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Under pressure 第三章 此面向敵(2/2)
這是八八毫米的霰彈炮。犧牲穿透力,著重於對抗輕量級「軍團」時的壓制力,善於應付極近距離內的炮擊戰,是西汀的固有武裝。
「哈!簡直是池塘里的鴨子!沒挑戰性!」
被撕得碎裂的人型機種碎片散落鋪滿了水泥地,西汀讓「獨眼巨人」踢開碎片,衝進繼續接連爬上來的成群自走地雷之中,同時呵呵大笑。
「先鋒那幫人還在中央大廳跟敵人打鬥……趁獵物還沒被無頭死神搶走,我們就先吃光!」
正面裝甲連同左右高周波刀遭到砍碎的近距獵兵型,沉重地崩潰倒下,陷入沉默。
以友機的炮聲餘韻作結,大廳再次慢慢恢復沉寂。辛留意整座大廳的狀況並環顧四下……應該都解決乾淨了。
「──上校,中央大廳已壓制。」
『收到,諾贊上尉。其餘敵機交給闊刀戰隊掃蕩,請你們清空通往第二層的通道。』
「收到──上校,你還好嗎?」
辛察覺到蕾娜的狀況,問了一下。因為他聽出回答當中,混入了些微嘆息。
『咦?……還好,只跟各部隊隊長同步的話,人數不算太多。』
雖說聽覺同步的情報量較少,但跟超過一百名處理終端長時間同步,仍會造成很大負擔。
為此,身為作戰指揮官的蕾娜僅與各戰隊的戰隊長,以及步兵部隊的大隊長同步。辛除了與麾下的戰隊員全體人員同步,還另加上各戰隊長。兩人同步的人數雖然相差無幾,但對不習慣的人來說,光是這樣就夠吃力了。
『在大規模攻勢當中,我曾經一次指揮過更多人,所以還好……不用這麼擔心我沒關係。』
這時另一個聲音岔入對話:
『抱歉,打擾你們對話,我是潘洛斯。如果第一層已經結束壓制,我這邊也該出發調查了。如同簡報時說過的,我要借用方陣戰隊嘍。』
『我是阿斯哈少尉。事情就是這樣,方陣戰隊也要開始移動了。』
接著換成方陣戰隊的戰隊長大河.阿斯哈的聲音說下去。辛聽著那給人耿直印象的聲音,忽然說道:
「──阿斯哈。」
『什麼事,諾贊?』
「呃,不──……」
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
「我覺得不太對勁。地面的阻電擾亂型配置數量很多。你們雖然在戰鬥區域外,但你絕對不可以鬆懈。」
大河似乎輕聲笑了笑。
『你真是愛操心呢,學長……收到。別擔心,我無意放鬆戒備。』
「潘洛斯博士。雖然周圍已經進行了封鎖,但這裡還是戰場。只要我判斷有危險,就請你立刻撤退。」
「我明白……但不好意思,我會分心,可以請你們離我遠一點嗎?」
阿涅塔目送膚色淺黑的方陣戰隊戰隊長大河.阿斯哈少尉回到愛機後,準備開始辦正事,環顧整個現場。
這裡以前是辦公大樓,跟第八六機動打擊群作戰本部隔了點距離。他們人在圍繞車站建築的大廈群之一,寬敞的一樓毫不吝惜地整個用作入口大廳,樣式時髦的電梯在最深處一字排開。大廳中央採用挑高天花板,描繪出優美銀色曲線的鐵軌造型美術品貫穿空間,必定是象徵著地底下縱橫交貫的夏綠特市地下迷宮。
位置更高的天窗大概是碎了,上空的阻電擾亂型讓白色大理石地板染上淡淡銀色。阿涅塔穿著包鞋走在上面,喀喀作響。
據說在這棟建物的周遭,聯邦軍偵察部隊的同步裝置會發生故障。
那時部隊正為了迎接收復作戰而收集情報,已經是好幾個月前的事了。
根據報告指出,部隊員之間的同步沒有問題。只是除了部隊員以外,似乎還有其他同步對象,而且連結狀況不穩定,斷斷續續的。就像在戰場上,常常會傳出的情節粗糙的鬼故事一樣。
