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一章 怪物們的憂愁(2/2)
她的語氣不免變得有點尖銳。
毫無防備地受到「軍團」的突襲,以及事先料到而做好準備迎擊敵人,兩種情況下的傷亡人數完全不能相提並論。無論是哪個國家,都還沒研發出像辛的異能這般準確,探測範圍又廣大的搜敵技術。
辛仍然是一副不敢確定的困惑神情。
「因為太近了。聽聲音這麼近,很明顯是在王都之中。距離最近的聲音甚至就在這座王城裡,就算考慮到潛入的可能性也說不通。」
這裡好歹也是一國首都,從聯合王國最前線到王都阿庫斯·史泰利亞之間,有著相當長的距離與相應的防備措施。就算讓敵人入侵了,哪怕是一架自走地雷也別想抵達這裡。
「如果說是誤闖的阻電擾亂型〈Eintagsfliege〉,數量又太多了點,所以我想應該是俘虜來作為研究之用的,至少我認為不會立刻發生戰鬥。」
「——大致上猜對了。就如你所說的沒有危險性,可以忽略無妨。」
一道陌生的聲音說了。
那聲音柔美悅耳,屬於一種悄悄溜進意識深處,慣於演講的男高音。其中尚餘一絲與他們年紀相仿的少年高亢嗓音。
一位身穿聯合王國紫黑立領軍服的少年,從侍衛打開的門走進來。
他有著二十歲以下青少年特有的纖瘦軀體。剪短了聯合王國王侯習慣留長的頭髮,露出北方民族獨有的雪白透亮肌膚,以及眼角上翹的猛虎般雙眸。兼具纖細與冷酷,略偏中性的面龐充滿貴族色彩。
然而面對他那俊美的身姿,蕾娜不知為何,卻聯想到細長的黑蛇。
那種有著帶來夜晚氣息的濡濕鱗片,以及雷火般美麗眼眸的生物。
無法理解人類情感的……冷血動物。
那人眯起如寶石般冰冷的帝王紫眸,冷然地微笑了。
「久等了,諸位。我叫維克特·伊迪那洛克,從今天起就是你們的同袍了……首先,容我歡迎各位蒞臨我們的獨角獸之城。」
王子殿下毫無顧忌地把軍靴鞋跟在瑪瑙地板上踩得喀喀作響,發出本身就堪稱優雅的衣物摩擦聲,走向他們幾人。一陣淡淡飄香隨之傳來,那似乎是用以薰衣的南方乳香。
蕾娜一時忘了行禮,不禁直盯著對方瞧。他有著秀麗的相貌五官,然而合身的軍裝卻呈現出恰好相反的威嚴與肅穆。
「真的是王子殿下——御駕親征呢。」
王子殿下誇張地揚起了一邊眉毛。
「你應該知道我國的弱點才對吧……聯合王國是『軍團』的起源『瑪麗安娜模型』的開發者。就算『軍團』戰爭能夠平息,之後各國仍然可能對我國投以不友善的目光。」
「…………」
「瑪麗安娜模型」的開發與「軍團」戰爭之間,並沒有直接的因果關係。
但很可能真的會像他說的一樣。人們總是喜歡追究災禍的原因,就算提出的理論只是牽強附會,只要能把自己遭受到的不合理怪在別人身上就好。
「雖然比起推翻『軍團』的開發者帝國而成立的聯邦,已經算不錯了就是……就算有人向我追究責任,我也無意認錯或做出回應,但總得表現出一點免於讓人追究的誠意。況且比起連自家國民都保護不好的政府,平民百姓對伸出援手的外國總是比較信服。」
王子殿下說完,悠然自得地聳聳肩……也許是因為軍旅生活過得久了,他從剛才到現在,舉止都不太像個王族。
「所以說我這王族就得親自南征北伐了……聯邦應該也是吧,第八六機動打擊群是以援救他國為任務,全以少年少女組成的精銳部隊。同樣一件事讓一群大老粗來做既不美麗也沒話題性,但是換成具有悲劇背景的無辜少年兵來做就另當別論了。」
「……!」
意想不到的一番話讓蕾娜忘了呼吸。
蕾娜親眼看過部分聯邦國民對八六們表現出夾雜著優越感的憐憫,也知道有這件事。
然而王子殿下竟然說就連聯邦政府都是以被人可憐為前提,為了博取外國的同情,而利用他們當作外交工具——……?
