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黎明之前,長夜漫漫 第四章 在他的天堂里In His Heavennote(1/2)
譯註:猜測引自英國詩人羅伯特·白朗寧Robert·Browning著詩Pippa's Song第七句「God's in His heaven。
看到傳回來的敵軍陣地影像,「無慈悲女王」嘆了口氣。有一支部隊擅自行動,毫無意義地前插;而造成這一局面的則是高機動型的失控。
無視指揮官的命令,還以為它要幹什麼。
她可從未下達過襲擊敵攻略部隊司令部的命令。
現在端掉那種地方沒有任何意義。
攻入龍牙大山的部隊僅僅是攻略部隊而已,他們深入敵陣,在幾乎完全孤立的情況下進行破壞任務,就算沒了後方的指揮部,也不會對作戰產生影響。
所以,要打,就去打攻略部隊。
敵部隊居然一路攻到了她的命脈,但說到底也只是奇襲,無異於將精銳部隊丟出聯合王國軍送到敵人面前說敬請享用。
只要按照命令切斷他們的退路,把他們圍在自己的控制區域內,本可以更有把握地殲滅敵軍。
如果重裝甲部隊突出時沒有在隊列中形成空隙,就算攻略部隊被斷了後路,聯合王國軍也無法出兵解救。而只要把攻略部隊幹掉,——聯合王國軍就將再無對策。
若他們像聯邦那樣有足夠的人力和國力,早就從一開始抽調兵力給攻略部隊,並安排援軍配合了。
現在的聯合王國已經連這一點都做不到。
國家的命運在此一舉,卻只能抽出一個旅團組成攻略部隊;為了維持前線的對敵壓制,甚至把彈藥庫里落灰的藏品和半自動兵器盡數投入炮擊。
只要殲滅敵攻略部隊,然後大範圍展開蜉蝣型無人機,坐等國家自然消亡;或是等重戰車型的數量湊齊,然後一舉出擊突破敵防線開展攻勢,就夠了。
〈軍團〉無法違抗上級指揮官機的命令。
只要她一聲令下,歸她管轄的高機動型就必然會回來,但她故意沒有這樣做,而是靜靜地看著它失控。
設計並製造高機動型的目的已經全部達成,需要從機體採集的各類數據也已全部獲得。
那個「新型」戰機,已經沒有用了。
既然如此,在它生命的最後,讓它肆意妄為一番,又何妨。
——畢竟是命令它成為最強的存在啊。
命令它自我學習、改良,從而在任何戰鬥中都獲得勝利
即使,這並非開發它的初衷。
†
龍牙大山據點的外面,與貝爾諾特一同負責指揮封鎖作戰區域的道陽接通了感官同步。
「諾贊大尉!雷達捕捉到敵機一台,是高機動型!」
「來了嗎。……它的流體裝甲在指揮所附近的戰鬥中應該已經耗盡了,不過在得到確認之前不要大意」
擊毀重戰車型後,先鋒戰隊繼續前行,已經來到了通往「無慈悲女王」王座的最後一條走廊。
對方至今沒有露出逃跑之意。聽著那冰冷的喚聲,辛駕駛〈殯儀員〉沖在戰隊最前列。
走廊沿著曾經的岩漿通路的外圍盤旋,緩緩下降。
通道在遠古的一次噴發後,被冷卻的熔岩堵住了,其中部分石塊似是因外力而崩塌,通道中央豎立著許多摩天大樓一般高的岩頁,露出似是剛斷裂不久的銳利稜角。
坑道部的石壁令人聯想到龍的鱗片,圍繞著奇怪而巨大的尖塔,道路逐漸向下盤旋。
尖利的石塔頂端隱約可見一絲光芒,大約是與山的表面連通,冷空氣也從縫隙中滲入,使這片空間的溫度維持在適宜的範圍。
「儘量幹掉,但不要勉強。如果不能同時保持作戰區域封鎖的話,讓它通過也沒關係」
若在與高機動型的戰鬥中受損——萬一全軍覆沒——據點內攻略部隊恐將無法逃脫。這裡是〈軍團〉的控制區域,山的外面也是成群的敵軍。
