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Under pressure 第四章 分類(2/2)
「……抱歉,指揮工作可以交給你嗎?」
隔了一瞬間,半晌過後,這次對方回以苦笑的氣息。
『可以。應該說,我死也不要讓現在的你來指揮我。看你這副德行,反正鐵定會捅出不像樣的婁子吧。』
『賽歐!要撤退了,麻煩你殺出一條路!』
「收到……咦……」
為了切開「軍團」厚厚一層的戰鬥行列,賽歐放眼戰場,尋找能夠下手的破綻,眼睛停在一個點上。
在成排敵軍的另一頭,一群自走地雷看都不看他們,往完全不同的方向跑去。
「那是在幹嘛……?」
自走地雷接二連三地抱住支撐天花板的柱子,緊抱不放,然後直接自爆。
想要殲滅先鋒戰隊這個敵性存在,這種破壞行動毫無意義。
不。
賽歐一理解的瞬間,一股戰慄竄上背脊。
它們想弄垮這裡。
「唔!安琪、達斯汀!往右手邊通道方向發射所有榴彈!──現在立刻開路!」
安琪的「雪女」即刻做出反應,稍慢一點,達斯汀的「射手座」也將手邊所有榴彈全打向指示的方向。
全身挨了碎片的「軍團」被炸飛而跳開,使得敵方隊伍開出一條窄路。
「全機跟上!──辛,你可別落後喔!」
賽歐在視野邊緣確認「送葬者」站了起來,而「狼人」擔任殿軍後,駕駛「笑面狐」衝進清空的那條路。
試圖擋路的自走地雷,由賽歐用「笑面狐」的鼻尖將其強行彈開,在極近距離內掃射機槍轟飛它們。
想從側面發動襲擊的斥候型,被隨後跟上的「神槍」用釘槍踩爛。「雪女」連重新裝彈都嫌浪費時間,急速飛馳,「狼人」則是掩護著她,從最尾端用機槍掃射左右兩方。
後方的自走地雷還在抱住柱子,陸陸續續進行自爆。
自走地雷基本上來說屬於對人用兵器,炸藥量不是很多。只靠一隻對人用機型,連「破壞神」的裝甲都炸不開。
然而如果堅固的鋼筋水泥反覆遭受到這種爆炸威力,一點一點被削掉的話……
賽歐甩掉窮追不捨的近距獵兵型,撲進隧道里。這裡面沒有敵機。他一轉頭,確認「狼人」跌跌撞撞地滾進隧道里來,緊接著……
受到切削的柱子終於折斷,其餘柱子因為負重增加而變形,失去支撐的天花板因而崩塌。
看到剛剛還待著的戰場掩埋在灑下的大量砂土中──就連八六們也不免啞然無語。
「──收到,已經連自走地雷都智能化了是吧。」
蕾娜苦澀地點頭回應。
其他戰隊也回傳了相同報告。說是地下空間受到自爆攻擊而坍塌,又說自走地雷放著眼前的「破壞神」不管,開始破壞柱子了。
智能比人類低的「軍團」無法理解因果關係……以往不能。只要破壞需要的幾根柱子,就能把整座戰場連同敵機一起摧毀──自走地雷似乎是如此判斷,也證明了它們已然經過智能化。
就連對「軍團」而言,屬於拋棄式兵器的自走地雷都是如此。
「不過,我們也因此能夠預測敵機的行動……假如要讓自走地雷破壞設施,必須在必要的位置布署一定的數量。只要擊潰移動路徑,它們便無法破壞前方的地點。換句話說,敵軍將會從距離自走地雷目前位置最遠的設施開始,逐一炸毀。」
「軍團」雖有如烏雲蔽日般無限來襲,但並非憑空出現。一旦移動路徑被砂土掩埋,它們當然無法移動到砂土後方的空間。
「只要知道它們的順序,逃脫的可能性就非常高,而順序也不難推測。」
蕾娜仰望全像螢幕,掌握各戰隊的目前位置。布里希嘉曼戰隊進入到最底層,也就是第五層。先鋒戰隊為了尋找阿涅塔,超出其他部隊的位置,來到第四層東側附近。
她要讓這兩個距離較遠的戰隊一樣全員生還。
「諾贊上尉,我想這會讓你很不好受,但請再度進行索敵。只要能找出目前『軍團』──自走地雷聚集的場所,接下來就由我們這邊算出今後的布署位置。」
『收到。』
聽到帶著些微痛苦的回應後,地圖上顯示出多個光點。看來辛是判斷與其口頭傳達座標,不如使用勉強連上線的資訊鏈比較快。蕾娜修正幾個上下位置可能有誤的座標,放眼觀察整體狀況後,點了個頭。
「我判斷破壞『軍團』生產據點的作戰目標眼下已經達成,接下來開始進行全體突擊部隊的撤退行動。」
蕾娜輕輕吸了一口氣。
「滿陽少尉,請讓呂卡翁戰隊於第一層及第二層中央區域周邊布陣,堅守至突擊部隊歸來。班諾德軍士長,請從極光戰隊派出三個小隊給呂卡翁戰隊。」
『收到了喔。』
『本部防衛力減半啊……沒關係,我會想辦法。』
蕾娜將後備戰力與部分直衛投入戰場,為突擊部隊確保退路,再來只要讓全體部隊抵達該處即可。
「突擊部隊各位成員,我將進行導航,指引各位脫逃的路徑與步驟。請各位正確行動,但不要落後……並聽從我的指示。」
音色如銀鈴般凜然的命令,調度著疾驅於漆黑幽冥的無頭四腳骷髏,以及身穿鋼鐵裝甲的機鎧騎士。
「雷霆戰隊固守第四層、第五層中央的繞行道路,請再撐六十秒。布里希嘉曼戰隊,通過該處後請向我報告……闊刀戰隊於目前所在地布陣,確保該處安全,直到先鋒戰隊通過。」
『收到,不過機槍與主炮余彈都只剩兩成,難以進行長時間戰鬥。』
『收到……我們這邊余彈也不是很多,請快點回來喔,隊長!』
破壞據點的行動一面以發電機型與自動工廠型為優先,一面從四方邊緣推進。根據辛的報告指出,「軍團」的部分殘存兵力也正從各樓層的北部區塊,往支配區域深處撤退。他們擊退了敵軍可能為了殿後而留下的,戰術價值較低的自走地雷,還有中樞處理系統尚未變換的「黑羊」,以及修理到一半的「軍團」,同時先讓全體部隊前往各樓層的中央區塊。
「布里希嘉曼戰隊,請確保第四層中央區塊安全。」
部隊的進軍方式基本上是交互躍進……也就是由多個部隊交互前進,停止的部隊掩護進軍的部隊。這種做法在撤退時也一樣。而掩護部隊必須守住退路直到友軍後退,其間將暴露在敵方部隊的槍林彈雨之中。
「雷霆戰隊與布里希嘉曼戰隊會合。先鋒戰隊堅守第三層,直到闊刀戰隊抵達為止。」
損害報告接踵而至。機槍余彈歸零、裝甲有輕微損傷、機體輕度破損、中度破損、隊員受傷──隊員戰死。
戰隊與裝甲步兵部隊逐漸喪失人員,但各部隊仍持續往地面前進。蕾娜讓他們重複著戰鬥與後退的動作,一邊損兵折將一邊逐步撤退。
「呂卡翁戰隊,這邊確認到有近距獵兵型分離裝甲,縮小了全寬。預測進擊路線將因此增加,請多注意。」
『收到了……!但要是敵人再繼續增加,恐怕會撐不住……』
『別說這種喪氣話了,小姑娘!再撐一下就好,展現你存活到現在的毅力吧!』
那就像是在誰也看不見任何人的黑暗中,一邊互相吃掉棋子,一邊展開的一場西洋棋局。
「牧羊人」擁有與人類同等的知性。
這同時表示,它們有時能預測人類的判斷,並做出對策。
『萊登,不要出去!有敵人!』
萊登正要彎過交叉路的那一刻,聽到辛的警告,讓「狼人」緊急停止。一看,彎過交叉路的前進方向上有戰車型的身影,用它的龐大身軀填滿了細窄隧道。
它用炮塔對準這邊,做出埋伏的姿勢。而這條狹窄的隧道里,沒有任何多餘空間能逃開它的彈道。
看來不容易打倒。
「蕾娜!麻煩變更路徑……」
『不要緊,繼續前進吧。』
某人插嘴的同時,一架「破壞神」擦過了「狼人」身側。那架機體即使在這種封閉空間中仍堅持不肯換掉狙擊炮,機身上有著步槍附瞄準鏡的識別標誌。
「可蕾娜!」
『要儘快回去才行,對吧?我擔心辛……況且對方那樣停著不動的話,我可以輕鬆地……』
