒不認供,則兩人都會只被判罰兩年;若一人供出另一人,則前者可獲赦免,後者將被判罰十年;若兩人都認供,則兩人都將被判罰八年。對雙方而言,整體獲利最大的選擇是都不認供;然而對個體而言,出於對另一方的不信任,選擇認供才是最佳選擇。囚徒困境反映了在非零和博弈中,個體的最優解並非整體的最優解,即群體中個人的理性選擇會導致群體的非理性。)
我斜眼看著兀自高興的鷹央,長嘆了一口氣。總算是得救了。就在這時,另一陣嘈雜聲自遠方傳來,嬉皮笑臉的櫻井也換上了嚴肅的表情。我順著他的視線,越過警察和被捕的男子們,看向他們的身後,不由得再次發出呻吟。
數不清的人影正穿過牧場,緩緩朝這邊走來。他們是普通的教徒,穿著藏藍色的運動服。大概是住在附近宿舍的教徒們聽到爭吵聲而跑過來看的吧,粗略數來竟有近百人。
教徒們圍著警察和被逮捕的男子們,形成一道厚厚的人牆。
「各位退後!請冷靜,我們是警察!」
一名刑警從懷中掏出警官證,給周圍的教徒們看。然而這沒有讓他們冷靜下來,反而激起了更大的騷動。這也難怪,畢竟眼前就是教團的代表和領導們被捕的模樣。
「這……不妙啊。」櫻井緊張地說道。
「請退後!後退!」
一名刑警聲嘶力竭地叫道,然而人牆絲毫沒有移動,雙方相距數米,劍拔弩張。
「請解釋一下!」一名教徒似是下定決心一般大叫。「沒錯,沒錯!」立刻,其他教徒們也跟著喊了起來。
「這是政府的鎮壓!」
突然,響起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是大河內,他依舊被按在地上。旁邊的年輕刑警急忙試圖堵上他的嘴,但為時已晚。
「看到骯髒的現代文明,『它們』即將降下懲戒。政府知道後,就想要除掉作為『它們』接觸窗口的我們!」
他的主張是如此荒唐,卻在瞬間引燃了教徒們的怒火。這也難怪,畢竟在這裡生活的人都不會認為那是荒唐的。他們已不止一次地體驗了名為「接觸」的奇蹟,對外星人、對「它們」的存在沒有絲毫的懷疑——自然,他們也無從知曉那不過是迷幻蘑菇導致的幻覺。
「請把大河內老師……把他們放了。」一名年長的教徒走上前。
「不行!請您退後!」
一名刑警叫道,然而教徒沒有退後,反而是開始逐漸縮小包圍圈。與體格健壯的警官們相比,絕大多數的教徒身形羸弱,可數量實在是相差懸殊。有更多的教徒們圍了過來。如果這些人一齊發起攻擊,憑我們這些人怕是扛不住。
我瞟了一眼旁邊的大河內。只見被刑警拘束的他揚起嘴角,露出詭異的笑容。他到底在想什麼?如果只是針對我和鷹央也算了,難不成打算連這麼多警察也一塊幹掉嗎?若真是如此,他的罪行將確鑿無疑,沒有退路。
「……是打算逃到國外嗎?畢竟錢已經賺夠了。」
鷹央低頭看向大河內,輕聲問道。後者的笑容更深了。
……哦哦,原來如此。我總算明白了。大河內使用迷幻蘑菇行騙的伎倆既已被揭穿,他就已經決定要放棄這個教團了。之前櫻井說過,大河內正將自己的資產逐步轉移到國外的銀行。從最初建立教團之時起,他便做好了計劃,若事情敗露就帶著錢逃亡海外。對大河內而言,就算把在場的刑警都殺了也無所謂,只要能爭取時間,在事情敗露前逃到國外就行了。到底是一個騙子,機關重重,我們終究還是落進了最後一個陷阱里。
教徒們繼續逼近,與警方的距離只剩約三米。刑警們把已逮捕的男子放到一邊,擺好架勢以應對可能的情況。短短的三米間火藥味十足,像是吹漲到極點的氣球,一點點的擾動便足以使平衡徹底破裂。就在這時,教徒中傳出喧聲。
