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再見【Shalon Chaverim】(2/2)
我……
又一次。
著彈。
接觸目標後,引信——並沒有啟動。
不發彈。
將屬於成型裝藥彈的誘導炮彈,當成一顆實心彈來使用的話,密度和速度都不足以貫穿重戰車型極為厚實的正面裝甲。炮彈直接成了一團廢鐵,引信並未作動,所以炸藥也並未引爆。
然而,遠在音速之上的超高速度,以及戰車炮彈無法比擬的重量,所產生的莫大動能,讓正面承受炮彈的雷,全身每一處角落都遭受衝擊力的洗禮。
「命中。」
蕾娜看見雷達熒幕上表示誘導炮彈的光點,與重戰車型重疊後消失了。
沒有爆炸。這是當然的。蕾娜在射出的時候就已經把引信設定成不會作動了。
以前,她曾聽父親說過。
戰車的裝甲能夠彈開炮彈。可是那並不代表戰車沒有受到傷害。
就算彈開了炮彈,上頭的動能也會轉化成衝擊力,滲透整部戰車。有時震落的零件會壓傷乘組員,有時則會讓裝甲上的鉚釘或螺絲蹦開,像跳彈一樣讓內部的乘組員受到嚴重傷害。破壞力十分可觀。
把這招用在重戰車型身上,也能造成一定的傷害。靠著蕾娜現有的武器,想要在不牽連到辛的狀況下攻擊重戰車型,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即使如此,還是只能爭取到幾秒鐘時間,必須採取下一步行動才行。有誰能夠……
這時她察覺到了。
同步的那個對象。
在戰鬥中也不斷嘗試與辛進行同步連接,這時終於恢復了。萊登忍不住大喊:
「辛!」
反應很遲鈍,意識可能還沒完全清醒。於是他又喊了一次,依舊沒有反應。
但萊登還是繼續大喊:
「給我起來啊,你這個笨蛋!喂!辛!」
「諾贊上尉!你聽得到嗎,諾贊上尉!請你醒一醒!」
在同步的這一端聽著大家不斷呼喊,蕾娜也喊了起來。快醒醒、快點離開那邊、快去解決掉那架重戰車型。這些源自於現況的提醒,都不是能夠打動他的理由。
蕾娜很清楚。她早就察覺到了。所以,她一定會成功,也一定要成功。
那時候,那一夜,辛帶著心如刀割的悲愴語氣,說出了他要殺死哥哥的話。
其實一點也不想和哥哥戰鬥的辛,卻堅持與雷正面對決的理由。
「你不是要弔祭你的哥哥嗎!——辛!」
微微地。
感覺到那雙紅色眼眸微微抬了起來。
用力踏穩的後腿,將地面整個踏碎。鋼鐵之軀頻頻發出哀號,猛烈的衝擊滲透到中樞處理系統導致當機,讓雷的思考陷入一片空白。
但他仍然按照戰鬥機械的本能,朝著周圍不斷射出炮彈。四周的小蟲子似乎都逃開了。
處理系統和感應器逐漸恢復。
隨後,雷看見了。
就在自己背後,不知何時起身的「送葬者」,把炮口對準了這裡。
自己昏倒時,似乎割傷了額頭。因為出血的關係,左眼張不開。身體的感覺也很疏離。活動起來很勉強。腦袋恍恍惚惚,很難進行思考。
輔助熒幕毀了,駕駛艙內顯得有些昏暗。辛用左手按住意識還有些模糊的腦袋,身體無力地靠在內壁上,只是伸手握著操縱杆,眼睛盯著熒幕不放。
自己似乎是被誰喚醒的,但是昏厥帶來的影響依然嚴重,暫時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活著,也不知道周遭的狀況如何。
辛只知道,自己和「送葬者」機體都還沒死。
而希望能由自己親手埋葬的哥哥,就在眼前。