「神槍」不加思索地跳出藏身的交叉路。戰車型做出反應,微微轉動炮塔,但「神槍」比它更快,從臥射般的姿勢發動炮擊。
沿著與朝向自己的一二○毫米戰車炮炮身交錯的軌道,八八毫米高速穿甲彈疾速飛去。炮彈精準地命中炮塔正面的戰車炮的基座──受限於炮身的可動範圍,只有那裡沒有裝甲,留下了針孔般細穴。彈頭穿透表面,入侵內部。
那是以絕大防禦力為傲的戰車型在炮塔正面裝甲的唯一弱點。當然,換作在雙方展開激烈機動動作,以戰車炮互轟的戰場上,是根本瞄準不到的地方。
『……正中要害。』
「神槍」平靜自若地轉過身來,在她的後面,戰車型從背後部位噴出火焰,一籌莫展地頹然倒下。
『維持目前速度直線前進十五秒,下個轉角往左。』
萊登聽從指示衝進去的地點,原本可能是倉庫或類似的設施,是個空曠的空間。
陰暗空間中沒有一盞燈光,細長倉庫仿佛無限延伸,其中一邊牆壁整面堆滿了布包般的某種東西,塞得密不透風。
一想到那些東西是什麼的瞬間,萊登已經反射性地大叫出聲:
「芙蕾德利嘉!閉上眼睛!」
『噫……!』
看樣子晚了一步。小女孩僵硬的慘叫透過知覺同步傳入耳里,接著是反胃般的咳嗽聲。
數量龐大到填滿那個廣大的空間,堆高到直達天花板的物體,是被腐屍液浸染變色,不計其數的人類白骨。
那數量可不是能用成百上千來形容的,屍體數量多到恐怕數以萬計……甚至讓人懷疑是否超過前次大規模攻勢與電磁加速炮型討伐作戰時所造成的死亡人數,就跟掩埋場垃圾沒兩樣地隨便堆著。
不……實際上對「軍團」而言,那些確實不過是垃圾。
底下白骨承受不住堆在上面的屍骸重量而被壓碎,恐怕有幾十人份的骨骸都混在一起了,遑論什麼尊嚴。牆角那邊有些屍骸應該還算新,雖然變色但還保留了一半原形。萊登別開了目光。
他現在才終於明白,在鐵幕之中,雖說共和國餘黨節節敗退,但「軍團」還偏要把生產據點設置在離最前線這麼近的地點的理由。
這是為了把從前線弄來的新鮮屍體,與還沒變成屍體的人類儘快做處理。
也就是說那數量實在太多──多到一個個送往後方會來不及。
就他所看到的,所有人都被切除了眼睛上方的頭蓋骨,像丟掉蓋子一樣不見了。至於從中被取出了什麼東西就不言而喻了。
只希望解剖
時,至少那人是沒有意識的。
萊登不禁近於祈求地這樣想,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區區人類的柔弱臂力,以戰鬥型「軍團」來說,連最輕量的自走地雷都甩不開。對付不管怎麼抵抗都壓得住的「原料」,「軍團」應該沒有必要特地奪走對方的意識。
也沒有理由大發慈悲。
在殺個你死我活的戰鬥中,活捉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這裡的屍骸,大半應該都是自動放棄戰鬥手段的白豬。即使如此,一想到在這地底上演了長達半年的慘劇,與其中的痛苦……感覺實在很差。
「破壞神」踩踏的地板,出於讓人不願去想的理由,感覺有點黏黏的。
被切除的「蓋子」堆積如山。身穿讓人覺得眼熟的沙漠迷彩野戰服的白骨屍體,以及身穿感覺陌生的禮服的腐爛屍體。棄置在地上的簇新屍體、屍體、屍體、屍體──……
疾走於它們的狹縫間,萊登受困於一種奇妙的絕望感之中。
所謂的死亡。
帶來死亡的「軍團」,對任何人一律平等。
不論是原為迫害者的白系種,還是長期受虐的八六,對「軍團」來說都一樣是敵人,只不過是材料罷了。
其中毫無區別……毫無歧視。
發展了數萬年的歷史,人類仍然未能達成的「平等」,就某種意義來說,竟然在「軍團」這種殺戮機器的手中實現……萊登覺得這就像對人類的一種無可救藥的諷刺。
以前保護過他的老婆婆曾說,人類是什麼天神拿自己當樣本所造出的特別生物。
如果真是如此,那麼人類就是勞煩了天神親手製作卻不懂得惜福,有著缺陷的失敗品吧。
「……真是無藥可救了。」
萊登用連知覺同步也收不到的聲量喃喃自語,但自己也不知道這話指的是什麼。
「……所以,在變成那樣的前一個階段,就是這些玩意兒?」
可能是被戰鬥中的震動所震落,原本關閉的鐵門掉了下來,暴露出倉庫的內部。西汀駛著「獨眼巨人」巡視一圈,嘆了一口氣。原來這就是戰場上突然冒出人類的原因。
在倉庫里無力蜷縮著的,是一群蓬頭垢面,黑黑髒髒的人形物體。
玻璃珠般的銀色眼睛反射著微光,那不是自走地雷,是人類。他們是倖存白系種的一支集團,大概是在大規模攻勢中被抓到的。
活著是活著。
只要受到完善治療,想必能撿回一命。
不過,也就只是這樣了。
凝視西汀的雙眸──一樣完全失去了理智與理性,墮入瘋狂的深淵。
人類的區區理智,其實出乎意料地脆弱。
只要奪走陽光、正常的三餐、自由與尊嚴,取而代之持續給予他們饑寒與恐懼,不管是自以為多頑強的人類,都絕對撐不住。
……西汀不會同情他們。
只不過是用同樣方式害死眾多八六的一群傢伙,步上相同的末路罷了。
西汀到處走走看看,發現這裡沒有人跟她一樣是八六──全都是銀髮銀瞳的白系種。不同於這些白豬,不知道八六們是在戰場上被撿到,因此沒被活捉,還是勉強來得及自殺。
又或是數量不及白豬,一落入它們手裡就被交出去,遭到肢解了。
「……哼。」
西汀點出裝備選擇畫面,裝填具備對人殺傷能力的多用途榴彈。背部炮架的八八毫米霰彈炮追蹤西汀朝向那邊的視線,精細地旋轉瞄準目標。
瞄準標誌閃著紅光翻轉,表示已確實照准目標。西汀食指扣住扳機,施加力量──
「──算了。」
她自言自語,鬆開了手指。
這架「女武神」的照相槍影像,會壓縮保存於任務紀錄器。不同於錄了沒人看的第八十六區,現在駕駛員還有義務於每次作戰結束時交出影像。
雖然西汀對什麼聯邦軍一丁點也不感恩戴德,但自己目前好歹是他們養的狗。她必須克制一點,不要做出喜歡玩同情與正義遊戲的主人討厭的行為。
因為想也知道,一旦讓主人不開心了──而且只要有藉口,就算是在聯邦,也會隨時遭人捨棄。
『……要怎麼做,西汀?』
「我們幫不了他們,所以沒辦法。」
對於副長夏娜毫不關心的詢問,西汀冷哼一聲回答她。
「軍團」之所以沒從這些傢伙頭上取出大腦,恐怕並不是因為遭人攻打以致沒時間處理。而是因為他們已經完全發瘋,不能做成「牧羊人」了。
勉強帶他們回去,就算治療到恢復原狀,對大家也都沒好處。
西汀側眼看著被亂扔在倉庫出入口周圍,仿佛遭人亂啃一通而散亂一地的無數人骨,轉身就走。
統統都是少了眼窩以上頭蓋骨的人骨。既然另有取出所需部分後丟棄的垃圾場,那會被丟進這裡的屍骨就是別有用途。
西汀想像之後,也不免覺得噁心。
不是「仿佛」遭人亂啃一通。
「……我們走吧。」
拋下這句話,西汀轉身背對白豬們的末路。
好不容易抵達第三層的中央大廳時,萊登已經累得像是逃跑了一整天。
知覺同步的另一頭,痛苦的呼息夾雜在狂風大作的悲嘆之聲中,令他苦澀地緊皺眉頭。
辛的負擔還是很大。他雖然將前衛職責交給賽歐,一路勉強戰鬥到現在,但呼吸變亂的速度快得明顯。
得趕緊抵達第二層才行……
只要與呂卡翁戰隊會合──「破壞神」機數增加後,就算萊登叫他躲到後面,他再白痴想必也不至於有怨言。與持續撤退的「牧羊人」本隊拉開距離,應該多少也有幫助。
