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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白骨戰線無戰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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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敵軍總數、路逕到對應的作戰計劃,以簡潔而異常明確的方式說明完畢後,處理終端便搭上各自的「破壞神」。他們全都是年僅十四五,最多也不到二十歲,容貌和體型都還帶有稚氣的少年兵。

當最後一塊零件裝入駕駛艙後,二十一架機甲兵器便從短暫的淺眠中甦醒。

有人搭乘的自律式無人多腳機甲兵器——M1A4「破壞神」。

四條節肢狀的細長腿部。外型酷似有機體,宛如蟲蛹般的小型機身。色澤如陳舊骨頭一般的白褐色裝甲將身體保護起來,格鬥用輔助臂配上兩挺重機槍,以及一對鋼索鉤爪,背部炮架裝有五七毫米滑膛炮。

整體輪廓像是徘徊性的蜘蛛,而一雙格鬥用機械臂和高舉的主炮炮身,就像是蠍子的大螯和尾刺一樣,是他們這些八六最親密的戰友,也是最終的沉眠之處。

在廢棄的都市中,預定埋伏地點的半毀教堂後面,在潛伏起來的「破壞神」狹小駕駛艙內,閉目養神的辛終於睜開了鮮紅的雙眸。

截殺區域設定在主要大道,在射線不會重疊的前提下,將戰隊的各小隊部屬在周圍,形成包圍網。而在其中一角,擔任前衛的第一【辛】、第三小隊【賽歐隊】與火力牽制組的第二【萊登】、第四小隊【凱耶隊】互相掩護,待在大道左右兩側,帶著榴彈裝備的第五小隊【戴亞隊】與狙擊班的第六小隊【可蕾娜隊】則是配置於道路末端,讓各自的「破壞神」找好掩護後待命。

辛將目光停留在解析度只算堪用的光學顯示器上偵測到的敵機數量與隊形,並眯細了眼睛。

「破壞神」的駕駛艙和戰鬥機十分相似,有著配置了大量開關的左右操縱杆,以及各種液晶顯示器【LCD】。唯一的差別就是座艙罩的材質不是防彈玻璃,而是鎖上了裝甲板,因此完全無法以肉眼觀測機體外的狀況。為了補全這個狀態,在裡頭裝設了三面光學顯示器,以及顯示資訊之用的全像顯示器,但這卻無法緩和昏暗及封閉所帶來的壓力。因此,常有人把這玩意兒稱作「棺材」。

敵方部隊的隊形就跟教科書上的一樣,也是我方預料之中的菱形隊形——在伴隨著護衛的偵查隊後方,四個部隊排列成菱形的四個頂點,乃是機甲部隊最典型的進擊隊形。數量和性能遙遙凌駕在我方之上的「軍團」通常不會出奇招,戰術也相對好預測。

但就算戰術被看穿也無所謂,因為投入比對手更雄厚的大量戰力,是自古以來不變的戰術策略。

正如「軍團」之名的這批大部隊,在戰力上已經不能用倍數來簡單換算了,但對辛他們來說這種情況只是家常便飯——這種以寡擊眾的搏命作戰,在一般軍隊看來肯定毫無勝算,早在制定作戰的階段就開始尋找避戰的方法了,但這就是「破壞神」,也就是他們八六的戰鬥方式。

這時,從辛的記憶深處,忽然浮現以前某個人讀給他聽的聖經片段。

是誰呢?

已經記不清對方當時的模樣和聲音了。

因為已經被那個人臨終前的模樣和聲音所覆蓋了。

只記得那人所說的內容而已。

——祂向惡靈問道……

知覺同步的另一頭,辛似乎正在低聲呢喃著什麼,音量小到差點誤認成雜音。於是萊登收起翹高的雙腿,坐了起來。由於機體潛伏在瓦礫堆中,水泥的灰色占滿整片主熒幕,只能仰賴設定成被動偵測的雷達熒幕。

因為辛的母語不是共和國語,所以萊登聽不懂他在講什麼。Dicit ei Legio nomen mihi——然而賽歐實在是聽不下去了,他不耐煩地開口打斷:

『辛,你剛才在念的該不會是聖經吧?這也太惡俗了。而且引用的還是最糟糕的一段,品味真教人不敢恭維耶!』

「內容是在說什麼?」

『大致上是說,救世主先生問了惡魔還是亡靈叫什麼名字,對方就說因為我們數量眾多,所以就叫「軍團【Legion】」。』

萊登聞言不發一語。原來如此,的確是很惡俗。

這時,有新的同步對象加入了知覺同步。

『管制一號呼叫戰隊各員——對不起,我來晚了。』

惹人憐愛的銀鈴般嗓音,透過同步的聽覺傳入耳中。是取代害怕「死神」而辭職的前任者,剛配屬到這裡的新任管制官。從聲音來判斷,對方恐怕是和他們同年齡層的少女。

『敵方部隊正在接近中。請前往座標二〇八迎擊。』

『送葬者呼叫管制一號。我方已偵測敵蹤,並在座標三〇四布署完畢。』

語調平淡的辛如此回應之後,同步的另一端似乎倒抽了一口氣。

『好快……真不愧是送葬者呢。』

聽到管制一號似乎是發自內心的感嘆,萊登在心中低喃了句「那還用說」。辛和這支部隊裡的處理終端們所擁有的個人代號,就是證明他們是身經百戰而不死的一種稱號。

大多數的處理終端在作戰中都是採用小隊名與數字結合的呼號【Call sign】。唯有在每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〇·一八的戰場存活一年以上的老鳥,才能打破常規使用其他代號。他們具備了大多數陣亡者所沒有的才能與素質,同時一次又一次受到厄運所眷顧,是一群被惡魔和死神嫌棄的怪物。

而達到這個境界的人,就如同九命怪貓一般,踩在如炮灰般死去的數千名戰友屍骨上,經歷無數次生死關頭而繼續存活下去。所謂的個人代號,就是一般的處理終端基於敬意與畏懼,送給這些老鳥的稱號。這是他們對於那些達到自己所無法企及境界的英雄,也是站在敵人與同伴的屍骨上持續奮戰的這些戰鬼,唯一能夠獻上的禮物。

先鋒戰隊裡的處理終端,全都是這種「代號者」,而且幾乎都是資歷從四年到五年不等的超級老鳥。所以像這種躲在城堡里的公主所發來的指揮命

令,對他們來說其實有跟沒有都差不多。

但他們同時也稍稍感到佩服。

假設在這個時間點才偵測到「軍團」動向的話,座標二〇八就是最好的迎擊地點了。實在不像是到任不過短短一周,乍看之下天真善良的千金小姐能夠做出的判斷。

警告聲響起。

腳尖的震動感應器作動了。全像顯示熒幕跳了出來,自動放大畫面。

位於前方,左右兩旁躺著大樓殘骸的主要幹道,順著和緩的坡度往上看,在被陽光染成金色的頂點處,先是出現一個孤零零的黑影,下個瞬間整條稜線就鋪上了一層鐵灰色。

來了。

雷達熒幕瞬間塞滿了敵軍的光點。

機械構造的魔物大軍,宛如具有侵蝕性的黑影,蓋過了廢墟原有的灰色,步步逼近。

彼此之間保持在五〇到一〇〇公尺的距離,隊伍井然有序。就連最輕量的斥候型也有超過一〇噸的重量,卻只聽得見如同骨頭摩擦般的驅動聲響,以及近乎於無聲的腳步聲。無數機體交織而成的聲浪,就像樹葉摩擦的沙沙聲一樣……逐漸向外擴散。

它們的外型,異質而令人膽寒。

三對節肢頻頻交互踏地,胴體下方的複合式感應器和肩上的七·六二毫米對人機槍一面小幅度左右搖擺,一面領著大部隊前進,外型銳利宛如食人魚一般的,就是斥候型。

而背著七六毫米多連裝反戰車火箭炮,第一對腳尖上的高周波刀閃耀著鐵灰色寒光,像一隻長了六條腿的鯊魚一樣兇惡的,則是近距獵兵型。

長著足以環抱五〇噸級戰車的八條節肢,扛著令人嘆為觀止的一二〇毫米滑膛炮,傲然穩步前行的則是戰車型。

在上空展開的阻電擾亂型大軍遮住了陽光,讓這一帶如烏雲罩頂般昏暗,身兼「軍團」血液及神經網絡功能的流體奈米機械變成代謝廢物而排出的殘骸,像是銀色的鱗粉,也像是雪花一般飄然而下。

