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誌短篇 電擊文庫MAGAZINE 59期短篇 忘川河畔(2/2)
和狼吠不同,是沒聽過的聲音。
難道是未知的奇怪生物嗎?它之所以覺得是奇怪生物,是因為遠處傳來的叫聲就很奇怪。
除了剛才那聲,再沒有聲音傳來。
狐狸輕輕搖了搖蓬鬆的尾巴,回到享用魚的工作上來。
「哇啊啊啊啊啊好暖和啊啊啊啊……!」
「科蓮娜醬,叫太大聲會被〈軍團〉發現的哦。」
對於安珠的提醒,久違泡澡而情緒高漲的科蓮娜似乎完全聽不進去。
如果科蓮娜有尾巴,現在一定會晃個不停。她奢侈地將由多個五十七毫米彈藥倉組成的大容器里盛滿的熱水濺出。在天花板坍塌,能看見淡紅色天空的建築物里。
泡在過肩的太陽能熱水裡,科蓮娜滿心歡喜。
「真的好舒服啊……。過一會就變冷了,要是辛他們也來泡就好了。」
應該說是理所當然的啦,三個男生都不在場。讓兩個女生先洗澡,現在他們都在建築物外,把發現的少量耐貯藏罐裝食品裝入菲德裡面。
安珠斜視她一眼,厭煩地嘆了氣,科蓮娜聽見被嚇了一跳。
「怎、怎麼了!?」
「既然說得這麼直言不諱,那你為什麼卻不肯採用方法。我覺得你這樣是不行的。」
隔了一拍科蓮娜才明白安珠的意思,很快她的耳朵就變得通紅。
「不、不是你想那樣!我並沒有那種想法、」
「這麼說確實可以應付過去,不過,這是未長成女生的小女孩才會說的台詞哦。哥哥一起來洗澡吧…什麼的。哥哥聽多了也會漸漸厭煩起來之類的台詞。」
「所以不是……哎,是這樣的嗎!?」
看著儘管肩膀都泡在水裡,但臉色卻變得蒼白的科蓮娜,安珠深深一嘆。
「……還有啊,明明就在身邊卻鼓不起氣說幾句,這就是科蓮娜的缺點呢……」
雙手搭在貨櫃邊緣,仰望群星開始閃爍的桔梗色夜空的賽歐,喃喃自語。
辛本人裝作若無其事,斜視萊頓那邊;萊頓因為沒有能回應的話語,默默避開他的視線。嘛,辛這人也確實難接觸就是了。也許是賽歐不指望辛能回答,除此外他也不再說什麼了。
聽到科蓮娜說那句話的一瞬間,他們都被喝著的松葉茶嗆到了。
這種想法確實不行啊。
「辛……你覺得科蓮娜為什麼還沒成長到那種程度……?」
「……問我也不知道。」
理所當然。
回到當作夜晚營地的碉堡,眾人迅速用搜到的罐裝湯和乾麵包解決一頓。久違地蓋上曬洗過散發著陽光氣味還溫暖的毯子,少年們很快就進入夢鄉了。
在毫無後援的敵控區行軍,日益減少的物資餘量讓他們勒緊腰帶。在晚秋氣溫驟降的情況下,連續幾天的野營里,他們吃著連飯都算不上,僅是為了讓八十六多活幾十年而生產的合成糧食。
這是一趟只有不斷消耗,沒有恢復餘地的旅程,疲憊在自己無意識中越積越累。他們漸漸知道,這樣持續下去,他們堅持不了太長時間。
冷得發抖的雨在昨天停了,附近也沒有〈軍團〉的部隊,為擋槍炮造的碉堡也將夜風與棲息山野的野獸擋在外面。躺在久違的安穩被窩裡,少年們睡得很香。
貓頭鷹低沉的聲音威脅不到少年的睡眠,只有蹲在月光照進碉堡小窗形成的影子裡的菲德,聆聽著他們的鼾聲。
一一唔。
被意識外的聲音所吸引,辛從黎明的假寐中醒了。
『那邊』比昨天更近了。
『他們附近』只有一輛,應該不是以小隊到中隊為單位行動的〈軍團〉巡邏部隊。不過從其有些不同的移動方向來看,目標似乎也不是在這。……不對,倒不如說這個聲音。
是在向誰呼喚……?