一度昏厥的身體,至少還有力氣握住操縱杆,扣下扳機。
這樣就夠了。
『……辛。』
亡靈之聲響起。是早已死去的哥哥的聲音。和自己最後一次聽見時相同,獨自一人待在這片戰場上的角落,直到最後也沒有原諒自己的哥哥的聲音。
當他第一次在亡靈的哀嘆中聽見那個聲音時,就下定決心一定要找到哥哥,親手送他離去。
『辛。』
他不知不覺間咬緊牙根。早在七歲時就該窒息身亡的那個自己,好像還躲在心底某處哭泣。哭喊著全都是我的錯,應該在那時候就死掉的。哥哥的聲音也在蠱惑著自己,現在去死還不晚。他絕對不會讓自己忘記……哥哥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這件事。
可是辛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會天真到還想讓對方再殺死自己一次。
那時候到現在已經過了很多年,在這段時間,他接觸了許多事物,經過思考,然後想通了。
那時哥哥掐住自己的脖子,並不是自己的錯。
父母的死和哥哥的死,還有其他的一切,都不是自己的罪過。
那單純只是哥哥遷怒自己。那時哥哥的情緒失控了,所以比哥哥弱小的他,恰巧成為了發泄目標,只是這樣而已。
其實從來就沒有什麼責任需要背負。
『辛。』
亡靈的聲音,再次響起。
對於「軍團」始終不曾停歇的叫喚,其實辛一點也不覺得可怕。反倒覺得同情。因為它們只是借用死者的話語,只是用那種聽也聽不懂的機械式話語,不斷哀嘆自己渴望回歸的心愿。
那些故國滅亡,失去軀體,本應在死後回歸冥府卻無法回歸,哭喊著不想死的死者。他們臨死前的話語,被名為「軍團」的亡靈大軍借來哀嘆自己渴望回歸的心愿。
辛沒辦法眼睜睜看著哥哥留在這群亡靈之中,自己一個人遠走高飛。
死了之後又被帶走,幽禁在等同於亡靈的戰鬥機械中,不斷呼喚著自己的哥哥。辛發誓一定要找到他的首級,與他正面對決,將他毀滅之後好好安葬才行。
為了這個目標,辛才會上戰場。為了這個目標,他才會一路奮戰了五年之久。
沒有該背負的責任,也沒有該償還的罪過。
雖然他明白這個道理。
但是對於哥哥最後賦予自己的罪,對於那個臨死前不忘呼喚自己的哥哥的亡靈……
他還是必須徹底做個了結,才能繼續前進。
瞄準完成。炮口對準了擋在面前的鋼鐵色裝甲中間,那道被自己劈開的縫隙。
「……再見了,哥哥。」
辛扣下扳機。
雷透過後方光學感應器,目睹了這片光景。
他能感覺到辛扣下了扳機。炮口冒出火焰。
這一刻,不知為何,他覺得自己看見了。
看見了直視著自己的血紅色雙眸,以及眼中的堅強與決心和意志。
那張陌生的臉,露出了陌生的表情。
那是當然的。
因為雷在五年前就死了。因為他死了,所以從那時開始就從未改變,也一直在原地打轉。
可是辛還活著,所以一直在改變,也能朝著任何地方前進。
自己曾發誓不管發生什麼都會好好保護的,那個年幼無知的弟弟,已經不在了。
總有一天,辛也會超過雷的年齡吧。這讓他感到開心,也有些寂寞。
啊,對了。
最後還有一句話,一定要告訴他才行。
有一句一定要告訴他,卻直到最後都沒機會說的話。在那個下雪的夜裡,在那個廢墟當中,雷希望至少能在臨死前把這麼一句話告訴辛就好,卻在說出口之前就死去了。
就像那時候一樣,雷伸出了雙手。從那道被劈開的縫隙中伸出手。