但現實違背了萊登的期望,借來的聽覺捕捉到悲嘆之聲正在接近。半晌過後警報大作,顯示「破壞神」不算太廣的掃描範圍抓到了移動物件反應。
來自大廳的所有出入口,以及現場所有的遮蔽物背光處,自走地雷、斥候型、近距獵兵型依然不分「牧羊人」與「黑羊」集結成群,一窩蜂地泉湧出現。
立於前頭的一支近距獵兵型集團,一齊搖晃鋼鐵色的銳利輪廓,用同一名少女的聲音啜泣。
──我不想死。
「凱耶……!」
那個聲音……
下個瞬間就像泄氣般消失──眨眼間被改寫成某個陌生人空虛又有如雷鳴的死前聲音。
†
『赫耳墨斯一號呼叫廣域網路。』
『發現高價值目標,呼號「火眼」。』
『確認建議應對行動。』
『確認完畢,實行應對行動。』
†
以戰死後經過一段時間,開始腐敗劣化的腦組織為原料的「黑羊」,不具有生前的人格。
即使如此,宿有並肩作戰過的戰友死前嘆息的「黑羊」,仍讓萊登與同伴們都懷有某種感慨。凱耶對他們而言,依舊是很有感情的戰友,讓他們決定在戰場上遇到就第一個擊斃,雖然只是一個可以複製的片段,但仍然想幫她解脫。
而這個「凱耶」,在他們眼前慢慢消失。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一邊悲嘆一邊逼近的「凱耶」們,於戰鬥的同時接二連三地消失。被陌生的死人腦部構造取代,消失得了無痕跡。
如果說這是解脫,大概也是沒錯。
然而敵軍硬是將她留在戰場上,一旦沒有用處又立即處分掉的冷酷態度……明明的確在這裡戰鬥過,卻連一點痕跡也無法留下,那種毀屍滅跡的感覺……
就好像他們八六同樣活過,也得同樣消失的命運,即使死後仍不得解脫,含恨而逝──……
這令他們無可救藥地──氣憤填膺。
「該死……!」
萊登發泄出滿腔悲憤,踩爛與自己對峙的近距獵兵型。那東西早已不是「凱耶」了。只是個下手兇狠卻不會說話,恐怕連意志也沒有,持續發出機械性叫喚的玩意兒。
這時,一道強烈的衝擊聲,響徹了遭到封閉的戰場。
那是十多噸重的機體高速相撞所產生的破壞性聲響。「破壞神」被近距獵兵型撞個滿懷,承受不住而吹飛出去。
機體側面的識別標誌,是扛著鐵鍬的無頭骷髏。
「──辛!」
當他想到「慘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辛舉起高周波刀揮砍而下,眼前的「凱耶」衝鋒氣勢絲毫不減,只往右微微墊步閃躲。刀身深深砍進「凱耶」的左半身,但是「凱耶」並未停止衝刺。它維持著勁道,整個身體猛力撞向「送葬者」的機師
座艙。
「……!」
即使憑著辛超乎常人的反射神經,也不可能躲掉這種不顧生死的衝殺攻擊。「送葬者」結結實實地吃了這招,直接被往後撞飛。
若是共和國那種駕駛艙周圍接合鬆弛的會走路的棺材,這個部位遭到攻擊會使得框架斷裂,連同內部的處理終端一併斷成兩截。然而換成聯邦的「女武神」,被攻擊到這個部位只會彈飛出去就沒事了。
但被撞飛的後方……
有著以銀色蔓草花紋的玻璃圓柱覆蓋,通往底下樓層的採光用主軸。
「糟……」
即使想擊出鋼索鉤爪,被震飛的機體姿勢實在太差。
強化玻璃被撞碎的吵鬧聲響,簡直有如臨死慘叫。
主軸的黑暗深淵,吞沒了向下墜落的白色機影。
跟敵機交纏著被推落的地點,是連接第三層與第四層的主軸。
不知道是出於何種理由,這裡的高低落差高達幾個普通樓層。六座螺旋梯沿著外圈向上伸展,以裝飾玻璃與金屬打造的無數細窄連接走廊不規則地交叉,如同DNA的螺旋構造般橫跨架設於各處。
映照在仰天摔落的「送葬者」主螢幕里,給人墜入地獄底層的錯覺。
「嘖……!」
辛揚起前腳踢飛近距獵兵型,利用反作用力翻轉過來,正好看到一條連接走廊,於是打破它的玻璃降落其中。
當然,走廊結構並沒有堅固到承受得住「破壞神」十多噸的重量與墜落速度,發出了玻璃碎裂四散的聲音,與鋼索繃斷的慘叫。連接走廊崩塌了。在這當中,「送葬者」墜落速度多少減緩了點,已經跳到了下一條走廊上。
重複幾次這種動作,最後辛避開環繞外圈的夾層,勉強設法讓「送葬者」降落在豎井的底層。
填滿空間的蒼藍幽光,如置身水底般蕩漾著。
這是個開闊的大廳,所有平面全鋪滿了深藍色鏡面磁磚。好幾條崩塌的連接走廊斜著刺在地上,繃緊沒斷的鋼索與破裂四散的玻璃碎片閃爍著暗沉光輝。有可能是蓄電裝置,仿佛時鐘塔內部機關層層複雜咬合的巨大飛輪,仍然一面發出嘰嘰磨齒聲,一面屹立於大廳中央。
時鐘塔基座同樣有著堆疊起來的人類白骨,以及宛如影子混雜其中的機械蝴蝶屍骸。其中有些人生前可能是管制官或處理終端,隙縫間閃爍著擬似神經結晶的藍光。
辛覺得配戴著同步裝置的脖子有一絲刺刺的異樣感覺,同時,他看向在稍遠處默然佇立的鋼鐵色身影。
他有餘力這麼做。
「你這是什麼意思……凱耶?」
「凱耶」沒有動作。
辛踢飛「凱耶」後,用眼角餘光看到它沿著豎井牆面往下跑。
大概是為了減速而插在牆上的其中一把刀已經折斷飛脫。即使如此,對手受到的損傷應該不至於讓它無法動彈。但它不動,只是用光學感應器定睛注視著「送葬者」。
它分明看見了「送葬者」這個敵性存在。
『我不想死。』
「你把我帶來這裡,就是要我看這個?」
『我不想死。』
「凱耶」沒有回應。
「黑羊」沒有與人類同等的知性,也沒有生前的記憶與人格。
辛的異能也只能聽見「軍團」的悲嘆,無法進行對話。就算是似乎維持住了生前記憶與人格的「牧羊人」也一樣。
雙方絕不可能產生交集。
『我不想死。』
「凱耶」呢喃著,便如同準備撲向獵物的肉食動物般壓低身體。
下個瞬間,從正上方降落下來的某個東西,把它砍成了兩半。
這大概是近乎最糟情況的報告了。
「諾贊上尉他……?」
『對。同步還是連著的,也聽得到戰鬥聲,所以應該沒死,也沒有變得不能動,但他並沒有回來,所以應該多少陷入苦戰了吧。』
「…………」
蕾娜咬緊色澤如花的嘴唇。
自走地雷仍在炸毀設施,大家也還在與「軍團」戰鬥。在這當中「送葬者」陷入孤立,視墜落地點等著他的敵機數量而定,可能會面臨絕望的狀況。
「看這戰況……恐怕無法派人救援。」
『說來丟臉,但確實如此。』
先鋒戰隊光是應付往豎井前進的「軍團」就已經疲於奔命了。若是勉強分出人員救援,肯定會對剩下的本隊人員造成損害。
而且即使比起履帶式戰車好一點,「女武神」作為陸戰兵器,也一樣不擅長對下方的攻擊。
「那麼,只能等上尉靠自己的力量歸隊……」
講到一半,冷血的念頭忽地閃過腦海。
目前先鋒戰隊在第三層中央區塊,闊刀戰隊在通往上方第三層的路徑上,布里希嘉曼戰隊與雷霆戰隊在第四層中央區塊,各自都有步兵隨行。
為了等辛歸隊,必須讓各部隊繼續負責目前的位置,守衛豎井周遭區域。只要有必要,「軍團」甚至不惜傷及友軍,它們想必會直接把豎井炸垮,才不會去在意裡面有沒有友機。直到豎井內的戰鬥以某種形式終結,整座豎井都得死守住。
讓他們保護戰友說起來好聽,其實根本就是不許四個戰隊與隨行步兵採取撤退行動,讓他們留在有崩塌危險的戰鬥區域。
然而如果對辛見死不救,所有人都能平安撤退回地面。
這項事實,讓蕾娜一陣心寒。
目前戰況還不至於要她做出那麼無情的判斷,但假如「軍團」投入數增加到超出預料呢?如果各戰隊的損耗數超出容許範圍了呢?