人牆向左右兩邊分開,形成一條通路,一名女子從中款步走來,好似分開海水跨越了紅海的摩西。(譯註:見《聖經舊約·出埃及記》14:21「摩西向海伸杖,耶和華便用大東風,使海水一夜退去,水便分開,海就成了干地。」中譯文引自和合本)她穿著婚紗禮服般純白的衣裳,身形纖瘦,薄唇塗得紅艷,臉頰白如絲絹,看向這邊的目光炯炯有神。然而這只是她的左半臉,右側則是腫脹潰爛,呈不忍直視的暗紅色。
神羅——教團的絕對引導者。
仿佛被潑了一盆涼水,四周陷入靜謐。神羅的步伐緩慢而堅定,在場的所有人都被她引去了視線。她來到刑警們面前站定。
「這是怎麼一回事?」她用低沉沙啞的聲音問道。刑警們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作答。
「放了他們。」神羅張開右半邊慘不忍睹的嘴,說道。
「……這不行。」一名警員打破了沉默,有些膽怯地回答。
「為何要逮捕我的同伴們?我們做了什麼錯事?」
神羅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怒意。教徒們的目光中也重現了怒火。
「這……」方才的刑警張口結舌。他們從很早以前便密切關注著這個教團,自然清楚神羅在其中的莫大影響力,甚至遠超大河內。若神羅一聲令下「把入侵者殺掉!」教徒們定然是會執行她的命令的。
周圍的氣氛再一次緊繃,似乎碰一點點就會斷裂。警方和教徒們都一動不動,局面陷入膠著。
恍若永恆的對峙,突然被一名女性叫停。是天久鷹央——她也是一手炮製了眼前這個局面的罪魁禍首。
鷹央撥開刑警們,來到神羅面前,伸出手指向她的鼻尖。她徑直看著神羅的眼睛,緩緩張開了櫻桃般的小嘴。
「你不是神羅。」
瞬間,周圍陷入一陣死寂,我差點懷疑自己是不是聾了。包括我在內的幾乎所有人,都因那句猝不及防的話驚住,未能立刻明白其中的含義。遲滯了數秒後,教徒中才開始傳出嘈雜的私語。
「……我就是神羅。」
神羅平靜地回答,不顯動搖。鷹央朝前跨上一步,抬頭盯著神羅。
「是嗎,你就是神羅啊。那我換個問題。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神羅』?」
神羅沒有回答,她的左半臉上似乎閃現出一絲動搖。
「怎麼,答不上來嗎?沒辦法,那就我來替你回答吧。你變成『神羅』,是大約一年半之前。」
「住口!你、你在胡說什麼!」突然,大河內叫了起來,他的聲音明顯在發顫。
「吵死了!我在和這個女人講話,你給我閉嘴!」
鷹央朝大河內銳聲一喝,氣勢之強大令人難以想像竟發自這般嬌小的身軀。她轉過身來,重新面向神羅。
「從一年半前開始,鮮少露面的『神羅』開始頻繁地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中。同時,一直是不定期舉辦的『接觸』儀式開始定期舉辦,這個教團的教徒也隨之迅速增長。為什麼『神羅』的行動模式出現如此的變化?很簡單,因為『神羅』換了一個人。」
鷹央的聲音不算大,卻異常清晰可辨。所有人都靜靜地聽著她的敘述。不知何時,這裡變成了鷹央的即席講座。
「這樣一來就出現了問題:現在扮演『神羅』的你,究竟是誰?這很容易明白。這個教團的人裡面,失蹤者目前只有一人……」
什麼!?神羅她……我察覺到鷹央接下來要說的話,不禁瞪大了眼睛。
鷹央盯著神羅,緩緩張開櫻色的嘴唇。
「你是沖田繪美,直到一年半之前,你是這個教團的一名出家教徒。」
神羅的身體猛地一顫。我只是呆呆地看著她。確實,聽鷹央這麼一說,我也覺得眼前的神羅長得有幾分像照片中的沖田繪美,卻無法斷定二者就是同一人。神羅正塗著儀式用的濃妝,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的右半臉……