辛。
一道閃光。
差點被扯掉的座艙罩微微變形,露出了一點縫隙,流體奈米機械的手臂,就從那裡鑽了進來。
從扣下扳機到炮彈命中,事實上不用一秒鐘。在這段體感無限延長的時間中,辛看見一雙手緩緩伸了進來。好像在尋找什麼東西,微微張開了手掌。是記憶中哥哥的那雙大手。
看著這個和某天晚上相同的光景,辛反射性地縮起身子。他用意志力強迫僵硬的身體聽從命令,不讓自己移開視線。
那是在下一秒就會在炮火中燃燒殆盡的哥哥。是他找尋了五年的哥哥。正確來說,那只不過是雷臨終思維的殘渣,但辛仍然希望將這個烙印在自己的腦海中。
沒有憎恨,沒有殺意,也不打算背負些什麼,只是想要留存在記憶之中。
摸著脖子,手指隔著領巾纏繞在上頭,本來以為又想掐死自己的那雙手,卻只是溫柔又帶點悲傷地,撫摸著過去自己所造成的猙獰傷疤。
『……對不起啊。』
咦?辛睜大了雙眼,感覺時間流逝再度恢復正常。
乾淨俐落地命中了目標,引爆了成型裝藥彈頭。產生的超高溫超高速金屬噴流,從裝甲裂縫灌入內部,遲了一拍之後,巨大的重戰車型全身上下都開始噴出暗紅色火焰。
哥哥的手放開了自己,一下子就從駕駛艙的縫隙縮了回去,主動回到熊熊燃燒的火焰中。
「哥……」
立刻伸出去的手卻來不及追上。只能看著哥哥卷回去的手臂被烈火點燃,消融於火中的光景,空虛地握起手掌。一切都來得那麼突然。
「……啊……」
一瞬間,辛還不明白從眼眶滿溢而出,流淌過臉頰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因為自從雷讓他死了一次之後,就再也沒有哭過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悲傷,甚至不知道從心底湧起,堵在胸口的這股情緒就是悲傷。
只是任由淚水不斷流出,停也停不住。
「——少校,請你切斷同步吧……他那個樣子,應該不會想被別人聽見。」
『好的。』
等了一小段時間後,聽見萊登連結上一句「可以了喔」,蕾娜才再度啟動知覺同步。等到其他人都重新連上後,才由萊登代表大家發問。
『心情平復下來了嗎?』
『嗯。』
辛回答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已感覺不到流淚的氣息,再度恢復以往的冷靜沉著,同時也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萊登笑了出來:
『這下子也能把你哥的名字保存下來了吧?』
雖然沒有聲音,但辛在聽到這句話後的確是笑了。
『也是呢。』
接著辛的注意力轉向這邊。
『…………少校。』
「我在喔。那還用說,因為我是先鋒戰隊的指揮管制官呀。」
縱使沒有人要求,但蕾娜覺得自己有義務要親眼見證一切。
『……』
「狀況解除。辛苦你了,送葬者。還有大家也是。」
聽見蕾娜故意用個人代號稱呼,辛似乎苦笑起來。
『嗯。你也辛苦了,管制一號。』
好啦。萊登輕輕呢喃了一聲。他似乎在狹窄的駕駛艙內伸了個懶腰,接著才開口說話。
蕾娜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剛才……
剛才他們五個人之間好像達成了什麼共識。除了蕾娜之外的其他人,都完成了交流。
