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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汝等之名長存於暗夜冥府之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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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沒有責怪自己的無禮。之所以沒有責怪,是因為早就死心了。反正不管說了什麼,另一頭的人也充耳不聞,就算假裝像是在談話一樣,實際上根本沒有把他們任何一個人的話聽進去。他們早就死心了,另一端的人只是把他們當成連自己說出口的話都無法理解的蠢豬而已。

「……對不起。」

她抖著聲音勉強做出回答,遲了一拍才切斷同步。但是並沒有人對此做出回應。

將管制官與同伴的同步連接一起切斷後,賽歐覺得心情真是糟到極點。

過了一小段時間,安琪的同步接了上來。

『賽歐。』

「……我知道啦。」

聲音中帶著怒氣。

賽歐討厭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太像小孩,他焦躁地嘟起嘴來。

『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剛才說得太過分嘍。就算那是事實,也不該用那種方式表達。』

「我知道……對不起。」

我當然知道。大家早就說好絕對不可以這麼做了。而且早在大家達成共識之前,自己就已經明白這種行為是不可取的,所以一直以來都能夠好好遵守約定。

然而剛才自己把心裡的想法全都坦白了,還用上了所能想到最惡毒的表達方式,可是不但沒有讓心情變好,反而讓怒氣更加劇烈,在心中久久不散。這股無名火甚至讓自己不小心對無可取代的同伴惡言相向。

打破了約定。就因為那個噁心的白豬,讓自己打破了最重要的約定。

即使如此,剛才自己之所以忍耐不住,一定是——

『……因為那位隊長的關係?』

「……是啊。」

第一個想起的,是那個寬大的背部。

那是他在十二歲剛入伍時,最早分發到的部隊的隊長。

個性開朗,不拘小節,卻被隊上所有人排擠。當時的賽歐也對他相當反感。

笑面狐的個人代號也是從他身上繼承來的。當時從未接觸過畫畫的賽歐,照著描繪在隊長「破壞神」駕駛艙下方笑得十分開朗的狐狸,反覆畫了好多次,還是只能畫成笑得不懷好意的狡猾狐狸。

所以賽歐不能容許那個自以為是聖女的白豬,假裝成和隊長一樣的好人,拿凱耶的死來證明她也會難過。

雖然不能原諒那個人,但是自己還是犯下了大錯。

「……對不

起,凱耶。」

賽歐垂下眼帘,望著「櫻花」燃燒殆盡的殘骸。望著那不允許建造墳墓,也不允許帶回,早已看習慣的同伴遺體。

「我做了和那些豬一樣的事,玷污了你的死。」

玷污了經歷許多磨難,卻在臨死前不曾說出半句怨言,品格高尚的你。

每當有人死去,當天夜裡每個隊員都會自己獨處,或是與誰共處,並以各自的方式悼念死者,所以今天晚上沒有人造訪辛的房間。

因為月亮和星星便足夠照明之用,於是關上了不必要的電燈。在自己房間倒映著冷冽清光的書桌前,靜靜閉目沉思的辛,聽見了輕輕敲著玻璃窗的聲響,便睜開了那雙血紅色的眼眸。

佇立在隊舍外頭,窗戶底下的菲多將機械臂伸到了二樓,把捏在機械爪上的數公分長金屬薄片遞了過來。

「謝謝。」

「嗶。」

辛接下金屬片後,菲多又眨了眨光學感應器,嘰嘰嘎嘎地轉身離去。把裝滿貨櫃的殘骸運往自動工廠的再生爐,是「清道夫」原本的使命。

就在他把金屬片放置於預先在桌上攤開的布面上時,知覺同步突然啟動了。

辛正打算解開裝有簡易工具的布包,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瞬間,不由得皺起眉頭。因為同步的對象只有辛一個人,而且對方不是基地里的人員。

『…………』

雖然是對方主動連上的,卻始終不發一語,於是辛嘆了口氣後打破沉默。對著同步另一頭悄然無聲的氣息搭話:

「請問有什麼事嗎,管制一號?」

另一端的氣息像是嚇了一跳,接著還是沒有說話。面對仿佛躊躇不定的沉默,辛並不介意,只是靜靜等待對方開口。

辛重新投入被打斷的作業,過了好一段時間以後,少女管制官終於怯生生地開口了。聽見那擔心會遭到狠心拒絕而顯得十分膽怯的細微聲音,辛這次並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

『……請問……』

蕾娜已經想好了,要是遭到拒絕,自己也會認分地切斷聯繫。

因為抱著這樣的覺悟,所以當她聽見另一端傳來和以往一樣平靜的聲音時,反而感到害怕。

她調整了好幾次呼吸,下了好幾次開口的決心,不知嘗試了多少遍,總算發出聲音。

「……請問,送葬者。你現在方便嗎……?」

『是的,請說。』

一道平靜沉穩,仿佛沒有感情起伏的聲音,淡淡地回應了。

聽見對方的聲音和語氣一如往常,蕾娜現在才明白,那並不是因為對方個性沉著,而是他始終沒有把自己放在心上。

斥責了一下自己那個又想逃避的心思後,她深深低下頭去。

自己這麼做,其實也很卑鄙。

要道歉的話,應該一開始就要找所有人一起說才對。可是她知道,笑面狐和狼人他們肯定不會接受同步的請求,而她也沒有勇氣嘗試。

「對不起。不管是白天的事,或是我以往的行為,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那個……」

蕾娜用力握緊了放在腿上的雙手。

「我叫蕾娜。芙拉蒂蕾娜·米利傑。雖然事到如今了……可以告訴我你們的名字嗎……?」

等了一小段時間。

對蕾娜來說,這陣沉默實在令她擔心受怕。耳邊只剩下仿佛來自遠處的細微雜音,以及讓雜音更為明顯的默默無語。

『……關於笑面狐先前所說的事情,你大可不必在意。』

聲音依舊淡漠。不加任何修飾,只是單純陳述事實。

『你沒有必要這麼做。他所說的話,並不代表我們所有人的意見。我們都很清楚造成這個現狀的元兇不是你,而且光憑你一個人的力量也不可能扭轉局勢。簡單來說,你只是因為沒有去做一件你不可能辦到的事情而遭到責怪,所以根本不必為此感到難過。』

「可是……從來沒有想要認識你們的名字,的確是我的不對。」

『因為沒有這個必要,不是嗎?不然為何政府要強制規定透過「軍團」無法竊聽的知覺同步進行聯絡時,必須使用呼號,而處理終端的人事資料也從未公開呢?』

蕾娜抿著嘴唇。因為她一下子就想到了令人不快的答案。

「應該是為了讓管制官不把處理終端當成人類看待……對吧。」

『是啊。畢竟大多數處理終端都撐不到一年。而讓管制官一個人承受如此大量的死亡,負擔實在太沉重了。應該是基於這樣的考量吧。』

「這種想法太卑鄙了!我……」

說到這裡,她聲音又變得怯弱。

「我自己……也很卑鄙……但我不想繼續卑鄙下去。要是你對於讓我知道名字這件事並不反感的話……能不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面對這位意外頑強的少女管制官,辛再次嘆了口氣。

「……今天陣亡的櫻花,叫作凱耶·谷家。」

『!』

同步的另一頭湧起一股欣喜若狂的感情,但大概是想到那是今天才剛過世的少女的名字,又馬上控制好自己的情緒。反觀辛這邊,還是以平淡的語氣,一一報上同伴的姓名。

「副隊長狼人,叫作萊登·修迦。笑面狐叫作賽歐特·利迦。雪女叫作安琪·艾瑪。神槍叫作可蕾娜·庫克米拉。黑狗叫作戴亞·伊爾瑪——」

將二十名隊員的姓名全數介紹完之後,管制官做了個小結:

『我是芙拉蒂蕾娜·米利傑。以後請叫我蕾娜就好。』

「方才你已經提過了……請問階級是?」

『啊……對喔。是少校。雖然才剛晉級而已。』

「那麼今後就以米利傑少校來稱呼吧。這樣可以嗎?」

『……真是的。』

聽見辛堅持以面對長官的態度對待自己,蕾娜也只能報以苦笑。

接下來,她突然有個疑問。

『今天其他人好像都不在……請問你在做什麼呢?』

辛沉默了一下。

「……把名字——」

『咦?』

「我正在把凱耶的名字,保存下來……因為我們八六沒有墳墓。」

辛拿起小小的金屬片,放在清澈透亮的藍色月光下。長方形的鋁合金薄片上,有著用工具刻下的凱耶全名,以及淡紅色塗料與烏黑文字組成的殘缺圖樣。以五瓣櫻花為底,上頭以她的民族特有文字寫著「櫻花」的圖案,就是凱耶專用「破壞神」的標誌。

「在最初的部隊裡,我和其他人做了個約定。只要有人死了,就把名字刻在他的機體碎片上,交給活下來的人保管。而活到最後的那個人,就要把大家帶往他最後抵達的終點。」

實際上在那個時候,就連想要回收陣亡者的機體碎片都很困難。多半是隨便撿個金屬片或木片,用釘子刻上名字,就成了死者存在過的證明。

等到菲多學會撿拾陣亡者的遺物,才能幾乎每次都確實拿到機體碎片。也得靠它才能儘量收集特定部位碎片,也就是把駕駛艙正下方,畫著標誌的裝甲表面切下一塊帶回。

這些碎片全部放在「送葬者」駕駛艙中的收納盒裡。為了完成與最初的隊員們,以及之後的每一位戰友之間的約定。

「當時我活到了最後,一直以來也都是如此。所以我有責任帶著他們一起走下去,直到我把所有戰死的同伴,帶到我抵達的終點為止。」

那道靜謐的聲音,讓蕾娜受到極大衝擊。

她也說不上來為什麼,但就是能感受到對方的聲音和以往不同了,不再缺乏感情。

這時她突然覺得自己羞於見人。

對於周遭發生的死亡、大量產生的死亡,他只是默默接受,承擔下來。他始終不曾說出一句怨嘆,仿佛理所當然地背負起這一切。

但白天的自己卻不願正視一個人的死亡,就連哀悼也顯得做作。因此,對於默默背負起同伴之死的他們來說,當時自己的行為實在太過殘忍了。

「到現在為止,總共有……多少人了呢……?」

『五百六十一名。包含凱耶在內。』

對方不假思索地報出答案,也讓蕾娜把嘴唇越咬越緊。自己呢?連在自己指揮之下陣亡的人數都不記得。明明應該遠比這個數字更少,可是精確的人數是多少,不仔細回想一下,還真是數不清。

「……所以,你才叫作『送葬者』嗎?」

『這也是原因之一。』

默默安葬了許多同伴。用小小的鋁製墓碑代替不得建造的墳墓,留存在記憶里。

他會受到同伴擁戴也是當然的。他太溫柔了。這個名叫送葬者的少年——

一想到這裡。

蕾娜「啊!」

的一聲,睜大了雙眼。

『送葬者。那個……』

蕾娜用了這個名號來稱呼,辛卻依舊渾然未覺,從這一點就能看出他這種清冷淡漠的性情簡直是刻進了骨子裡。他不怎麼關心蕾娜,也不怎麼關心自己。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辛眨了眨眼。對方似乎以為他不想說出自己的名字,但並非如此,只是單純忘記了而已。

「是我失禮了。我叫作辛耶·諾贊。」

對辛而言,名字和個人代號都只是用來識別身分的記號,用哪個名稱來稱呼他都無所謂,所以他也回答得很簡潔——但說完之後,卻聽見蕾娜倒抽一口氣的聲音,讓他忍不住抬起頭來。