斥候型的偵察部隊踏進了截殺區域。就這樣從埋伏在一旁的第一小隊面前通過,似乎什麼也沒察覺。它們一邊引導大部隊前進,一邊走過了各小隊的面前。當最後面的戰車型終於踏入包圍網時——

來了。獵物進籠了。

『射擊。』

在辛發號司令的同時,已經瞄準各自目標的全機一齊扣下扳機。

首先由第四小隊朝著領先集團進行齊射,接著由第一小隊從後方瞄準隊伍尾端進行炮擊。於是脆弱的斥候型和後方裝甲較薄的戰車型便應聲倒下,而立刻進入應戰模式的「軍團」隊伍,旋即沐浴在其餘「破壞神」的總力炮擊之中。

爆炸。巨響。以黑色的火焰為背景,撕裂的金屬碎片與奈米機械構成的銀色血液迸散。

同一時間,二十一架「破壞神」立刻離開了原有的射擊位置。

部分機體從掩蔽物離開後便繼續進行炮擊,另一部分則是沿著掩蔽物移動位置,繞到試圖攻擊友機的「軍團」側面或後方進行炮擊。這時候一開始發動攻擊的「破壞神」已經趁機衝進掩蔽之中,開始迂迴繞往其他敵機的死角了。

「破壞神」是一種無可救藥的缺陷機體。

只具備連重機槍都抵擋不住的輕薄鋁合金裝甲,加上只比履帶式戰車好一點的機動性,以及完全無法和戰車型正面抗衡的貧弱主炮。

採用纖細的四條步行節肢,大概是因為步行控制程式的開發時間或技術不足吧(控制多足步行的程式,其複雜程度和腿部數量呈正比),也因為這個緣故,導致不算太重的機體,卻必須承受極高的接地壓力,像在東部戰線這種有著大量濕地的鬆軟地形上,腿部很容易陷入土中。期望「破壞神」能像電影或動畫中的戰鬥機器人那樣上跳下竄,以令人目不暇給的速度移動,或是飛上天空等等,還是作夢比較快。這種會走路的棺材,性能爛到教人忍不住笑出來。

只具備薄弱火力的斥候型暫且不提,如此脆弱的「破壞神」根本沒辦法和近距獵兵型或戰車型正面對抗。靠著複數機體通力合作,利用地形和遮蔽物的掩護,將低劣的機動能力發揮到極限,繞到敵方裝甲薄弱的側面或後方進行攻擊,才是最常運用的戰法。這是眾多在此地捐軀的八六先烈,以無數的犧牲為代價總結出的寶貴經驗。後來經過不斷傳承和去蕪存菁繼承給後輩,整整花了七年才讓戰術得以成形。

而先鋒戰隊的處理終端在這套戰術的幫助下,才得以奮戰數年存活至今,所以他們比任何人更熟悉這套戰法。以小隊為單位進行聯合作戰時,不需要指示和聯絡,光靠彼此之間的默契就能互相協調,完成作戰。

而且。

哼。萊登下意識地露出猙獰的笑意。

我們這邊還有「死神」的庇佑啊。

背負著無頭骷髏標誌的「破壞神」——「送葬者」在崩毀的建築物與瓦礫的掩護下,向前奔馳。

飛速閃過敵機的射擊軌道,然而自己的準星卻從未放過任何獵物。斥候型、近距獵兵型,有時甚至巧妙地繞到戰車型的死角親手解決目標,或是引誘目標進入友機的炮擊範圍,加以殲滅。

為了打亂敵方部隊的布陣,刻意以單機大膽沖入敵陣,是在最前線作戰的前衛當中更進一步特化了近身戰鬥能力的辛,在戰鬥時所肩負的使命,也是他最擅長的戰鬥方式。

血紅色的雙眸倒映著始終不曾熄滅的接近警報紅色光輝,但他早已不再理會塞滿敵軍光點的雷達熒幕了。正如其名,宛如冷酷死神隨意決定戰士的死亡順序一樣,那雙不疾不徐選定下一個斬殺目標的冰冷眼神,忽然閃過一絲感概。

那傢伙,還是不肯親自上陣嗎?