聯邦的同步裝置,是拿最早抵達聯邦的辛等五人的裝置,進行分析、重組,說穿了就是劣質複製品。即使是共和國的原版也有一堆不明之處,只是最起碼可以運作而已,所以性能上其實差不多。
眼下阻電擾亂型的電磁干擾阻礙了一切通訊,知覺同步是目前唯一確實可靠的手段。若是在某些條件下無法正常運作,將會對作戰行動形成障礙。
所以阿涅塔才會接到調查委託,而她認為自己這個最高權威親自過來確認比較快,才會像這樣來到戰鬥區域附近。
但戴著過來的同步裝置在運作上沒什麼可疑的異狀。阿涅塔為了保險起見,還是確認了一下,不過負責護衛的方陣戰隊隊員們似乎也沒感覺到異狀。
阿涅塔將手塞在白袍口袋裡,在入口大廳到處走走。就在她探頭看看一個角落時,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什麼嘛,原來是這麼回事。」
†
潛盾隧道工法是使用與隧道直徑同尺寸的圓筒形鑽掘機〈潛盾機〉,用前端的刀盤挖掘砂土前進,同時設置稱為環片的牆面零件,一邊固定坑道一邊前進的開鑿方式。
環片是高度一到二公尺,寬數十公分到一公尺左右,有一定尺寸與形狀的支撐材料,所以利用潛盾隧道工法建造的隧道就像圓環無限連綿,可以看到幾何圖形無止無盡地延伸。
用鋼板環片固定的第二層東北區塊隧道也不例外。
辛駕駛著「送葬者」帶領隊伍在緩緩彎曲著伸向地底的隧道中前進,同時在無意間,陷入一種奇妙的感覺。
走了再走,景觀卻從未改變。無限圓環仿佛引誘外人進入,又仿佛將人吸進其內,兩道鐵軌綿延至看不見的遠處,天花板上有電線,牆面上有著不知道是什麼的纜線類。規律排列的燈具此時沒有點燈,靜謐地絕滅。放眼望去一片銀色的無限迴廊暗沉浮現於永夜之中,仿佛古代帝王陵墓,甚至堪稱莊嚴。
宛如持續奔跑在無法醒轉的惡夢裡,時間的感官變得曖昧。
宛如置身於神話大蛇的胎中,奪走一個人的現實感。
據說單調的連續景觀能誘發某種類型的催眠狀態。辛一邊看著恐怕比眼中距離延續得更遠,乍看之下像是永無止盡的幾何圖樣,一邊如是想。走在戰場上,同時又像沉入自己的內心世界,感覺很奇妙。
──你記不得哥哥的事,不是……
或許是因為這樣,無意間,記憶中宛若銀鈴的嗓音重回耳畔,讓辛眉頭緊鎖。
──你的祖父應該記得家人的事情……
──辛,你其實記得我吧……
全都是多餘的。
他不記得了。事到如今……他也不願憶起。
悲嘆之聲傳入耳里,在前進方向的地底深處,漸漸看得見矩形光芒。辛確認突入口周遭沒有埋伏後,維持原本的速度直衝而入。
劇烈強光燒灼著習慣黑暗的眼睛。辛微微眯細雙眼,順便環顧一圈。
地板上開出一個巨大的圓形水池作為培養爐,裡面盛滿水波蕩漾的銀色流體奈米機械。另有以高分子材料編織人工肌肉構成「軍團」驅動系統核心的生成機,及金屬加工用的壓床跟車床。
在更裡面的位置,輕量級的斥候型與近距獵兵型在輸送帶上一字排開,還有組裝戰車型與重戰車型的乾塢。就像掛在衣架上賣的西裝那樣,製作到一半的無數人型機種吊在半空中,那是自走地雷的裝配線。
可能是用以檢查成品,有點類似人體用掃描裝置,但遠比那巨大的箱型機械,穩穩屹立於遙遠的最深處位置。
或許是為了用上全副力量迎擊「破壞神」,視野所見的所有設備都停止了運轉。在奇妙地爬滿一地的輸送帶狹縫間,林立的機械手臂或天花板上的橋式起重機在動作途中暫停的模樣,看起來就好像整座設施斷了氣……然而……