人類不管到哪裡,都不會有所改變。
忽然間,一道冰冷的聲音與歪扭的笑臉重回腦海,她急忙將它趕跑。
沒有這種事,人類不是全都這麼陰險歹毒。可能只是因為現在處於戰時,人們被逼得走投無路,所以才會儘是暴露出醜陋的一面。
所謂的人類,所謂的世界,其實——……
「殿下……可是,這……」
「噢。」王子殿下露出社交性的微笑。
「叫我維克就好,敬稱跟繁文縟節都免了,這在軍中只是浪費時間。我也會用姓氏稱呼你們,如果這樣會冒犯到你們再告訴我吧。」
在聯合王國,只有關係極其親密之人才能以小名相稱。
更何況對方還是王族,可見得這算是相當大的禮遇了,然而就這次的狀況來說恐怕不是為了表示親密,而是如他所說的重視效率。畢竟他雖然准許大家叫他的小名,自己卻見外地用姓氏稱呼他們。
蕾娜正要以自我介紹當作回應,王子殿下卻舉起單手阻止了她。
「我說過繁文縟節免了,芙拉蒂蕾娜·米利傑上校。你們的資料我已經請聯邦提供過,事前也都瀏覽了,你們不用特地報上名號。」
順便一提,關於他則是正好相反,聯合王國未提供任何相關資料,至少蕾娜沒有收到。
「……好吧,雖然以相互交流來說算是有失禮數,請你體諒我們已經連這點多餘心力都沒有了。畢竟……」
為了要蕾娜看清楚,維克眼睛望向能夠俯視王都街景的大窗外面,揚起嘴角露出了冷笑。
「就如你所見,我們聯合王國陷入了水深火熱的狀況。」
沒錯,就如她所看到的。
窗外天空籠罩著又厚又低的銀色雲層,明明時值晚春卻飄著片片雪花,降在一切色彩上將其塗白。
到了這個時期,聯邦已不再有氣溫陡降的日子,若是在共和國,還會稀稀落落綻放幾朵心急的夏季玫瑰。就算是北方大國,應該不至於還處在大雪紛飛的嚴冬時節。
蕾娜
抬頭一看,在她的視線前方,雲層不時閃現幾點銀片,反彈著地表的光線。
就像無數的細小金屬片造成的光線漫射。
又像千千萬萬枚蝶翼的振翅。
「阻電擾亂型——……」
「沒錯。縱然是受到白緦女神所愛的我國,也不至於到了這個季節,還被幽禁在她的薄紗之中。」
維克用聯合王國形容冬天與降雪的代名詞作答,此時臉上已無笑意。
那冷漠透徹的眼神,讓人聯想起北方大地凍結靈魂的冬天。
「在那片金屬雲——阻電擾亂型的超重層展開下,聯合王國正在急速寒冷化。包括王都在內,國土南側的大約一半已經在那東西的翅膀下了。」
阻電擾亂型是能夠對包括可見光在內的所有電磁波做出散射與干擾,令其發生折射的電磁干擾機。它們在第八十六區展開時會形成減弱陽光的銀色薄雲,而在鋪展得更密實的聯邦西部戰線,最前線的天空經常籠罩著一片沉重的銀色。
然而像這樣厚重而廣範圍地展開,足以遮蔽掉大量太陽光造成晚春異常降雪,卻是前所未見的狀況——……
「這狀況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你們稱為『牧羊犬』的量產型智能化『軍團』主力化之後就開始了。換言之,就是今年早春。」
果然——是這樣。
「再這樣下去,南側的產糧地區可能就要鬧饑荒了……我國原本就欠缺太陽的恩惠,能源的主要來源為地熱、火力與核能,但如果把發電廠全數挪用於生產糧食,就要換國防開天窗了……繼續這樣被敵軍著著進逼,明年春天我國恐怕就不復存在了。」
隨著維克輕輕一個揮手,室內的半空中展開了全像式3D影像,是聯合王國國土的簡略版立體地圖。辛看出對方接下來要解說現況,走了過來。蕾娜一面用眼角餘光看著他,一面回答:
「如果敵軍重施故技,姑且不論幅員廣大的聯邦,其他國家都會撐不住。」
「是啊,所以我們必須趁現階段敵軍還在拿聯合王國當試驗場時,摧毀它們的企圖。所幸聯邦與聯合王國的目的地是一樣的……你們追尋的『無情女王』就在『軍團』梯團深處的阻電擾亂型增產據點——龍牙大山的內部。」
維克將影像切換到聯合王國的戰場龍骸山脈——毗鄰共和國的舊國境附近地帶。穩穩矗立於龍骸山脈最深處的龍牙大山的威儀,以3D模型的形式得到重現,生產據點似乎位於它的內部。影像顯示出推算的敵軍總數以及與目前最近戰線的直線距離。跟前線直線相距七十多公里。
「也就是說,本次協同作戰的目標,是揮軍深入並壓制龍牙大山,並隨之擄獲『無情女王』嗎?」
「正是如此。『鮮血女王〈Bloody Regina〉』,我要請你們射落月亮。」
蕾娜定睛注視著一如龍牙大山之名,宛如獠牙朝天伸出的典型岩石角峰,開口說道:
「殿下。」
「叫我維克就好,米利傑。」
「失禮了,維克。關於作戰,容我確認一下你的直屬部隊的戰力——聽說聯合王國採用自律式的無人兵器作為國防軍力。」
又聽說這就是國力不如聯邦的聯合王國得以保家衛國的理由。
維克有些譏諷地笑了。
「是半自律式才對。都有『軍團』這個例子擺在眼前了,我不會愚蠢到將完全自律式的無人兵器投入戰線。真要說起來,就連我們聯合王國也還沒重現與『軍團』同等的自律性。」
「意思是……就連你也無法重現?」
「不是,我只是沒那個打算跟時間。」
只要我認真進行的話應該可以。王子殿下大言不慚地說。
他那態度就好像只是在講一份有點難度的食譜,但事情卻關係到他的王國疆土與國民的性命,而且是不計其數。