的確,單從戰力比較的層面來說,辛在處理終端當中屬於較有價值的棋子。他單騎的戰鬥能力最強,擁有長達七年與「軍團」戰鬥的經驗,最重要的是獨一無二的異能,即使身在遠方也能察覺「軍團」的動靜。
但這份價值,值得起多少人的犧牲?
歸根結柢,要將戰力的高低直接換算成每個人的性命,是對還是錯?
蕾娜至今面對過好幾次這個問題。
她作為指揮管制官,從牆內指揮八六們,最後被稱為鮮血女王。其間,她一次又一次面臨這種抉擇。
照理來講應該已經習慣了,但只不過對象換成辛,決心竟然動搖到令她害怕。
一旦那一刻來臨。
自己能做出同樣的判斷嗎?
能冷徹地說出──對他見死不救嗎?
如同她至今置之不顧的,那好幾名的處理終端一樣。
大概是感覺到蕾娜的猶豫了,萊登的語氣稍稍變得冰冷。
『……蕾娜,我話講在前頭,在撿回那個白痴之前,我不會撤退。』
這句話反而讓她下定了決心。
「這是當然,我不會做出那種指揮,白白捨棄一名部下於不顧……不過,如果事情變得必須如此,屆時請聽從我的命令,絕不能有異議。」
假如狀況變得非得捨棄辛不可,到時候……
無論是哪種判斷或者命令,都由自己來下達。辛的性命,由自己來取。
不會假手其他任何人。
因為我……
「我是指揮官……不能為了一名戰隊員,犧牲部隊全體人員。」
如果是處理終端的話。
如果是身在同一戰場,並肩作戰,生死與共的弟兄們,即使身陷困境也不會對戰友見死不救,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正因為他們之間有著這份信賴,所以即使站在生死關頭上,他們也能共同奮戰。
插圖p259
然而,蕾娜是指揮官。
她必須留在安全地帶,不用戰鬥,獨自高高在上地指示出「最佳手段」。正因為她要讓全體人員存活,能做出同伴之間絕對做不出來的無情判斷,才有資格率領部下。
不站在同一個戰場,而是讓別人去戰鬥。她應該已經決定好,這就是自己的戰鬥方式了。
辛不是也同意,這才是蕾娜能打的仗嗎?
她感覺萊登皺起了眉頭。
『你又……』
西汀插嘴道:
『別擔心,萊登。我們的女王陛下沒那麼粗心,不會讓不該死的人送命。』
話中既沒有笑意,也沒有揶揄的口吻,只是淡定地說。
『她是讓很多人死過,我也好幾次想過這個臭女人是不是想殺了我。但是,從來沒有一個人是白死的……至少我知道,她是拼了命的儘量不讓人死。所以你跟那個死神,兩年前才會服從牆內這個見都沒見過的管制官,對吧。』
她感覺到萊登一瞬間陷入沉默。
『……算是吧。』
『對
吧,那就拿出決心來。』
蕾娜悄悄閉起了眼睛。
「謝謝你們,依達少尉、修迦中尉。」
即使我只是從安全地帶做指示,你們仍願意信任我。
「那麼,突擊部隊各位成員。請你們在目前地點布陣,固守主軸……請保護你們的死神。」
被斬裂的「凱耶」殘骸應聲癱倒的同時,辛的異能捕捉到來自正面的吶喊般悲嘆聲。
只有吶喊的聲音。
「…………!」
就主螢幕的影像看來,眼前什麼也沒有。雖說是設定為被動探測〈Passive〉,但雷達螢幕也沒顯示任何反應。然而異於五感的感覺,感應到了不具生命的殺氣,促使他將操縱杆推向側邊。
「送葬者」翻滾般躲避後,不祥的風切聲橫掃他原本的所在位置。
灑滿一地的玻璃碎片,像被某種東西踩到般,彈起了僅僅一次。
悲嘆之聲順勢狠狠撞上「送葬者」正後方的牆壁。才這麼想的瞬間,聲音就已繞到側面,然後再來一個彈跳,登上飛輪塔。齒輪的轉動產生了兩次紊亂,對手就用這兩次跳躍到達最高點。
好快……!
辛將雷達模式變更為主動探測〈Active〉。探測不到。無論從光學觀點或雷達來說都不存在的敵機,高高跳躍到以高機動性為傲的「送葬者」都望塵莫及的高度,順勢頭下腳上地再次俯衝而來。
還是一樣看不見敵機的身影。不──必須特別意識才能發覺的一縷搖曳,宛如熱氣升騰,又宛如無數蝴蝶的振翼,在幽暗間隙中搖盪。
辛定睛注視用聽不懂的機械語言持續悲嘆的,那幽微的一點──用高周波刀正確地砍向了那陣搖盪。
刀身卡進了即使在這極近距離內,也只能模糊一瞥的縹緲幻影。
連重戰車型的複合裝甲都能當水一樣切開的刀刃,卻在下個瞬間受到雙方的振動所干涉,形成與橫掃方向正好相反的力量向量,把雙方的刀刃與機體本身彈飛出去。
金屬質感的高音尖叫,割裂幽藍空氣沖向高空。
「送葬者」挨了來自正上方的劈砍,遭到震退。被斜著往上一砍彈飛的神秘「軍團」描繪出拋物線飛上半空。
辛仍然看不見其模樣,分明就在那裡,但從光學角度來說卻不存在。
是光學迷彩。
而且還不是只要凝神注視就能看穿的影像投影型或保護色型,是讓光線在周遭折射、迂迴,使得本體完全隱形的──可見光折射型的光學迷彩。
雖然看不見對手的降落軌道,但辛掌握得正確無比,接著扣下八八毫米炮的扳機。
彈種選擇為成形裝藥彈,引信啟動模式從觸發變更為定時。
看不見的敵機無法自動進行瞄準。遵照以手動模式設定的瞄準目標,成形裝藥彈翱翔於空中,緊接著在那東西的極近位置啟動定時引信自爆。
沒有直接命中,辛也不認為這樣就能擊毀對手,只是……
如果他預測得沒錯──應該這樣就能剝掉迷彩了。
秒速高達八○○○公尺的衝擊波往球狀範圍擴散,順帶引發爆轟火焰,追趕其後。
淡淡搖曳的縹緲幻影──一如辛所料,當下瞬間被撕破開來。
雖說只是為了形成金屬噴流產生的副產物,但造成的衝擊波足以輕易折斷薄層鐵板,撕碎了那東西身纏的景色。有如惡魔舌頭的黑橘雙色業火,吞沒並燒光撕破的銀色碎片。
那東西讓撕裂的銀色與火焰碎片纏繞滿身,降落在地上。被火捲起的景色片斷,一振翅的瞬間立刻取回原有的銀色,一邊起火燃燒一邊展翅飛翔。
那是約有手掌大小的成群銀色機械蝴蝶。
是讓所有電磁波與可見光漫射、紛亂、折射的「軍團」,阻電擾亂型。
只是實在想都沒想到──它們會這樣運用。
也難怪方陣戰隊會一籌莫展,全軍覆沒了。
眼睛看不見,雷達又偵測不到,而且「軍團」可以進行無聲機動動作,因此聲波感應器也不具意義。唯一只可能依靠從腳尖探測地面振動的振動感應器,然而一旦進入混戰,這項功能也毫無用武之地。
只有能聽見所有「軍團」悲嘆的辛,才能破解阻電擾亂型的光學迷彩。
初次目睹的那東西甩開火焰碎塊,看向這邊。
就像野獸一樣。辛緊繃的意識角落做如此想。