『諾贊……!』

蕾娜立刻帶著愕然的語氣反問了這麼一句。

砰咚!同步的另一頭傳來不知道是椅子還是什麼重物倒地的聲響。對方似乎猛力站了起來。

『你該不會也認識一位叫作修雷·諾贊的人吧!他的個人代號是無頭騎士,標誌是無頭骷髏騎士的圖案……!』

聽她這麼說,辛也微微睜大雙眼。

「我們去戰場上看看吧,蕾娜。去看看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統統看個清楚。」

那一天,共和國陸軍上校瓦茲拉夫·米利傑帶著十歲的獨生女蕾娜,搭乘偵察機飛往前線。

「……那邊在打仗對不對,父親大人?」

「是啊,你說的沒錯。而我們這些人趁著戰爭,做了更殘酷的事情啊。」

瓦茲拉夫是共和國正規軍中極少數的倖存者。當他和部下們為了保護家人同胞而奮戰的時候,他所鍾愛的祖國卻踐踏了他們的矜持,制定了一部惡法。

剝奪了一部分理應受到保護的國民人類的身分,趕到國境之外,強迫他們作戰。

在某個小鎮發生的事件,讓瓦茲拉夫久久無法忘懷。

為了補充全軍覆沒的正規軍留下的空缺,緊急招募而來的新兵當中,大多數都是因為暴力或怠惰而丟了工作的人,不但教育程度低落,甚至還在最初的任務中,用槍枝驅趕自己的同胞。原本就不怎麼高的道德水準瞬間落到谷底,最後每支部隊都干起燒殺擄掠的暴行。

他還記得。曾經看到有一群人當著兩個小孩的面,笑著把親生父母凌虐致死。

看似姐姐的少女悲痛哭號,以及看似妹妹的女孩不掉一滴眼淚,冰冷至極的雙眸,一直迴蕩在瓦茲拉夫的腦海中。

那兩個孩子想必這一生都不會原諒白系種及共和國吧。

「……一定要早點……阻止這種暴行……」

為了讓年幼的女兒清楚看見一切,偵察機飛得很慢。

第一區的居民幾乎不會踏足外界。飛越最外圍區的自動工廠形成的丘陵,以及太陽能、地熱、風力發電廠構成的平原與樹林,接著又是雄偉宛如山脈一般的鐵幕。初次由上而下目睹這些奇景而眼睛一亮的蕾娜,在看見被鐵絲網與地雷區重重包圍,粗製濫造的組合屋式強制收容所零星分布在夕陽西下的草原上,這種荒涼至極的景象時,也不由得面色凝重,陷入沉默。

看著神色凝重地望著窗外的女兒,瓦茲拉夫露出微笑。真是個聰明的孩子。不需要費盡唇舌去教導,只要像這樣讓她親眼見識,就會懂得自己去思考了吧。

雖然像這樣公器私用,讓未經許可的民間人士搭乘軍機是明確違反軍規的行為,但瓦茲拉夫才不管這麼多。反正現在的共和國軍人,儘是一些在勤務時間賭博玩樂,下班後也只會喝酒玩女人的人渣。

「可以繞到稍微超過前線基地的區域嗎?我想讓她看看戰場。」

瓦茲拉夫向手握操縱杆的飛行員如此說道。這位平常沒機會飛出八十五區外,而在這次拿到駕駛偵察機進行長途飛行許可便樂不可支的飛行員,爽快地點點頭。

「我知道了,上校……不過,那一帶可是連運輸機都被列入禁止飛行的區域喔。」

「那有什麼關係。我們又不是要進入交戰區,而且以這個速度來看,到那邊都已經晚上了,『軍團』也動不了吧。」

「軍團」基本上是晝行性的,因為它們靠電力驅動。平常是由位於支配區域深處的發電機型提供能源匣,當能源匣耗盡時,也能展開內建在機身中的收納式太陽能板,進行緊急發電。因此夜間當然無法發電,所以它們為了避免能源耗盡任人宰割的狀況,較少進行夜間作戰。

但真正的原因,其實是因為和「軍團」的交戰太過慘烈,瓦茲拉夫不想讓蕾娜親眼目睹……

畢竟無論如何都要保障女兒的安全啊,瓦茲拉夫看著那小小的背影,面露苦笑。

然而,瓦茲拉夫失算了。

又或者是他內心深處以為只有八六才會死在戰場上,不認為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吧。