他講得若無其事,一句話「沒那個打算」就棄之不顧。蕾娜覺得仿佛見識到了一點在高喊平等的共和國中難得一見的高貴血統〈Blue blood〉的冷酷無情。
那種不帶溫度的藍血〈Blue blood〉。
「你們所說的無人機,稱為『阿爾科諾斯特』,是半自律式,專為集團戰設計的機甲……雖然以全軍的比例來說,大約與有人乘坐的『神駒』各占一半,不過我個人的直屬部隊幾乎全機都是『阿爾科諾斯特』。包括我的座機在內,只有指揮所直衛是由『神駒』擔任。」
「半自律……意思就是,由人類——指揮管制官〈Handler〉進行遠端操控對吧?操控是採用無線方式嗎?是如何突破阻電擾亂型的電磁干擾的呢?」
「『阿爾科諾斯特』是以你們稱作知覺同步的技術,與指揮管制官相連。」
蕾娜狐疑地皺起了眉頭。
知覺同步是經由全體人類共有的集體無意識,主要讓聽覺進行同步,以超越物理性距離與障礙的通訊手段。
這雖然是一種劃時代的先進技術,但由於必須經由人類的集體無意識,因此無法與人類以外——當然,也不能與不具意識的機械進行通訊。
理應如此才對。
「是怎麼辦到的……」
「嗯,我現在就讓你看看——蕾爾赫,你在嗎?」
對於這不算大聲的呼喚,從厚重門扉的後方傳來回應:
「當然,下官就在您身邊。」
「我介紹你們認識,進來吧。」
「是。」
門打開了。
在以對話距離來說略嫌遠了點的位置,一個人影行動機敏地下跪。
「初次拜會各位,下官乃是維克特殿下的劍與盾——近衛騎士蕾爾赫。」
有如小鳥啾鳴般,高亢清澈的嬌柔嗓音說了。
「共和國的『鮮血女王』閣下,以及聯邦的『死神』閣下、『狼人』閣下、『獨眼公主』閣下,久仰各位的大名。特別是死神閣下,還望您不吝指導下官幾招戰鬥技巧。」
重複一遍,是以有如小鳥啾鳴般的嬌柔嗓音說的。
「還有那邊那位可愛的小公主,歡迎來到我等白雪之國。想玩雪或是其他任何遊戲,下官都願意相伴,還請隨時吩咐。」
恕一再重申,是嬌柔的嗓音在說話。
「……抱歉,麻煩等我一下。」
維克輕輕舉個手,離開原位。
他邁著大步走到那位人士面前,對著下跪的她的頭頂喝道:
「蕾爾赫!我不是說過,叫你趁這個機會改改你的講話方式嗎!」
將金髮綁成辮子緊緊綰起,擁有一雙翠綠大眼睛的翠水種少女猛地抬起了頭來。
她的年紀與維克……也就是說與蕾娜跟辛相仿,身穿胭脂色布料搭配飾繩的古風軍服,腰際佩帶著儀式性質的軍刀。
整體而言小巧可愛的相貌五官,耿直地豎起細眉反駁了:
「這……殿下何出此言!此乃出自下官的一片赤膽忠心,縱使是殿下的要求,恕下官難以從命!」
「哪有人像你這樣,把主子不愛聽的講話方式說成赤膽忠心啊!你這七歲小孩是笨蛋嗎!」
「常言道良藥苦口,同樣地忠言也是逆耳的,殿下!因此下官才會含悲忍淚,刻意以嚴厲的態度面對殿下!而殿下卻對下官有所誤會,真是遺憾……!」
維克抱住了頭。
「啊啊啊啊真是夠了我講一句你回十句……!是誰把這傢伙的言語規範調整成這樣……!」
「……恕下官直言,殿下,下官的調整全是由殿下親手……」
「我知道啦,我只是想抱怨一下!當作沒聽到就是了!」
「是,下官失禮了……」
少女沮喪而拘謹地回話。
兩人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實在逗趣,蕾娜雖然覺得不好意思,但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聽到「屍王」這個外號,還以為是多可怕的人物。不過他跟這位隨從的感情似乎不錯,與她鬥嘴的模樣,怎麼看都只是個年紀與蕾娜相仿的普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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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怎麼說呢,外人的評價與實際情形,果然是有出入的呢。」
蕾娜小聲地說,只讓身旁的辛聽到。
但沒有反應。
抬頭一看,只見辛用有些僵硬的表情,凝然注視著門前的那一對主僕。
正確來說,是只注視著名喚蕾爾赫的胭脂色軍服少女。
「……上尉?你怎……」
辛打斷蕾娜的話,開口道:
「……殿下。」
維克像是拿人取樂般眯起眼睛。
眯起他那仿佛壞心眼的老虎,又仿佛只是佯裝壞心眼,其實毫無
感情,如蛇一般的帝王紫瞳眸。
「我再說一遍,叫我維克就好,諾贊。」
「那麼,維克……那『東西』是什麼?」
「上尉……!」
蕾娜聽出「東西」指的是蕾爾赫,責怪了他一句。
至於維克,則是冷冷地嗤笑。
「哦,看來死神不是浪得虛名啊……蕾爾赫。」
「是。」
「讓他們看看。」
「是。」
蕾爾赫動作敏捷地站起來,然後就像騎士摘下頭盔般……
把自己的頭拆掉,往上舉起。
蕾娜一時不禁後退兩步,但以這情況來說,想必沒人會怪她。
「什……!」
芙蕾德利嘉睜圓了大眼睛當場凍住,萊登與西汀也挺直了靠牆的背脊。就連遇事總是保持冷靜態度的辛,都嚴峻地眯起一眼。
只有維克一人顯得泰然自若。