肩高將近兩公尺,四腳體型敏捷而精悍。在好似野獸頭部的感應裝置上,一對光學感應器閃爍著藍光。它完全不具備戰車炮、機槍或火箭彈發射器等投射裝備,有如野獸鬃毛的一對黑鐵色鐵條,從背部長長延伸到後方。
就連與「軍團」交戰長達七年的辛,都沒看過這種機體。
恐怕是新型機。
從形狀與剛才的機動動作判斷,應該是超越「破壞神」的高機動型。
傳進耳朵深處的悲嘆之聲,是無法聽懂的機械語言。既非「黑羊」也非「牧羊人」,是如今中樞處理系統應該大限已盡,不可能存在的純粹機械智慧型「軍團」。
辛繼續緊盯凝視自己的敵機,與蕾娜重新連上知覺同步。
「──上校。」
『……辛!你還好嗎,情況怎麼樣了!』
「正在交戰……我攔截到讓方陣戰隊潰敗的『軍團』了。」
辛感覺到蕾娜稍稍倒抽了一口氣,不等她說些什麼,搶先用急促的語氣告訴她:
「襲擊行動的真相,是利用阻電擾亂型組成的光學迷彩,能騙過光學感應器與雷達。迷彩下的『軍團』為新型機,使用類似高周波刀的裝備。從形狀與機動動作來看,屬於超越『破壞神』的高機動戰型……其他情報我一取得就隨時報告。」
不知道戰鬥何時會再次開打,辛想把目前得到的情報全部轉達給她。
這是因為……
「我會儘量將交戰資料帶回去……但是,如果我回不去了……」
如果自己在這裡……
落敗的話──再也無法回去,死在這裡的話……
可能是墜落的衝擊力道造成同步裝置故障,不知為何,知覺同步的雜訊很大。
『……如果我回不去了……』
就像仍然暴露在毫無間斷的痛苦中,辛的呼吸還是一樣粗重。
他說自己可能回不來,或許是莫可奈何。
蕾娜明白這一點,但仍然說道:
「收到了,辛。不過,後半的要求我不聽。」
蕾娜的聲調堅定不移。
『該「軍團」的資料,必須由你本人帶回來,我不接受其他人的呈報……這是命令,送葬者。不管怎樣,你必須先遵守這一點。』
一定。
你一定要回來。她是這麼說的。
一瞬間,辛睜大雙眼。
他順道嘆了口氣──明明狀況如此危急,他卻不禁淡然地笑了。
「──收到,管制一號。」
在周圍連一架敵機也沒有,俯瞰地下戰場的地面指揮所,蕾娜堅定地凝目注視主螢幕。
於雙方互咬咽喉,在地底展開單挑的戰場,兩架機甲兵器壓低了姿勢。
「──華納女神總部呼叫各位戰隊員。」
銀鈴之聲下令的同時。
巧的是展開對峙的兩架機體,也於同一瞬間踢踹地面。
†
即使蕾娜叫他「一定要回來」,戰況對辛而言仍然極為艱困。
射控系統來不及自動瞄準,驅動系統被迫長時間進行一刻不得閒的魯莽機動動作,發出哀號。最嚴重的是被迫面臨緊急加速與緊急煞車,極度專注迫使神經系統長時間異常發熱,使得辛自己的身體如今已開始失去靈活性。
高機動型從豎井的一邊一口氣跳到另一邊,來去自如。十字線受到那種機動動作擺弄,像發瘋般在主螢幕上到處亂飛。辛索性不去理它,不藉由思考,而是以無限趨近反射動作的機動反應躲過刀刃,或是用炮擊重創對手。無法區別是以經驗為基礎的預測、經過淬鍊的戰士直覺,還是養成習慣的行動程序,那幾乎是自動採取的動作。
插圖p267
即使如此,還是高機動型壓倒性地更快。
高機動型背部的長鐵條揚起,這條無數齒輪連成的武器橫著一甩伸長,所有齒輪都發出尖銳叫喚,開始旋轉。
被橫掃而來的高周波鎖鏈刀擦到一下,左前腳的破甲釘槍就攔腰折斷、彈飛。辛不管那麼多,讓破甲釘槍分離,當作質量彈砸向眼前的敵機。高機動型以跳躍躲過這招,踩上從崩落的連接走廊瓦礫伸出,在空中拉直的鋼索,輕輕鬆鬆登上「破壞神」無法到達的高處。此種令人
驚異的輕盈身手與運動性能,其他機種難望項背。
「破壞神」是高機動戰專用機,其中辛更是特別加強近身白刃戰的能力,能與敵人一進一退,展開令人目眩神迷的攻防。但就連他也完全跟不上這種速度領域與運動性能。
「軍團」──世界首例,而且是唯一不須人類駕馭,可進行完全自律戰鬥的真正殺戮機器。
人類不擅應付衝擊與加速度,反應速度也有限度。內藏脆弱人體的有人機,無論如何速度與運動性能就是受限。
無人機沒有這些問題。
只要技術允許,它們不管是速度或運動性能都可以無限提升。以往中樞處理系統的能力似乎無法應付某種程度以上的高速戰鬥,然而看來它們連這個枷鎖都拿掉了。大概是拿大量入手的人腦研究並架構而成的,對手純粹的高度機械智能,恐怕遠超過人類的智慧。
在對付敵人的過程中,這場戰鬥不需要的一切,逐漸從辛的意識中消失。
紅色眼瞳除了眼前的敵機,什麼也沒看見。高機動型以外的悲嘆之聲,也早已聽不見了。此時此刻身體持續磨損所發出的哀號,連意識的邊緣都構不到。
就連賦予自己的職責也一樣。
必須將情報帶回去,必須存活,必須活著回去。
這些念頭一個個消失。這場戰鬥不需要的義務感、願望、希望、思考,都一個個受到削除而消失。
至於對此感到害怕的那類情感,更是第一個消失無蹤。
他切換成手動瞄準,即刻擊發。射出的成形裝藥彈緊接著自爆,高機動型躲避四處散播的碎片,往旁大幅跳開。它在著地的同時彎曲身體,往前──跳向「送葬者」。
辛定睛注視目標,扣下第二發的扳機。
消除了最小引爆距離設定〈Minimum range〉的成形裝藥彈,下個瞬間於兩架機體之間的空中炸開。雖然在那個位置爆炸,碎片與衝擊波有波及「送葬者」的危險性,但正因為如此,使得高機動型沒能完全料到。在前所未有的極近距離內炸開的炮彈碎片殺向高機動型,即使如此,高機動型仍然扭轉身體以縮小中彈範圍,閃避成功,只有背面裝甲被扯破。
……這招都躲得掉啊。
辛在心中喃喃自語,血紅雙眸隔著主螢幕映照出爆炸火焰的反光,跟眼前敵機的光學感應器一樣,都染上了機械性的色彩。
蕾娜只有聲音與辛相連,僅能感覺到那場死斗的片段。
辛想必將全副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敵機身上了,早已沒把蕾娜的事留在心中任何一個角落。
跟雷那時候一樣。
跟辛與他那戰死後化為「軍團」的兄長廝殺時一模一樣。
那時,他沒聽見蕾娜的聲音。
誰的聲音都聽不見。
蕾娜的理性告訴她,這也是無可奈何。
「軍團」比人類強悍,為了與它們對峙,不可能維持得住人性。
所以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可是……
這樣真的好嗎?