不是向辛。但也不是除他以外特定的人。誰都可以,有誰在。
有誰在。
最後。
辛微微眯起雙眼,掀開身上的薄毛毯,挺起身子。
『另一輛』一一今天也沒有停下麼。
想到這裡,辛不發出腳步聲地站起來。
他們早上起床後,發現辛不在了。
「……那個笨蛋幹啥去了。」
菲德還在,〈送葬者〉也留在這裡,代表他並不是拋下他們獨自離去。感官同步還能連接,但一接上對面就立即斷開了。辛似乎沒有遇險。
但他好像拿上了放在〈送葬者〉座艙里的突擊步槍,和隨身攜帶的手槍。
真的想不通他在做什麼。
就這樣等了一陣子辛也沒回來,科蓮娜開始坐立不安,於是萊頓決定大家一塊去找辛。
走下高台,眾人追尋著泥濘路上的腳印來到廢墟街道。
泥土上的足跡很快就所剩無幾,但辛要去的地方,看殘留的足跡能大致了解。他的足跡仿佛一路沿著街道的邊緣,出現在前方的是一一……
「……動物園…麼。」
從白色的石材到華麗設計的銀色柵欄,再到藤本薔薇樣式大門的上面,題著幾個豪放飄逸的金色文字。
動物園並不是很大。像是為這座城的領主或者某人娛樂而打造,並且也向城裡的人們開放一樣。
說起來,籠子的鐵格柵與裝飾的點景石的設計也有些時髦。恐怕跟這裡是國境附近有關吧,在這樣一個類似鄉下的軍事要塞城市裡,帝國的貴族大人應該有足夠的閒暇時間和金錢。
話雖如此,昔日盛景,今日殘景。
這座城也是因逃避〈軍團〉而廢棄的吧。萊頓能夠想像出當時物資隨處擱置,人群慌忙避難的情景。這種情況下,誰又有多餘的時間帶走籠里的野獸呢。
葡萄藤樣式的鐵柵欄裡面,蜷縮著一堆猛獸褪色的骨頭。
塵土遮擋的介紹牌雖寫著老虎二字,但猛虎精悍的身軀與漂亮的條紋,現在已無蹤影。
獅子、白熊、鱷魚、孔雀、黑鷲。……都僅剩枯骨。不知是不是在入侵的〈軍團〉殺到前就已經渴死,鬣狗生前有很強的顎骨,死後還保留
為咬破鐵柵欄做出最後掙扎的姿勢。
為防止奇珍異獸逃脫的鐵籠,將籠里的屍骸分解成碎片,甚至更小更容易分解的生物,如狼和狐狸等都被鐵籠擋住。一想到那些被從遙遠的異國他鄉帶來,關進籠里一輩子,伏在不能成為養分其的混泥土上,慢慢腐爛的野獸 ……他的內心有股強烈的空虛感。
他們被帶離出生的故鄉,受困於戰場,被迫毫無意義地戰鬥至死。
這一生,不能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跡。
生命就如草芥。
他們八十六與籠中的枯骨,別無二致。
同樣的,作為擁有狗的名字的傢伙,菲德難道也有什麼感受麼,只見它呆呆站在原地,俯視面前原產自東方國家的稀有小型犬的骨頭。
八十六區里沒被收殮的遺體,他們已經司空見慣,白骨遺骸也不在話下。眾人沉默注視著動物們的屍骨,或許是感到與自身命運有相似吧。哪裡也去不了,毫無意義地死去,落得悲慘的野獸屍體。
科蓮娜眨了眨眼。
「我們也會…變成這樣。」
乾燥的嘴唇在組織語言,最後又像害怕似地緊緊合上。
但他明白沒說出的話。
他們會這樣死去嗎?
還是說。
在無人知曉,無人見證中,被遺忘一一?
四人一機路過華麗裝飾的牢籠,向無人觀賞的動物園深處走去。『死亡』本身無止境地向途中的他們展示,眾人沉默前行。
最里處。一個奢華的巨大銀籠裡面,躺著的大象頭骨空洞的眼窩注視的前方。
是辛背對佇立的身影。
八條腿盡折,癱瘓在地的
戰車型就在辛眼前。
嘩啦。他仿佛能聽見體內血液流動的聲音。
閃過腦海的,是受戰車型踢擊沒法挽救地被斬首,同為先鋒戰隊一員的凱耶悽慘死亡的樣子。
「一一辛!?」
回過神來前,身體已經沖了出去。萊頓熟練地取下掛在肩上的突擊步槍背帶,用右手接過握住步槍。
「你這人到底在想什麼!」
「一一沒事的,萊頓。」
辛的聲音很平靜。
「沒有危險。……這傢伙已經動不了了。」
血紅雙眸直視的地方,臥著一輛戰車型,癱瘓之後的確沒有要行動的跡象。
走近一看,就知道它傷得有多重了。炮塔歪在一旁不動,強有威懾力的一百二十毫米戰車炮炮身呈直線地撕裂,兩挺機槍已不見蹤影。致命傷是從炮塔側面撕開的一個猙獰大洞,作為軍團血液和神經網的銀色流體微機械,已經不能維持模擬神經系統的形狀,不停地從被強行射穿的厚金屬裝甲燒焦的傷口流出。這麼大的口徑……大概是一百二十毫米高速穿甲彈(APFSDS)的貫穿傷。