「一年半前,你變成了『神羅』。為了不讓教徒們察覺到『神羅』換了人,只有沖田沒能見到她的女兒。」
「可是……她的臉呢?」我幾乎是下意識地,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臉?哦,你是指燒傷嗎。這還用說嗎。把傷痕復原很困難,但把正常的臉燒傷很簡單。」
鷹央轉頭看向大河內,用平淡的語氣回答。
「用火燒就行了。對吧?」
我聽到自己的喉嚨里發出呻吟。
「那個大河內和之是醫生,將臉部麻醉後用火燒這種事還是做得到的。不過之後傷口的處理還是很麻煩的,她想必也是疼得要命。不過,你皈依了這個教團,自然也同意為了成為『神羅』而承受痛苦。於是,你就成為了第二任『神羅』。」
鷹央朝神羅又靠近一步,伸出手指輕觸她那雪白的臉頰。鷹央的指尖立刻變成了白色。
「化了這麼濃的妝,再加上那個傷痕,
幾乎不會有人仔細打量你的臉。所以,沒有人注意到曾經只是一個教徒的你竟搖身一變,成了 『神羅』。以防萬一,你大概也做了些準備,避免和一起居住的人打照面。再加上第一代的神羅不太願意出現在眾人面前,你便順利地繼承了『神羅』之名。只不過,由於『沖田繪美』消失得太過突然,還編造了她被作為祭品的流言,說給一部分教徒聽。」
說到這兒,鷹央停了下來,揚起目光看向神羅,似是在催促她回答。在場的所有人都在注視著她們兩人。神羅那塗得血紅的嘴唇微微翕動。
「我是『神羅』。……只不過,直到一年半之前,我使用了沖田繪美這個名字。」
一陣輕微的喧囂從教徒中升起,很快便擴展為激烈的衝動。絕大多數人發出尖叫,百餘人的人群陷入恐慌。但,在局面失控的剎那前,沖田繪美舉起了右手。教徒們迅速安靜下來,目光集中到她的手上。如此控場能力,實在了不得。
「如你所說,我成為『神羅』是在約一年半之前。上一代的神羅完成了她的使命,被召回『它們』的身邊。而我則根據『它們』的指引,被任命為新一任的神羅。」
「所以才燒了自己的臉嗎?」
「這是『它們』降予我的試煉。只有經歷了和第一代相同的痛苦,我才能獲得成為『神羅』的資格。」
神羅——沖田繪美一臉熱切地抬頭仰望漆黑的夜空。
我緊咬牙關。說到這個份上,連遲鈍如我也能想像出當時的場景。大河內給繪美吃下了迷幻蘑菇,讓她產生幻覺後,在她耳旁低語「你要成為新一代的神羅,所以要燒掉你的臉」之類的話。在幻覺中,繪美以為說出這話的是「它們」,從而把它當作是神旨。
鷹央看著一臉陶醉地仰望星空的繪美,撓了撓微微打卷的長髮。
「原來如此,你就是這樣成為了新一代的『神羅』,繼承了把外星人的話語傳授給其他教徒的使命。」
「沒錯。」
繪美的聲音凜然剛毅。不知何時,教徒們已不再動搖,面對她幾近崇高的統率力,逐漸開始承認繪美是「第二代神羅」,承認她是指導者、領導人。
「對了,剛才你說過,『上一代的神羅被召回外星人的身邊』對吧。」
鷹央眯起眼睛。
「沒錯。第一代的神羅已經完成了在這個世界裡的使命,現在正和『它們』在一起。」
「你說的『它們』,是住在樹林深處的懸崖下面嗎?」
「什麼?」繪美眨了眨眼,似乎並沒有聽懂鷹央的話。
果然是這樣。我察覺到了她的意圖。
「我說那片林子裡面,有一個懸崖。懸崖下面,就是外星人住的地方嗎?」
鷹央指向遠處籠罩在黑暗中的樹林。
「……你在說什麼?」繪美的語氣帶上了一絲不耐煩。
「我是指你剛才說的那個被外星人帶走的第一代神羅,原名大河內櫻。我們在樹林裡面的懸崖下方,發現了她的屍骨。」
「你!?你說什麼……」
繪美睜大了眼睛,眼瞼被燒傷的右眼也瞪得滾圓。