不同於「軍團」打從骨子裡就是殺戮者,人類會疲於戰鬥,會害怕、倦乏、感到疼痛。身心會發出的哀號,會拒絕繼續戰鬥。
人並非為了戰鬥而生。
人類從本質上而論,並不適合戰鬥。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但辛──八六們有時連該有的恐懼與痛楚都能遺忘,變成為了戰鬥而生的某種存在。
這讓蕾娜既寂寞又害怕。
簡直就像他們變得跟對峙的「軍團」……跟那群機械亡靈一樣。
就像失去了人該有的樣貌。
就像總有一天,他們會再也回不來。
這件事──讓她感到害怕。
「……請一定要回來。」
不知不覺間,嘴唇間冒出了祈禱。
他沒聽見。
現在的辛,根本沒意識到她的存在。
即使如此……
「請一定要……回來這裡。」
右邊的高周波刀被躲不掉的斬擊砍中,承受不住屢次施加的負荷,連根折斷飛脫。
「嘖……!」
這下兩把刀都沒了,加上兩隻前腳的裝甲脫落,鋼索鉤爪失去回應。
對於高舉過頭的另一條鏈刃,辛已經無從防禦。
即使如此,他仍然硬是驅使滿是警告訊息的驅動系統,抽身跳開。
「送葬者」的右前腳踏入了斬擊線,些許試著躲避的動作徒勞無功,前腳噴濺著血花一般的火星,遭到斬裂。
模仿節肢的腳部被從中切斷,飛得老遠。
失去平衡的「送葬者」遭到震飛,難看地摔落在地,停在頹然倒地的姿勢。鮮血染紅了半邊的視野中,映照出乘勝追擊的高機動型鋼鐵色的身影。
這時,辛聽見某人搖響銀鈴般的嗓音。
請一定要回來。
回來這裡。
──蕾娜。
「……!」
隔了一拍,辛才察覺到這個事實,倒抽一口氣。
她的存在……她囑咐給自己的這項命令……
剛才,自己竟忘得一乾二淨──……?
辛受到一陣衝擊,身體卻正好相反,幾乎是自動採取行動,將八八毫米炮朝向迫近而來的高機動型。幾乎與扣下扳機在同一時間,高機動型放棄追擊,以跳躍的方式退出彈道。它避開爆炸的衝擊波與碎片,逃向半空中。
其間辛拖著被砍斷的腳,讓「送葬者」後退。他撤退到樓中樓底下的瓦礫中,那裡不會受到來自空中的攻擊。辛有如無力的蟲豸,躲藏在樓中樓與貫穿它的螺旋梯之間的狹縫。
辛勉強將對自己懷抱的疑慮推到一邊,把注意力放回敵機身上。現在不是想那些的時候。
因為蕾娜叫他一定要回去。
然而目前的狀況就是只剩半條命,裝備除了主炮以外幾乎全毀,且喪失機動能力。「送葬者」渾身是傷,主炮只剩下三發余彈。
……看來。
只能賭一把了。
蕾娜的戰鬥,也還在持續進行。
「上校!地圖資料的清查結果出來了,您要確認嗎!」
蕾娜差點說「晚點」,但還是把話吞了回去。方陣戰隊恐怕就是因為地圖不完備才會遇襲,她不能在這裡重蹈覆轍。
「請傳到三號子螢幕。唔──!」
只消一眼就能看出的嚴重誤差,在地圖中心以紅色浮現。
哪裡不好出錯,偏偏出在串聯第三、第四層的主軸正下方。就在辛與高機動型交戰的地板下方,有個地圖未記載的空間。
貫穿夏綠特中央車站地下空間的七座豎井,是用來將陽光送到最底層的設備。豎井的配置位置互相錯開,整體來說則是描繪著和緩的螺旋線條,每座豎井上下都斜著設置了鏡面板。原理是利用相鄰豎井之間相對設置的鏡子讓陽光反射,重複這樣的效果,將光線一路送到地下七樓。
這個空間就是鏡面板的設置空間。說是鏡子,當然也不至於就是一面大鏡子,但是主軸直徑有二十公尺,鏡面板要蓋住這整個地板面積,而且還是斜放。用來設置這種面板的空間,不只直徑,高度當然也會取得夠大。大到只要勉強一點,連重戰車型都能入侵的程度。
當然,與設計時必然設想到的維修人員身高相近的自走地雷,要進去更是不費吹灰之力。
「……!」
再派一些戰力到這裡?不,就跟一開始與萊登談過的那樣,每個戰隊都已經沒有餘力分割戰力了。況且面板空間的入口周遭,早已落入了「軍團」的手掌心。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加以突破、壓制──……
就要開始狂奔的思考,這時,倏然平靜下來。
如果是這樣,豎井為什麼還沒被炸垮?
目前突擊部隊的所有戰力都集中在豎井周遭,只要現在讓豎井倒塌,在裡面戰鬥的辛不用說,周遭的所有部隊也會全遭砂土活埋。明明是這樣,敵軍為什麼不這麼做?
歸根結柢,戰鬥為什麼還在進行?
地下第五層與地下第四層的發電機型與自動工廠型,早已埋在砂土之中。
蜂湧而出的,儘是用完即丟的自走地雷與舊型輕量級、經過修理的重量級,以及重新改造過的量產型「牧羊人」們,恐怕幾乎都已撤退到作戰區域外了。
「軍團」不像人類,無論友機有幾架遭到破壞,都不會急著想報仇。只會在損害超出一定範圍時,結束戰鬥撤退而已。
明明保持機密與殿後的目的已經達成,現在只是徒增損耗數量而已,「軍團」卻繼續攻打豎井周邊區域,原因是──
不用長時間思考,蕾娜已經想到
了答案。
一定是辛。
「軍團」會獵捕人頭。為了當中樞處理系統壽命到來時還能繼續運作,為了作為兵器發揮更高的性能,它們會積極狩獵並收集剛死之人或是活人的大腦。
如今它們弄到了充足的小兵材料,如果還要得到其他東西,那就是能夠單騎改變戰局的精銳首級,不會有別的了。
蕾娜不知道是否連能夠感應到「軍團」動靜的異能都被敵軍知道了。不過光是辛傑出的戰鬥能力,想必就足以成為目標。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軍團」造出的新型機正是高機動型。同樣特別擅長近距離高機動戰鬥的辛,必定會是最好的材料。
假如這項推測正確的話……
「──歐利亞少尉、依達少尉。請暫時放棄第七路線地點四七,與第四層地點二三。」
『啥!』
『為什麼要放棄啊,你不是說被敵人自爆會很慘,才叫我們防禦陣地的嗎,女王陛下!』
「不,我想自走地雷不會在那個地點自爆,所以請兩位動作快。」
就算猜錯了,光是那些地點失守,還不至於造成建築物坍塌。
兩人不情願地應答後,過了幾十秒,這次變成驚訝萬分地傳來報告。他們說進入該地點的自走地雷,竟然沒有採取集團自爆行動,甚至也不占領該地點,都直接衝著「破壞神」而來。
果然是這樣。
「『軍團』殘存兵力的目的不是炸毀主軸,而是入侵其內部,殲滅各個部隊只是前置作業。我們要反將它們一軍,只堅守主軸入侵口的周遭區域,以其餘所有戰力展開反攻。」
蕾娜稍微瞄了芙蕾德利嘉一眼,看到她輕輕點頭。如今辛正專注於與高機動型的戰鬥,即使對象有限,他們只能靠她的異能搜索敵蹤。
「軍團」會獵捕人頭。
但只限它們有那個餘力的時候。它們一判斷陷入劣勢,會毫不猶疑地服從於受到灌輸的本能──變更戰鬥行動為殲滅所有敵機。
所以,要趁那之前動手。
「趁敵軍還沒對我方變更的作戰做出對應之前──殲滅『軍團』殘存兵力!」
†
高機動型追著躲進樓梯背後的敵機,降落到主軸地板上的同時,炮擊閃光映入它的光學感應器。
這是抓准了著地瞬間出手,可謂會心的炮擊。對方為求確實致命,射出三連發成形裝藥彈,各自錯開時間接連爆炸。超越高機動型機動速度的金屬噴流化為三支火箭,於幽冥空間中疾走。