這一炮足以送它上天,一直以來與〈軍團〉廝殺的萊頓心裡瞭然。在稍遠處注視的同伴們也一樣。
想當然,在與〈軍團〉的廝殺中存活最長時間,即使在原本能一腳踩扁脆弱人類的戰車型面前,也只是突擊步槍掛肩上,一副毫無防備模樣的辛更加清楚。
紅色的眸子,略顯懶洋洋地俯視即將損毀的自動機械。
「我昨天感覺它在一步步靠近,既不是斥候也不是火力偵察,因為目的地不同,我就打算放著不管。……今早我也是被它叫過來。」
「……叫過來?」
「我想它在說無論誰都行,希望有人能陪在它的身邊。」
叫喚的理由為何,從戰車型這幅模樣就能看出,答案就擺在眼前。
不想。
獨自死去——。
「我想它的遺言並非如此,但我能聽到的只有這些傢伙重複的最後一句話。」
「那它最後一句在說些什麼。」
「我想要回去。」
辛平靜地道出,但。聲音仿佛摻雜進辛自己的願望一般,夾帶著一絲渴望。聽了那句話的同時,萊頓有股將要宣洩隱藏的願望般感覺,心弦被撥動起來。
我想要回去。
也許一一是吧。也許它一直祈禱能回到某個地方。
我想要回去。
我想要回去。
但是一一能回哪裡?
能回去的地方已經沒有了。
也已經記不清該回去的地方了。
他們哪兒也回不去。
「想再次回一趟家裡。……這傢伙原本是八十六。不過和我們不同,還能牢記故鄉與家人之類的。」
是年齡比他們還要大一些麼,還是說成為處理單元的時間沒那麼久,昔日回憶被戰火吞噬的程度沒他們那麼嚴重呢?不管怎麼說,這輛戰車型在臨死之際有個地方想要回去,拖著殘破之軀朝目的地前行一一結果,並沒能到達。
想要回去的地方已經不存在了,所以,和無處可歸的萊頓他們……結局是一樣的。
對於被拋棄在戰場,生存在戰場,註定在戰場死去的八十六而言。
戰場以外能容身的地方——應該不存在。
所以說。
辛獨自離開營地,是為了一個完全長什麼樣都不知道的機械亡靈才來到這裡麼。
哎呀,萊頓撓撓頭。如果是這樣的話,或許也是沒辦法的事。
對於守護一同奮戰但先一步死去的同伴,將把他們的記憶帶到他臨終的任務強加給自己的,這個無頭死神來說一一……。
「你個笨蛋,就算是這樣,也不要一個人去啊。」
「抱歉。」
可就是不說「知道了」,他說來說去都還是一個樣。
對話期間,辛的眼睛一直盯著戰車型,萊頓了瞪大雙眼。他想該不會是。
「你難道也想帶上這傢伙嗎?」
「想帶也帶不了。連名字和其他信息都不知道。」
辛能夠聽見〈軍團〉的聲音,但溝通不了意識。辛能聽見的聲音就如剛才他說的,是聽不懂的機械音,或者說臨終前的喊叫。即便對方是完全保留生前記憶與思考能力的〈牧羊人〉,也不可能再與其對話了。
話說回來,如果知道對方的名字之類的話,這傢伙會不會把〈軍團〉也帶上呢。
而且,辛絕對不會說『廢鐵們』或者〈軍團〉『們』這種的話。
對於花了五年時間尋找對他最重要的,被〈軍團〉帶走的哥哥的辛來說……或許覺得除了哥哥以外,其他的〈軍團〉也是該被埋葬的人吧。
「能在這附近也是種緣分,我會幫你解脫。」
嘎吱嘎吱,戰車型的腿部關節在作響。殺戮機械的本能判斷不能讓面前的目標活著,它仍然想要上前攻擊。不過它已經站不起來了。那幾條腿支撐不起五十噸的戰鬥全重,甚至連地面也撓不了。
不規則地閃爍的光學傳感器像失靈一般,來回於面前二人。從辛,到萊頓,最後再移向一一回應自己呼喚前來的辛。
它的動作逐漸遲鈍。
腿部的掙扎幅度變弱。
最後,辛向被他獨自按住而無法動彈的光學傳感器,伸出了手觸摸。
「已經可以了。」
被認為是專門強化戰鬥性能的戰車型,沒有語言分析能力。雖然他明知這一點,但還是像撫摸死去的戰友一般,跟其訴說。
「你可以一一回去了。」
回到記憶中,令它懷念的家。或是回到一一所有亡者都將歸去的冥界深處。
死神拔出手槍。
過去,為了沒有完全死去的同伴,他會用槍幫其解脫。這也是在任務的最後,戰敗後給予可能還未死透的自己了結的,最後的武器。
