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終章 在百花不開的落雪曠野(2/2)
如同以前在共和國作戰時,他對達斯汀說過的一樣。無論是斷裂掉落的頭顱,還是失去半張臉的慘狀,都看習慣了。他在第八十六區初次配屬到戰隊時就已經看過,這不過是件「稀鬆平常的事」罷了。
所以原本就不是活人,連血液顏色都不一樣的「西琳」壞了一架,或是失去了無以計數的她們,自己應該都不痛不癢才對。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但他卻心痛不已。
對,其實他很難受。
初次遇到這種狀況時,他應該很難過才對。
在辛最初配屬的戰隊裡,總是特別關心隊上最年輕的他,在各方面對他照顧有加的那個戰隊長——戰死之後,辛撿起他斷裂脫落的半毀頭顱時,應該……
什麼時候習慣的?
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人死是正常,沒什麼大不了的?
而且絲毫沒發現——這就叫作喪失。
原本名為柳德米拉的物體,封於其內的戰死者的殘魂碎魄,如今已經不再悲嘆。
作為憑依體的人造腦部遭到破壞,一縷殘魂也隨著消失,此時已不留半點痕跡。
辛問過她是否想變成這樣。
問過她是否想再死一次,現在想想,真虧自己敢那樣問。
絲毫沒意識到——那種冷血的態度。
昔日某人對自己說過的話閃過腦海。
辛已經不記得那是誰說的了,因為有的是當面,有的是隔著知覺同步,有的是故意講得讓他聽見,有的是混雜於無線電通訊中,聽過了一遍又一遍。
——怪物。
「——是啊。」
辛仰望著攻城路,心想——確實如此。
這條攻城路以「軍團」、「阿爾科諾斯特」與具有少女外形的機械人偶們之殘骸所堆成,令人作嘔的程度恐怕史無前例。
他們踩踏著這條路進攻了。
不進攻,在這裡的所有人就會沒命。
為了保命而踐踏了她們。
到哪裡都一樣。共和國踐踏八六,聯合王國踐踏「西琳」,聯邦踐踏少年兵、戰鬥屬地兵〈禽獸〉與吉祥物。就連遭人踐踏的人,也一樣踐踏著某人的死亡,在這世界上求生存。
如果是這樣……如果不做到這種地步,就活不下去的話——
那麼人類,也不過是怪物罷了。
任誰都一樣。
佇立於攻城路上的「破壞神」,八八毫米炮在雪地反光下,反射出滯鈍的光芒。
辛第一次覺得,那種寒光簡直醜惡不堪。
「…………辛!」
呆站原地的辛聽見了聲音。沒有腳步聲。隱藏起戰鬥痕跡的積雪吸收了聲音,就連銀鈴般的嗓音也不再嘹亮。
蕾娜一邊在走不慣的積雪路上連連絆跤,一邊跑了過來,就這麼順勢緊緊抓住了辛。
由於厚實的戰鬥服能隔離溫度,因此辛感覺不出她的體溫。
「會弄髒的。」
「你說這是什麼話……
!」
大概是真的急著跑出來,蕾娜就好像衣服換到一半似的把軍服穿得歪七扭八,女用襯衫外面沒穿西裝外套,而是直接披著大衣,軍帽好像也不知掉到哪裡去了。最離譜的是,她竟然光腳穿著完全不適合走積雪路的包鞋。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怎麼可以一個人跑出來呢!搞不好還有『軍團』留在附近啊……!」
「都不在了……你應該很清楚吧。」
辛沒有得到回答,只有抓住自己的玉手加重了力道。好像只要一放手,眼前的辛就會消失不見似的。
為什麼?疑問悄然浮現,但並未化作聲音。
她應該看見了辛背後用「西琳」們殘骸拼湊而成的攻城路,也知道機動打擊群是衝上那條路攻進城塞的。
明明知道,為何還能無所畏懼地靠近自己?
辛等八六在戰場削減掉一切,對正常人而言似乎早已與怪物無異——為何蕾娜到現在還會想跟他們在一起?
真要說起來,她並不是沒接觸過戰場。
在大規模攻勢之後,那兩個月的防衛戰。蕾娜在以為戰爭很快就會結束,沒做任何像樣防備的共和國戰鬥過。無法期待援軍到來,連一線希望都沒有,只能被逼得節節敗退,走投無路——就連慣於打仗的辛都無從想像那種防衛戰有多令人絕望,但她卻親身體驗過。
她看過多達幾千萬的共和國民……對她而言屬於同胞的白系種公民們遭到蹂躪、虐殺的模樣。體驗過戰場上毫無尊嚴可言的悲慘死法,以及被逼入絕境的人類有多醜惡、下流。
這一切她都看過,應該都知道。
那為什麼——她還沒對人類、對世界死心?
為什麼能持續相信「世界應該是美麗的」這種比漫天扯謊更空虛的理想——……
蕾娜說過八六之所以對世界死心,是因為他們善良,因為怨天尤人比死心更簡單。她說更輕鬆的方式,應該是乾脆連驕傲都拋開。
既然這樣,那麼儘管誰都說這種理想是令人聽不下去的白日夢,直接棄如敝屣,她卻繼續懷抱下去,就表示…………
為什麼?辛有種強烈的疑問。
為什麼她能如此?為什麼能懷抱著那種希望?直接放棄明明比較輕鬆,為什麼她還能繼續抱持希望?
他想不到答案。
辛甚至不夠了解蕾娜,讓他得到可用來推測的線索。
自從兩年前在特別偵察時告別,直到幾個月前重逢,辛不知道在這段時間中,她是如何在戰火中求生存的。她想過什麼,悲嘆過什麼,惋惜過什麼,抱著什麼心愿戰鬥到底,又是懷著什麼願望,如今仍繼續挺身而戰?
辛之前根本沒有想要去問。
甚至沒想過了解。
再次見到她,就好像已經達成了什麼重大目標……好不容易能見到她,卻完全沒試著去了解她這個人。
辛總算發現了。
原來自己對她——根本還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