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 至少作為一個人【Fiat justitia ruat caelum】(1/2)
「你——」
一瞬間,她無法理解辛所說的話。
全軍覆沒?為此而準備的處刑場?
「你是在……說什麼……」
這時,蕾娜猛然驚覺。
六年前自己遇見的雷是八六,也是處理終端。
八六為了讓自己和所有的家人重新拿回公民權,才會自願前往絕望的戰場。
既然如此,辛身為雷的弟弟——在雷選擇從軍後,就該恢復共和國公民身分的辛,現在為何會以處理終端的身分,以八六的身分待在戰場上?
其他處理終端也一樣。既然每年都有數萬名新兵被送上戰場,那麼這幾萬人的雙親和兄弟姐妹之前又都是在做什麼?
「難不成——……!」
『沒錯,就和你想像的一樣。那些白豬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讓八六拿回公民權。』
『只是拿這個當誘餌進行徵兵,然後榨乾我們的每一分價值而已。豬就是豬,有夠噁心。』
蕾娜立刻搖了搖頭。按照她的倫理觀念,實在很難接受這樣的事情。
共和國。養育她的祖國。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做到這種地步吧?
「怎麼會?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賽歐輕輕嘆氣。那不是責備,而是苦悶又帶點顧慮的聲音。
『我並沒有要責備你的意思……只是,從開戰到現在,你曾經在八十五區內見過任何一個八六嗎?』
「……啊——!」
以公民權作為交換,八六需要服役五年。就算當事人在期滿之前戰死,家人獲得公民權的權益依舊受到保障。
可是開戰至今已有九年了。至少在這段期間陣亡的人,他們的家人應該早就取回公民權了,可是蕾娜卻從沒見過……真的是連一個這樣的人都沒見過。雖然她從未離開過第一區,而第一區的有色種居民本來就極為稀少,但也不至於連一個人都沒見過——!
她對於自己的遲鈍感到反胃。
明明至今為止出現過好幾個線索。身為兄弟檔的雷與辛。在收容當時還是幼童,上頭應該還有雙親和兄姐的處理終端們。只有白系種存在的第一區。她對這些異狀視而不見,直到現在還像個笨蛋一樣,相信共和國的清白。
『因為大多處理終端在期滿之前就陣亡了,所以就算把公民權之類的承諾當作沒發生過,也不會發生問題。問題就在於我們這些待在九死一生的戰場上,卻還是活了好幾年的「代號者」。活得越久,腦筋就越靈活,也會被其他八六視為英雄。要是這些人變成叛亂的火種就糟了——共和國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萊登的聲音很平靜。
其中蘊含著對於共和國的憤怒,但與此同時,也有一種事到如今又何必發怒的想法。
『所以他們總是讓「代號者」四處轉戰各戰線的激戰區,增加陣亡的機會。實際上,無論是經驗多麼豐富的「代號者」,多半都會死在這一步。而那些仍舊大難不死,又不肯乖乖就範的滑頭,最後來到的終點站就是這裡。各戰線的第一區第一防衛戰隊。這裡就是最終的處理場。上了處分名單的「代號者」達到一定數量後,就會收集起來扔進這支部隊,讓他們戰鬥到全軍覆沒為止。不必期待兵員補充了,等我們全滅之後,他們才會送來下一批待處分人員過來——這裡就是我們最後的駐地。我們所有人,都會死在這裡。』
令人摸不著頭緒的錯亂。
不是為了讓他們守住防線,而是為了讓他們犧牲而上戰場。
這已經不是什麼強制服役了,而是借用外敵之手的屠殺行為。
「可——可是……!」
蕾娜抓住最後一縷希望,如此說道:
「要是這樣還能活下來的話……」
『啊啊,的確也出現過這樣不識趣的傢伙呢……為了把這種傢伙處分掉,在這裡所接到的最後一項任務,就是成功率和生存率都是零的特別偵察任務。走到了這一步,可就真的沒人生還了。對那些白豬來說,就是垃圾終於處理完畢,萬事大吉。』
「……!」
共和國把他們趕到致命的戰場守衛防線,卻不願意付出任何代價,還巴不得他們在戰場上全部死光,活太久的人甚至會變成眼中釘,被扔進以送死為目的的部隊裡——即使如此還是活了下來的他們,在最後的最後就會收到一項露骨至極的命令。
因為憤怒,讓蕾娜的眼眶泛淚。
這個國家究竟……究竟要墮落到什麼程度?
