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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Under pressure 第二章 敵我識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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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區已經不存在,他們不再受我們箝制了。現在他們大可以挺身抗拒那種惡意或侮辱才對……」

葛蕾蒂忽然皺起了眉頭。

「……這就難說了喔。」

意外的一句話讓蕾娜眨了眨眼。

「這是什麼意思呢……維契爾上校?」

「我跟他們……跟諾贊上尉他們只有這一年來的交情,我先聲明,這只是我在這段期間內的感受……」

面對微微偏頭的蕾娜,足足大她十歲的女性將校,用一種陷入沉思的神情說道。她開口的雙唇上仔細塗了口紅。

軍服胸前不同於蕾娜,長年累積的戰功與經歷以勛表的形式連接成排。

「那些孩子並不是堅強,不過是不堅強就無法生存而已。只是在那種過程當中,削去了柔弱的部分而已。」

這意思是──他們不是不會受傷。

而是已經傷到了盡頭,已經削減到沒有受傷餘地的意思……?

「你所說的這些屬於他們柔弱的部分,就是被那種惡意削掉的喔。或許遭到他人蠻橫對待及侮辱時,氣憤並挺身面對才是正確的態度。可是那樣不就等於……要他們受到二度傷害嗎?」

雖說不至於用上真槍實彈,但重達十噸以上的「破壞神」一面互相施展高速機動動作,一面虎視眈眈地準備攻擊對手背後或側面的模擬戰鬥,對於不習慣的人來說仍然很吃力。

不知是因為疲勞,還是被對手耍著玩了半天眼花,達斯汀結束任務報告後,便搖搖晃晃地前往淋浴間。只見瑞圖一邊說著「我先走嘍──!」一邊就從他身邊腳步輕快地跑過。

目送兩個形成對比的背影,辛皺起眉頭。

各戰隊的人員部署,屬於戰隊長辛的權限範圍。他根據特軍校的成績以及在共和國的戰鬥紀錄,大致上已經做好了決定──雖然基本上是沿用在共和國的戰隊編組──但其中一個人就有點麻煩了。

安琪靠著走廊的牆壁,似乎在等辛出來,對他說道:

「你在煩惱如何安排葉格的位置嗎?」

「……是啊。」

比方說瑞圖雖然小達斯汀三歲,但那個少年在辛調到先鋒戰隊之前,就已經在他的隊上擔任處理終端了。兩年的戰鬥經歷以倖存的處理終端來說雖然較短,但還是比達斯汀長得多。

這兩年的差距一旦運用起「破壞神」難免就會如實地反映在演習時的勝率,還有戰鬥後疲憊的程度上。

「我是欣賞他的志氣,當然也不希望讓他白白送死。他只是決心與實力之間的落差還有點大而已。」

「我打算暫時將他安排作為備用戰力,不過……這次的作戰恐怕沒辦法有所保留。」

「……要不要交給我的小隊來帶?」

辛回望安琪,她面露些微苦笑。

「你不是本來就這麼打算嗎?負責前衛的辛跟賽歐的小隊不用說,萊登經常與你搭檔,所以一樣要待在最前線。但是可蕾娜是狙擊手,行動基本上都必須隱藏行蹤,不能讓容易被發現的生手直衛跟著她……我的隊伍負責大範圍壓制,對雙方來說都是最安全的,對吧?」