──有東西。
在機械背後,或是在起重機吊臂的遮蔽處。屏息藏身於所有位置的悲嘆之聲,已經在辛的異能掌握之中。
「……戰隊全體人員注意。將彈種變更為高速穿甲彈〈APFSDS〉。」
無人出聲回應,只有每架「破壞神」八八毫米炮沉重的填彈聲接連響起。
「首先是左右生成機的背後,各十二架──連同生成機一併打穿。」
†
在阿涅塔的視線前方,略為開啟的牆面面板後方的擁擠收納區,縮著一具乾枯的遺骸。
遺骸穿著共和國的深藍軍服,脖子上有擬似神經結晶的藍色光輝,應該是共和國軍的指揮管制官。
阿涅塔沒有驗屍的經驗,但從屍體徹底乾枯的狀態來看,不是最近才死的。話雖如此,但屍體也並未腐爛,所以應該
是在寒冷乾燥的冬季斷氣,很可能正好是偵察部隊來到這幢建物附近的那個時候。
「一下子連上,一下子又斷線的……是你吧。」
事情很單純。偵察部隊的知覺同步差點連上的對象,是在那個瞬間還活著,而且慢慢步向死亡的這具遺骸。
知覺同步與物理距離無關,真要說起來,聯邦軍人與共和國軍人也不可能互相設定為同步對象,但畢竟阿涅塔沒讓將死之人用過知覺同步。
人類的大腦目前仍然是比同步裝置藏著更多謎團的黑盒子。如果假說屬實,人類死後會在集體潛意識的底層融化消失。在那個瞬間,或許也有可能對周圍展開的知覺同步產生反應。
但我可不想做相關實驗。她低頭看著無人送最後一程的遺骸,如此心想。
偵察部隊之所以沒發現這個共和國軍人,想必因為他們在找的是「軍團」,而不是人類。聽說聯邦的裝甲強化外骨骼〈Armored skeleton〉「狼戰士」的感應器能力沒有斥候型那麼強大,更不可能發現瀕死而無法動彈,體溫降低,心跳又變弱的身軀。
阿涅塔能夠發現他,幾乎只是巧合。
……況且我可不擅長玩捉迷藏。
不經意閃過腦海的念頭,讓她咬住嘴唇。
阿涅塔不擅長躲藏……也不擅長找人。
應該說以前的辛太在行了。
阿涅塔不管怎麼躲都會馬上被辛發現,但辛一躲起來,阿涅塔卻完全找不到他,每次都是她當鬼的時間比較久。
即使如此,他們仍然一起玩了好幾次捉迷藏。
──找到麗塔了。
因為不管阿涅塔躲在哪裡,辛總是能找到她──並露出她喜歡的笑容。
回憶往事,讓阿涅塔幾乎潸然落淚。為了趕走哀傷,她瞪著眼前的遺體。
無意間,她注意到了一件事情。
「……為什麼……」
這具遺骸,怎麼會死在「幾個月前」?
「軍團」的大規模攻勢始於去年的晚夏,離現在已經將近一年了。
阿涅塔不會忘記,那是八月底的建國祭之夜。北部的鐵幕倒塌,然後僅僅過了一星期,首都貝爾特艾德埃卡利特就淪陷了。夏綠特市是北部的副首都,那時當然就已經化為一處無人的廢墟了。「軍團」不抓俘虜,不會區分軍人或民眾,不可能有人存活下來。
之後共和國的殘存勢力被逼得不斷往南方撤退,因此之前提到的偵察隊,是第一批再次踏入夏綠特市的人員。而且當時的救援派遣軍里,沒有任何一個共和國軍人。
不可能有共和國軍人在幾個月前死於此地。
──這是……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
在阻電擾亂型的銀色雲層下,方陣戰隊的戰隊長大河.阿斯哈讓隊友們嚴加把守調查中的大樓,自己也駕駛著「破壞神」進行警戒工作。這時他忽然皺起眉頭。
「──這還真讓人吃不消。」
搭檔了好幾年的知心好友兼副長艾娜,帶著苦笑發句牢騷:
『我現在沒連上所以還好,但那些「軍團」的聲音真的讓人很難受呢,大河。』