已經腐敗不堪了。
她想起賽歐和萊登總是把好閒好無聊掛在嘴邊。
也想起自己問辛退伍後想做什麼,對方卻回答沒想過的這件事情。
因為對他們來說,這個問題沒有意義。不需要花時間投資未來,也沒有值得去夢想的未來。
他們唯一擁有的,就是那張不知何時會執行,但是到了那一天就註定會死,在很久很久以前便已經簽發的死刑執行命令。
「大家都是在知情的狀況下……?」
『是的……對不起。辛和萊登,還有我們大家都對少校開不了口。』
「是從……什麼時候……?」
她聽得出自己的聲音很乾澀。反觀可蕾娜的語氣,卻隨意到很不自然。
『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嘍。因為不管是我的姐姐、賽歐的爸爸媽媽,還是辛的家人,每一個上了戰場的人都沒有回來,而我們也被禁止離開收容所。那些白豬怎麼可能遵守承諾……大家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分明知道現實是如此,那你們為什麼要戰鬥!不如逃走……你們不覺得這樣正是對共和國復仇的好機會嗎?」
聽見蕾娜如哀號般的質問,萊登閉上眼睛,微微苦笑。
「想逃又能逃到哪裡去?前面有『軍團』大軍,後面還有多到數不清的地雷區和迎擊炮。至於叛亂,雖然這主意也不錯……但現在八六【我們】的人數減少太多了,沒有條件這麼做。」
換成是父母那一輩或許還有可能。可是當時的他們,比起推翻共和國,更希望能讓家人重新過上正常的生活,所以選擇上了戰場。而且要是他們放棄戰鬥,最先犧牲的還是被關在鐵幕之外,強制收容所內的家人。所以他們除了相信共和國的哄騙繼續奮戰,也沒有其他選擇了。
父母那一輩犧牲之後,他們的兄姐終於明白公民權只是遙不可及的奢求,但至少要用戰鬥來證明自己也是共和國的國民。保衛祖國是公民的義務,他們希望透過為國捐軀的行為,取回被祖國踐踏的自我存在證明【身分】和矜持【尊嚴】。僅僅只是為了證明,他們才是真正的共和國國民,而不是那群放棄護國義務的白豬。
但對於萊登他們來說,就連這點認知也沒有了。
自己該守護的家人幾乎都死光了,而在他們被送進強制收容所,也就是那狹小的囚籠當中時,年紀還太過幼小。
無論是在街上自由散步的記憶,或是被當成人類對待的經驗,對他們來說都太過陌生。唯一記得的就是在鐵絲網與地雷區重重包圍下,被視為人型家畜看待的生活,以及創造了這種環境,名為共和國的迫害者。以自由、平等、博愛、正義與高潔為立國精神的那個共和國,他們連一點印象也沒有。在他們培養出身為公民的自覺與榮耀之前,就被打落為家畜了。
萊登他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共和國國民。
他們是八六——生於戰場死於戰場,以這個四面受敵的戰場為故國,戰死方休的戰鬥之民。這才是他們的自我存在證明和矜持。
那個叫作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的國家,那群白豬棲息的「異國」,其實他們一點也不在乎。
『那麼,你們又為何……』
這個問題,其實他們也沒有義務回答。
然而,萊登之所以願意替她解答,或許是因為這位少女實在蠢得可憐,就算遭受痛罵、被那些亡者的叫喚嚇得六神無主,還是咬緊牙關死纏著他們不放,所以才讓萊登也不得不服了。
看見同伴們保持沉默,知道他們沒有阻止自己回答的意思後,他才緩緩開口:
「我在十二歲之前,都是受到一個第九區的白系種老婆婆保護。」
『……?這是……』
「把辛養育成人的,是一個拒絕調任,留在強制收容所的白系種神父。關於賽歐的隊長,他之前就提過了。但我們每個人也都見識過白豬的低劣,尤其是可蕾娜。而安琪和辛也見識過一樣低劣的八六。」