道陽大概也知道這個道理。同步感官的另一端,她似乎不滿地嘟起了嘴。
「不必擔心,大尉。我知道在您眼裡看來自己不過是個菜鳥,但我好歹也是異名者…」
「!姑娘,不是那麼回事兒!」
突然,貝爾諾特摒息大叫,粗啞的聲音中滿是緊張。
「那傢伙不是沖我們來的!大尉!」
〈毀滅之力〉之間通常不會共享光學信息,因為需要傳遞的數據量太大了。
何況眼下與外面的通訊全部依賴於中繼,帶寬不允許傳輸任何圖像信息。
然而,通過自身的異能,辛隱約聽到了發生的事情。
恐怕是跳了起來——在道陽和貝爾諾特的面前,縱身一躍,浮至高空。
高機動型的聲音正朝著上方、即龍牙大山的山頂移動。它宛如一隻迅捷的雪豹,沿著石壁攀爬,如履平地。
它又跳躍了一次,聲音卻在運動的途中忽然消失。大概是將野獸般的機體分解,化作了機械的蝴蝶。
山頂部似乎也有出入口。……轉念一想,這也是理所當然。
該據點是蜉蝣型無人機的補給站,無人機經常覆蓋著高空,那麼在靠近空中的位置開闢一個入口顯然更有效率。
「推測目標為先鋒戰隊,預計到達時間——沿最短路線,還剩三百秒!"
「這……」
前半句應該是沒有錯,不過後半句。
「不好說啊」
輕聲細語般的翅膀聲音逐漸匯集,不明所以的機械吼聲響徹耳邊。雷達屏幕上驀地出現了高機動型的信號——位於先鋒戰隊的正上方。
以高聳的石塔為背景,一個銀色的機影快速下落。光學傳感器捕捉的畫面上,設定為視線跟蹤的準星立刻鎖定了目標,辛旋即扣動了扳機。巨大的炮聲和強烈的衝擊波在封閉的坑道內反射著,爆炸成形彈眨眼間便逼近了高機動型。
它或許是想要發動突然襲擊,然而對於辛來說這只是徒勞。連進攻的線路,也被辛猜得一點不錯。
高機動型可以將構成機體的流體微機械任意化作蝴蝶,藉此修復受損的機體,繼續存活——本質上講,它的核心是構成中央處理系統的流體微機械。
既然如此,比起老實巴交地沿著機動部隊的經路邊打邊往前沖,還不如以蝶群的形態直接飛到先鋒戰隊跟前,再重新變回機體和流體裝甲。
而且,所有的機甲兵器,從最古老的履帶式戰車誕生起,其炮塔頂面就一直都是攻擊死角,也是最薄弱的環節。
所以,若它要來,就一定會從天而降——正如辛的預料。
高機動型筆直落下,炮彈飛速上升。
敵機揮起早已展開如翅膀的一條鎖鏈劍刺入岩壁,快速制動。
機體隨著慣性,劃著名弧線落岩壁上。
下一瞬,設定為近炸引信的爆炸成形彈被引爆,然而這時高機動性已經蹬著岩壁,躲開了致命的爆炸範圍。
……戰鬥機械遠超常人的反應速度,總是讓辛暗暗忌恨。
辛敏銳的目光注意到覆蓋著敵機的流體裝甲比之前要厚。
裝甲的質量大於以往,可能是打算使用剛才對付蕾娜她們時的誘餌機。
先鋒戰隊的全體人員都知道發動突襲的是高機動型。
和在列維奇要塞基地中戰鬥時一樣,各機迅速散開,準備用密集的彈幕擊退敵機。所有人都各自錯開了射擊線,同時注意不進入高機動型近戰火器的射程內,意圖用稠密的炮火讓對
方無處可躲。〈拾荒者〉和自爆式〈阿卡諾斯特〉則退至不會造成干擾的位置。同步感官內,響起某個人銳利的呼吸聲。
高機動型朝著包圍網的中心墜落。
即便輕靈如高機動型,也無法在沒有任何支撐的半空中進行機動,只能在重力的拖拽下,筆直落向戰隊交織組成的血盆大口內。蜉蝣型無人機宛如星屑般飛舞著,銀色的雪花覆蓋在機體上,展開光學迷彩。立刻,銀色的機影從視野和雷達屏幕上均消失不見。
見此,辛察覺到異樣。
它為什麼現在展開了光學迷彩?