辛稍微想了想,便點點頭。

雖說有令人擔心之處……但正如安琪所說,辛原本也認為讓她帶是最好的選擇。

「拜託你了……不過,如果你覺得有困難……」

「不要緊,這點大家都一樣,白豬本來就是那樣……對吧?」

所有八六都有過遭受共和國踐踏的經驗。

「是啊。」

「上校也是。」

辛聽到意外的稱呼而眨眨眼,安琪對他苦笑著聳了聳肩。

「上校要是也能這樣看開……要是能早點放棄共和國,認為他們本來就是那樣,你也不用這麼煩心了吧。」

她那天青色的眼眸,像是表示關心,又像有點氣惱。

「……是啊。」

演習中收集到的知覺同步數據,以及處理終端的定期檢查結果,會全部送到阿涅塔手上,而她此時正在全像螢幕上開啟這些資料做確認。

目前沒有引起她注意的異常運作,也看不出對身體的影響。這種技術在共和國行之有年,阿涅塔知道大概不會出問題,但絕不會有所疏忽。

因為她是希望這樣能稍稍幫助到他,藉此贖罪,才會志願轉調的。

不知道瀏覽到第幾頁電子文件,阿涅塔看到那個名字與附加的人像照片,停住了手。

「……辛。」

無意識地伸到一半的手,在空中停住。不知不覺間,她緊緊咬住了塗上淡淡口紅的嘴唇。

「──諾贊上尉。」

一出聲呼喚,形式上點頭致意後就打算離開的他回過頭來。

「有什麼事嗎,潘洛斯少校?」

那靜謐的血紅雙眸,以及感情色彩平淡的白皙面容。在十年的歲月里長高不少,體格清瘦,但經過長達七年的激戰而百鍊成鋼。宛如一把經過淬鍊的利劍,寂然佇立於月影疏落的古戰場。

過去的他並非如此。

以前的辛,不會用這種面對陌生人的眼神看阿涅塔。

「辛,你其實記得我吧?」

在他們前去執行特別偵察任務後,蕾娜向阿涅塔坦承過,她真的沒聽辛說過阿涅塔的事。她說辛連名字都沒提過,恐怕是完全不記得了。

阿涅塔認為那是通篇謊言。

辛不可能忘記。那時自己罵他是骯髒的有色人種,對辛而言應該是一場恐怖的背叛。應該會感到無比絕望,不敢相信就連最親密的阿涅塔都說這種話。豈止如此,阿涅塔還對他見死不救。明明有機會幫他,卻鬧著無聊的彆扭,眼睜睜讓人把辛與他珍愛的家人……送進了強制收容所。

辛之所以會失去家人,而且被迫在想必有如地獄的第八十六區戰場持續戰鬥長達五年,有一部分原因出在阿涅塔身上。

辛不可能不恨她。

絕不可能不憎恨她。

阿涅塔以為接機的時候,因為算是某種公共場合,所以辛克制住了。

或者正因為辛並未原諒她,所以故意假裝不認識。

即使如此,今後大家都在同一個隊舍,多得是沒有閒雜人等介入的講話機會。他很快就會跑來講些什麼……阿涅塔是這麼以為的。

然而後來日子一天天過去,卻什麼事也沒發生。

難不成……

難不成他是真的……?

「我是亨麗埃塔……是麗塔啊。曾經是你的鄰居……你應該……記得吧……?」

怎麼可能會不記得。

結果辛只是用有些困惑的眼神注視她,又用同一種目光緩緩搖了搖頭。

啊啊,他真的長高了……阿涅塔抬頭看他,這樣不合適的想法突如其來地閃過腦海。

因為記憶中那個兒時玩伴的少年,與年幼的阿涅塔個頭一樣高。

「……抱歉。」

那種眼神,是當年的他絕不可能對她露出的……面對完全陌生外人的目光。

蕾娜事前聽阿涅塔說過,今天會找辛談談。

她的目光讓決心與覺悟給覆蔽而顯得暗淡,並說假如發生了什麼事,都是自己造成的。所以無論如何,都希望蕾娜不要處罰辛。

雖然蕾娜認為不會發生什麼事。

因為身為八六的辛有著自己的驕傲,想必不會允許自己做出跟共和國白豬一樣的行為,況且──他恐怕根本不記得了。

在日暮時分,明明即將熄燈卻沒開燈的昏暗房間裡。

只有癱坐在地板上的影子,受到走廊上的光線襯托而朦朧浮現。

「……阿涅塔。」

「他……不記得了。」

「…………」

果然……

「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呢。不記得我們每天一起玩,不記得他住過的第一區的家,不記得我們玩過探險遊戲的庭院。被送到強制收容所之前的事情……他真的全忘了。」