不忍卒睹的劣根性,以及令人景仰的高潔情操,他們全都見識過。
「經歷過這些之後,我們做了個決定。其實很簡單,就是決定我們該選擇做哪一種人。」
萊登在狹小的駕駛艙里,想辦法伸展身子,仰望著天空。
那個老婆婆教給自己向神還是啥玩意兒的祈禱方式,早就忘光光了。可是她趴在泥土路上痛哭失聲的模樣,至今仍然無法忘懷。
「所謂的復仇,其實並沒有那麼難。只要放棄戰鬥就可以了。只要放任『軍團』從眼前通過……哎,雖然我們會死,但共和國也會因此滅亡。讓那群蠢豬遭到報應,統統死於非命這種事,我們也不是沒有想過。」
雖然也會牽連到強制收容所里的同胞,反正他們也沒幾年好活了。放棄掙扎這種事……其實對於處理終端而言,並沒有那麼困難。
「不過啊,想必會有一些白系種跳出來喊著『我們才沒有故意要你們去死!』而且就算我們做到了那一步,最後還是什麼都不會改變。」
『……』
另一頭的蕾娜似乎沒辦法理解的樣子。她的沉默,忠實反映出「這樣你們不就如願以償了嗎?」的疑惑。萊登忍不住失笑。這名少女真的是養在溫室里的傻孩子啊,復仇這個概念大概離她很遙遠吧。
把憎恨的對象殺死就算了事?復仇和憎惡才不是這麼輕率的事情。
「非得讓那些傢伙真的明白自己幹了什麼,打從心底感到後悔,哭著爬到腳邊求我們原諒,再殺了那些傢伙,才算是復仇啊……可是,那些至今為止做了不知多少無恥勾當的白豬,就算遭到反叛而滅國,也不可能讓他們真心反省吧。他們只會把自己的無能和無腦擺到一旁,一邊痛罵別人的無能和無腦,一邊自以為是悲劇當中的主角,認為自己是無辜的受害者而已……就為了成就那些人渣的自我陶醉,難道我們還得把自己的水準拉到和他們一樣低嗎?」
不知不覺間,萊登的語氣變得十分不屑。
要說什麼無法原諒,這種行為才是他們自己最無法原諒的。
嘲笑老婆婆遵從自己的良心,全心全意抵抗迫害的行為的那些士兵。
對於戰爭這個現實視而不見,躲在要塞牆中這個脆弱夢境的國民。
不願履行自己的義務,樂於剝奪他人權利,不但不引以為恥,還大言不慚地強調唯有我等才是正直高尚的人種,無法理解自己的言語和行動有多麼矛盾的白豬們。
誰要變成跟那些傢伙一樣啊。
「就因為被垃圾當成垃圾對待,自己也還以顏色的話,就同樣成了垃圾。要是只能選擇在這裡與『軍團』戰鬥而死,或是乖乖放棄等死的話,我寧可選擇一路戰鬥到死為止。我們不會放棄,也不會逃避。這就是我們戰鬥的理由——也是存在的證明【驕傲】……雖然間接保住了白豬的性命這點很讓人不爽,不過,那也無所謂。」
他們是八六。是被遺棄在戰場,屬於戰場的民族。
一直奮戰到無法戰鬥為止,全心全意活出精彩,就是他們的榮譽。
少女管制官不由得緊咬下唇。她感受到微微的鐵鏽味,一股不屬於自己的血腥味。
『就算知道……等待在前方只有死亡,也是一樣嗎?』
對方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希望他們過來復仇一樣,讓萊登苦笑起來。
「因為知道明天會死,乾脆今天自己上吊,天底下有這種笨蛋嗎?就算知道自己註定要走上死刑台,但至少還能選擇走上去的方式,只是這樣而已。我們要自己選擇,自己做出決定。然後只要照那樣活下去就好。」
正因為他們已經接受了那等在盡頭無謂又慘烈的死,是不可避免的命運。
看見一道人影和「清道夫」的巨大身軀,就待在空蕩蕩的機庫前方,敞開的鐵卷門旁,萊登便停下了腳步。晚風微微帶著秋意,月亮帶著一抹幽藍,星辰閃耀刺眼,天頂漆黑如墨。就算在有人死去的日子,月亮和星星仍舊會無情地在夜空中散發如美玉般的光輝。
世界不是因人類而美麗。這個世界絕不會特意眷顧人類這樣渺小的存在。
「——別找了,這也沒辦法。今天也謝謝你了。」