「是啊……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聽這種東西,真虧諾贊能保持理智。」
雖說同樣身為八六,不過辛早在兩年前就被送到第一戰區第一戰隊──存活太久的八六的最終處理場,然後就直接被放逐到「軍團」支配區域,與半年前都還待在第八十六區的大河等人沒有交集。
辛遠近馳名的異能,大家也只是聽說過,實際上接觸過的人幾乎都沒活下來。
就連慣於戰鬥的八六,連那冷徹的鮮血女王在最初接觸到這種異能時,都陷入了恐慌狀態。戰隊長或副長級人員在作戰當中必須隨時與辛保持同步,所以他們會事前與辛同步幾次,讓身心習慣那種負擔。
照理來說應該已經習慣了,但……還是挺吃不消的。
如同物理層面上的聲音,「軍團」的悲嘆之聲離音源越近就越大聲。在戰鬥中,而且是與擅長白刃戰,跟「軍團」展開肉搏的辛同步時,與其他時候造成的負擔比起來完全是兩回事。
這就是將負責的管制官,以及承受不住死者悲嘆的八六一個個逼瘋的「死神」啊──……
大河想起不負這個別名,那張感情色彩薄弱的面容與冷徹的血紅雙眸,嘆了口氣。
只不過,或許正因為暴露在這種聲音當中還能保持理智──抑或是長期暴露在這種聲音當中,使得正常感性受到磨損,所以儘管接觸到那麼多人的毀滅與死亡,辛還能夠繼續戰鬥,撐過戰鬥經歷只有三年的大河無從想像的,長達七年的歲月。
就在這時,同步的聽覺捕捉到細微的悲嘆之聲。
『──我不想死。』
真要說起來,這裡不只是工廠,而是自動工廠型的──巨大到與戰鬥型不可同日而語的「軍團」腹中,是企圖殲滅全人類的殺戮機械的內部空間。
周圍的所有機械,都是敵機的一部分。
鋼材加工用的雷射刀,有如長型大劍般舞動光線。林立的機械手臂,如鷹隼般張開三爪機械手想擒住敵人。這樣名稱與用途都不詳,形如蜘蛛,有中型犬那麼大的自動機械成群結隊一擁而上,企圖拉住「破壞神」的腳。
「送葬者」鑽過它們之間,揮刀殺退敵機,一邊踩爛它們一邊疾驅。
在各種機體蠢動著來襲,層層疊疊堵塞的視野中,辛一邊以其異能精確看穿「軍團」們的潛伏地點一邊說:
「安琪,二○秒後通過的橋式起重機當中,右邊數來第三架起重機的遮蔽處。那很可能是自走地雷,用近炸榴彈擊潰它。」
『收到……葉格少尉,今天別再忘記把多管火箭炮換裝成戰車炮嘍,還要記得切換彈種。』
『收、收到。』
「賽歐,戰車型後面有一群敵機,很快就會出來。」
『收到……啊,我看到一點點了,是近距獵兵型。瑞圖,我打漏的就交給你嘍。』
『收到嘍。』
反輕裝甲目標用榴彈接連在天花板附近炸開,原為人形的物體碎片紛紛灑下。
戰隊員飛越組裝到一半的戰車型,對準企圖自空中襲擊的近距獵兵型集團,橫著揮出鉤爪一掃,甩在敵機身上。
在這些爆炸火焰與破裂四散的碎片下,二十四架「破壞神」疾馳而過。
隊伍突破製造區,再次闖入鋪有鐵路的隧道內部。只不過這次隧道的內徑遠遠大得多,鐵軌有八條,是四線鐵路。這是經過「軍團」重新鋪設的,以前的高速鐵路鐵道。
他們猜測電磁加速炮型之所以拿這裡為目的地,也是因為──敵方可能想以鐵幕作為屏障,採取在身旁設置核融合式發電機型。針對人類生存圈下手的作戰,看來猜得沒錯。
這時,少女的一絲幽幽悲嘆,在耳朵深處憑空出現。
──我不想死。
辛皺起眉頭,在一瞬間順道將視線投向那邊。
剛才的聲音是……
「來自……地面啊。」
不過不是蕾娜所在的……作戰本部的設置地點。
近距獵兵型的集團紛紛湧出,在大樓周圍布陣──包圍住把守大樓的方陣戰隊。