但是在「軍團」的包圍下完全與他國斷絕交流,也無法利用航空機種進行地面攻擊,是有其理由的。

反空自走炮型。

在開戰的同時就幾乎布署於全共和國國土,毀滅了航空戰力。隱身在電磁干擾的蝴蝶群中,現在仍然如劍山一般坐鎮全域的「軍團」機種。

欠缺燈火的戰場上,那片漆黑夜空中突然響起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一團紅色火球迸散開來。

左翼上的旋翼中彈了。偵察機拖著火焰下墜,離地表越來越近——

這副光景,被正在進行夜間巡邏任務的某個戰隊長看見了。

「……喂,剛才那是偵察機吧?」

「啊?喔喔,別管啦,無頭騎士。反正一定又是哪個蠢豬想搭飛機遊覽吧。多死幾隻白豬,對我們這些八六來說不也是件好事嗎?」

戰隊長置若罔聞,關上座艙蓋,啟動了愛機。他有著血紅色的頭髮,眼鏡底下則是一雙漆黑的眼眸。

「喂,無頭騎士……」

「我去進行救援……你們幾個繼續巡邏吧。」

一醒過來,只看見整片火海。

用雙手撐起上半身坐好之後,蕾娜連忙環顧四周。

放眼望去,所有東西都在燃燒。就連父親大人也是,倒在火焰中一動也不動。而且胸口以上都消失了。

她聽見外頭傳來呼喚,還有某種巨大的聲響,於是就從艙口爬了出去。

接著她看見一個巨大到必須抬頭才能看清楚的怪物,銀色的身體還倒映著火焰的色彩。

散發光芒的紅色玻璃眼眸。肩上的泛用機槍是陰森的鐵灰色。走起路來像昆蟲一樣,快速擺動的腿部並未影響到身體的穩定,仿佛在滑行一般,感覺有些噁心。

順著怪物對準的方向看過去,飛機的飛行員就在那裡。嘴裡不知道喊著些什麼,把突擊步槍放在腰際,亂射一通。大多數子彈都落空了,偶爾擊中目標,也只在裝甲上迸出點點火星而已。只見斥候型若無其事地緩緩靠近,隨意將前腳一掃,飛行員就被一刀兩斷,上半身飛得老遠,而下半身則是噴著血柱緩緩倒地。

這時,斥候型的複合感應裝置,突然間轉向蕾娜這邊。

正當蕾娜無助地縮起身子時。

『——還有人活著的話,就捂住耳朵趴下!』

突然響起一道從擴音器發出,充斥著雜音的大吼。隨後就看到一隻四腳蜘蛛,衝破了搖擺不定的火焰紗幕,在黑色夜空與鮮紅火焰的襯托下,一躍而出。

畫在機體側面的無頭骷髏騎士紋章,深深烙印在蕾娜的眼中。

兩側格鬥機械臂上的重機槍朝向斥侯型射擊。重機槍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步兵用突擊步槍相形之下也成了玩具一般,能將水泥防壁與裝甲車輕鬆變成殘渣的重機槍彈以狂風暴雨之姿,襲向正準備回頭的斥候型。