這是怎麼回事呢?剛才,大家好像做了什麼決定……
『菲多。貨櫃重新連接完成了嗎?』
接著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等誰的回應。菲多?喔喔,是指隨行的「清道夫」呀。
『警戒和維修就等找到睡覺的地方再說吧……才第一天就用了這麼多彈藥,損失真大啊。』
『哎呀,這樣不是很好嗎?畢竟解決了這麼多敵人。』
『說的也是……那就——』
另一頭傳來某種重物在活動的機械聲響。他們五個人都讓待機狀態的「破壞神」重新站了起來。
『該走了——那就再見嘍,少校。請多保重。』
聽見這句十分普通的道別,蕾娜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
因為戰鬥才剛結束。
敵軍被迫撤退了,也沒有人陣亡。所以今天已經可以回基地了,就像平常那樣。
「咦?」
蕾娜還在疑惑的時候,他們已經啟程了。激戰之下傷痕累累的「破壞神」發出有些刺耳的腳步聲,他們幾人就像是上學途中的學生一樣,一邊隨意閒聊,一邊往前邁進。
『話說啊,我們現在要直接往前走嗎?剛才有一大堆不發彈耶。』
『嗯……感覺有點像地雷區呢,就這樣走過去好像有點可怕喔。辛,附近能找到迂迴的路徑嗎?』
『這一帶已經不會碰上「軍團」了,要往哪走都可以……不發彈?』
『這個我們會邊走邊跟你講啦。話說辛啊,你剛才還真的是完全沒在注意周圍耶……』
他們持續走著。往東前進。前往「軍團」所支配的,無人踏足的戰場。
沒錯。他們——
再也不會回來了。
「等——」
飽受煎熬的焦躁,與像是被澆了盆冷水一樣的失落預感,促使她開口:
「等等。請等一下……!」
感覺辛他們似乎回過頭來,等著聽蕾娜如何挽留,但是她卻想不到接下來該說什麼才好。因為,趕走他們,以及下達必死命令的人,和她是同一邊的。事到如今,無論是謝罪或自責對他們來說都沒有意義了,所以她也想不到可以說什麼。
即使如此,她還是下意識地開口:
「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遲了一拍之後才理解自己說了什麼的蕾娜,僵在原地。什麼不說,偏偏說不要留下我?不但不要臉,而且根本搞不懂意義。
另一方面,辛他們聽見這句話,卻溫柔地笑了。
蕾娜這時才發現,這是他們第一次對她露出真正的笑容。
柔和而混雜著少許苦笑的笑容。就像是今天開始要去國小上學的哥哥姐姐,遇上還年幼的妹妹不斷撒嬌地說著自己也要去時,會有的那種表情。
『啊!聽起來真棒耶,這個。』
萊登笑了。就像僅憑自己與夥伴的力量,在荒野上馳騁的野獸那樣地強悍並高傲。
『說的也是啊。我們不是被趕走,而是主動踏上旅途。想去哪裡,就能走到哪裡。』
他們的注意力,從蕾娜身上轉移到路途的前方。所有人的目光和心思,都再次飛向了前方的未來。
蕾娜輕輕屏住氣息。
他們經由同步傳來的感情,不是覺悟,也不是從容。
若要舉個例子,就像是第一次見到晴空萬里之下閃閃發光的蔚藍大海一樣吧。
也像是被帶到一片無邊無際,春意盎然的草原,還被告知可以盡情奔跑、盡情玩耍的小朋友一樣。
無法遏制的興奮與純粹的喜悅。好像期待了很久,一刻也等不下去一樣。
啊啊。
這教我怎麼阻止他們?無論任何話語,都絆不住他們的腳步了。
對他們而言,所謂的自由。