經過十年以上的時光重逢的辛──在第八十六區長年戰鬥到獲得「死神」別名的八六少年,在戰場的慘烈下日削月朘到了這個地步。

所謂的磨削,就是削除多餘的部分。辛被磨利成斬殺「軍團」的一把利劍,戰鬥上多餘的部分,都已經被刮削掉了。

事到如今,阿涅塔才似乎能夠明白,所謂在第八十六區的那種沒有支援與指揮的戰鬥之中,長達五年與「軍團」進行無窮無盡的死斗並存活下來,是怎麼樣的一回事。

若維持正常的心智,絕不可能活著。

原來竟是那樣的地獄。

阿涅塔雙手掩面。

「……那我該怎麼做?」

她就像迷失方向的小孩,聲音虛弱又細微。

「我早就知道他絕不會原諒我,不原諒我也沒關係,我必須道歉。但他根本就不記得我,我連想道歉都沒辦法。這樣的話,我是要怎麼做才能補償他……!」

經過壓抑,有如慘叫的哀號,讓蕾娜悄悄垂眸。

以前蕾娜想過,遭人徹底遺忘,對阿涅塔而言也許是種詛咒。

正是如此。

罪過需要懲罰,縱然不受寬恕,對罪人而言,仍然需要謝罪並做出補償。

一旦遭到遺忘,就連這點事也辦不到了。被抹滅的罪過,再也無法謝罪或補償。

阿涅塔的罪過永遠不得消除。

即使這也是站在加害者的立場,單方面的,令人渾身發抖的自私心態。

雖說不記得了,但辛似乎也有他的感觸。

不同於總部基地提供軍官以上階級的個人房間,鄰近前線的這座屯駐基地是多名處理終端共用一個房間,因此很難有機會獨處。

蕾娜到處找辛,最後來到了機庫,看到辛靠著自己座機的裝甲,翻開了書卻似乎沒在看,感覺好像在深思某些事情。

可能是注意到鞋跟的聲響,辛視線朝向蕾娜,繼而有些無力地搖了搖頭。

「……希望你別太生氣。」

「我不會生氣啦。」

不記得阿涅塔的事……也不記得過去在第一區生活時的事,並不是辛的過錯。

「可是,你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嗎?那個……就算不記得了,只要講講話,應該能稍微回想起一部分……」

「說我小時候有個玩伴,我只能說或許有……但無論是長相還是名字,都已經不記得了。」

當然。

更不用說跟那孩子吵架後,不歡而散的記憶。

「……壓制第一區之後……」

辛自言自語般說話的側臉,像個無家可歸的小孩般落寞寡歡。

「有人跟我說查出了我跟家人住過的房子,所以我就去看了一下。對方說理應已遭銷毀的處理終端人事紀錄不知為何留了下來,我家就是從那些紀錄追溯到的。」

「…………」

蕾娜知道。那是保存在國軍本部地下倉庫深處的戰死者紀錄。

其實是蕾娜告訴聯邦軍那裡應該有些資料,請他們做確認的。只是在開封之前,她並不知道裡面藏了什麼。

自大規模攻勢起,持續兩個月的戰鬥正如火如荼進行時,某位士兵透過無線電將這件事告訴了蕾娜。那人說他接手了前任的工作,本身也參與其中,將戰死者的紀錄隱藏並保存起來。

他說他原本是管制官。

在戰爭中失去工作,為了圖個溫飽而從軍。

一直看著少年兵擔任「無人機」的處理終端而死,最後他再也承受不住。

在他連管制工作都做不到,眼睜睜看著才十歲出頭的少年兵擔任戰隊長的戰隊全軍覆沒後,他選擇結束,向人事處申請調職通過。

──但是,米利傑上尉。到頭來,人終究無法逃避自己犯下的罪行。

通訊另一頭的士兵這樣說時,似乎在哭泣。

──我後來又見到了那個戰隊長。上尉,您也是知道的,就在先鋒戰隊的隊舍。

──是我為他們拍下最後一張照片。

──我以為我要發瘋了。

──當時我見死不救的少年兵還活著,然後半年後他真的會死。遇到這種狀況,我這次一樣無能為力。不……是不願意伸出援手。

──現在,報應來臨了。不只我……整個共和國都會死於這場戰爭。死了,然後被人遺忘。可是,說不定有一天,有人會想起他們的事……

老天爺或許聽見了這份祈禱,八六的戰死者們照理來說應該會連存在都遭到消除,但幾乎所有人的人像照片都留了下來,對於其中幾名倖存者而言,就像辛這樣,還能作為線索追尋遭人剝奪的過去。