裝甲薄弱的斥候型轉眼間就被撕成廢鐵,倒地不起。

蜘蛛踏著嘎嘎作響的沉重腳步聲,走到了被重機槍的轟然巨響嚇得六神無主,怯生生地抬起頭來的蕾娜面前。

『沒事吧?』

蕾娜聽見人聲反而更加害怕,默默縮成一團。這時,蜘蛛的胴體突然裂開並往後掀起,有個人影從裡面站了起來。

那是個擁有鮮血般紅髮,戴著黑框眼鏡而氣質充滿知性,身材削瘦,年約二十左右的青年。

救了自己的大哥哥,說他叫作修雷·諾贊。

雖然不太明白大哥哥口中的「基地」是指什麼,但還是跟著他來到了停放著大量蜘蛛的建築物入口附近。和第一區截然不同的滿天星光,自天上流瀉而下。

雖然「基地」裡面還有很多人在,但是大哥哥告訴自己不能靠近他們,而那些人也始終離得遠遠的。因為知道他們瞪視著自己,覺得有點害怕。

總之,對方告訴自己的名字,讓蕾娜有些吃驚。感覺

好陌生,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發音。

「……好奇特的名字。」

「是啊。就算在帝國當中,也只有父親那一族使用這個姓氏的樣子。名字也是。」

大哥哥苦笑了一下,聳聳肩說道:

「叫我雷就好了,不然我的名字很難念吧?聽說是我們家族傳統的名字,但是對共和國人來說就很陌生了。」

「你不是共和國人嗎?」

「父母親是帝國人,而我和弟弟都是在共和國出生的……沒錯,我還有個弟弟,年紀正好跟你差不多吧……現在應該長大了呢……」

說到弟弟的時候,雷雖然帶著笑容,神情卻非常落寞。眼神中流露著懷念與苦澀,望向不知名的遠方。

「很久沒見面嗎?」

「……嗯。因為我還不能回去啊。」

當時的蕾娜還不知道,入伍之後的八六,在服滿役期之前連一天的休假都沒有。

雷問蕾娜會不會餓,而她雖然沒吃晚餐卻不覺得飢餓,便搖了搖頭。雷露出心痛的表情,嘟嚷著至少能喝點甜的東西吧,於是跑去找了巧克力和熱水,溶在一起拿給她喝。

年幼的蕾娜也沒發現,這杯飲料在這裡是多麼珍貴的東西。

「……父親大人告訴我……」

「嗯?」

「他說我們對有色種的人做了很壞的事。大哥哥明明也是有色種,為什麼要保護我呢?」

聽見如此直接的疑問,雷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就像是每次蕾娜問了對她來說還太難懂的問題時,願意正面回答她的大人臉上會浮現的那種表情。

「……這個嘛。我們現在的確受到了很殘酷的待遇。自由遭到剝奪,尊嚴也遭到蹂躪。這是任何人都不能原諒,也不該受到原諒的事情。我們被迫承受了這樣的待遇,失去了國民的身分、人類的身分,被當成了野蠻愚蠢而卑微的豬玀。」

深沉而冰冷的怒氣從那雙黑色眼眸中一閃而過。蕾娜忍不住端起馬克杯喝了一大口。

「即使如此,我們同樣是在這個國家出生長大,也同樣是共和國的國民啊。」

他說得很平靜,蕾娜卻感受得到強烈的決心。

「雖然目前沒有人承認這一點,但也因為如此,我們才必須想辦法去證明。保衛祖國是共和國國民的義務,也是榮耀。所以我們才選擇挺身奮戰。用戰鬥來守護這個國家。一定會拼盡全力保護給大家看……我們才不會變成和那些只會嘴上說說的人渣一樣。」

蕾娜眼睛眨呀眨的,有些迷糊。戰鬥。為了守護。為了證明。可是,要和長得那麼巨大,像怪物一樣的東西戰鬥耶。

「你不怕嗎……?」

「當然會怕啊。可是要是不戰鬥,就沒辦法活下去了。」

雷聳聳肩笑了笑,突然抬頭看著滿天的星星。

看著那填滿了整片無比漆黑的夜空,仿佛叮鈴作響,卻無聲閃爍的星光,以及隱身於星辰之間,幽深廣闊,無邊無際的闇色虛空。

直到剛才還掛在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雷用著如同立誓一般真摯的語氣,訴說自己的想法。

「我不會死,也不可以死。我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回到我弟弟的身邊。」

雷當時真摯的側臉和話語,在如今已年滿十六歲的蕾娜腦海中,依舊曆歷在目。

所以一聽見和他相同的姓氏,蕾娜才會激動得當場站了起來。就連自己弄倒了椅子,把茶杯摔碎的事情都沒注意到。

就像雷說的一樣,這個姓氏似乎真的就連在帝國都很罕見,這些年來除了雷之外,蕾娜從未見過第二個有著「諾贊」這個姓氏的人。而這個名字,代表他也是出自同一族嗎?還是說,這個感覺與蕾娜年紀相仿的少年難道就是——