「……嗶。」
萊登目送垂頭喪氣(這可不是比喻,而是真的壓低了前腳)的菲多默默離去後,才對著走了過來的辛說道:
「是奇諾他們的嗎?」
「嗯。好像怎麼樣也找不到智世的機體碎片。已經好久沒有碰到需要找替代品的狀況了。」
「可以把智世做的飛機模型拆來用啊。機翼那一塊不就剛剛好……不過,居然連碎片都找不到了啊。被那種炮擊打中真的是屍骨無存呢。」
菲多想必也在今天的作戰區域搜索了很久吧。這種工作不是菲多原本的使命,只是跟在死神身邊,看他把陣亡者姓名變成鋁製的墓碑,才學會了把這種東西列為最優先搜索對象。
而菲多究竟是什麼時候學會的呢?萊登曾經從辛那裡聽說過。當時菲多第一次切下的標誌碎片,也和那些還未刻上名字的墓碑一樣,都放在「送葬者」的駕駛艙里。
高舉長劍的無頭骷髏騎士紋章,那是辛的哥哥的標誌。他在某處的廢墟找到遺骸和機體殘骸後,就把這個標誌繼承下來了,只是把武器換成了鐵鍬而已。
「你應該也並不在意,但好歹讓我說一句。那不是你的錯。」
辛的異能可以偵測敵人在哪裡,卻無法分辨有什麼敵人。雖然能從布署和數量來推測機種,但是要他推測出混在大後方集團中的區區一架機體,而且還是全新畸形的存在,未免太過強人所難。
辛瞥了萊登一眼,默默地聳聳肩。看起來真的沒放在心上的樣子,萊登就安心了。他們是在有所覺悟之下,全力奮戰而死的。能夠負起這個責任的,也只有死者本人了。
看見那雙透徹的紅色眼眸望向白天戰鬥區域的天空,萊登也望向那裡。白天轟來的那個超長距離炮……
「……我本來以為下次會直接攻擊基地啊,沒想到竟然沒來。」
「重炮的用途是大範圍壓制和破壞固定目標,不是用來狙擊機甲兵器,也不會浪費在區區一個戰隊身上,都市或要塞才是它本來的目標吧。我想那次只是為了試射順便對準我們而已。」
萊登低沉一笑。
「一個順便,就殺了四個人是吧。實在讓人難以接受啊。」
「等到它徹底完成,別說是四個人,就連共和國都會滅亡。對我們來說倒是無所謂……不過少校就不是這樣了。要是能找到對策就好了。」
聽見辛平淡地這麼說,萊登暗忖著「是喔」。不過本人似乎沒有發現就是。
「……怎麼了?」
「沒什麼啊。」
這麼多年了,從來沒看過他主動關心起管制官的事情。
「……不管怎麼說,只要執行炮擊就必須仰賴前進觀測機的協助,就算是長距離炮兵型也不例外。不過目前它本身也還是完全停機的狀態。」
「你感覺得到?」
「我記住聲音了。只要對方再次行動,我就會感覺到……但我想,對方恐怕不會再次發動炮擊了。」
「……?」
萊登不解地回望著辛。而辛依舊凝視著遙遠戰場的天空,微微眯起雙眼。
「我找到了。那時候他多半是借用了負責前進觀測的斥候型的光學感應器吧。」
「……!你的哥哥嗎……!」
萊登不禁倒抽一口氣。他知道這件事很久了。就是那個他們從未親眼見過,卻與它所指揮的「軍團」交戰過好幾次,思慮精密而冷酷,戰術風格狡猾多變的「牧羊人」。
盯著疑似是對方所在位置的方向,辛輕輕地笑了。
那是敬畏與勇猛各占一半,意圖沖入絕地的戰鬼的笑容。削瘦的身軀因戰意而不住顫抖。他下意識用雙手抱住身體,似乎是想要抑制住這股激動。
「雖然我已經發現他就在戰區的深處,但對方也同樣發現我了。從下次開始,對方就會拿出真本事,不會再出現那種光靠炮擊轟炸的半吊子攻勢了。」
看見平時總是沉著冷靜的同袍,此時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展現出近乎瘋狂的情感,讓萊登不禁心頭一緊,皺起眉頭。
辛一直在尋找哥哥的首級。過去殺死了自己的哥哥的首級。那個帶走了死在東部戰線某處廢墟的哥哥的首級,寄宿著哥哥臨終聲音的「軍團」。
死神自嘲地笑了。狀似癲狂,宛如泛著寒光的刀鋒。像一把只願痛飲獵物鮮血,從無數死戰之中化繭成蝶的古刀,那樣地冷冽而兇殘。