大河還在想它們究竟是從哪來的,隨即嘖了一聲。這座街區的地下也在夏綠特市中央車站總站──「軍團」的地下迷宮範圍內。也許有地圖未記載的地面出口,況且近距獵兵型的大小頂多兩三公尺。把通風口什麼的拓寬到可以通行,想必並非不可能。
「艾娜,博士拜託你了!──潘洛斯博士,請坐上『穿甲刺劍』!」
『收到,大河!』
『我知道了……你要小心點!』
艾娜機──「穿甲刺劍」做出回應,調轉機身。在四面全為玻璃牆的大樓里,主螢幕角落映照出跑來的阿涅塔……最後補上的那句話也是,看來她雖然是白系種,但不是個壞人。
「管制一號,敵機出現,即將進入戰鬥……所有機體注意,不要忘了背後還有護衛對象!」
『是!』眾人各自以知覺同步做出回應。大河僅環顧一次一齊準備迎戰的友機,自己也將視線與八八毫米炮的準星轉向迫近眼前的敵機。
『──我不想死。』
悲嘆聲講的是人類語言,可能是辛所說的「黑羊」,用死後經過一段時間的戰死者劣化的腦組織進行複製,不具生前記憶與知性的小兵型。
『我不想死。』
但話說回來……實在讓人很不愉快。
總是逼人想起說著同一句話死去的戰友們。
『我不想死。』
那傢伙……
聽到這類悲
嘆一樣不能捂起耳朵的那個紅瞳死神,難道已經習慣,且無動於衷了?
還是說他不忍心聽這種悲嘆──可憐死者死後仍然不停悲嘆,所以才在這個無盡戰場生死線的正上方,持續殺死「軍團」?
斜前方,從瓦礫暗處的死角,一架近距獵兵型跳了過來。大河用重機槍的至近彈打擊對手,正當他踩踏敵機屍骸,正要奔向另一架機體的瞬間……
後方,在沒有敵人身影的入口大廳處,一道閃光竄過。
「……咦?」
閃光原來是短路造成的火花。「穿甲刺劍」被人從機師座艙的正中央前後一分為二,讓斷裂的配線綻放出臨死慘叫般的電流浮花,倒斃在地。
原本要跑上前去的阿涅塔嚇得站定。只見鮮血飛沫紅艷艷地,在白色陽光中飛散。
「什……!」
在左前方遭到近距獵兵型壓倒的第二架接著遭殃。第三架則是側腹部挨了一記衝撞,受到撞擊而被震退。
被左右、上下、前後切成兩半的「破壞神」殘骸,以四肢失靈的痙攣代替慘叫,不約而同地嘩啦嘩啦崩潰倒地。
這是……發生了什麼事……?
與這幾架機體捉對廝殺的近距獵兵型,沒有做出任何不自然的舉動。裝備也跟其他近距獵兵型並無不同,只有一對高周波刀與六管火箭彈發射器。更何況最先陣亡的「穿甲刺劍」根本沒跟近距獵兵型對峙。
不知道攻擊手段是什麼。
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風切聲恍如哀嘆精靈〈報喪女妖〉的淒切抽泣,割破陽光迴蕩於四下。
戰友們的慘叫也是。
『該死……怎麼搞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艾娜!艾娜她……!』
『──啊……』
被砍飛的座艙罩上半部與內部處理終端的頭顱,像個惡劣的玩笑般飛上空中。
分散注意力的一瞬間,近距獵兵型已迫近眼前。
大河感受到不具生命的殺氣。
但也只是如此而已。
在光學螢幕的邊緣,去除光澤的黑刃夾在陽光中,散發暗沉光芒。
這就是大河死前目睹的光景。
「唔……!」
突然間,芙蕾德利嘉撞開椅子站了起來。
她臉色鐵青,血紅的一雙大眼睛愕然睜大。看到她那非比尋常的模樣,蕾娜在車內的狹窄空間快步走向她。
「你還好嗎!怎麼……」
血紅眼瞳不是看向蕾娜。
而是定睛注視無限遠方,因驚愕與慌亂而凍結。