「讓我為各位介紹,她是人造妖精『西琳』一號機,是我們聯合王國的技術精粹暨護國大要。」
隨著他手輕輕一揮,不知安裝在房間哪裡的感應器產生反應,在他細瘦身軀的旁邊展開了全像式影像。這大概就是「阿爾科諾斯特」了。3D圖像上的機甲比「破壞神」更纖巧,甚至讓人懷疑究竟有無配備裝甲。胴體部位有著小小一個,內部只能勉強乘坐一人的駕駛艙。
「也就是半自律戰鬥機械『阿爾科諾斯特』的——控制用核心單元。」
因為八六不是人類,所以讓他們駕駛的機體不是有人機而是無人機。
就跟共和國「破壞神」的——出發點一模一樣。
蕾爾赫的頭部與胴體之間,以讓人聯想到血管或神經的管線相連。
「她是……人類嗎?」
維克啞然失笑了,表情像是在苦笑。
「都看到她這模樣了還這樣問?『鮮血女王』……剛才諾贊是怎麼說的?你以為……為什麼只有他能當場看出差異?」
蕾娜心頭一驚,倒抽一口氣。
辛能聽見「軍團」的聲音——正確來說,是能夠從滅亡之國遺留的機械亡靈身上,聽出受困其中的戰死者之聲。
眼前這個呈現少女模樣的存在,想必不是「軍團」。「軍團」不會採取人類的外形。因為太過類似人類的兵器是受到禁止的,做不出來。
既然這樣,那麼她——……
就好像要阻止蕾娜講出答案似的,辛開口說了:
「是用了死者的腦部……不是直接使用就是複製,以作為中央處理系統嗎?」
血紅眼瞳帶著連蕾娜都是初次看到的嚴峻,定睛注視著維克。
辛能夠聽見受到「軍團」束縛的戰友們的悲嘆,又為了誅殺同樣受困的親哥哥而戰鬥多年。眼前的少女以及聯合王國製造出這種存在的行為,對他來說或許屬於一種罪無可赦的褻瀆。
侵犯生者與死者的界線……
捉住本該在死亡安息之中永眠的死者,當成戰鬥工具再次關進戰場之中,是一種——……
換作一般人面對這種眼神早已嚇得無法動彈,然而維克無動於衷。
「答對了,第八十六區的死神。她的——她們的中央處理系統,是以人類的腦組織複製重現而成。」
湊巧。又或者是故意加以模仿。
這跟獲得智能化的「軍團」——「牧羊人」並無二致。
「請等一下,假如說原本是人類的話,那麼……」
蕾娜的聲音變得僵硬而尖銳,連她自己都聽得出來。
聯合王國是整片大陸唯一由君主專政的國家。
全體國民都是王公貴族的資產。
「作為原型的人類——是從哪裡來的,又是出於何種理由……」
維克像拿人取樂般偏了偏頭。
「你以為是驕橫的專制君主,就會把人民抓來肢解的嗎?很遺憾,伊迪那洛克王室沒昏庸到那種程度。無意義的暴政最後只會換來斷頭台〈小聖吉約丹〉的親吻,這點道理我們有學過……原料只採志願形式,而且要等戰死之後才取出腦部,嚴密而論是在死前的最後一刻就是了。只有志願捐獻腦部給『西琳』的軍人,會在檢傷分類〈Triage〉判定為存活無望〈Black Tag〉時送去對腦組織進行掃描。我們不會因為是志願者就把還有救的生命送進掃描機,也不會強迫軍人志願。」
在戰場這種危險地帶,相較於需要治療的傷患,醫師人數總是不足。在這種場合下,為了有效率地拯救更多人的性命,所做的措施就是檢傷分類。藉由這種傷員的分診程序,醫師會將性命無恙或是可稍後救護的傷患延後處理,從需要緊急治療的人先處理起。
其中「存活無望」指的是那些已經無法救活的傷患。因為加上的標籤是黑色,而有這樣的稱呼,也就是已經回天乏術,儘管一息尚存但已準備迎接死亡的人員總稱。
「經過數據化的腦組織會以人造細胞進行重現,刪除記憶並灌輸模擬人格後收納進『西琳』的頭顱。換句話說,她們雖是以戰死者為原型,但並不是戰死者本人。沒想到這樣還是聽得見,真令我意外。」
「可是,為什麼……要這樣做……」
雖說同樣是利用戰死者的腦部,但「軍團」是兵器,不具備倫理或正義,所以還能理解。
但維克是人類……應該是人類才對。
「為什麼?這還用說嗎?相較於怎麼打都打不完的『軍團』,人類是有限的,重新生產也有其限度。如果不能減少死亡人數,不就只能拿死者回收利用嗎?獵殺野狼當用狼犬,獵殺吸血鬼當用吸血鬼〈Vjedogonia〉。」
獵殺亡靈〈軍團〉當用亡靈〈西琳〉。
簡直是令人發毛的錯亂,也是褻瀆。
維克好像對蕾娜感覺到的戰慄絲毫不覺,獨自嗤笑。宛如毒蛇,宛如不懂什麼感情,不具人心的惡獸。
「屍王」。
不具情感,因此也就不解人倫的——冷血的死者之王。
「這……這種東西,能稱為無人機嗎……!」
「真是直言不諱。不過你必須習慣,不然我就傷腦筋了。我先講清楚,聯合王國提供給機動打擊群的兵力就是『西琳』與『阿爾科諾斯特』,因為這就是我的直轄部隊。」
說完,北方大國的王子悠然自得地笑了。無論是深感戰慄的蕾娜或以嚴峻眼光凝視他的辛,看在他眼裡都像小石子。
「直到我們驅逐『軍團』,或是那些傢伙驅逐人類前……我與她們,就請各位多關照嘍。」
畢竟是在大陸西北部獨攬大權的強國,王城一隅分配給他們當作宿舍的離宮起居室,自然是舒適、奢華而美觀。
西汀躺在與第八十六區強制收容所或前線基地粗糙床鋪都不可相提並論,說是裡面塞了羽毛的床鋪上,覺得自己還真是跑到了好遠的地方來。她並不會因為待不慣而坐立難安,但有點覺得如果待太久可能會變遲鈍,身心都是。