「這樣的發展對我來說求之不得,但你們可是抽到下下簽了呢……你打算怎麼辦?搶在明天死去之前,今天自己先上吊嗎?」
萊登也露出猙獰的笑容。但是他的兇猛,卻像是一匹為了生存下去,什麼都能殺來吃的餓狼,是一種充滿野性而狂暴無比的生存渴望。
這時,萊登看見機庫裡頭的那行倒數文字。
『距離退伍還有一二九日!願那該死的光榮歸於先鋒
戰隊【Fucking glory to Spearhead squadron】!』
退伍就代表他們的死亡。那行開朗到不行的文字,其實是死刑執行日的倒數計時。
那個被迫中斷的倒數計時,正確的剩餘天數是三十二天。萊登他們早已下定決心,即使數字歸零,到了最後的那一天,也會戰鬥到死亡為止。
「別開玩笑了……當然是要陪你走到最後啊,我們的『死神』。」
†
「唉,應該說……很有我們國家的風格嗎?」
不出所料,聽完一切內幕的阿涅塔,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
為防隔牆有耳,地點選在她的研究室,還特地支開了所有人。桌上擺著一對黑兔與白兔馬克杯,裡頭裝了咖啡,另外還有顏色相當奇特,半紫半粉紅的餅乾。
「拜託你了,阿涅塔,幫幫我好嗎?這種事情……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阿涅塔的表情依舊興致缺缺,只見她伸手捏起一塊餅乾。
白銀眼眸一轉,望向蕾娜說道:
「具體來說要怎麼做?」
她的眼神就像在世上生存了千年之久,已然厭倦一切的魔女,理智而淡漠。
「上電視發表演說?找大人物直接談判?你也知道根本沒用吧。事到如今,要是光靠充滿理想的言語攻勢,就能讓大家洗心革面的話,打從一開始就不會走上這條路了。你自己不是也很清楚嗎?」
「這……」
「可以收手了吧?你無能為力的。不管你怎麼努力都沒有用,所以就別再——」
「別說了,阿涅塔。」
不堪入耳的話在說完之前就被打斷了。對方是自己很重要的摯友。即使如此,唯獨那句話怎樣都不可原諒。
「這是人命關天的問題。你明明知道的……拜託你別鬧了,不要再拿『做也是白做』這種藉口假裝自己是個壞人了。」
「別再鬧下去的人是你才對!」
阿涅塔突然站了起來,氣勢兇猛到讓蕾娜頓時倒抽一口氣。
「放棄吧。真的不要再鬧了。你什麼也做不到的。我們根本沒有能力替那些人做些什麼!」
「阿涅塔……?」
「以前我有個朋友。」
怒吼之後突然話鋒一轉——阿涅塔以平靜的語氣開口說道。
就像個做了無法挽回的錯事而後悔莫及的小女孩一樣,聲音是如此軟弱而無助。
「他是住在隔壁的小孩。我爸和那個人的爸爸是同一所大學的研究者,所以也成了好友,而我也經常和他一起玩耍。他媽媽那一邊的族人代代都傳承了不可思議的力量。他的媽媽、年紀大他很多的哥哥和他自己,就算分隔異地也能稍微感應到彼此的情緒。」
阿涅塔的父親是腦神經科學家,從事人與人交流時腦部運作狀況的研究。
那個人的父親是人工智慧的研究者,目標是創造能與人類成為朋友的人工智慧。
所以他們兩位所進行的研究,實際上一點也不危險。只是讓實驗對象戴著像玩具的感應器,和待在其他房間的另一個實驗對象說話而已。由於實驗過程像玩遊戲一樣簡單,所以阿涅塔跟父親撒撒嬌之後,也如願參與了好幾次實驗。重現實驗的實驗對象,都是從父親研究室的學生當中募集的,在學分和母親的茶點誘惑之下,幾乎所有人都選擇參加。
那時,雖然幾乎沒有得到成果,卻很開心。
「戰爭開始之後,一切都結束了。」
那時他們才剛上小學不久,但鄰居家小孩卻再也沒去上學了。可以想見當時有色種的處境有多麼惡劣。
在學校因為「這個人跟骯髒的有色種交朋友」這種理由遭到霸凌的阿涅塔覺得很不甘心。