最終,辛說出了答案。

似乎才剛從一瞬間的迷失中回過神來,蕾娜第一次聽見他的聲音中隱含著茫然。

『……是我的哥哥。』

「哥哥……那麼……」

雷口中很久不見、很想念的,也誓言一定會回去找他的——

這個人,就是他的弟弟啊。

「他曾經告訴我,他很想念你,一定會回去找你……那麼,你的哥哥現在還好嗎?」

聽著蕾娜因為懷念與百感交集而激動不已的聲音,早已恢復冷靜的辛以冷酷的語調說:

『他已經過世了。五年前,就在東部戰線。』

啊。

「……對不起。」

『沒什麼。』

他回答得十分簡短。聲音聽起來是真的不在乎的樣子。

和雷談到弟弟時的熱切比較起來,兩者之間的差距之大,讓蕾娜感到困惑。總覺得這和看慣生死的淡漠不太一樣,而是冷冰冰的沉默。

蕾娜正想著自己該說點什麼才好,隨即便聽見辛平靜地開口:

『你之前曾經問過我,退伍之後想做什麼,對吧?』

「啊……是的。」

『我現在還是想不到退伍之後有什麼特別想做的事情。不過,我有一件非得完成的事……我在尋找哥哥的下落,這五年來一直都在找。』

蕾娜歪著頭想了想。既然他已經知道雷過世了,那就表示——

「是要尋找……他的遺體嗎?」

蕾娜感覺到辛似乎笑了。

不,那不是在笑。感覺更接近自嘲,也更加冰冷。

那悽厲而決絕的情感奪走了蕾娜的注意力。宛如一道冰冷而危險的冰刃。宛如陷入癲狂。

『——不是。』

隔天。

辛先向大家說明了事情經過。隨後,管制官便與所有人進行同步連接,不但以真摯的態度道歉,還不厭其煩地一個一個詢問大家的名字。對此。賽歐覺得十分尷尬。

「……辛,不要做這麼多餘的事好嗎?」

「你後悔了吧。內容姑且不論,但你一定後悔用了那種說話方式。」

看起來好像漠不關心,沒想到他都看在眼裡。這種被看穿的感覺,讓賽歐有些不悅。

戴亞現在笑得很賤,安琪不知為何用溫柔的眼神望了過來。啊,該死!幹嘛一臉「跟我沒關係」的表情撇過頭去啊,可蕾娜。明明那時候你自己也很火大,要是我沒有爆發的話,你還不是也會對她發難。

「話說你——米利傑少校對吧?你不是已經從辛那邊知道我們的名字了嗎?」

『確實如此。但是那和大家親口告訴我,還是不一樣。』

也就是沒有得到本人同意,就算知道也不會擅自用名字來稱呼的意思嗎?有夠麻煩。

辛一句話也沒說,蕾娜就像是自知理虧而縮著身子等著被罵的孩子一樣,也讓賽歐覺得越來越頭大。他已經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還在生氣,或者只是賭一口氣而已了。

「我一開始分發到的戰隊,那裡的隊長啊……」

突然轉換話題,似乎讓蕾娜一頭霧水的樣子。賽歐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他是個開朗到像個笨蛋,據說本來就是軍人,所以實力強得很誇張的…………白系種。」

可以聽到同步的另一頭,輕輕吞了口水的聲音。

「明明從最初的防衛戰中存活下來了,卻覺得只讓我們八六上戰場不公平,所以又自己跑回最前線,一個多管閒事的傢伙。隊上的所有人雖然在隊長面前沒說什麼,但暗地裡罵得可凶了。大家是真的都很討厭他。想想也很正常啊,雖然同樣身為處理終端,但隊長是自己主動選擇來這裡的,我們則是打從一開始就沒得選。再說了,人在這裡又怎樣?哪天不想幹了,還不是隨時可以拋下一切跑回牆裡去。每次看到他擺出我們是同伴的嘴臉就讓人很不爽,所以大家還拿他什麼時候會玩膩這種廉價同情的遊戲滾回去來打賭。」