這毫無意義的念頭,被下個瞬間自己扣下扳機時所引發的爆炸火焰吞噬殆盡。他將目光和注意力轉移到下一架敵機,趁著射擊的空檔向四散在市區中的友機下達最有效率的殺戮指示。

「——第三小隊。請誘導交戰中的小隊往西南方後退。第五小隊在原地待機,等敵方小隊進入射擊範圍後,以全機齊射解決。」

『戴亞【黑狗】收到……安琪【雪女】,記得趁現在換裝彈藥。』

『賽歐【笑面狐】也收到。可不要往這邊射擊喔,黑狗!』

「悠人【獵隼】。方位二七〇,距離四〇〇。有一群就要爬過大樓了,一露臉就幹掉。」

『收到。奇諾【法夫納】,來幫我。』

遠處傳來的連續炮擊聲,讓附近廢墟的瓦礫都震動了起來。

靠著驚人的機動性能垂直爬上大樓外牆,試圖由上往下發動奇襲的一群近距獵兵型,在往下跳的瞬間便沐浴在機關炮的掃射之下,在半空中碎裂成廢鐵。

就在辛環顧四周尋找下一個目標時,察覺到了「那個東西」的動向,於是目光一轉。

「全機停止攻擊。散開!」

指示來得突然,但所有人都立刻做出反應。沒有人傻呼呼地去問為什麼。要是前線陷入苦戰,敵軍便會投入另一種「軍團」機體——

嘰——————一道尖銳的巨響越來越近。

從遠方飛來的炮彈在戰場上四處掀起爆炸。地上的黑土在高溫下發泡膨脹,炸裂開來。

這是列陣在大後方的一五五毫米自走炮型「軍團」,也就是長距離炮兵型的支援炮擊。

輔助電腦將彈道逆向推算後,推測發射位置就在東北東三〇公里附近,但是我方並沒有能夠進行如此遠距攻擊的武裝,所以只是一項沒用的情報。不過,他能從地形和敵機的布陣狀況來推測那些負責確認著彈狀況,長距離炮擊不可或缺的前進觀測機的潛伏位置——