插圖p175
她重複幾次急促的呼吸,即使如此,仍堅毅地活動發白的嘴唇說出:
「……方陣戰隊……」
離這裡不遠,在理應經過封鎖,保證安全無虞的地面布陣的,護衛阿涅塔的部隊……
「就在此刻,全數陣亡了…………!」
辛在黑暗的那一頭,以其異能捕捉到尚未出現於眼前的敵機的悲嘆之聲。他向戰隊全機發出警告,讓「送葬者」停步的下一刻,成群的自走地雷有如黑水溢出般蜂擁而至。
看到轉瞬間淹沒八條鐵軌的成群扭曲人型機種,辛眯起一眼想著,果然有點太多了。
自走地雷跟過去共和國的八六一樣,是用完即丟的消耗型兵器,數量準備得多一點雖然很正常,但……這也未免太多了。
當「軍團」成群結隊且與自己有一段距離時,在辛的感官來說就只是一整團敵機。而且在前次與電磁加速炮型的戰鬥中,他也發現自己無法感知將功能凍結,完全進入休眠狀態的「軍團」的聲音。
儘管如此,這個數量……
這時有個人影從死角走近過來。
辛在視野邊緣看到可疑身影,迅速抽回險些被對方抱住的左前腳。他不想為了對付脆弱的自走地雷浪費裝藥,正打算直接將其踢飛時……
目光竟然對上了。
「唔!」
辛在情急之下往後跳開,聽見差點跟他撞上的萊登不知道罵了什麼,但辛沒多餘精神去理會。他隔著主螢幕,凝視眼前害怕般後退一下的人影。
聽不見悲嘆之聲。
不會吧。
在地下空間,水泥與其狹縫間的大量砂土使得無線通訊幾乎不能使用,不過隨行的裝甲步兵部隊設置了與地面的中繼器。辛透過中繼器使用資訊鏈,確認各戰隊的敵機捕捉狀況,交叉比對掌握到的悲嘆之聲的位置,不禁嘖了一聲。
真麻煩。
辛檢查過知覺同步的設定後,對所有戰隊的戰隊長開口說道:
「──機動群各隊長注意。」
「獨眼巨人」的雷達捕捉到一團敵影。
影子為約莫一百公斤的人形非裝甲目標──是自走地雷。
密集一處的脆弱自走地雷,根本是為霰彈炮準備的獵物。西汀伸舌舔嘴,暗忖著真是一群白痴臭鐵罐。
這時她從知覺同步的另一頭,聽見倒抽一口氣的細微聲音。
『機動群各隊長注意。暫停戰鬥,暫時撤退──西汀,不要開火!』
「!」
西汀於千鈞一髮之際放開扳機上的食指,讓「獨眼巨人」跳開,按住左耳。自從隸屬於聯邦軍後,皮下植入的擬似神經結晶體〈同步裝置〉已經摘除,可變資料登錄用的耳夾也已經拆掉了,然而四年戰鬥經驗養成的毛病不會那麼輕易就消失。
「幹嘛突然喊停啊!現在正是好時機,可以把整團敵人吃干抹淨耶!」
『如果那是「軍團」的話……但現在眼前那些不是「軍團」。』
「啊?那你說它們到底是……」
講到一半,西汀反應過來了。
自走地雷是「軍團」模仿人類製造的對人用兵器。雖然品質粗糙,但外形就像人類。
眼前的人偶如果不是自走地雷,那當然就是……
黑暗中,人影逐漸成形。
人影步履蹣跚,走路姿勢難看得簡直像受了傷,動作就跟不擅於直立步行的自走地雷一樣。
然而在那身上,銀色的色彩閃爍著光芒。
月白種那仿佛帶著藍彩的銀色眼睛,看著「獨眼巨人」。
看著。
「軍團」運用簡直犯規的技術力反覆自我改良,在對抗人類時總是取得主導權,但受到禁止事項〈防護裝置〉的限制,無法造出太像人類的兵器。自走地雷屬於其中之一,不具有人類般的臉孔。既沒有口鼻,當然也沒有能看著西汀的眼球。
換句話說,這傢伙是……
「竟然是這樣……!」
西汀惡罵了一聲「該死」。究竟是為什麼……
「這些白豬為什麼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