只是……
在這場戰鬥中,已經是用過不知多少次這種攻擊模式了。
其次數與時間,足以供作為新型「軍團」擁有高度智能的高機動型學習,並加以預測。
高機動型於著地的同時橫向墊步,只憑這個動作就脫離了彈道。設定為定時引信的敵方炮彈,就在下一刻於眼前炸開。高速的金屬噴流只空虛地擦過高機動型近旁的空間,炮彈破片也只稍稍割破裝甲而已。
諷刺的是,發生的火焰與黑煙,竟然從敵機眼前隱藏了高機動型的蹤影。
它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會只做最小限度的閃避。假如大幅往後跳躍,拉開一大段距離,敵機也會發現到高機動型還好端端的。然而如果只稍微閃避,躲在炮轟的火焰里,敵機無從得知它完好無缺。
黑煙在地底的戰場到處擴散,一時凝滯不散。勉強還能運轉的空調設備送風捲走黑煙,在各處一邊形成漩渦,一邊吹散它們。
在視野完全開闊之前,高機動型就撕裂黑灰紗幕衝刺出去。
就敵機來說──對於其中的操縱者來說,看起來恐怕就像高機動型突然一躍來到眼前。區區人類的反應速度,不可能應付得了。
紅色光學感應器微微轉過來。
就只是這樣。
去除光澤的鋼鐵色銳利刀刃,卡進了磨亮骨骼般純白的機體。
†
受到指示反擊的「破壞神」恰如解開鐵鏈的獵犬,精確而兇猛地把聚集成群的「軍團」集團一一咬死。
「──克羅少尉,請讓雷霆戰隊第二、第三小隊前進,殲滅目標地點兵力。」
『收到,米利傑上校。』
『──我是萊登,壓制完畢!再來是哪裡,蕾娜?』
『我這邊大概再十秒,已經看到下個敵機集團了,不用給我指示!』
「收到……修迦中尉,請繞過地點一三,從背後攻擊下個敵機集團……」
就在這時,知覺同步杳然斷絕。
不是同步中的任何一個戰隊。就只有一個人跳出了對象之外。
「辛……?」
†
破壞的部位是在機體下半部的,對高機動型感應器來說能感應到的高溫熱源的能源匣。
它讓鎖鏈刀停止運轉,一抽出來,機體匡啷一聲重重癱倒。「女武神」就連感應器的對焦點都已經不再移動,但高機動型絕不輕敵,謹慎地走向它。
移動物件反應──無。動力反應無。傳動系統溫度降低,到達無法即時再次啟動的溫度等級,仍在下降中。
『──確認呼號「火眼」已無作戰能力。』
不具人格的高機動型,即使擊毀了敵機也不會高唱凱歌。只是平淡地用無聲的電子語音,向廣域網路報告已經擊毀高價值敵性個體。
『收到。可以擄獲火眼嗎?』
『推測可以。』
高機動型避開機師座艙,破壞了傳動系統。人體雖然脆弱,但目前應該尚未失去生命跡象。
這點力道的控制,對高機動型而言不是難事。
『開始回收。』
它將光學感應器朝向推測為開閉杆的突起部分,用停止運轉的鎖鏈刀前端鉤住……打不開,看來鎖定機構還在發揮功能。它於是啟動鎖鏈刀,斬斷鎖定部位,直接粗魯地將罩子掀開。
†
視野下方,「送葬者」的座艙罩被斬斷,身首異處。
──中計了。
高機動型探頭看進駕駛艙時,辛用突擊步槍的瞄具對準其背部上面裝甲,在瓦礫中撐起身體。
除了特別加強掃描性能的斥候型例外,「軍團」的感應器能力都很低。
辛將可能性賭在這個原則上,隱身於榴彈自爆的火焰與黑煙中,逃出駕駛艙,躲在樓中樓的瓦礫里。就他的觀察,高機動型沒有像是複合式感應裝置的部位,賭贏的機率不小。
配給機甲搭乘人員的七.六二毫米步槍的用途,無非是用來在失去機體時自衛,沒有加裝什麼雷射瞄準器。照准裝置十分原始,就只是用槍口的準星與機匣上的照門,在兩點的延長線上捕捉敵機。
然而,正因為如此……
探測射控系統的瞄準雷射,並藉此發出警報的「軍團」反瞄準系統,無法感測到不會發射雷射的突擊步槍。
選發鈕位置為全自動,第一發子彈早已上膛。
扣下扳機。
發射速度每分鐘七○○發的七.六二毫米穿甲彈的豪雨,殺向高機動型。
七.六二毫米步槍子彈雖為威力強大到可轟飛人類手腳的槍彈,但對裝甲目標不太有效。就連比較上來說屬於輕裝甲的斥候型,從正面射擊都會被彈開。
只不過,兵器裝甲不是所有部位的厚度都一樣。預設正面遇敵的機甲兵器,正面以外的裝甲比較薄。例如底面,例如──背部上面。
更別說特別加強高機動戰鬥能力,輕巧到連一條鋼索都能當成立足點,提防成形裝藥彈破片到了過剩地步的高機動型,想必沒加裝多厚重的裝甲。
而最重要的是背部──成形裝藥彈破片割裂的裝甲隙縫。
以超過音速一倍以上的高速為傲的步槍子彈,連連卡進高機動型的背部。
一如辛的目的,子彈刺進裝甲的裂痕。刺進去,然後穿透。裂開的裝甲有如某種蜥蜴的鬃毛狀鱗片〈頭冠〉逆天豎立,擴大的隙縫又有更多鎢合金穿甲彈入侵,割開內部框架、驅動系統與控制系統亂蹦亂跳。
無聲的慘叫,感覺似乎震盪了空氣。
內裝三○發的彈匣三秒內就射光,辛在膛室內裝填最後一發子彈時釋放彈匣,將備用彈匣捶進去,繼續開槍。這就是戰術換彈,連第一發子彈上膛的些許時間都不給敵人的連續射擊技巧。
全尺寸步槍子彈全自動射擊的強烈后座力撞進肩膀,辛用渾身力氣壓住跳起的槍身,仍然不斷地射擊。
就在漫長有如永遠的六秒之後……
高機動型──震動著破爛不堪的背面裝甲與四肢,搖搖晃晃地轉向了這邊。
†
『檢測到槍擊
。』
『訂正發送情報。確定呼號「火眼」仍然存活。』
†
「狼人」的破甲釘槍,踩爛最後一架斥候型。
「獨眼巨人」的霰彈炮,轟飛成群聚集的自走地雷。
「──淨空!」
豎井周遭的敵機已經殲滅,再來只需前去主軸里──支援仍在進行的最後一場戰鬥。
在那陣踩踏的衝擊力道下。
那陣霰彈炮的衝擊波下。
誰也沒聽見狹窄黑暗中,卡鏘一聲響起的細微聲響。
高機動型轉向這邊,有如撲向獵物的豹子般彎曲身體。
辛拋棄射得精光的彈匣,把第二個備用彈匣捶進彈匣入口。
雙方的攻擊預備動作都不到一秒。
在這體感時間延長的剎那,辛領悟到了。
對方比較快。頂多只能打成同歸於盡。
辛明知如此,仍將手指扣在扳機上,就在這時……
卡鏘一聲,他聽見了本來不可能聽見的細微聲響。
倒臥在大廳角落的「凱耶」的殘骸──背在其背部的六管火箭彈發射器,忽然猛地放出閃光,爆炸開來。
兩相對峙的一人一機不可能知道,那是因為豎井周遭戰鬥引起的連續震動,讓發射器的撞針落下了。於戰鬥中活性化後擱置的引信被撞針撞擊,就此啟動。
在被踩爛而變形的炮身中,火箭彈爆開。飛散的高溫破片,引爆了周遭的炮彈與機體本身。
搶在強烈衝擊波之前,閃光於豎井底層擴散。凌駕於成形裝藥彈之上的強烈光芒,在貼滿平面的鏡面磁磚上漫射、散射。
地下底層的昏暗豎井,受到蒼藍光焰所包覆。
對於以光學訊息為基礎認識外界的存在而言,太強的光等於黑暗。
掩蓋光學感應器的光量,導致高機動型追丟了辛。
作為具有眼球與眼皮的生物的反射動作,讓辛一時不禁閉起眼睛,但高機動型看不到他。
雙方都追丟了敵對者的身影,但雙方之間有著決定性的差別。
高機動型只有這一天。
辛則有著足足七年。