「一開始,我以為那具屍體是你的。據警方了解,這個教團里唯一一名失蹤人員就是你,沖田繪美。但是,他們對比了牙齒記錄,發現和你的並不一致。那麼,那具屍骨是誰的?從神羅住的樓後面,有一條小路,一直通往山崖。這一年半來,教祖突然變得頻繁出現在教徒面前,而在同一時期有一名年齡相仿的女教徒失蹤了。把這些事實擺在一起看,答案不難想到。對吧?」
鷹央緩緩轉過身,將話題丟給一如既往地用玩世不恭的表情看著這一切的中年刑警櫻井。後者撓了撓像鳥窩一樣亂糟糟的頭髮。
「是的,聽到大夫說的之後,我們馬上進行了確認,那具屍骨毫無疑問是大河內櫻,她曾是這個教團的教祖。」
繪美的左臉上出現了一絲顫抖。然而,鷹央毫不留情,繼續進行追擊。
「大河內在這個堆肥屋裡種植了打量的迷幻蘑菇,讓教徒們吃下而產生幻覺。你們想的『和外星人交流』,其實都是蘑菇產生的幻覺……」
「沒那回事!」
繪美尖利的叫聲打斷了鷹央的話。方才悠然的教祖模樣已不知所終,站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名被動搖了自己的存在而陷入混亂的年輕女子。
「曾任第一代神羅、名為大河內櫻的女子,因臉部燒傷導致的心理壓力,患上了精神疾病。疾病發作時,她聽到了不存在的聲音,開始認為那是來自外星人的消息。不幸的是,她具有能夠俘獲人心的技巧和魅力。他的哥哥大河內和之因亂收費而被吊銷行醫執照,走投無路之下想到了利用妹妹的魅力,明明身為精神科醫生卻沒有治療她的精神疾病,也沒有給臉部進行治療手術,而是將妹妹的妄想告知天下,同時使用迷幻蘑菇炮製了與外星人『接觸』的方法。藉此,大河內製定了一套銷售計劃,建立了教團,並擴大其規模至今。喂,我說的沒錯吧?」
鷹央轉向大河內。後者緊咬牙關,恨恨地盯著鷹央。鷹央不屑地哼了一聲,繼續說道。
「但是在一年半之前,情況發生了變化。第一代神羅的精神狀況發生惡化,難以出現在教徒面前,每晚都要離開住所,跑到樹林深處,將各種小動物作為『獻給外星人的祭品』而放到祭壇上。真是的,如果能正確進行治療,也不至於會變成那樣。精神疾病患者的犯罪率本來就要比一般人更低,顯然是被哥哥一手打造的環境而愈發陷入自己的妄想中,直到精神崩潰。然後,在樹林裡,她失足從懸崖跌落,當場死亡。這時候最著急的人恐怕是你,因為教祖突然消失不見了。」
鷹央揚起嘴角,朝大河內露出諷刺的笑容。
「第一代的神羅消失後,你大概是認為她在哪兒自殺了,因為就是你讓妹妹的病情逐漸惡化的。不過實際上,她只是在樹林裡不幸遇難了而已。」
教徒們,以及第二代神羅沖田繪美的視線集中在大河內的身上,他一言不發,只是低下了目光。
「沒有神羅,教團也無以持續。走投無路之下,你想到一個主意。只要再找一個新的『神羅』就行了。然後,他就找到了你,沖田繪美。」
鷹央將視線轉向繪美。繪美的身子微微一顫。
「你大概是和第一代的神羅長得很像吧。再加上信仰虔誠,又有吸引他人的魅力,很適合成為第二代的神羅。那個男的騙你說是『外星人的命令』,燒了你的臉,把你打造成新的教祖。結果,你比第一代更高效地招來了更多的教徒,卻絲毫不知道自己被蒙在鼓裡。」
鷹央啪地豎起左手的食指,然後緩緩左右擺動。在場的所有人一動不動,這兒已經化為了鷹央的個人講壇。
繪美把牙齒咬得咯咯響,用幾近消失的微弱聲音說道。
「可是……可是,我確實聽到『它們』說讓我繼承神羅的位置。『它們』說……」
「那都是蘑菇導致的幻覺。」
繪美搖搖晃晃不知所措,而鷹央毫不留情地揭開了真相。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繪美抱著頭,長發在空中擺動。三年的時光,再加上自己的右半臉,她都獻給了這個教團。面對這一切都是徒勞無功的殘酷現實,她一時難以接受。