蕾娜現在明白了,就算只是選擇死去的場所及途中的道路,這種程度的自由,依舊是如此值得尊敬,如此難能可貴。
發現蕾娜默默地接受了這場離別,他們便再度邁開步伐。而在最後,面對雖然理解但感情上依舊難以接受的蕾娜,辛輕輕地笑了。
那是蕾娜第一次感受到,他笑得那麼平和。
無憂無慮,沒有一絲陰霾。
『我們先走一步了,少校。』
同步靜靜地中斷了。
五個光點靜靜地消失了。脫離了管制範圍,知覺同步的對象設定也遭到抹消。
如此一來,就再也沒有機會相見了。
淚水滿溢,不斷從眼中低落,無法止住從喉中湧起的嗚咽聲
蕾娜趴在電腦控制台上,放聲哭泣。
†
一張版面頗大,顏色排列左右相反,已經褪色的五色旗,就畫在軍營式隊舍的木牆上。
事實上並不是左右相反,而是上下顛倒。或許是象徵著專制、歧視、偏見、不義和低劣的意思吧。
旁邊還有一幅面帶聖潔微笑的聖女瑪格諾利亞的塗鴉。但她手中高舉的不是斬斷支配的寶劍,而是鎖鏈與腳鐐。腳下踩的也不是象徵專制的鎖鏈,而是掛著「豬」的名牌的人。
這就是他們眼中的共和國。
蕾娜伸出不帶一絲傷痕的指尖,輕撫傷痕累累的木牆上的顏料層。圖畫看來已有些年頭了。這恐怕是九年前這棟隊舍剛建好時,第一批分發到此地的八六所為。
早已死去了呢。包含蕾娜在內的諸多國民引以為傲,深信不疑的共和國,早在多年以前便已死去。
就是蕾娜他們親手撕裂、蹂躪而捨棄的。
她閉上雙眼,輕輕吐了口氣。那位已經離開的少年,一定也聽見了共和國的聲音吧。
在那件事之後,長官告訴蕾娜,在上頭決定如何處分之前,她必須暫時停職。於是蕾娜就搭上了前往這裡,也就是飛往先鋒戰隊基地的運輸機,正好也是運送從各戰區匯集而來的下一批處刑對象的運輸機。她找上了人事部里一位個性軟弱又好說話的士兵,靠著近乎於威脅的方式,才得以搭了上去。
「……你就是米利傑少校吧?」
蕾娜回頭一看,才發現是個年約五十的整備人員。他是雷夫·阿爾德雷希多中尉,這座基地的整備班班長。
「我從小鬼們那裡聽說過你的事情,沒想到你竟然會親自來到這裡。看來你也是個相當愛管閒事的人啊。」
他以略顯沙啞的大嗓門這麼說之後,就用下巴比了比後頭的隊舍。
「雖然他們都清理過自己的房間了,但也不是完全沒有留下什麼。新來的小鬼們晚一點才會進去,如果只是這麼一小段時間的話,你可以去看看。」
「謝謝您。不好意思,在這麼忙的時候過來叨擾。」
「沒什麼。我在這裡送走太多小鬼了,倒是第一次見到過來憑弔的白系種啊。」
蕾娜忽然抬頭望著那張看來頗為嚴肅,曬得黝黑的側臉。
「……阿爾德雷希多中尉。您是……」
那不是夾雜白髮的鐵灰色頭髮,而是被油污染得斑駁不堪的銀髮。
「白系種……對吧?」
「……」
良久,阿爾德雷希多拿下墨鏡。底下的那雙眼眸,是白雪般的銀色。
「我老婆是陽金種,女兒也長得像她。我實在沒辦法眼睜睜看著她們兩個被帶走,所以才染了頭髮。我自願從軍,希望能想辦法替她們拿回公民權,但是……看我現在這樣就知道了。在我傻傻地拼死拼活工作的時候……她們兩個已經被帶往戰場,一去不回了。」
他從鼻子深深舒了口氣,使勁地搔了搔頭髮。
「……辛那傢伙有跟你說過他的異能是什麼吧?」
「是的。」
「那在東部戰線也算頗有名氣啊……所以在他分發到這邊時,我還偷偷去問過他,有沒有聽見哪個『軍團』在找一個沒辦法保護自己妻女的混帳。」