『管制一號呼叫戰隊各員。已將前進觀測機的推測位置傳送過去。可能地點有三個,請前往確認並進行壓制。』

辛抬起頭來,往電子地圖上閃爍的三個光點瞥了一眼,對照自己所掌握的敵機位置後,向躲在後方大樓群之中的狙擊手可蕾娜指示目標。

「可蕾娜【神槍】。方位〇三〇,距離一二〇〇的大樓上有四架敵機。」

『收到。交給我吧。』

「管制一號。透過指向雷射傳輸資訊可能會讓我方的位置遭到鎖定。接下來請以口頭下達作戰指示。」

『唔!……對不起。』

「下一波觀測機要出動了。麻煩繼續找出布署位置。」

知覺同步的另一頭突然湧現了一陣笑顏逐開的感受。

『好的!』

少女管制官興奮不已的聲音,讓辛微微皺眉——但不斷閃爍的接近警報和響徹的叫喚,將他的意識重新拉回戰場上。

萊登奔馳在敵軍不顧己方的損害瘋狂投下炮彈——這樣真正的無人機才能實行的戰術所造成,炮火聲震耳欲聾的戰場上,尋找下一個獵物。

兩方交錯的火線,大多數依舊出自於敵機。

只要中了一發四處掃射的重機槍的子彈就會形成致命傷,若是被戰車炮擊中,則是肯定屍骨無存。

沿著掩蔽物一路移動到廢墟的陰影處,才發現已經有人在了。是「送葬者」。他似乎耗盡彈藥,正在接受「清道夫」——不出所料,正是「菲多」的幫忙,補充彈藥。

「數量有點多啊。」

『不是像打靶嗎?放輕鬆好好享受就是了。』

看來他聽到了之前自己和賽歐之間的對話。說得還真是風涼啊。

『……戰車型的確比預料中還要多。或許是趁著補給時會合了吧。』

既然下了點雨就撐把傘吧——他的語氣就像在說著這種話一樣平淡。話說回來,萊登還真的沒有見過辛失態的模樣。這傢伙就算到了要死去的時候,大概也還是如此吧。

『掩蔽物有限,實在很傷腦筋。拖太久的話,我們這邊的移動模式也會被破解,在那之前最好能多幹掉幾台。』

菲多用機械爪將彈匣全部替換並補充完畢之後,「送葬者」就站了起來。

『戰車型交給我。剩下的目標,還有援護的指揮就拜託你了。』

「收到。送葬者……這下子回去又要挨阿爾德雷希多那老頭的罵啦。」

另一端似乎勾起微微一笑。接著「送葬者」便從廢墟里沖了出去。

以「破壞神」的最大速度,巧妙地在掩蔽物之間移動,沖向由四台戰車型組成的小隊。看見這種用有勇無謀也不足以形容,在旁人眼中與自殺無異的特攻行動,少女管制官發出尖叫般的聲音喊道:

『送葬者!你到底是要……?』

其中一輛戰車型將炮塔轉向,發動炮擊。「送葬者」在千鈞一髮之際將機體輕輕側移,成功閃過了炮彈。接下來又一發,還是沒擊中。

炮擊。炮擊。炮擊。炮擊——足以將人類與兵器化為灰燼的一二〇毫米炮彈連擊全被「送葬者」一一閃過,同時持續往前推進。座機的機動性沒辦法等到看清楚炮身方向再進行閃避。這是光憑從經驗培養出的直覺,像是一具無頭白骨貼地爬行一樣,宛如惡夢一般的戰術機動動作。

戰車型似乎有些焦躁,於是連同機身一起轉了過來。以爆發性的速度縱身一躍,利用本身就宛如兇器的八條腿蹬地猛力衝刺,從正面迎擊來襲的敵機。

推動通體由鋼鐵打造的驚人重量飛速前進,卻幾乎沒有發出腳步聲,從靜止狀態瞬間加速到最高速度,一轉眼便已來到「送葬者」眼前。靠著強大的避震裝置和高性能的磁浮驅動器,才能讓運動性能達到如斯恐怖的境界。

八條腿先是蓄力,接著往上一跳。似乎是打算直接壓扁對方。就在這時——

「送葬者」瞬間跳了開來。

他往側面一躍,躲過了戰車型的突擊,在空中強行改變方向後,於著地的同時再次進行跳躍。將戰車型的腳部關節當成墊腳石,轉眼間就爬到了炮塔之上,將前腿左右張開,以極端前傾的姿勢將背部炮架上的主炮頂在鋼鐵色澤的裝甲上。

這是他能找到最薄弱的一處裝甲,就在炮塔後面的上方。

然後擊發。

取消了雷管最低起爆距離設定的高速穿甲彈貫穿了裝甲,以秒速八千公尺的速度將高性能炸藥的爆炸力推進機體內部。

當「送葬者」從冒著黑煙漸漸倒下的戰車型跳下時,已經被第二輛戰車型瞄準了。辛透過左右小幅度跳躍閃過彈幕,衝到對方面前,瞄準腿部一砍——雖然高周波刀是格鬥機械臂的選配武裝,但是除了辛以外似乎再也沒看到其他人裝備過。他亮出這把威力強大但攻擊範圍極短的高周波刀,就這麼用力一斬。

從傾倒的第二架上頭賞了一發炮擊後,辛就把靜止下來的它當成盾牌抵擋來自第三架的炮擊。隨後趁著爆炸讓戰車型貧弱的感應器暫時失靈的空檔,對準附近的高架橋射出鋼索鉤爪,飛速爬升到高處,再跳到失去敵蹤而彷徨不已的第三架戰車型的炮塔上,以零距離射擊了結掉對方。

『……!』

可以感覺到位於同步另一端的管制官,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萊登眯起雙眼心想,就算是這個鋁製棺材的開發者,也會被這種神乎其技的戰鬥動作嚇到倒地昏迷吧。