「沒什麼不是的。證據就是,我在今天吃的咖喱裡面混入了解毒劑,所以儀式失敗了。」
鷹央語氣平淡地陳述著事實。教徒們屏息凝神,不安地看著逐漸失去了教祖之威嚴的繪美。
「你到底是什麼人!?和我們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要這樣做……」
繪美朝向鷹央運動服的衣領伸出手。然而鷹央紋絲不動,只是筆直地凝視著繪美的眼睛。
「我是天醫會綜合醫院綜合診斷部的部長天久鷹央,是你父親的同事。」
「……咦?」繪美的手剛要抓住衣領,卻停在半空,繼而頹然垂下。「……父親?」
「沒錯。上個月,沖田被人殺死了。他生前一直因女兒深陷可疑宗教而感到煩惱。所以,我繼承了沖田的遺志,來帶他的女兒——也就是你,回家。」
「父親……死了?……被殺死了?」
繪美的雙眼逐漸失去焦點。衝擊性的事實如洪水般接連湧來,快要超出她的接收能力了。
「而且啊,犯人還說是『接到了外星人的命令』呢。」
櫻井為陷入混亂之沼澤的繪美補上了最後一刀。繪美宛如一條缺氧的金魚一般,嘴巴不停地張開又閉上,那模樣令人心痛。然而,若不做到這一步,恐怕很難讓被洗腦的人重回正軌。
「別被騙了!」
突如其來的叫聲撼動四周的空氣。我瞪向聲音的來源——雙手被銬在身後、雙臂被刑警摁住的大河內和之
。
「那女的說的全都是假的!她是和『它們』敵對勢力的人。這一切都是為了實現『它們』崇高理想的試煉!不要被騙了!我們要為『它們』而戰鬥!」
繪美抬起頭,用看向大河內的目光仿佛看著救命的稻草。後者沖繪美用力一點頭,時機的掌握簡直完美。剛才他說的那一番話,對於失去了自我的繪美和教徒們而言,無異於從地獄洞口垂下的一根蜘蛛絲(譯註:出自芥川龍之介短篇小說《蜘蛛絲》),哪怕多少意識到那是一根塗滿了劇毒的絲線,也不由得伸手去抓住。
「大河內老師說得沒錯!全都是假的,肯定都是假的!」
一名教徒發出憤怒的尖叫。那是為了逃避眼前的現實而產生的空虛怒意,卻足以在瞬間感染周圍的其他教徒。局面再度回到神羅出現之前的一幕——不,比那時更糟。教徒們眼前只剩下向我們發動襲擊的一條道路,只要有哪怕一人邁出一步,他們就會像雪崩一樣,毫無顧忌地訴諸於暴力。
我來到鷹央身旁,擺好架勢。只見鷹央再次在口袋裡摸索著,掏出一個東西,先是放到耳邊,繼而滿意地點點頭,將右手高高舉起。
「為了教徒?怎麼可能。當然都是為了錢啊,這不是廢話嗎。為什麼我要為那些真的相信有外星人的傻子們花心思啊。他們明擺著就是用來騙錢的。」
一個男子的聲音——數十分鐘前剛剛聽過的話語——從鷹央的右手中發出,響徹四周。教徒們的怒聲瞬間消失,他們的視線緩緩地、一點點地從鷹央的右手移到說話者上。
大河內呆呆地張開嘴,愣在原地。
「技術的進步真是了不起啊,現在已經能做到這么小了。」
鷹央沖大河內咧嘴一笑,張開右手,露出手裡小巧的數碼錄音筆。從大河內張開的嘴裡,發出瀕死之人一般的叫聲。教徒們的怒意的矛頭逐漸從我們轉到大河內身上。
「不、不是的。剛才那個不是我的聲音……」
大河內試圖辯解,然而教徒們的怒意不減反增。
「神、神羅,你會相信我的吧?我怎麼可能會說那種……」
見勢不妙的大河內將說服的對象轉向繪美。然而,不等繪美開口,鷹央便再次按下錄音筆的按鈕。
「神羅?哦哦,當然,她當然是重要的。她可是讓那些傻教徒相信而追隨的傻教祖啊。那個蠢女人,居然真的以為憑自己的能力可以和外星人交流……」
繪美未被燒傷的左眼睜得碩大,她像斷了線的人偶一般頹然坐在地上。同時,大河內的頭終於無力地垂下。四周緊張的氣氛迅速緩解,原本便悠然的櫻井則是一臉想打瞌睡的表情。
「小鳥,快去大河內身邊。」
我剛鬆了一口氣,鷹央便捅了捅我的側腹。