沒錯。
就是活在戰場上,死戰求活的時間。
長年累積至今的戰鬥經驗,形成了壓倒性的差距。
高機動型落入出乎預料的狀況,剎那間做不出判斷,呆站原地。
辛閉著眼睛,扣下突擊步槍的扳機。
他那能聽見亡靈之聲的異能,閉著眼睛也能精確傳達眼前敵機的位置。
使用了七年之久的突擊步槍,從這距離就算閉著眼睛也不會射偏。
不知為何,一瞬間──辛覺得那個黑髮馬尾的極東黑種少女,仿佛露出了微笑。
全自動射擊帶來后座力,緊咬不放的槍聲在豎井牆面上反彈。
在眼瞼底下黑暗的後方,某種東西發出以「軍團」來說較輕,但與生物截然不同的聲響,這次終於倒地了。
†
『累積損傷,超過規定值。』
『放棄外裝組件,開始變換「強制中斷」「實行特別事項Ω」形態。』
†
辛急忙閉上眼睛,但受到閃光灼燒的視網膜不會立刻恢復功能。
視野還有點泛白眩目,辛眯起被強光照得發痛的一隻眼睛,拔出槍套里的手槍。
高機動型頹然倒地,任由火焰色彩在裝甲內部悶燒,然而聽不懂的機械悲嘆並未停止。它應該已經不能動了,但也還沒徹底毀壞。
對付「軍團」時,沒有比因為對手負傷而輕敵更可怕的事。辛左手拎著在連射高溫下冒出熱氣,子彈也已經射盡的步槍,在只差一點還不會踏入刀刃攻擊範圍的位置駐足。他謹慎地用不夠精確的手槍瞄具對準高機動型。
這時,高機動型背上的彈痕,滲出了銀色光芒。
光芒的真面目是流體奈米機械。同時等於「軍團」血液與神經系統的銀色流體,像傷口流血般溢出。
下個瞬間,銀色流體簡直有如間歇泉般,猛烈地噴向高空。
辛緊急拉開距離,準備應對狀況。流體在他面前仿佛抵抗重力那樣,從鋼鐵殘骸伸向空中。就像秒速播放的嫩芽萌生,又像蝴蝶羽化,那東西揚起低俯的頭,身體後仰般仰望天頂。
沒錯,是頭。
長發如清流般在幽暗空間裡飄動,經過秀氣的額頭、纖細的眼角與細緻的鼻樑,連向薄唇與尖尖的下顎。從喉嚨到胸口表露出女性的線條。這一切全都維持著金屬光澤的銀色,甚至可以說是唐突地,從向上伸展的流體奈米機械頂端生出。
它睜開了眼瞼。銀色眼瞳的焦點朝向毫不相關的方向,只有線條柔美的面龐轉過來。看到它那未聚焦的異質眼神,就連辛也不禁毛骨悚然。
不具有眼球的「軍團」,應該沒有眼睛聚焦的概念。
形似人類,但不是人類。辛深切體會到,比起隨便一個機械怪物,這副模樣更是顯得陰森且詭譎。
那對嘴唇動了動。
來找我吧。
來找我吧。
它想必沒有類似聲帶的構造,未發出聲音,只以唇語如此告訴辛。
用的是無法聚焦,非人之物的眼睛。不論虹膜或白眼珠全為銀色,但呈現人類眼睛的形狀。
這段對峙對辛而言極其漫長,但實際上大概不過幾秒。忽然間,女子的臉孔融化崩毀,下個瞬間,所有流體奈米機械無聲地碎開四散。
宛如鳳仙花的種子飛散那般,無數銀色粒子飛起。它們在空中滯留了一會兒,然後再次變形。
出現的是每一隻大小都能收入掌心,銀色的成群小蝴蝶。
薄紙般的兩對翅膀,以及以蝴蝶來說太長的觸角,這些極為脆弱的構造搏動起來。銀色翅膀抓住了風,一整團沉甸甸地飛上高空。
它們就像銀河的螺旋臂,在主軸的開口處附近旋轉成漩渦,然後嘩的一聲分解飛去。
「什……」
被它們跑了。
一直要等到辛的異能捕捉到高機動型的悲嘆之聲在遠處重現,然後直接走遠,混入其他「軍團」們的群體,他才理解到這點。
丟下遭到破壞的機體,分解中樞處理系統逃走後再重新組合……?
有這種事?才感到困惑,辛無意間想起一件事情。
「軍團」的本體講得極端點,就是以流體奈米機械構成的中樞處理系統。
由於是流體,因此能變成任何形狀。
例如變成與它們本來的中樞處理系統大有差異的人類腦組織。
變成化為重戰車型的哥哥所具有的,無數伸向自己的人手形狀。
所謂的系統──所謂的程式,原本就是無數模組的集合體,要分解並非不可能。
即使如此,以人類來說的話,那就像是把大腦拿出來切碎,然後重新縫合一樣,完全不是正常人會有的想法。
如果是人類的話──……
對戰鬥用機械智慧而言,這種瘋狂行徑恐怕也不算什麼。
辛感覺似乎能稍微理解蕾娜的擔憂了。
「軍團」會學習並重複進行自我改良。為了提升戰鬥能力,為了提升戰鬥效率。
「牧羊人」雖與人類擁有同等智慧,但有時也會像哥哥或齊利亞那樣,受到尚為人類時的記憶影響,而採取不合理的行動。
不過記憶遭到削除的量產型「牧羊人」沒有這種問題。
而高機動型很可能以人腦作為參考,卻是不用依靠人類腦組織的知性體,連需要削除的記憶都沒有。
如果一個個拿掉的結果,一個個削掉的結果……就是那個性質完全異於人類,只為了戰鬥而經過效率化的高機動型的話。
如果在戰鬥的過程中,就連他人託付給自己的心愿都會忘記,到了最後就會變成與「軍團」無異的戰鬥機器的話──
芙蕾德利嘉以前曾經說過,人是由土地與血脈構築而成的存在。直到現在,辛都還不認為有必要去深思這句話。辛並不想取回在戰火中失去的一切。
即使如此,至少在那當中此刻再次出現於眼前,朝自己伸手的人事物……至少這段緣分……
他模糊地想,或許可以稍加重視一點。
辛正想向蕾娜報告戰鬥結束時,發現同步裝置不知什麼時候脫落,從身上滑掉了。
他回到頹然倒地的「送葬者」,撿起掉在駕駛艙內的裝置,重新連上。
『──辛!你沒事吧?』
「還可以。」
『太好了……!』
蕾娜嘆了口氣,像是
由衷感到安心。
芙蕾德利嘉在另一頭嘰哩呱啦的,但辛現在有點沒精神聽她那尖銳的嗓音。同步仍然帶著刺耳的雜訊,讓他皺起一張臉說道:
「蕾娜,我有件事想麻煩你。」
『什麼事?』
身體不適可能表現在聲音中了,銀鈴嗓音霎時刷上一層緊張的色彩,讓辛一面覺得自己很窩囊,一面告訴她:
「可以請你派人來接我嗎?……我沒有受傷,但動不了了。」
「軍團」應該也已經撤退完畢。「牧羊人」群的聲音遠去,這樣應該會多少輕鬆一點,然而可能因為放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身體狀況反而比剛才更糟。白色雜訊蠶食著視野,隨著雜訊比例越來越高,辛漸漸變得連站都站不住了,只能背靠著「送葬者」的裝甲坐到地上。
蕾娜像是鬆了口氣般笑了。
『喔,這個嘛,很快就到了。』
她的話幾乎還沒講完,就聽見那耳熟的,匡當匡當地吵死人的腳步聲就逐漸靠近過來。
來自兩個地方。
不久,從像是同一樓出入口的矩形開口,以及高聳位置的豎井洞口,出現了戰塵滿身的「破壞神」。
幾乎於同一時間,座艙罩猛地掀開,兩個熟人各自露出臉來。
「嗨,難得看你被打得這麼慘啊。」
萊登在豎井上方,明明自己才是丟了兩把機槍的慘兮兮模樣,卻還在說這種話。
「所以說,你想要人來接你是吧,死神弟弟?那你是要跟狼人〈萊登〉還是獨眼公主〈我〉一起回去啊?」
西汀探出上身,在裝甲邊緣托著腮幫子,露出尖尖的牙齒笑著。
辛在昏昏沉沉的腦海一隅不禁想著,這兩個都不太想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