視線對準準星,瞄準炮塔側面被高速穿甲彈打出的破洞。洞口緩緩流出的,是它們〈軍團〉的中央處理系統。
手槍的槍擊聲附近的鳥籠盛著枯骨,最後槍聲消散在廢墟都市的建築物中。就如荒野一隅里無人知曉的絕唱,大概哪兒也傳播不到。
永遠沉默的戰車型炮塔後側部,露出一百二十毫米高速穿甲彈的貫穿傷口。
一百二十毫米。
〈破壞神〉的主炮口徑是五十七毫米。應該一一很少裝備吧,那時管制官用上除了她以外,沒別的人用過的迫擊炮,口徑是一百五十五毫米。
這不是共和國的武裝擊穿的。
擊穿這輛戰車型的,要麼是同樣裝備一百二十毫米戰車炮的戰車型,要麼就是一一。
「萊頓。如果,除了共和國以外,還有其他勢力倖存的話、」
哼,萊頓嗤之以鼻。
他去特別偵查前就已經聽過幾遍了。
越過共和國舊國境,再穿過〈軍團〉
控制區,那邊有一片辛聽不到任何聲音的空間。
也就是沒有〈軍團〉的地區。
也不知道那裡是否還有人類存活。但或許也是因為某種理由一一比如那裡有強烈的放射線污染,就連〈軍團〉也不能久呆,又或者那裡是辛能聽到範圍的極限。
話雖如此。如果,除了共和國外還有別的國家倖存的話。
如果去到那裡就能生存下去的話。
雖然有了個假設,但萊頓不覺得這個假設有什麼魅力。
「去到那裡就能過上和平生活嗎?這種生活,真是不敢想像啊。」
成為處理單元被送上戰場前。躲藏在小學之前。自己住在什麼樣的房子。在什麼樣的家庭中撫養長大,夢想著未來,怎樣度過每一天的時光。這些記憶萊頓幾乎不記得了,隊裡的人和辛也是如此吧。
事到如今還能過上和平生活,真是難以想像。原本就不指望能找到,但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
說不吉利的話會引禍上身……這是老婆婆的口頭禪。
提起假設的辛本人,似乎也不知道該信還是不信,總覺得有些隨意。
「如果是童話故事,這趟旅行的終點可能是理想鄉。」
「昨天才說過其實已經到達天堂的入口不是嗎? 死後能進到天堂里,真開心啊。」
「什麼啊,你不是想去嗎?」
「怎麼會。話說,都事到如今了,無所謂啦。」
如果他期待來世和天堂,很久前就會給自己腦袋來一槍了。
也有部分選擇這種方式死去的戰友。
我可不像你們那樣腦子秀逗,在萊頓與辛面前不偽裝堅強的朝他們大喊。
辛也把那傢伙的名字刻在鋁墓碑,帶了過來。
如果不能去到期望的天堂,而是留在原地就太可憐。
忽然,他身旁的血紅雙眸黯淡下來。
昏暗,漆黑一片。就像獨自墮入深淵一般。
只見嘴唇動了動,音量很小聲。
「即便如此,如果有人能到達那裡的話、」
我。
那句自言自語消散在風中,傳不到萊頓的耳中。
接著仿佛甩開念想一般,背過戰車型的遺骸。
「……走吧。停留得有些久了。」
這趟特別偵查,辛是笑口常開。仿佛放下了負擔,被解放出來。
仿佛在說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什麼值得留念的東西了。
所以萊頓認為這樣一一會有些危險。
五輛〈破壞神〉與追隨的一輛〈拾荒者〉駛過橋。
確認行蹤後,那輛重戰車型站了起來。
距先鋒戰隊所處的河畔,往後七公里處。
在越過地平線,戰車炮有效射程以外的地方,五人停留的四日裡一直潛伏等待著,它是那輛從很久前就一直在後方跟隨他們的重戰車型。
薛雷·諾贊。
這五年來辛一直尋找,並最終完成討伐的兄長亡靈之殘骸。
由於〈軍團〉的安全策略所設置,雷無法再死亡,但近期他將會自毀一一現在的他就是想把自毀前的一點點時間花在守護弟弟的旅途上,所以才執念現世的亡靈。
作為〈軍團〉的雷知道旅途前方有什麼。那是一個會保護他們,不同於帝國的國家。
自己終究會消失於世吧。
不過,要是他一一他們能夠走出這裡,這也值得了。
在地平線的這頭和那頭,分割生靈亡者的大河此岸與彼岸,本該陰陽兩隔的兄弟同樣下定決心,但無論死去的哥哥,還是活著的弟弟,都無法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