「咦、哎?您這又是為什麼?」
「少廢話,快點去。說不定需要表演一下你的空手道。」
「空手道?您該不會是讓我去揍大河內吧?我可不願意。而且他已經被逮捕了,再去打他豈不是犯事。」
「你說啥呢。好好想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咦,接下來……」
「別囉嗦了,給我過來。懶得跟你解釋。沒事的話當然是最好了。」
鷹央拽起我的運動服的下擺。我無可奈何,只好跟著她來到大河內的身旁。看到我們靠近,大河內緩緩抬起頭。他的臉徹底耷拉下來,和短短數分鐘前相比仿佛老了十多歲。
「……怎麼,來笑話我嗎?」
大河內自嘲般嘟囔,然而鷹央看都沒看他一眼,完全無視,這個態度比起嘲弄更加輕蔑。大河內再次頹然垂首。
「那個,我們到底要做什麼?」
我瞥了一眼大河內,問向鷹央。就在這時,她那貓一般的眼睛睜得滾圓,我反射般轉過頭,沿著她的目光看去。
「啊啊啊啊——!」野獸般的吼聲撼動鼓膜。方才無力地癱坐著的繪美扭曲著燒得潰爛的右臉,低下身子朝這邊衝過來,她的手中隱約反射著鈍重的月光。那是剛才教徒中的幹部們威脅我們時拿著的小刀,她將刀尖對準了大河內,飛速跑過來。
這一幕實在是猝不及防。再加上繪美因憤怒而扭曲的燒傷的右臉,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因魄力而呆在原地,無法動彈——除了一個人。
「小鳥!快攔住她!」
聽到身旁發出的一聲銳喝,大腦和身體間的神經隨之重新連接。在小刀刺入大河內胸口之前,我的腳便從下方準確踢中了繪美的手腕。小刀飛到半空中,旋轉著插入數米開外的地面。警察們慢了一拍,也重新動了起來,立刻按住繪美的雙臂。我上氣不接下氣,一條腿依然懸在半空中。剛才真是危險。心臟劇烈地跳動,撞得胸口直疼。
「你看,我剛才說什麼來著。空手道過會兒再表演也無妨。」
身旁的鷹央得意洋洋地哼了一聲。那句話是警察出現之前說的。難道在那個時候,她就已經算準了會變成這個局面嗎?我不禁為那小小的腦袋裡匯集的智慧而戰慄。
「放開我,放開我,放開我!」
被強壯的男子緊緊抓住的繪美仿佛剛撈上來的魚一樣拼命扭動著身體,試圖襲向大河內。許是驚於她的魄力,大河內慌忙手腳並用地後退,與她拉開距離。
鷹央大步來到拼命掙扎的繪美面前。繪美停止了扭動,看向鷹央。
「吵死了,給我安靜,不要做蠢事。」鷹央靜靜地說道。
「你、你說什……」
「我費這麼大的勁,是為了了卻沖田的遺願,帶你重新回到正常人的社會裡,可不是為了讓你變成殺人犯。」
「你、你又懂什麼!我……我可是被、被他騙著,把自己的臉燒掉了啊。你怎麼會知、知道我的心情!」
「我哪裡會知道,我又沒燒過自己的臉。」
面對繪美悲痛無比的傾訴,鷹央只是用毫無感情的聲音說出無可反駁的回答。見此,繪美咧起嘴,扭曲沒有潰爛的左唇,露出齒根。
「那就給我閉嘴!變成、變成這樣子……都怪他,我這輩子已經完了!求你了,求你了,讓我殺了他!」
「你死了嗎?」
「咦?」
繪美再次失控,卻被鷹央的一句話止住。
「你說『這輩子已經完了』。你已經死了嗎?」
「可……臉都變成這樣了……」
「臉怎麼了?就算右臉燒傷了,你不是還活著嗎?」
鷹央的語氣中沒有一絲的迷茫。
「我以後……就是這副模樣了,肯定是完了啊。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做這種事情。如果不知道的話,就……」
「什麼都不知道,一直被那個男的蒙在鼓裡,繼續和他一起當騙子——你覺得那樣更好嗎?」