布里希嘉曼戰隊的副長夏娜兩隻手掌壓過帶有花朵跟香草芬芳的床單,爬到仰躺著的她身上。
「吶,西汀。」
西汀也沒看她,有氣無力地答道:
「嗯——」
「沒關係嗎?」
「喔……」
問句少了主語,不過兩人交情已久,不用明說也能懂。
那件事造成的打擊大概是真的太大了。自從白天會見過王子殿下,蕾娜一直悶悶不樂,整個人陷在宿舍客廳的沙發里不動。辛擔心她,現在應該正陪在她身邊。
「沒辦法啊,是女王陛下選擇要他的。」
「可是……」
西汀用左右異色的雙眸,仰望正好位於頭頂上方的窗戶。
「如果死神弟弟是個更不像話的傢伙,我是會考慮一下。不過像他那樣的話,還可以啦。」
不過只是勉勉強強尚可接受,絕不表示西汀接受他了就是。
「……就算到了現在,我們都不知道這一切什麼時候會結束,就跟以往一樣。既然如此……當然會希望她把握機會,跟想要的人在一起啊。」
†
「——雖然天寒地凍,不過……還真繁榮呀!無法想像這會是戰時的都城。」
聯合王國王都阿庫斯·史泰利亞是個歷史與聯合王國同樣悠久的古都。
重複著繁榮發展與戰亂頻仍而複雜交錯的街道,摻雜著少說長達幾百年歲月,樣式五花八門的建築物,形成了獨特的景觀。牆面傾向以明亮色彩粉刷得鮮艷奪目,也許是來自於一年當中有半年深陷風雪的北國風土民情。
這天阻電擾亂型的薄雲依然遮住了陽光,帶來細雪紛飛
的氣候,不過在大街上還是有大量行人往來,也有熱鬧的商店與攤販群集的市場。
蕾娜在共和國軍服外披起了聯邦的黑色大衣,瞠目環顧這種生氣勃勃的群眾喧囂。同樣穿著大衣的阿涅塔、葛蕾蒂與芙蕾德利嘉,還有擔任隨扈跟來的萊登也都好奇地東張西望。
今早用完早餐後,瘦成了皮包骨的技術院長官對他們說:「若有時間的話,不妨參觀一下我們的王都,各位女士應該會想買買東西吧。」這話一半是好意,一半恐怕是基於外交的一環,目的是向十多年以來首度來訪的外國校官級軍人不落痕跡地誇示母國的從容與繁榮——以及足以維持這一切的強盛軍力。
西汀與夏娜回絕了,辛則是不知道為了什麼事被維克叫去,留在王宮裡。西汀她們後來受到幾名近衛兵的邀請,參觀軍事博物館去了。
「不愧是……北方大國羅亞·葛雷基亞的千年王都呢……」
「我正想出來透透氣,所以很感謝長官的貼心提議。總覺得他們那項技術,要當成一般的技術看待,心裡還是會有點抵抗感。」
「雖然知覺同步方面雙方都有收穫,算是件好事……唉,即使聽他們說都是志願的,也會做好安全措施,但看到那麼多人體實驗的紀錄,還是有點……不,是相當那個……」
葛蕾蒂與阿涅塔交換一個含糊的苦笑,談論的是「西琳」與她們的相關技術。聽到那件事讓葛蕾蒂大感頭痛,覺得實在不太可能拿到聯邦運用。
構成壯麗街景的建物當中,有幾棟是兵營、武器庫跟王都防衛師團本部等軍事設施,來往的行人也大多身穿聯合王國紫黑軍服。跟聯邦一樣,軍人在這個國家似乎會受到某種程度的尊敬,陽金種的年輕女性軍人跟青紫眼色的宵堇種壯年男性打了聲招呼後擦身而過。
阿涅塔環顧四周說:
「我記得紫系種是臣民,屬地的外族則是隸民對吧?不過說是隸民,大家好像都是正常過生活耶。」
純正的紫系種血統——臣民的子女雖與隸民子女屬於不同種族,卻理所當然地在一起玩球。色彩各異的兩人在咖啡廳坐同一桌喝咖啡聊天,在市場一隅可以看到擺攤的天青種老奶奶跟一位淡藤種女士,為了一大瓶蜂蜜的價格爭吵不休,最後好像總算在價錢上取得共識,熱情地握手後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笑眯眯地告別,還能聽到雙方說著「我下次再來」、「請多光顧」這種心滿意足的對話。
整體來說隸民主要屬於勞動者階級,臣民則多屬於中產階級,服裝或隨身物品的品質或格調也就有所差異,不過隸民看樣子並未被當成奴隸或不可接觸者——例如八六這樣的劣等種。
隨行擔任嚮導與口譯的王宮衛兵笑了笑……聯合王國的官方語言跟聯邦或共和國只有方言程度的差異,不過原本屬於不同文化圈,出身於被征服地區的隸民當中,也有些人講著完全不同的語言。
「這是因為臣民是從軍之人,隸民則是負責生產之人。說穿了差別就在於盡的是徵兵義務,還是納稅義務。不過近來由於戰爭局勢的關係,王室成員正在獎勵隸民的志願從軍。」
「例如那邊那個人就是。」他指著一名衛兵說道。一位二十來歲的緋鋼種青年配戴著簇新的少尉階級章,內斂但驕傲地面露微笑。也就是說,這個國家似乎也開放人民接受高等教育,至少家境不錯的人有這種機會。
看來就如同維克所說,聯合王國雖為君主專制國,但並未施行暴政。也沒有超乎必要的階級差別,造成國民之間反目成仇,埋下叛亂或內亂的火種。
不像共和國把鐵幕的建設工作、資金的提供與兵役等義務全都塞給八六,最後還替他們蓋上劣等種的烙印。
「……米利傑?你怎麼了嗎?」
「沒什麼。」
蕾娜搖搖頭含混帶過,然後微微偏了偏頭。
「話說回來……維克找辛不知道有什麼事呢?」
難怪他會特別提醒要穿上大衣過來,通往地下的這座階梯實在冷得刺骨。
「這裡就是從王國最北邊的雪禍連峰一路綿延至王國地下,修建於冰窟深處的陵廟。此處的冰層永不融化,所以即使在夏天一樣寒冷……一旦哪個傭人的小孩誤闖這裡,那可會是一大騷動呢。」