現在藏起來沒有任何意義。下落的軌道的落點是確定的,它又無法進行機動,藏不藏都一樣,可為什麼還要這樣做?
比如說,一些動作的準備需要花費時間,這段時間裡若被敵軍看到,自然也會給對方應對的機會。
——射擊的準備動作……!
「各機注意隱蔽!有炮擊——」
曾在列維奇要塞基地目睹的攻擊,若在近距離被擊中,戰機會立刻失去平衡。因此他與隊友拉開距離,警惕對手的攻擊。然而在偷襲中,他目睹了那層厚到反常的流體裝甲。
在背景中隱約可見,蜉
蝣型無人機展開的光學迷彩從內部被刺破。
蝴蝶的翅膀無聲地破裂,碎片飛舞中,銀色的流星沿著縫隙射出。那是如刺槍般細長的炮彈,仿佛從一大塊金屬上
削下來的針狀結晶,令人聯想到古代攻城戰中使用的弩箭——化作死亡的驟雨,刺中了形成包圍網的所有多足戰機。
†
進攻的只是〈軍團〉的很少一部分,然而卻偏偏沖入了方才因與高機動性交戰而仍然混亂的預備陣地。
不,應該說敵軍正是趁著他們混亂才發動了攻擊。
攻擊似乎也並非〈軍團〉原本的計劃,而是少數部隊擅自的行動。
證據是,敵攻擊部隊沒有與高機動型的偷襲、或者與防線上保持警戒的其它部隊做出任何配合。
讓人頭疼的,是重戰車型的數量。
在〈瓦娜蒂斯〉里指揮著負責近衛的布里辛嘉曼戰隊和留下來進行炮火支援的射擊管制分隊的〈毀滅之力〉,蕾娜暗暗咬牙。
敵軍集結起來的重機甲部隊以重戰車型和戰車型為主體,而且目的偏偏是為了突破我軍的防線。
雖然看樣子還沒有達到作戰的預定數量,但仍足以像洪流一般覆蓋山坡。
前哨防線一觸即潰,敵軍的前鋒甚至已經插到蕾娜所在的緩衝帶陣地的後方。敵我戰機交織在一起,目力所及之處均是一片混戰。
這裡是我軍嚴密構築的防禦地帶,我軍還占據了上坡,在機甲兵器的戰鬥中更為有利——然而狀況依舊極為嚴峻。
連無法進行機動駕駛的馬爾賽也跳出〈瓦娜蒂斯〉乘進〈毀滅之力〉不停地開炮,至少可以充當一座固定炮台。連續的
射擊下,炮管很快過熱,但他沒有在意。斜向上發射的榴彈炮沿著水平的直接瞄準,落向重戰車型。
蕾娜咬緊了牙關。
這次,說不定真的要撐不住。
†
「唔啊……!?」
攻擊的精度比起帶有火控系統的戰車炮自然要差一截。
而且,在這裡的所有駕駛員,都要麼是異名者,要麼是具有與之相當的實力。
聽到警告,他們立刻進行了迴避機動,駕駛艙沒有受損。
然而超音速的巨大金屬塊擊中了所有戰機的動力系統、戰車炮的炮身或是來不及避開的腳部,龐大的動能將裝甲扭曲撕裂。
動作不及人類熟練的數台〈阿卡諾斯特〉則是被刺中了駕駛艙,飛向後方。
所有戰機——除了未被瞄準的〈殯儀員〉。
瞬間,悄無聲息地,辛看著眼前噩夢般的光景。
他並非沒有警惕敵機的射擊。
這兒雖然是封閉的空間,但也足夠寬散。
所有人也都退到了在列維奇要塞基地看到的射擊武器有效射程之外。
然而在兩次戰鬥的間隔,如此短暫的時間內,它竟顯著地提升了射程和攻擊威力,僅一擊便讓〈毀滅之力〉無法繼續戰鬥……
高機動型落地,繼承了〈軍團〉的特性,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無數蝴蝶的碎片落在它的腳邊,殘存的少量蜉蝣型無
人機扇動著受損的翅膀向上飛去,剩下漆黑裝甲上散布著零星銀色的機體。