鷹央的臉上仿佛露出了一絲感情。我回想起數小時前在樹林裡和鷹央的對話。那時她說,自己從未向患者告知過病情,也一直避免著那樣做。
對於鷹央而言,揭露教團的真相,大概是第一次的「告知」。她不可能沒有猶豫,但在樹林裡,她已經做好了覺悟——要讓繪美和其他教徒看清楚眼前殘酷的事實,把他們從教團中救出來。
繪美張開口,試圖說些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我以後,該怎麼辦……」
終於,她用軟弱無力、似要被夜風吞沒的聲音,吐露心中的不安。
「首先接受臉部的整容手術,向直到最後試圖拯救你的父親表達感謝。然後剩下的事情就自己想吧。你還很年輕,有的是時間從頭再來。」
繪美垂下頭,從漂亮的左眼和眼瞼腫脹的右眼中不住地滴下晶瑩的淚水。看到無力地低頭的教祖——不,已經不是教祖的女子的模樣,教徒們也同樣絕望地落下肩膀,一陣陣低沉的啜泣迴蕩在牧場。
鷹央抬頭仰望布滿繁星的夜空,輕聲呢喃。
「外星人啊……還真想見一見呢。」
4
前窗里一直延伸到遠方的昏暗道路被前燈照亮。在空蕩的國道上,我踩下RX-8的油門,飛速奔馳著。瞟了一眼身旁,在把靠背放倒到極限的副駕駛席上,穿著運動服的鷹央正閉著眼睛躺著。
「老師?」我用勉強聽得見的聲音輕輕問道。
「幹嘛?」回答立刻傳來。
「您還醒著啊。」
「因為還沒到睡的時間。」
我看嚮導航儀畫面右側顯示的時間,上面用數值寫著「22:47」。鷹央睡覺的時間是晚十一點。看來,即便是特殊如今天的日子,她也不打算改變自己的習慣。
「您累了嗎?」
「那當然了,畢竟一口氣說了那麼多話。」
「也就是說,您
不想再說話了?」
「……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呃,那個……」我模稜兩可地回答。確實,我想和鷹央聊一聊。事件已算是得到解決,但心裡總留有疑問,不能釋然。
約一個小時前,以大河內為首的教團幹部被帶到總部設施外,櫻井簡單問了我和鷹央幾個問題,然後就讓我們回去了。鷹央為揭露教團的詐騙行為做出了莫大的貢獻,這也算是櫻井對她的照顧吧。詳細的情況明天再來詢問。
如這般,我和鷹央正從多摩回到天醫會綜合醫院。
「沖一堆人大聲說話確實很累,但和你聊天的力氣還是有的。那你想聊什麼?還剩……十二分鐘了。」
鷹央微微睜開眼,看了一眼手錶。十一點睡覺的習慣真是雷打不動。我在頭腦中整理自己尚未理解的內容。
「您為什麼確信神羅是沖田大夫的女兒?也有可能是別的教徒成為了神羅,沖田繪美只是離開了教團而已啊。」
「是照片。看了照片,一下子就發現是她了。」
「您是說沖田繪美上高中時的照片嗎?可那個時候和現在比起來,給人的感覺差得太大了吧。」
「確實因為化妝和燒傷,和以前比起來變了許多。不過耳朵是一樣的。」
「耳朵?」
「沒錯。照片裡的沖田繪美的左耳和神羅的左耳,形狀完全相同。看樣子,大河內也沒有注意到耳朵的形狀。」
我無言以對。沒想到有人會留意耳朵的形狀——倒不如說,沒想到她能記住神羅耳朵的形狀。
「你想問的就只有那一個嗎?」見我不說話,鷹央懶洋洋地問道。
不,當然不只那一個。真正想問的問題也不是那個。我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沖田大夫的女兒……以後會怎樣呢。」
那個教團的教徒們都是大河內的詐騙的犧牲者,然而在其中沖田繪美付出的犧牲無人能及。年僅二十一歲的女子,發現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究竟能不能克服右半臉燒傷帶來的不利因素,重新振作起來呢?