於是她把怒氣發在等她回家一起玩的那個小孩身上。
因為大吵了一架而情緒失控的阿涅塔,終於忍不住說出「骯髒的有色種」這種話來。
那個小孩並沒有露出受傷或屈辱的表情。只是一臉困惑地望著阿涅塔,好像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即使如此,自己和那個小孩之間還是產生了無法抹滅的裂痕,而造成裂痕的責任在於自己的這個事實,讓阿涅塔感到非常害怕。
因為她很害怕,所以就……
當時,父母為了要不要將朋友一家人藏匿起來這件事,反覆討論了很久。擔憂萬一東窗事發會給家人帶來危險,因而猶豫不決的父親問了阿涅塔的意見。
面對心裡其實希望女兒給自己最後一絲勇氣的父親,阿涅塔卻給出完全相反的意見。
我才不管那個人呢。我才不要為了那種人冒險。
就在隔天,那個小孩和他們一家就被帶往強制收容所了。
我們也沒辦法啊,反正打從一開始就註定無法改變了。她只能這樣想。
可是……
阿涅塔發瘋似的笑著。然而見到這一幕的蕾娜卻想著,這位友人是多麼為我著想啊。
「蕾娜啊。雖然你表現得像個聖女一樣,但事到如今你也跟我同罪喔……不然你覺得那個同步裝置究竟犧牲了多少八六?」
「難不成……」
人體實驗——…………
「因為這是要用來對話的裝置,當然不可能用動物做實驗吧。政府明明老是說八六不是人,卻只有在這種時候會選擇性放寬標準……因為迫於必須儘快拿出成果的壓力,研究便在無視實驗對象的條件下繼續下去了。父親則是被指派為研究的主導者。」
雖然當時父親什麼也沒跟阿涅塔說,可是所有留下來的紀錄她全都看了。
因為超出負荷而燒掉大腦或是自我界線崩壞等等,所有人都是受盡折磨而死。
而且大人都送去戰鬥和服勞役,所以實驗對象都是小孩子。
八六是用編號來管理的,紀錄上不會出現任何名字。因此——
無論是父親或是其他人,都不清楚位於遠方某處收容所當中的實驗室里,某個死狀最為悽慘的實驗對象,也就是和那個小孩同齡的少年,究竟是不是他。
「那次事件不是意外。爸爸他是自殺的。」
對朋友見死不救,還讓他們飽受折磨而死的自己,才是最該受盡痛苦而死的人,
父親總是把這句話掛在嘴邊,所以怎麼可能會是設定錯誤。
既然如此,對那個小孩見死不救的自己,也應該背負同樣的罪孽。基於這樣的想法,阿涅塔才接手了研究計劃。
後來,接到了調查自殺管制官的同步裝置的委託,又聽見原因可能來是一個處理終端時,她突然有了個想法。
要是跟他們說,因為調查上的需要,請把那個人帶來,會怎麼樣呢?
只要用貴重的樣本當理由,就能把對方留置到戰爭結束。雖然這樣做跟軟禁沒什麼兩樣,但至少能讓對方活得久一點。至少,自己還能拯救一個人。
一想到這裡,她突然對自己的想法感到恐懼。
自己可是連對童年玩伴的那個小孩都沒有伸出援手啊。
聽到運輸部的那些人渣用不是自己的工作為由推託之後,她反而鬆了口氣。看吧,自己果然什麼也辦不到。連一個人也救不了。
「不過,你也好不到哪裡去吧。」
阿涅塔如此嘲笑蕾娜。嘲笑到現在還沒有想通,好像完全不知道人類的惡意是沒有底限的,這位善良又愚蠢的好友。
「你的確改變了某些事——就因為你多管閒事讓他們活了更久,那些人才會接到大剌剌叫他們去死的命令,不是嗎?要是受到的待遇沒這麼好,早早解脫的話,就不會接到這種可怕的命令了,都是因為你,才讓他們必須面對這個!」
只見蕾娜倒抽一口氣。看到她臉色越來越蒼白真是大快人心啊,但同時自己心裡也感到十分愧疚。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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