『……』

「但是,我們都錯了——隊長直到最後都沒走。因為沒走,所以才死了。為了保護其他處理終端,主動接下殿後的任務,就這麼死了。」

聽到最後遺言的人是賽歐。因為留下隊長殿後,在進行撤退的時候,賽歐是距離隊長最近的成員。他接到了對方的無線通訊,問他可不可以聽自己說說話,只要聽聽就好。

——我知道你們都很討厭我。因為這很正常,所以我什麼也沒說。

——你們討厭我也是無可厚非。因為我不是來幫你們,也不是來救你們的。

——我只是沒辦法容忍自己眼睜睜看著只有你們這些人上戰場。我覺得很害怕,所以我只是為了自己才回到戰場。你們不原諒我也是理所當然。

——請你們不要原諒我。

接著無線電突然爆出一陣雜音,隨即回歸沉默。那時候賽歐

才終於明白,對方早就知道會死,所以才不選擇透過同步說話。因為他是帶著戰死的覺悟,帶著再也回不去的覺悟,返回這座九死一生的戰場。

他第一次感到後悔。要是能和他多聊聊就好了。直到現在,賽歐還是後悔不已。

「我並不是叫你一定要和那個隊長一樣。只不過,你始終是個躲在牆裡的白系種,所以我們之間並不對等,我們也不會承認你是同伴,只是這樣而已。」

把想說的話都說完之後,伸了個懶腰。自己的這段往事在基地里的人都知道,自己也反覆回想了不知道多少次,所以現在重提一次,也沒什麼大不了。

「無聊的往事就說到這裡了……對了,我叫賽歐特·利迦。要叫我賽歐或利迦,還是可愛的小蠢豬都無所謂啦。」

『才不會無所謂……對不起,直到昨天為止所發生的一切,真的很對不起。』

「那些就算了啦,你真的有夠龜毛耶。」

『凱耶之前所說的好人……就是指那位隊長吧?』

「不僅是指那個隊長喔,而是所有像那個人一樣拼死奮戰的人。」

和他們的同胞所創造出來的這個噁心世界奮戰的所有人。

『……』

接下來,換萊登自我介紹。

「我是副隊長萊登·修迦……首先必須向你道個歉。過去我們一直在私底下嘲笑你每天晚上與我們交流的行為。笑你這個自以為是聖女的偽善者真是太天真了,竟然沒有發現自己有多噁心之類。關於這點,我要向你道歉。抱歉了。此外——」

黑鐵色的雙眸,冷冷地眯了起來。

「就像賽歐所說的,我們不認為彼此是對等的,也不是同伴。你依舊是個踩在我們頭頂上,說著脫離現實的夢話的笨蛋。這一點還是沒有改變,所以我還是會這樣看待你。如果你覺得這樣也無所謂,那麼我也願意像之前那樣陪你聊聊天,就當作是打發時間,但我個人不建議你這麼做。你不適合做管制官……還是快點辭職吧。」

蕾娜似乎稍微笑了。

『如果還有打發時間的效果,還請你今後也要與我多多交流。』

萊登露出苦笑。那張精悍如郎的臉龐,微微浮現親近的神色。

「你也是個笨蛋啊……喔,對了。快點把地圖傳過來吧。你昨天忙著哭,都忘了吧。」

蕾娜這一次是真的笑了。

『馬上好。』

聽著眾人交談的過程中,辛突然憶起昨天蕾娜所說的話。

修雷·諾贊。

一個好久沒有聽見的名字。

一個本來以為再也不會聽見的名字。他甚至連這個名字本身都快要遺忘了。因為自始至終,辛從來都沒有用這個名字稱呼過那個人。

他下意識地伸出右手,緊緊揪住脖子上的領巾。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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