原本覆蓋全身的羽狀流體裝甲已喪失殆盡,殘餘的流體上閃過電弧,表明那些金屬是依靠電磁力加速的。
辛明白了。對方為了發動炮擊——形成炮彈,耗費了過半的流體裝甲。
穿甲彈的威力與擊中目標時炮彈的動能密切相關。簡易的電磁彈射系統無法達到戰車炮般的射速,但通過增加炮彈質量,仍然可以提高攻擊力。
為了僅用一擊,便徹底擊潰包圍網。
高機動型宛如野獸一般猛地抖了抖身子,將構成彈射系統的殘餘的流體裝甲抖掉。
稀薄的陽光下,銀色的液體發出鈍重的光芒,濺在岩壁上。光學傳感器像猛獸的眼睛一樣,筆直地盯著〈殯儀員〉。
冰冷的藍色中,透出對〈殯儀員〉——亦或是坐在裡面的辛——顯而易見的執著。
和那個時候——列維奇要塞基地的戰鬥結束後,候在「無慈悲女王」旁邊、化作蝴蝶看向他的時候一樣,與義務性地殺死眼前的敵人、沒有憎惡也沒有激昂的戰鬥機械不甚相符。
下一瞬,沒有任何預備動作,黑色的影子朝向〈殯儀員〉猛地衝過來。
「噴…!」
在這兒沒法戰鬥。貿然開炮的話,有可能會誤傷隊友!
〈殯儀員〉跳下迴廊,與隊友拉開距離,向地下疾馳。高機動型緊隨其後。
離開前的片刻,辛瞟了一眼隊友——菜頓和賽歐乘坐的〈毀滅之力〉。戰機的腳部正無規律地抽動,恐怕是控制系統出了故障,但應該沒有被完全擊毀。
感官同步仍然連接著,連某些人的咒罵聲也隱約可辨。
牽制敵人,直到隊友恢復戰力,再合而圍殲嗎。
不……如果在那之前,敵機判斷隊友可能會礙事,而轉去優先殲滅尚無法動身的隊友的話。
決不能讓那種事發生。…他也沒有那個打算。
「抱歉」
他們大概會——不,是肯定會生氣的吧。這樣想著,辛操縱〈殯儀員〉繼續向後退去。
萊頓也好,賽歐也好,其他隊友也好,包括不在這兒的安珠和科蓮娜,怕是要發火。
蕾娜也是。
——請務必,活著回來。
嗯,我會回去的。我必須回去。所以,至少這次,就原諒我吧。
如此期望著,辛操縱〈殯儀員〉後退。
〈毀滅之力〉雪白的機身藏在迴廊中央聳立的岩塊,從敵機的視野中消失。
高機動型立刻揮起鎖鏈劍,似是大喜過望。
無數細微的利刃開始高速旋轉,發出報喪女妖Banshee一般尖銳的聲音。
下一瞬,長長的劍刃便劈向旁邊的石塔。巨石被從根部斬斷,龐大的重量轟然倒地,正好堵住了高機動型背後的道路。
似是在說——不會讓任何人妨礙。
火山口的底部,通往地底的深坑已被冷卻的熔岩堵住。
微弱的陽光透過銀色翅膀的遮擋射入百餘米上空的開口,終究無法照亮這足以容下整個離宮的寬闊空間。
這裡是據點內發電廠型控制中樞的所在地,也是數以億計的等游型無人機的補給站。
電磁感應式充電單元如伸展的枝葉,由細分的金屬杆支撐;無數銀色的蝴蝶正停在其上。
宛如古代龍王的屍骸般與王座融為一體的發電廠型控制中樞坐落於深處,要抬起頭才能看到其頂部。周圍是不計其數的維護機器忙碌不停。
這一切,都在維卡的眼前,化為鮮紅的火焰,燒得正旺。
充電單元,蜉蝣型無人機群,發電廠型,維護機械——這些都是非武裝的後援型,毫無還手之力,極為脆弱。
機械蝶群在火焰中徒勞地飛舞著,纖薄的翅膀極易燃燒,不等飛至高空便燃燒殆盡,灑落在四周。