蕾娜還記得,這是以那位怯懦、善良的人事處士兵的性命作為代價。

「怎麼樣了呢……?」

「就是一棟陌生的房子。」

即使親眼看到也一樣。

他說,他還是想不起來──……

「……無所謂。」

聲音似乎……

就像在勸慰自己一般。

「不記得以前的事情,從來不會讓我痛苦。沒有那些記憶,我一樣能戰鬥。不記得故鄉或家人

,還是能打倒『軍團』。記得不必要的事情會變成絆腳石,我反而還嫌那些記憶礙事。」

害怕失去,會妨礙前進的腳步。

捨不得失去,會讓人裹足不前。

他必須將戰鬥不需要的部分一個個割捨掉,否則就……活不下去。

「以前我只要想著誅殺哥哥,就能活得下去。只是一回神才發現,就連哥哥的事情,我也幾乎想不起來了……這讓我覺得有些寂寞。」

因為我無法記住哥哥的事。對,在第八十六區,辛的確這麼說過,說所以他很高興蕾娜願意記得。

「……辛,我聽說你的祖父仍然健在。」

那是齊亞德帝國議會的大人物,曾是武士門第棟樑的大貴族──塞耶.諾贊侯爵。

如同過去雷告訴過年幼的蕾娜,諾贊之名只有他們家族使用那樣,即使在帝國或日後的聯邦,仍是非常罕見的姓氏。更正確來說,只有他們家族獲准使用這個姓氏。

當然,在辛受到保護的時候,已經由恩斯特詢問過諾贊侯爵,確認辛就是逃家長子的兒子。

聽說諾贊侯爵後來屢次要求見面,找過監護人恩斯特、長官理查少將或葛蕾蒂,這半個月來蕾娜也接到過要求。

說想見他,希望能讓自己見他一面。

但辛本人似乎不肯答應,因此以蕾娜的立場來講,到目前為止她也沒說什麼。

「你的祖父應該還記得你的哥哥跟家人的事情吧?說不定身邊還有家人的照片……不妨見個面如何?」

辛只是幽幽地,無力地笑了。

「見到了又能怎樣?我從沒見過那個自稱祖父的老人,祖父記得的父親,我並不記得。我能跟他說什麼……事到如今還要為了什麼而見面?只不過讓雙方都感到空虛而已。」

只會讓雙方深切體會到,失去的事物一去不復返。

忽然間,蕾娜注意到了。

辛說他不記得,想不起來。

但其實並不是想不起來,而是──……

「事到如今,我沒興趣特地去回想,所以我並不想見他……潘洛斯少校也是。」

包括連是否真有其人都想不起來的,自稱兒時玩伴的她。

「如果想道歉……想把以前的事情一筆勾銷,她大可以自己忘記,不要來找我就是了。」

他根本不想發現自己忘得一乾二淨──不想意識到自己失去的東西。

「好了,我自認為這是精心傑作,你可以儘管誇獎我喔,蕾娜。」

配合蕾娜就任作戰指揮官,她得到了專用的指揮車輛。

呼號是「華納女神」。包括知覺同步的監測儀在內,毫不吝惜地配備了最尖端的指揮管制設備,是「鮮血女王」的御用座車。

蕾娜為了領取車輛而前往機庫,當她看到全新裝甲指揮車以及旁邊穿著工作服的賽歐,愣了一愣。

她看到指揮車的側面,繪有身穿鮮紅禮服的女性剪影。

是「鮮血女王」的──蕾娜的識別標誌。

賽歐笑嘻嘻的,像是為了驚喜行動成功而高興。

「很帥氣吧?有點像香水或珠寶的品牌商標那樣。反正大家的都要重畫,所以來到聯邦軍之後,我有稍微學一下喔。」

賽歐說的沒錯,圖案設計得挺有品味。而且賽歐的自不待言,跟辛、萊登、可蕾娜或安琪的識別標誌,也有種共通的風格。

雖然蕾娜早就想到應該是出於同一人之手──但沒想到是賽歐畫的。

又羞又喜的心情湧上心頭,蕾娜面露微笑。能成為他們的一分子讓蕾娜覺得有點驕傲,而且賽歐為自己準備了這樣的驚喜,他的心意也讓蕾娜很高興。

「要畫成『穿紅禮服的白豬』──也不是不行喔。」

蕾娜俏皮地說,賽歐用沾到油漆的臉頰苦笑了。

「不不不,那也太誇張了,你怎麼扯到白豬去啦……該不會還把洗衣精的事放在心上吧?」

看來那什麼騎士團的通稱就確定是洗衣精了。

難怪被處以絞刑的可愛小豬布偶,最近會戴著清潔劑的盒子。

「嗯……算是吧……說不在意是騙人的。」

「那些事又不是你做的,不用放在心上啦。反正我們習慣了,根本無所謂。」

「可是……如果你們其實覺得不高興,可以明說沒關係喔。因為你們現在……不,而是打從一開始就有這個權利。」

「那樣很麻煩耶,就跟你說了我們不在乎嘛。」

「再說了──」賽歐仰天說:

「我要是把你的識別標誌畫成白豬,天曉得辛會怎麼罵我。我還不想死呢。」

「……為什麼會扯到辛呢?」

蕾娜被賽歐半睜著眼斜瞪。

「咦,什麼意思,你不會是沒弄懂吧?」

「……弄懂什麼?」

賽歐痛切地從腹腔深處嘆出一大口氣。

「嗚哇啊啊麻煩死了啦啊啊啊……應該說我開始同情辛了,他都表現得那麼明顯了耶。」

「…………?」

「啊啊,沒關係,不懂就算了,跟你解釋就太不知趣了……是說……」

說著,賽歐雙臂抱胸。

表情有點生氣。

就跟前兩天……對,就跟那時辛說不用在意洗衣精的行為時,露出的表情一樣。

「辛也跟你說過,叫你不要再一臉悲壯了吧?現在這件事也是,又沒人在怪你,麻煩你……不要再擅自抱持罪惡感玩自虐遊戲了。」

辛對第四隻自走地雷連續擊出三發手槍子彈,然後直接拋棄彈匣。雙進彈匣的九毫米手槍裝彈數為十五發,他只留下膛室的一發與彈匣的兩發後直接卸掉彈匣,換上備用彈匣,並在第五隻站起來的同時擊發。

這種技巧稱作戰術換彈。由於自動手槍是利用射擊的后座力裝填下一發子彈,如果把膛室射光才替換彈匣,會需要進行上膛的動作。運用這種技巧可以避免浪費那段時間,以持續進行射擊的動作。

因為對付比人類更具敏捷性的「軍團」,連這一個動作都會要人命。

當最後一顆子彈擊出,滑套釋放鈕抬起時,自走地雷的──全像式的目標也停止湧出。辛一邊看著射倒的目標全數立起顯示射擊結果,一邊把後退的手槍滑套推回原位。

在屯駐基地的射擊場,一旁觀摩的萊登看看不用特地過去確認的全像目標,也能看見彈痕漂亮地集中在胸部控制裝置,開口說道:

「你是不是火氣有點大?」

「我……」

辛反射性地想否認,又閉口不語。

雖然他非常……應該說極其不願承認……

「……或許是吧。」

「是那個獨眼女……我看不是吧。也就是說……」

萊登假裝思忖片刻。

「蕾娜嗎?」

「……是啊。」

一開口承認,就覺得果然──讓他感到很不高興。

不是蕾娜的言行,是束縛她內心的事物令辛不悅。

「我認為我從來沒有責怪過她……但她似乎還在為那些騷擾行為煩惱。」

洗衣精的一連串騷擾行為,對辛而言是真的無關緊要。頂多只有小飛蟲在身邊飛來飛去的不快感受,不至於讓他介意。

早就習慣了。

只要在第八十六區擔任處理終端,跟幾乎沒一個好東西的共和國軍人接觸個幾年,遲早會習慣,會明白那些傢伙不過爾爾。

只要是八六,關於這點大家的看法都是一樣,頂多只是程度上的差異而已。

沒有半個人在意──更別說有誰會認為那是蕾娜的錯。

明明是這樣。

萊登露出一副明顯不耐煩的表情。

「是喔──」

「……怎樣?」

「沒什麼……只是覺得誰的事情不好想,偏偏整天掛念著你最討厭的那些人,就算是你也會生氣吧。」

「…………」

萊登現在說的「就算是」跟「你」之間大概插入了很多壞話,只是沒講出口罷了。

辛冷眼抬頭看萊登──他絕不會說出口,然而這種從認識以來就沒變的身高差距,一直讓辛心裡很不痛快──「哼。」萊登嗤之以鼻。

「好像是說『因為我也是共和國民』?……我是不太懂,但只不過是正好在那裡出生,有著同樣的外貌色彩,就會這麼有感情嗎?」

八六不記得出生長大的故鄉,連家人的長相也記不清楚,對他們而言,祖國是一種不太伴隨實際感受的概念。不管是收容所還是戰場,都不是相同民族能夠共處一

地的環境,所以民族〈色彩〉相同就是同胞的意識也極其淡薄。

要說故鄉的話,自己決定戰到最後的戰場才是故鄉。

要說同胞的話,自主決定用相同方式生存的八六才是同胞。

出生地、民族或國家都不是自己選擇的,他們無法理解對這些事物抱持歸屬意識是什麼樣的感覺。

因為他們八六以自己與同伴為依歸,自主決定自己的生命形態,肯定這種面對人生的態度。

「潘洛斯少校也是,還有聯邦也是,我真不懂他們為什麼那麼執著於我們的過去。」

「是啊,你那個以前的老朋友……實際上到底怎麼樣了?還是想不起來嗎?」

「毫無印象。」

辛是戰隊的總隊長,阿涅塔是知覺同步的技術顧問。即使私下沒有事情碰面,後來還是有許多機會進行職務上的事務性對話,但辛還是對她沒印象。

或許也因為辛根本沒興趣去回想。

「人是由土地與血脈構築而成的存在……這話好像是芙蕾德利嘉說的。但我還是搞不太懂就是了。」

「這方面的事情,你應該記得一點吧?」

萊登以八六來說屬於例外,直到十二歲之前,一直有人將他藏匿在八十五區內。所以比起其他人,記憶受到強制收容所惡劣環境磨滅的程度應該沒那麼大。

「說是這樣說,但老婆婆的學校又不在我家附近……況且自從成了處理終端之後,老實說我沒心情去回想……一回神才發現,老爸老媽的長相還有什麼出生的故鄉,都已經想不起來了。我想我這方面跟你差不多喔。」

「……你會想回去嗎?」

假如即使想不起來,還是能回到故鄉的話。

萊登扭曲起嘴角。

那形狀像是笑臉,但散發的感情反倒像是厭惡或排斥。

辛不禁心想,原來如此,的確沒有不同。

關於那方面的事,彼此還真的是連想都不願去想。

「──不想。」

作戰會議結束,辛幾乎是同時離席走了出去。

阿涅塔今天又跟他說不到話,但目送他的背影離開時,有一陣稚氣的嗓音叫住她:

「汝就算像個戀愛中的少女般注視著,現在的他也沒有義務體諒汝的心意呢,白毛頭。」

是芙蕾德利嘉。她用齊亞德稱呼白系種的粗話──特別是對共和國人的蔑稱如此說道。

聽出她的言外之意,阿涅塔倒抽一口氣。接著才察覺到一點,瞪視著她說:

「……我懂了。這就是你的異能嘛,千里眼魔女。」

「這要怪汝滿腦子都是那件事,還用欲言又止的眼神,依戀不舍地追著辛耶跑……余想不在意都不行。」

芙蕾德利嘉不屑地說,抬頭看著阿涅塔。

「人家都跟汝說不知道了,汝就該看開。之後汝儘管擅自了結此事不就得了。」

「可是……因為,我得道歉。不然我──會無法前進。」

芙蕾德利嘉用鼻子小小地哼了一聲,當中不只有明確的侮蔑,甚至含藏敵意。

「不是無法前進,是回不去吧。汝不過是想回到兒時的幸福歲月,恢復那時的關係罷了。汝是想將汝的罪過一筆勾銷……嘴上說傷害了辛,其實根本看都不看那道傷痕,汝只是想一個人解脫罷了。」

「唔……」

阿涅塔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芙蕾德利嘉定睛注視她,肯定地說。那瞳眸有如火焰,就跟辛一樣,是焰紅種的血紅瞳眸。

「辛耶──那些被汝等剝削一切的人,忙著保護自己都來不及了。汝如果打算給他增加多餘的重擔──就由余來對付吧。」

蕾娜挑了個空閒時間約辛去貝爾特艾德埃卡利特的市區,是想稍微幫阿涅塔一把。

因為即使只講一次話不夠,即使只造訪一次無法回想起來,也許還是能因為某種契機勾起他的記憶。

自從收復失土以來,已過了四個多月。首都貝爾特艾德埃卡利特的大街上,當然已經開始進行重建的工作。在戰火中燒毀的大樓以及折斷的行道樹雖然都還維持原樣,不過瓦礫已經徹底清空,路上的行人也混雜著銀色頭髮與鐵灰色軍服。

唯獨春日陽光與溫潤藍天的光景一如往昔,打動著蕾娜的心。

「……雖然有點遠,不過要不要去月光宮看看?之前那附近戰鬥較少,所以建築物都還保存得很好。」

「月光宮?」

「就是建國祭時放煙火的地方。你說過曾經跟哥哥還有家人去看過……我們說好總有一天要一起去看看,對吧?」

「喔……」

辛配合蕾娜的步調慢慢走著,先花點時間回想一下,然後苦笑道:

「那時候是說要一起看煙火吧?說好大家一起看建國祭的煙火。」

「啊……對耶。那就不能只有我們兩個人去了,等放煙火時,再找大家一起去吧。」

「我是覺得等到建國祭來臨時,我們已經回總部基地了……真要說的話,以目前的狀況來看,先別提建國祭,煙火會不會還有點困難?」

「是啊,所以……再找一天,下次有機會的時候。」

蕾娜走到辛的面前,停步抬頭看他。

這個約定,是真的能夠實現的約定。

跟某個煙火之夜,辛明知不可能實現仍做下的約定不同。

辛似乎察覺到了她的言外之意,便點點頭,柔和地說:

「也是,總有一天一起看。」

「辛,你現在有沒有想看看什麼?還是想去哪裡、想做什麼?」

這番話以前辛曾聽過一次。

當時蕾娜才剛就任指揮管制官,也從沒想過要問辛叫作什麼名字。

蕾娜當時不知道辛什麼都不想要──無從得知他註定半年後必定得死,還問這種問題。

不過,現在不同了。

如今他可以企求未來,變得只要企求就能到手。現在的他,對未來不知道有何期望──……

想了一想,辛說:

「蕾娜,那你呢?」

「這個嘛……」

蕾娜不知不覺間露出微笑,有些雀躍地說:

「總之,等這次任務結束,我想到軍械庫基地後面的森林去打獵還有釣魚。我還想去聖耶德爾看看。啊啊,還有海邊之類的,我還沒看過海呢。」

聞言,辛加深了笑意。

「不錯呢……總有一天,一定成行。」

「是呀,一定。」

其實現在這樣……一起走在街上晃晃也是蕾娜想做的事情之一,不過這是秘密。

蕾娜害臊地加快了腳步,辛看看她的背後,忽然說了:

「……你突然想外出,是為了潘洛斯少校的事嗎?」

看樣子被他看穿了。蕾娜尷尬地停下了腳步。

「是的……我知道這件事我不該插嘴,可是……阿涅塔是我的朋友,而且辛也是……那個,不只阿涅塔,我也希望你能想起家人的事……」

蕾娜緊緊閉起眼睛,低頭道歉:

「對不起,是不是讓你感到不高興了?」

「不會不高興,只是……」

辛稍稍偏頭,有些遲疑地停頓一會兒,然後下定決心般說了:

「我不是很懂……為什麼要這麼拘泥?」

意想不到的疑問,讓蕾娜很是困惑。

「問我為什麼……」

「蕾娜也是,潘洛斯少校也是,如果共和國的行徑或過去的記憶令你們痛苦,拋開那些事情就是了。你們不這樣做……沒有辦法把過去就這樣藏在心裡,卻希望我想起來,這是為什麼?」

這種想法完全異於常人,好似剛出生的魔物一類會懷抱的疑問。

祖國跟過去都是自我存在證明〈Identity〉的一部分。至少對蕾娜而言是如此。然而辛卻輕言捨棄,使得蕾娜一瞬間對他抱持近似寒意的感受,便趕緊將這種想法趨出腦海。

即使如此,仍留下了疑問。蕾娜反倒想問,為什麼他會這樣毫無執著?

失去故鄉與家人,甚至連相關記憶都失去了,辛──八六們難道不哀傷嗎?

只是零星片段也好,難道不會想找回一點過去嗎?

家人、故鄉,或是當時兩小無猜的友人。無法記得幸福時光的記憶,現在仍然想不起來……

「這……因為過去或祖國,是我的一部分。我的一部分,是割捨不掉的。之所以問你想不起來會不會難過,也是因為……那些應該也曾是你的一部分。」

「即使記不得家人及故鄉的事,我還是我。我認為那些對現在的

我來說是不必要的記憶。」

「可是,你記不得哥哥的事,不是讓你感到很寂寞嗎?」

「這……」

辛仿佛感到困惑,又像頭腦混亂,閉口不語。

紅瞳一瞬間──展露出不安定的搖曳。

像是畏怯,又像害怕。

「的確,我並不想忘記。但如果我記得哥哥的事,我──」

這時,一陣幼兒特有的響亮且尖銳的聲音說道:

「──媽媽,『那個』的顏色為什麼那麼奇怪?」

霎時間,午后街上的悠閒氣氛,在一瞬間內凍結了。

講話的是個與母親牽著手走路的白系種幼童。

稚嫩的指尖指著辛。

「頭髮是髒髒的黑色,眼睛又是紅色的,好噁心喔。那麼可怕的妖怪,為什麼沒有人去消滅掉呢?靠近妖怪會髒髒耶。」

母親急忙喝住小孩:

「不……不可以這樣!怎麼講這種話……!」

「到處都是那種妖怪,好可怕喔。快點抓起來趕出去嘛,那種東西不要在這裡比較好。」

「不要再說了!」

不分青紅皂白的斥責,只顯得虛偽做作。就好像不是在開導小孩,而是對旁人做出「我有阻止」的表面工夫。

辛對他們露出看開的……不如說像看石塊一樣漠不關心的輕視眼神,自言自語地說道:

「原來如此,這樣看起來的確……今後可能會演變成一大問題。」

口吻聽起來完全事不關己。

他的口氣讓蕾娜受到超乎預料的打擊,暗自屏息。

雖說出生於共和國,但對於身為八六的辛而言,共和國早已不是祖國。蕾娜以為自己明白這一點,然而……

小孩執拗地一直喊著好可怕、好噁心。母親硬是捂住小孩的嘴,猛地低頭道歉:

「真的很抱歉!雖然小孩子講話總是沒分寸,冒犯到您了……」

「……嗯。」

辛揮揮一隻手,一副怎樣都無所謂的態度。母親一再低頭賠罪,抱著小孩逃也似的走遠。

然而當她抱起小孩轉身離去時,蕾娜清楚聽見她憋不住的聲音,也看見了她望過來的帶刺蔑視眼光。

「──你以為你是誰啊,偽人類。」

蕾娜氣得火冒三丈。

「唔!請你等……」

她正要追上去時,手臂被抓住了。

回頭一看,是辛。

「蕾娜,沒關係,講也是白講。」

「什……!」

蕾娜甩開那手,轉向辛。即使穿著高跟包鞋,她與辛仍有將近十公分的身高差距。蕾娜不在乎這個距離,直直瞪著他說:

「什麼叫作沒關係!你被人侮辱了!現在也是──至今一直都是!你們明明是來救他們的,可以說是為了他們而戰啊!」

「不管是以前或現在,我從來沒有為共和國人而戰。」

辛的聲調顯得有些不服氣。

大概自己也發現語氣太尖銳,辛就像減低內部壓力般吐出一口氣,即使如此,仍以流露出煩躁的聲音繼續說:

「我已經習慣共和國人講我閒話了,也不覺得受到侮辱……況且不管說什麼,他們都聽不進去。你會去傾聽豬的叫聲嗎?同樣的道理,對共和國人而言,八六終究不過是人形家畜罷了。」

聽到這種冷靜透徹,甚至顯得冷酷無情的口吻……

蕾娜雙手握拳。

「辛,我也是共和國人。」

辛一瞬間住了口,神情似乎不太愉快。

「是呢……抱歉。」

「我並沒有把你們當成家畜,但……我是共和國人。」

「你跟他們不一樣。」

「是啊。」

她明白辛是這樣想的。

明白辛認為蕾娜跟那些傢伙不一樣。

「你認為我跟共和國的白豬……跟徒具人類外形的下流人渣不一樣……是這個意思吧。」

八六們不會為共和國人的行為生氣,也不會想去糾正。

這是因為共和國人是白豬,只是假裝講人話,其實根本不懂自己講了什麼,不懂別人對他們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也不願接受。因為他們是連善惡都不會分辨的齷齪、下流的白豬。

跟豬生氣也沒用。

因為跟豬講道理……它們也不可能懂。

怪不了他們八六。

遭受到迫害的人,會把迫害者視為人渣是理所當然。

只是,他們那種過於冷酷無情的割捨方式──教人哀傷。

「原來你們也一樣……會把對方當成豬玀,認定為跟自己不一樣的異類。」

這跟白系種的歧視觀念,大概並不一樣。

但他們認定雙方絕不可能互相了解,把互相誤解視為理所當然。

共和國的確曾經是他們出生的祖國,而他們對共和國或國內人民都不抱任何期待,至今不曾改變這種觀念,讓蕾娜很傷心。

就像讓她領會到在第八十六區,八六們對共和國抱持的冰冷憤恨與絕望,如今仍是得不到撫平──……

辛一時沉默了。

然後他淡然地,平靜地點了點頭。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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