「破壞神」本來就不是為了進行這種戰鬥而設計的。而是一種在火力裝甲和機動性都有所欠缺的情況下進行突擊,只要能扣下扳機就好的自殺武器。想要光靠一架機體就把戰車型——而且是連續擊墜好幾架,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當然,代價也十分高昂。

在承受超越負荷極限的戰鬥結束之後,本來就很脆弱的「破壞神」腿部也變得搖搖欲墜,而其他「軍團」為了保護身為主力的戰車型,也會把辛當成集中攻擊的目標。拜此之賜,萊登他們攻擊戰車型以外的目標也變得更加輕鬆,就結果來說是讓這場戰鬥更早收場了。不過說真的,辛居然沒有戰死實在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而且別說是戰死了,這個怪物可是在這五年來一直都用這種方式活過來的。

真是生不逢時啊。萊登總是這麼想。

他們一起奮戰了三年。這三年來,萊登一直都是擔任辛的副隊長,也就是說,他三年來始終是個副手。就算同樣身為「代號者」,萊登也沒辦法做出同樣的表現。他從未與辛並駕齊驅——只有那個無頭的死神,才是無可取代的戰鬥天才。不只是受到僥倖存活的厄運所眷顧,而是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和裝備,或許就能成為將「軍團」全數趕出這個戰場的關鍵人物。他就是擁有這等不世出英雄的器量。

然而,辛生錯應當所處的戰爭時代了。若是在古早以前的騎士時代,他應該會成為傳承後世的讚揚英勇武士詩曲的主角,而就算是生在人類之間互相殘殺的大戰時期,他大概也會被冠上榮耀的英雄之名,永遠在戰史上流傳吧。

可是這個愚不可及的戰場,並不需要這樣的人物。

沒有人類該有的尊嚴與權利,死後沒有墓地可以安葬,也沒有可以銘刻自己姓名與榮譽之處。作為一個用完就扔的武器,在被榨乾了最後一分利用價值後,成為倒在戰場一隅的無名屍,就是他們的命運。和死在這片戰場上的數百萬同胞一樣,除了回歸大地的白骨之外,無法留下任何東西。

阻電擾亂型構成的濃霧消散了,陽光重新照耀大地。殘存的「軍團」在長距離炮兵型的掩護下開始撤退。無論損失了多少同伴,都不能讓冰冷的自動兵器興起復仇的念頭。只要損害數量達到一定程度,判斷無法達成目標後,它們就會果斷地鳴金收兵。

斜射的太陽光線,讓佇立在戰車型殘骸中的「送葬者」的輪廓變得有些模糊。

宛如一把高舉在月光下折射出光輝的古刀,如此引人入勝。

只要沒有遭受夜襲或夜間出擊任務,從吃完晚飯到就寢的這數小時就是自由時間了。

在收拾乾淨的廚房裡,泡好所有人的咖啡後,安琪端著咖啡走了回來,就看見在集合了基地所有人的機庫前廣場上舉辦的射擊大賽,正好進入白熱化的階段。

「哦!熊大王一發、白兔騎士兩發。悠人的總分是七分!」

「搞砸啦,有兩發沒打中啊。我果然還是用不慣手槍耶~」

「哎呀,菲多突然提出挑戰啦!先讓它忙著!那麼我們先來看看奇諾選手的實力怎麼樣!」

「真的假的……呃啊!完全不行嘛!下一個!下一個是誰啊!」

「是我嗎?呃……凱耶·古家,要上場了!」

「嗯,兩分——」

「喔喔!五發全部命中,不愧是萊登!」

「拜託,這很簡單好嗎。」

「呀啊!口氣居然這麼大。可蕾娜,換你上!讓他見識一下什麼才叫真正的神射手!」

「沒問題,看好嘍!菲多不要排了,直接把罐子往上丟!」

「「「唔喔喔喔超厲害的啊啊啊啊!」」」

「……呃,總覺得菲多今天特別機靈喔。擺成塔狀又提高難度啦。」

「辛,輪到你了。」

「嗯。」

「……哇啊啊啊啊!居然一槍解決,還是一樣扯啊……」

把今天料理後剩下的大量空罐做成標靶,讓大家用自己的手槍來比賽。賽歐用麥克筆在罐子上畫了代表不同分數的動物插圖,菲多則是忙著撿起被大家擊落的空罐,重新排成塔狀或是金字塔狀。