本身就有如蒼白薄冰的寒冰石階梯,描繪著和緩的螺旋曲線向地下深處伸展。一路可見月光螺的鑲嵌裝飾反彈著光芒,散發水潤的七色彩光。
聯邦軍制式的戰壕大衣〈Trench Coat〉是為了因應位於大陸北方的聯邦寒風刺骨的雪地塹壕戰而設計的,具有高度防水與防寒性能。然而這種每次呼吸都會刺痛肺腑的寒氣,仍讓辛不禁皺眉。
在前頭帶路的維克,呼氣也同樣泛白。
「……在過去的太古時代,貴種就等同於王侯,君王被當成肉身神,是身懷異能的存在。焰紅種的精神感應、夜黑種的武力、白銀種的威嚴。這些異能大多跟血統一起隨著歲月淡化消逝,不過在自古以來的王室或貴族依舊保有權力與血統的地區,還殘留著部分的異能。齊亞德帝國如此,我們聯合王國亦然。其中紫瑛種的異能是智慧過人,說成白話,大概就是容易誕生出特異天才的血統吧。」
迴蕩的跫音只有一道,辛不會發出腳步聲,而這裡除了他以外,就只有維克一個人。
身為指揮官的他有事應該只會找蕾娜,但辛卻一個人被叫來這裡。只叫了一般來說連一枚棋子的認知都得不到,不過是一介處理終端的辛。
不明白他有何意圖。
再加上辛見過「西琳」之後心中就懷有強烈的厭惡感,使得詢問的聲調變得非常冷淡。真要說起來,辛本來就不覺得有必要對權勢或威望之類的事物付出敬意。
「……為什麼要跟我說這個?」
「嗯?你不也是焰紅種的異能者嗎?包括你那身為邁卡血親的母親在內,我聽說你跟其他八六一樣,在迫害下失去了家人……我以為你多少會有點興趣,是我誤會了嗎?」
「我沒興趣。」
「哦?」
維克轉過頭來,帶著某種納悶的神情抬頭看著辛,但最後還是轉回前方,聳了聳肩。
「也罷,即使你不感興趣,很不巧,我要談的事情需要這段開場白。你可能會嫌無聊,但就稍微聽我講講吧。」
維克走下漫長階梯的最後一個台階。喀——……軍靴的跫音與回音,消融於冰冷的石造空間之中。
走過年代久遠的通道後,顯得相當突兀的最新式金屬門對維克身上的某種東西做過認證,自動開啟。跟階梯完全不能相比的冰凍空氣無聲地流出,但維克毫不介意,走入門內。
「——我們王室身為紫瑛種最後的異能血統,決心執守同樣逐漸失落的,遍及一切領域的睿智。」
光線照進無明的黑暗。
透明光芒照亮了那個空間,使它散發出燦爛的光彩。
那是個放眼望去一片透明湛藍,僅以寒冰構成的巨大圓頂廳堂。
由於冰層實在太厚,完全看不到後方該有的岩壁。只有無限透明,深不見底的幽邃碧藍。
宛如異教禮拜堂的圓頂天花板上垂落著無數冰柱,從廳堂往深處的另一條冰封走道延伸而去。就連這種地方都施加了精緻到令人傻眼的孔雀羽毛花紋,幾個重點部位鑲嵌著孔雀石或紫水晶,在冰牆表面熠熠生輝。
然而辛的雙眼最先注意到的,不是那些自然與人工造型的鬥巧爭奇。
沿著圓頂建築的冰牆,以及深處走道的兩側,如同水晶簇般一字排開的物體,是數也數不清的冰封——
靈柩。
靈柩形如鳥蛋,附有白銀與玻璃的精密雕飾。每具棺材當中,都封入了一名身穿紫黑軍服或禮服的人影,大多是成年人的體格,但其中也有一些孩童或嬰兒。還能零散看到幾具靈柩當中僅有疑似部分遺體的布包,甚而只有遺物。內部填滿了高透明度的冰塊,使得以雷射鵰刻描繪出獨角獸徽章的玻璃表面結了一層薄霜。
在這一切的中心,維克回過頭來,讓雪白的長袍衣擺微微翻飛。
「作為其象徵,我們保存了遺骸。伊迪那洛克的全體直系血親,都被保存在這冰封陵廟當中,不過始祖那幾人好像已經成了乾屍就是……回到正題。」
維克伸出一手,指出正好位於他背後的靈柩。隔壁還是一具空柩。他指出一位女性在那當中柔和地闔眼,仿佛浮於水面般張開雙臂的靈柩。
「這位是瑪麗安娜·伊迪那洛克——我的母親。」
密封於冰柩中的女性遺體,相貌與站在她面前的維克十分神似。
若不是有年齡與性別帶來的差異,甚至可以說長得一模一樣。年紀大約在二十歲後半到三十,身穿聯合王國王族在正式場合穿著的紫色華麗禮服,額上配戴著鑲有精美切割寶石的銀制頭
冠。
看到這裡,辛覺得有點奇怪。
瑪麗安娜王妃的遺骸,配戴著華麗耀眼的銀制頭冠。
在這裡的所有死者當中,只有她戴著頭冠。就連不懂珠寶配飾的辛,都覺得那個位置不太對勁。再怎麼說,應該也不會把頭冠戴在眼睛的正上方。
而在那璀璨銀光之下,有一條紅線筆直橫越白皙的額頭。
不同於生者,死者的傷口不會癒合——切開的傷疤永遠不會消失。
維克冷冷地嗤笑了。
「你發現了啊……沒錯,母后的遺體沒有腦子,被我在十三年前摘除了。」
這番話辛不可能聽不懂。
那是在「軍團」開發問世的兩年前,而且……
瑪麗安娜。
「瑪麗安娜模型……是吧。」
「沒錯,就是全人類災禍『軍團』的原型,作為一切開端的人工智慧。材料來自——我的母后。」
正確來說,是她的腦部。
難怪。辛抱著一絲苦澀心情做如此想。
難怪「軍團」會天馬行空地想到吸收死者的腦組織,作為中央處理系統的替代品。而且還一如它們所料地正確發揮功效。
假如歸根結柢,它們本來就是以人類腦部為原型,是在嘗試重現人類腦部的話……
但是。
「……為什麼?」
簡短的問句,其實含有種種的疑問。
你怎麼會想到去開發那種東西?