「誰知道呢。」
鷹央事不關己一般回答。我皺起眉頭。
「您這……有點太不負責人了吧。」
「……我對她可沒有任何責任。」
「但讓她看清現實的是老師您吧。」
「那個教團應該已經到了極限。招來那麼多的教徒,種的蘑菇也不夠吃了,還引起了警方的注意。恐怕大河內原本就計劃著最大限度地召集教徒,騙夠了錢就見機溜走。就算我什麼都不做,沖田繪美恐怕也會在不久後,以比我做的更加殘酷的方式認清現實。」
「這倒是沒錯啦……」
「你是想為她做些什麼嗎?」
「這個麼……」被新興的宗教欺騙,甚至失去了原本的容顏。為這樣的女子想要做些什麼,不是很自然的想法嗎。
「別。」
「別……?」
「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自己做的事情要由自己承擔後果。她並非被迫加入教團,也不是被迫燒毀面容。雖然是上當受騙,但歸根到底是她自己的選擇。既然是成年人,就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鷹央的話一點不錯。然而即便如此,我也無法輕易認同。
「那,我們以後就不去管她了嗎?」
「我幫助她,是為了沖田。把她從教團帶回現實社會的瞬間,我的工作就已經完成了。」
「這也太……」乾脆了吧。
「而且……」鷹央盯著RX-8的頂棚嘟囔。「她以後不得不面對殘酷的現實。如果不能獨自克服這個困難,就只能一輩子都當『大宙神光教的被害者』了。」
說完,鷹央便盯著頂棚,陷入了沉默。她說得正確與否,我無從判斷。或許繪美的確需要他人的幫助。但我沒有反駁。她的想法和我的想法究竟哪個對,恐怕沒有人能明白。至少,在鷹央的努力下,繪美從教團中得到了解脫,這樣不是挺好的嘛。……至少今天,做到這一步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
狹小的空間被靜謐填充,只有引擎聲刺激著鼓膜。總覺得這份寂靜有些尷尬,於是我開口說道。
「話說,沖田大夫會不會就是被大河內殺死的呢。沖田大夫曾經想要打官司,妨礙了大河內的計劃,所以用蘑菇把一個教徒洗腦,命令他殺死沖田大夫……」
在恍惚的狀態下,接到大河內的命令後,教徒誤以為那就是外星人的命令而執行。應該就是這樣的吧。然而出乎我的預料,鷹央並沒有表示肯定。我再次看向身旁的鷹央,只見不知何時她已經閉上了眼睛。
「睡著了嗎?」距離十一點還有三分鐘。
「還沒睡呢。」鷹央微微睜開眼回答,顯得十分不爽。
「我覺得殺了沖田大夫的男的肯定是被大河內洗腦了,可那個腦栓塞是怎麼形成的?不打開顱骨形成腦梗塞的方法,我實在是想不到。」
這種謎題是鷹央的最愛。我靜靜地等著鷹央的回答,然而她依舊沉默著。
「大河內會不會是利用教徒們進行了人體實驗呢。雖然失蹤的教徒只有沖田繪美一人,但或許還有身份不明的流浪漢,他可能利用了那些教徒,尋找蘑菇以外更強效的方法……」
為了賺錢,給無數人投下藥物,並毫不猶豫地燒毀了繪美的臉。大河內既然已做過這麼多非人道的事情,也不難想像他會試圖染指更加可怖的行為。隨著今後警方對教團進行深入的調查,必將有更多的事實浮出水面。
「老師您怎麼看?」
我耐不住沉默,轉頭看向鷹央。她依舊毫無表情地盯著頂棚,那副模樣像極了精巧可愛的洋娃娃。雖說她平素便面無表情,但今天不知為何,總覺得她的面容有些黯淡。
「……十一點了。」鷹央輕聲嘟囔。
「哎?」
「我要睡了,到了醫院再叫醒我。」
說完,她便再次閉上眼睛,很快發出均勻的呼吸聲。這人睡得真快。
我嘆了口氣,踩下油門。RX-8隨之加速,沿著昏暗的車道繼續飛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