看著大家鬧成一團的樣子,安琪輕輕露出微笑。

方才享用了一頓豐盛的晚餐。豪邁切成大塊燒烤的野豬肉,配上從森林採到的超大顆莓果所做成的醬汁,以及田裡的蔬菜做成的沙拉,還有用罐頭牛奶和香菇煮出來的奶油濃湯。因為這些料理在食堂里吃起來不太方便,所以就把桌椅一起搬到外頭,然而光靠晚餐的值班人員實在忙不過來,結果乾脆總

動員一起料理。

真的很開心。因為大家也一樣,像這樣聚在一起喧鬧,真的非常快樂。

辛所擊倒的空罐崩塌下來,但是他連看都不看,只是待在稍微遠離喧囂的地方,獨自一人默默地看著書。這時,一隻裝了咖啡的馬克杯突然擺到他的面前。

「辛苦你了。」

辛只是抬頭瞥了對方一眼當作回答。而安琪把放滿咖啡的餐盤交給前來一探究竟的戴亞之後,就拉開辛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安琪的目光先是停在辛默默閱讀的厚重書本上,正要開口詢問。這時又看見養在隊舍里的白掌黑色小貓拼命想要撥弄書頁的模樣,令她不禁露出微笑。

「好看嗎?」

「還好。」

說完之後,他自己似乎也覺得回答得太敷衍,於是想了一下,接著說下去:

「因為分心思考其他事情,就能儘量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這樣啊。」

淡淡的苦笑之後,安琪又重複了剛才那句話。因為他們只能做到這樣,沒辦法替他分擔,也沒辦法理解他的感受。

「辛苦你了,每次都是。」

忽然……同步裝置突然一陣發熱。

『戰隊各員,請問現在有空嗎?』

少女管制官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到任之後的這一周當中,從第一天開始就固定在每天晚餐後的時間進行短暫的交流。

「沒有問題,管制一號。今天也辛苦你了。」

辛代表大家做出回應。最厲害的是,他是在一邊看著書,一邊把書本抬高防止小貓亂翻頁的狀態下做出回應。

剛才玩得很開的隊員們也都迅速將子彈退膛,插回槍套。為了預防叛亂,八六其實是被禁止攜帶小型火器。但根本不會有人檢查,所以每支戰隊都會跑去附近廢棄的軍用設施搜刮出來用。

『哪裡,各位也辛苦了。送葬者……請問你們是不是正在玩什麼遊戲呢?要是我打擾到你們的話,我先說聲抱歉。請各位繼續吧。』

「只是在打發時間而已,你不用太介意。」

倘若不想和我說話,請各位別介意,切斷同步也無妨——在第一天聽見蕾娜這麼說就很開心地迅速切斷同步的人,現在則是若無其事地開始玩起扔小刀比賽。辛一邊看著他們玩鬧,一邊回答蕾娜。而萊登、賽歐和凱耶等等幾個人,大概是想要好好享受剛泡好的咖啡,便陸續端著馬克杯在附近找椅子或桌子坐了下來。

『是這樣啊?不過總覺得大家好像玩得很開心呢。話說回來……』

這時,管制官似乎端正了坐姿,像是神色認真地直視著這邊的感覺。

『送葬者,我今天必須說你幾句才行。』

與其說是來自上官的斥責,語氣更像是模範生班長的好心提醒一樣。辛毫不在意地喝了口咖啡。待在高牆另一頭的管制官所說的話,本來就不需要照單全收。

「什麼事?」

『巡邏與戰鬥的報告書。那並不是寄錯檔案呢……我讀完之後才發現內容全都一樣。』

辛微微抬高了視線。

「你該不會全都看完了吧?」

『就是從你分發到先鋒戰隊之後的部分。』

「……你這傢伙,居然又幹這種事啊?」

對於萊登毫不掩飾的吐槽,辛當作沒聽到。

「就算把前線的狀況回報給你們又能怎樣呢?只是白費工夫吧。」

『分析「軍團」的戰術與編成傾向,也是我們管制官的職務之一。』

生硬地回了這麼一句後,管制官稍稍和緩了語氣說:

『我也明白,之前是因為報告也沒人看,所以你才會選擇不交,關於這點是我們這邊不好,所以我並不會生氣。可是今後希望你能好好完成報告,因為我會認真看。』

真麻煩啊。

辛這麼想著,開口回答:

「我對讀書寫字並不拿手。」

「你還真敢說啊。」

戴亞輕聲嘀咕的這句話,辛依舊當作沒聽到,繼續埋首於那本厚重的哲學書。

因為管制官不在這裡,自然看不到這一幕。而她或許是想到現在的處理終端們都是在年幼時就被送進強制收容所,所以多半連初等教育都沒辦法好好上完的事情,於是開口時語氣有些尷尬。

『啊……對不起。不過你更應該試看看呀,就當作是種訓練。我想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

「天曉得。」

『……』

可以感受到管制官很明顯地變得落寞了。賽歐不屑地哼了一聲,似乎對於被人看扁成文盲感到不滿,只見他把小刀往標靶一扔,可愛的小豬公主就摔落到台下了。

凱耶雙手捧著馬克杯,歪著頭說:

「不會啊,我想應該會派上用場吧,送葬者。畢竟你的興趣是讀書嘛……就像現在,你手上的那本是哲學書吧?看起來好像有點艱深呢。」

同步的另一頭突然間安靜得有些可怕。

接著又聽見管制官開口了。語氣還是像以往那般柔和,說不定臉上還帶著微笑,但不知為何隱隱透著一股壓力。

『送葬者……』

「………………我知道了。」

『連以前的部分也要喔,知道嗎?戰鬥報告書也是,全部都要交給我。』

「……可以用任務紀錄儀的檔案代替吧?」

「不行。請你自己寫。」

辛忍不住嘖了一聲,把在一旁偷偷察言觀色的凱耶嚇得連馬尾都跳了一下,連忙雙手合十用力低頭表達歉意。而辛只是抬抬手表示這不是在針對你。

『真是的……』管制官嘆了口氣,但也想起了對方之所以不交報告的根本原因。於是她壓下怒火,用真摯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有資料可供分析,也有益於制定對策。身為精銳的你們所留下的戰鬥紀錄,價值就更高了。不但有助於降低全戰線的損耗率,對你們自己也有所幫助。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

辛沒有回應,這讓少女管制官跟著陷入一陣難過的沉默。因為她心裡很情楚,處理終端之所以不信任管制官,責任全都是在管制官這邊。

大概是想要打破尷尬的氣氛吧,她刻意讓聲音顯得開朗一些。

『對了,我看到文件上的日期相當久遠,這是從某位前輩手上繼承而來的嗎?還是說,難道你從那時候就入伍了?』

「啊。這傢伙從一開始就這樣搞了,管制一號。在我認識他之前,他一直都是這樣。」

萊登也用打趣的語調加入了對話。感覺另一頭的管制官似乎愣了一下。

『狼人和送葬者以前就認識了嗎?』

凱耶聳聳肩應道:

「應該是說,大部分的人都是。比方說戴亞【黑狗】和安琪【雪女】從入伍之後就一直是隊友,而我和悠人【獵隼】也同隊了一年。賽歐【笑面狐】和可蕾娜【神槍】從前年開始就待在辛【送葬者】和萊登【狼人】的部隊了……我記得他們兩個認識也有兩年了吧。」

「是三年。」

萊登開口回答,而管制官先沉默了一下才開口:

『……請問各位都從軍多久了呢……?』

「大家大概都是第四年吧。啊,送葬者是最久的,今年已經第五年了。」

這時,管制官語調突然雀躍了起來。

『這麼說,再過不久送葬者就要服滿役期了呢……退伍之後,有沒有想做的事情呢?還是想要去哪裡,或是想看看什麼呢?』

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辛身上。而他的目光還是停留在書本上,就這樣隨意答道:

「不知道。我從來沒想過。」

『這樣啊……不過,我覺得從現在開始思考也還不遲喔。搞不好會想到很棒的主意,一定會很有趣的喔。』

辛聽了之後,輕輕地笑了。那隻不安分的小貓,這時也豎起雙耳,抬頭望著他。

「或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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