不惜損毀母親的遺體,侵犯生死的界線。
雖說已是遺體,但不惜拿母親——當成實驗對象。
維克恬淡地聳了聳肩。
「因為我很想見到她。」
與據說跟辛同年的年齡,以及俊秀的外貌恰恰相反,他的聲調與口吻就像個小孩子。
「母后生下我之後,很快就辭世了……死因是難產,出血量過多。生產本來就會伴隨這種危險性,而且父王做過調查,已經確定沒有任何犯罪的可能性。只是……」
講到這裡,維克仰視了背後靈柩中的母親。
仰視那說不定從未撫摸過他的白皙玉手。
「我連母后的聲音都沒聽過。」
脫口而出的低喃,饑渴地追求著某種從未得到過的事物——因而聽起來格外落寞。
「縱然是伊迪那洛克的異能者,也不可能記得剛出生沒多久的事。父王、扎法爾哥哥與奶媽們都會將他們記得的母后的事情儘量講給我聽,但我內心的空白無法用這種方式填滿。」
「…………」
「——不過,既然如此……」
這時他的薄唇,忽然間咧起嘴角,露出淒絕而兇惡的笑臉。
維克沉浸在追憶之中,帝王紫雙眸炯炯有光地笑著。宛如魔物,宛如惡鬼。
不知為何,辛很明白十三年前那個從如今模樣已經無法想像的年幼維克,必定也露出了相同的笑臉。
那種兇惡到天真無邪的笑臉。
「我心想,不知道的事物、失去的事物,讓它復甦就是了……因為母后的遺體——腦部連同她的記憶與人格,都被保存在這裡……!」
妄執。
在他身上不具備該有的限制。切開一個人的遺體,將其記憶與人格密封在機械容器里,扭曲生死的道理……在他那帝王紫瞳當中,沒有半點對於觸犯此種禁忌所感到的罪惡感或恐懼。
也沒有善惡的區別。
只將自己的欲望視為無上準則。
那種——冷血。
辛有種從來不曾感覺到的,近似寒意的反胃與戰慄。他看不見自己的臉,但知道必定是一副嚴峻的表情。
眼前的存在不是人。
是不把人倫或道理放在眼裡,只為了一己私慾而行動的——純潔無垢的天生怪物。
辛壓抑著情緒問了:
「……然後呢?」
維克毫無留戀地聳了聳肩。
「嗯,失敗了。」
生者與死者之間無法有交集。
縱然天資聰穎如維克,也無法顛覆這項真理。
「母后的腦部白白喪失,我因為毀損王妃的遺骸而失去了王位繼承權。雖然我本來就不想繼承王位所以並不在乎,不過……關於母后,我那時還沒有死心。」
他以為是自己年紀太小,所以才會失敗。
以為是知識不足,理論有破綻——弄錯了某個部分才會失敗。
那時候的維克,對世界還抱持著這種觀點。
以為只要正確地實行正確的做法,就能得到正確的結果。
以為世界應該是如此精緻而準確地運作的,天真無邪地如此相信。
以為事情一定會順利進展。
「於是我將所有資料上傳到公用網路。」
當時他萬萬沒想到,那樣做可能會撼動各國的軍事平衡。
雖說只是么子,但維克畢竟是當時一大強國的王子。無論名字還是僅僅五歲的年齡都廣為人知。文章連個像樣的論文體裁都沒有,再加上死者復生這種天馬行空的目的,那時幾乎所有研究者都以為是年幼王子殿下的惡作劇,看也沒看一眼。
「所以——你就因此認識了瑟琳·比爾肯鮑姆少校……」
「沒錯,有幾個國家的好事者找我談這件事,她就是其中一人。」
有些人不為作者的年齡與稚幼文章所惑,發現到這種全新人工智慧模型的有用之處,其中一人就是當年在帝立軍事研究所參與自律兵器研究的瑟琳。
「我當時就知道瑟琳在研究什麼,也知道她是基於何種想法在研究自律兵器——『軍團』。但是……」
直到那種東西對自己刀槍相向,對帝國以外的所有國家露出獠牙。
他才終於明白,那是他為了實現心愿而採取的行動所造成的後果——
「但聽說帝國向各國宣戰時,瑟琳已經過世了……雖說只是間接,不過正是我奪走了你的祖國與家人。你恨我嗎?」
維克輕輕張開雙臂。從衣服的晃動方式可以看出他沒佩槍,連個護衛也沒帶,毫無防備。
這大概算是他的一點誠意吧。因為維克找辛出來時,並沒有叫他不准帶槍。
辛在第八十六區總是隨身佩槍,到現在仍然留有這個習慣。他一面將意識放在那份熟悉的重量上,一面答道:
「——不。」
辛從來沒有把共和國當成祖國。
家人以及他們還在時的情景,幾乎都已經不記得了。
如果說是維克奪走的,或許正是如此吧。
即使如此,那一切對辛而言……早已連失去的事物都稱不上。
那些事物就像根本不曾存在過一樣——因此辛沒有理由怨恨他。
也沒有能憎恨他的深厚感情。
「我不認為有被奪走了什麼……就算有,也跟你沒關係。」
「……聽你這副完全不在乎的口氣,好像你本來就不需要那些事物似的。你明明曾經擁有過,原本跟我並不一樣。」
維克苦笑著搖了搖頭。紫瞳剎那間閃過一絲艷羨與嫉妒,但眨眼間就壓抑了下去。
「好了,我這番對你而言似乎無關緊要的懺悔就到此為止。接下來才是重點,共和國第八十六區的無頭死神。」
這時維克露出的表情,該如何形容才好呢?