「……」
「要是有的話,我打算去找看看,讓它殺了我。結果那傢伙卻說沒有,完全沒聽到喊著我的名字的『軍團』。聽到他這麼說……我覺得罪惡感少了一點啊。老婆跟女兒雖然死了,但至少沒有被困在戰場上。等我到了那邊,一定能見到她們
吧。」
老整備員微微笑了。那是一張看似寂寞,同時也有些寬心的笑容。
但當他望向東方,遙望那片廣闊的戰場時,那張側臉卻只剩下寂寥。
「在執行特別偵察任務之前,我總是會把自己是白系種的事情向他們坦白。我總是會說,要恨我們也沒關係,如果殺了我能讓心情好些,那就動手吧……可是從來沒有人真的動手。這次也是一樣。托他們的福,我又一次錯過死亡了。」
聽起來像是為了自己又被留下感到悵然若失。
妻女先走一步……而許許多多在這裡被他照料過座機的孩子也是。
他戴上了眼鏡,像是要隱瞞某種從心底湧現的東西一樣,不耐煩地說了句:「你還佇在這裡幹嘛?」
「我不是說過沒什麼時間了嗎……快去吧。」
「好的……非常感謝您。」
迅速向阿爾德雷希多點頭致意後,蕾娜便穿過他身旁,走進了隊舍。
像是用廢料搭建的軍營,放眼望去儘是灰色與褐色,又粗糙又煞風景。
由於長年風化和清洗不掉的塵埃,顯得陳舊而泛白的走廊,建材剝落十分嚴重,到處都能看見裸露在外,嘎嘎作響的木板。
食堂和廚房像是從來都沒掃乾淨一樣,沾滿了陳年油污和煤灰,一點也不整潔。
淋浴間和蕾娜曾經在紀錄片中見過的毒氣室很像,陰森又昏暗。角落還有一些黑黑的東西在蠢動著。
這裡沒有洗衣機和吸塵器。放在走廊盡頭的掃帚和畚箕,以及擺在後院取水處的水盆和刻有波浪紋路但不知道用法的板子,大概就是代用品吧。
連一點文明生活的氣息也沒有。一想到這就是以先進及人道精神為傲的國家,給於人民的生活條件,就覺得無地自容。
二樓好像就是處理終端的房間。蕾娜踏著發出嘎嘎聲抗議的樓梯,走了上去。
光是陳舊的狹小彈簧床和衣櫃,便占去大部分空間的個人房,同樣也因為塵埃和長年日曬而褪色。由於每一個角落都收拾乾淨了,完全感受不到上一任房客的氣息。唯有經過清洗整齊疊好的薄被和床單枕頭,靜靜等待著下一位房客的到來。
位於最後面也是最寬廣的房間,就是戰隊長的房間。蕾娜推開有些故障的門。
這裡也有狹小的彈簧床和衣櫃,裡頭還有一張這裡才有的書桌,以及前方稍微寬敞一點的空間。那裡擺了大量的雜物。
有一把舊吉他,也有卡牌和桌上遊戲,還有工作用的各式工具。
還能看見填字遊戲的雜誌。裡面只剩下破損的頁數和解不開的問題而已。
也有一本斜放著的素描簿,但裡面一張畫也沒有,全都是白紙。
毛線和勾針都收納在籃子裡,卻沒看見任何蕾絲編織成品。
隨地取材的木板所做成的書架上,放滿了各式書籍,但是題材和作者涉獵範圍之廣,實在很難看出所有者的偏好。
大概是想到下一批戰隊員可能用得上,所以才故意沒清掉的吧。不過,只要是必須花費心力才能完成的東西,全都已經處理掉了。因為他們知道,那些東西留下來也沒用。
仿佛能聽見他們的笑聲。
明知最後連一點痕跡也留不下來,但是在那天到來之前仍然努力活過每一天的少年少女們,所發出的笑聲。
不對絕望屈服。
不讓憎惡玷污原則。
身處於連尊嚴都不保的困境中,卻依舊努力展現自己身而為人的驕傲。
蕾娜朝著裡面的書架走了過去,就看見一隻只有腳掌是白色的小黑貓,茫然地佇立在原地,似乎在疑惑之前那些人都去了哪裡。這時,窗外的士兵似乎拍完了資料用的照片,又把所有的處理終端聚集起來,不曉得要做什麼。