既像懇求,又像恐懼。期望得到斷罪,又祈求一線希望。同等地企盼著肯定的答案與否定的話語,同時卻又深感畏懼,儘管如此仍然非問不可——就是這種神情。
「母后……是否還留在這裡——……?」
在祈求生母死後安寧的同時——卻仍然渴望能見到生母。
辛產生一種奇妙的空虛感。找我出來,原來就為了這個啊。他的異能可以聽見死後遺留的亡靈悲嘆,只要有這份能力,就能知道母親是否還留在這裡。屍體遭到切開的母親,是否還能獲得死後的安寧?或者是如果再試一次,是否能讓母親重回人世?只要一聽……就能得到答案。
辛漠然地想,有必要這麼執著嗎?辛不記得母親的長相,也不會因為想不起來而感到惋惜。
然而維克卻對連聲音都沒聽過,也沒接觸過的母親……
有著如此深沉的執著。
目睹這一切的辛,搖了搖頭。
表示否定。
「沒有。」
哥哥、凱耶還有眾多八六的戰死者之所以留在戰場上,是因為他們的腦組織被「軍團」吸收作為中央處理系統。是因為他們死後本來能夠安息,卻受到囚禁而被迫滯留。
並不是有所遺憾或執著,更不是出於什麼情愛。
用感情無法顛覆真理。
這個世界對死者、生者或是任何人,都沒有溫柔到——能憑著那些感情就留在人世。
一心想著誅滅與芙蕾德利嘉為敵之人的齊利亞,在電磁加速炮型遭到擊毀時一起消逝了。
哥哥也是——一直等辛等到最後的哥哥,在失去重戰車型〈Dinosauria〉這個憑依體之後也不見了。
已經不在了。
找不到了。
「令堂的遺體就只是遺體,聽不見聲音……令堂已經不在那裡了。」
「那麼,蕾爾赫呢?」
第二個問題來得唐突,讓辛眉頭一皺——蕾爾赫?
「『西琳』們呢?你不是聽見了她的『聲音』嗎?蕾爾赫——她們還在那具軀殼裡吧?她們在那裡面——是否期望著能回到該有的死亡?」
「…………是啊。」
對他而言,她們應該只是無人機的零件,為什麼連她們的事也要關心?辛感到無法理解的同時,點了點頭。因為他能聽見她的聲音。
儘管既非尖叫亦非痛苦呻吟,只是平靜的嘆息罷了,然而其實未曾謀面的少女之聲……那些眾多陌生士兵的聲音……
「都說想回去……一直在哭泣。」
維克淡淡地,露出了一絲苦笑。
像是自嘲的笑容。
「……這樣啊。」
辛看他一眼,開口了。雖然辛對眼前的這個人還是一樣,既不能理解也無法感同身受……
「我也可以問個問題嗎?」
維克眨了眨眼,顯得頗為意外。
「……可以,只要是我能回答的問題。」
「你連令堂的聲音都沒聽過,為何會這麼想見到她?」
辛已經知道維克不會忌諱於解剖遺體。
但是,那畢竟是一個人的遺體,有著一名成年女性的重量。更何況頭蓋骨很硬,不太可能由年僅五歲的維克自己搬走並解剖——而維克為何寧可處理這麼多麻煩問題,也想見到母親?
想見到連聲音都沒聽過——什麼都不記得,只是有著母親頭銜的陌生人?
維克一時之間愣了愣。
「這……不是當然的嗎?先不論使用的手段,孩子都是仰慕父母親的。越是見不到,思慕就越深……我倒想問你。」
講到這裡,維克眯起了一眼。
「你不會想見到他們嗎?」
「死人是見不到的。」
這是辛的……身懷異能而能聽見亡靈之聲的他所知道的,不爭的世界真理。
是聽得見聲音,但那是死前瞬間的臨死慘叫。不能對話,也不能溝通……不管雙方有多希望可以如此。
死者與生者之間,絕對無法產生交集。
「原來如此,所以你想都不願想起就是了吧。」
辛尖銳地眯起一眼。又是這種話。
——你不是想不起來。
——而是不願想起吧。
「……你為什麼這麼認為?」
「對於過世令堂的家世不感興趣,遭人剝奪卻毫無恨意。最重要的是,你臉上寫著『不希望別人來碰,自己也不想碰』。就好像那裡留下了不想碰、不想看,連想都不願去想的傷痕。」
「…………」
說什麼傷痕……
維克好像看透一切似的笑了。帶著冷酷無情地拒絕他人,甚至反而顯得慈悲為懷的冷漠。
「只要你覺得這樣沒什麼不好,我一個外人是沒道理插嘴……不過父母親傳給孩子的事物,講得極端點也不過就是一個人生的例子。如果你覺得連這個都忘掉也沒關係——的確,你的雙親與你是再也無緣相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