看這個房間的樣子,大概也不用期待會發現什麼了吧。但基於好奇心她還是想找些書來看看,於是就挑了作者名字看起來有些眼熟的書,隨意地打開翻了翻。
就在這時候,有些東西從書頁之間掉了出來。
「啊……」
撿起來一看,才發現原來是幾張紙。最上面的是一張許多人集合在建築物前面的照片。
就在那面顛倒的五色旗前。是這棟隊舍。上頭有一群身穿連身工作服的整備人員,以及二十餘個年約十五六,最長也不到二十的少年少女。
「…………!」
不用說明她也能猜到,他們就是直到昨天為止的先鋒戰隊隊員。辛、萊登、賽歐、可蕾娜、安琪,還有其他已不在人世的所有人。這很有可能是到任當天拍的照片。
在一張尺寸不算大,人事檔案用的照片裡,硬是塞進了二十四位處理終端以及整備人員,所以每個人拍起來都是又小又模糊。不知為何,甚至連一架舊款的「清道夫」也入鏡了。它想必就是菲多吧。
這可說是蕾娜第一次親眼見到他們的模樣,然而在畫質粗糙的遠景下,每一個人的長相都很難辨認,但能夠確定的是,這些並沒有整隊而是隨處亂站,看著攝影鏡頭的隊員,臉上全都帶著溫和的微笑。
下一張是便條紙。是一位豪邁男子龍飛鳳舞的筆跡。
『要是你真的特地跑來找到了這些東西,就證明你是個真正的笨蛋。』
這次她真的為之屏息。
是萊登。雖然沒有寫明收件人,但對象想必是蕾娜。
要是真的特地跑來找到了這些東西,就證明你是個真正的笨蛋
你還不是一樣。只是因為我有可能過來找,就特地像這樣留了這些東西。
再下一張紙,是一份不規則排列的姓名。不用想也知道,這是讓她知道那張照片裡誰站在什麼位置。
『我幫你把名字標好了。否則你看了照片,一定又會哭著說認不出誰是誰吧。』
賽歐。
『貓就給你照顧了。反正裝好人也不差這點小事嘛。』
可蕾娜。
『我們還沒替它取名喔。就麻煩少校給它一個可愛的名字吧。』
安琪。
拿著紙張的手在發抖。從心底湧出的感情,把胸口塞得滿滿的。
大家特地留下來的訊息。為了我這個明知自己只是躲在後頭看大家賣命,也沒有能力挽救什麼,卻總是把空洞的理想掛在嘴邊的人。
最後一張紙,是辛寫的。用很像他會寫的端正字體,寫下了很符合他淡漠風格的一行字。
『要是有一天,你來到了我們抵達的場所,可否為我們送上一束花呢?』
正如同他字面上所表達的意義,但也不僅止於此。
堅持走到生命的盡頭,是辛、是他們所期盼的自由。而他們最後所能抵達的場所,也是蕾娜總有一天一定要達到的目標。
蕾娜知道,自己還能走下去。
不對絕望屈服,不玷污人之所以為人的原則,一直堅持走到生命的盡頭。
沒錯,直到最後他們都相信她可以辦到。
淚水潰堤,在臉上留下一道淚痕。感覺這淚水蘊含著一股暖意,也讓她雖感到悲傷,唇邊還是綻放微笑。
共和國總有一天會毀滅。辛曾經這樣說過。忘記如何保護自己的怠慢心態,總有一天會品嘗到敗北的滋味。
對於這個國家來說,這搞不好是不可避免的未來。或許,就會發生在明天。
即使如此,她還是得奮戰到最後一刻。不放棄希望,努力活下去,一直掙扎到死亡為止。就像貫徹原則直到死去,充滿榮譽感的他們一樣。
戰鬥吧。窮盡此身的命運,直到最後的那個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