熊熊火焰之上,發電廠型的光學傳感器掙扎著轉向維卡駕駛的「蝮蛇」,視線中滿是乾枯的憎惡。然而,維卡只是哼了一聲。
「若是那個死神,大概能識得君為何人,悼念一兩句吧」
很不巧,我可沒心情憑弔逝去已久、素不相識的人。
他冷冷地轉過身背對火海,留下靜靜地守望著的〈阿卡諾斯特〉。
這邊的任務已全部結束。接下來,
「各位,發電廠型已擊毀,〈阿卡諾斯特〉全機配置完畢。這邊的準備已結束,請報告各自狀況」
負責壓制自動工廠型的雷電戰隊隊長尤特,以及負責破壞發電設施的克雷默戰隊隊長利特立刻回答。
「這裡是克勞少尉,自動工廠型已摧毀」
「發電設備已全部破壞,那個……〈阿卡諾斯特〉也已配置完畢」
然而唯獨不見辛的回答。維卡微微皺眉,將感官同步的對象切換至先鋒戰隊全員,重複呼叫。
「諾贊,聽到請回答。那邊的情況怎麼樣?」
這次,回答立刻傳來,只不過說話者是萊頓。
「王子殿下,……這裡是修賈。辛不在這兒,我代為回答」
「抱歉,目標尚未達成。沒有發現「無慈悲女王」,——辛現在正與高機動型交戰」
萊頓的語氣充滿苦澀。〈狼人〉的裝甲被擊中而扭曲,駕駛艙似乎變得狹小了一些。
高機動性的流體裝甲炮彈雖然很快也很重,但其威力仍不及戰車炮。機體受到衝擊,暫時無法動彈,不過沒有對作戰行動造
成影響。
〈毀滅之力〉全機倖存,〈阿卡諾斯特〉除了被轟飛的數台以外也沒有大礙。
聽到他的聲音,聰明至極的王子殿下似乎立刻明白了狀況,問聲也帶上了一絲緊張。
「你們和他被隔開了嗎」
「沒錯,現在正在找他」
看著眼前倒了一半、將迴廊一分為二的巨大岩石群,萊頓回答。
上方留有一絲空間,並非完全被阻隔,然而斜坡的角度接近垂直,而且下方支撐結構不穩定,很難攀登上去,是名副其實的障礙物。
辛和高機動型,則在障礙物的另一側。
從這兒聽不到戰鬥的聲音,說明他們已經不在附近了,但他看到了辛被高機動型追著跳下迴廊的一幕。
緊接著,岩石發生崩塌,堵住了通路,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同步感官的另一頭,賽歐默不作聲,但能感受到他無言的焦躁。〈笑面狐〉的光學傳感器正四處遊走,難以平靜。
沉默地佇立的〈拾荒者〉中唯——台——菲德——也在坐立不安地原地踩著腳。
不,不只是這樣。萊頓苦澀地歪起嘴角。
辛不只是被追著才跳下去的。他自己選擇了更換場地,與高機動型一對一單挑——為了不波及到無法動彈的萊頓等人,……保護被高機動型一舉擊潰的隊友們。
那個蠢貨。
等找到了看我不揍他的。這樣想著,他努力打起精神。
〈阿卡諾斯特〉正在探查周圍的地形,尋找是否有其他通路可以迂迴至岩石另一側,以前往增援。
而且,作戰目標「無慈悲女王」也在下方。本來就沒有準確的地圖,若找不到通路,便無從談起。
維卡大概是忍住沒有咋舌。
「—明白。我們會等到最後一刻」
若要尋找藏在龍牙大山內部某處的「無慈悲女王」,辛的異能不可或缺。
雖說作戰的優先目標是破壞這個據點,但。
「抱歉了」
「不必,戰鬥中出現意料之外的狀況很常見,為此煩惱是指揮官的責任,君不必在意……」
「萊頓」
聽到賽歐的呼叫,萊頓抬起頭。
「下面,岩石的陰影處。——為什麼,會在那兒……」
賽歐盯著〈笑面狐〉的光學傳感器指示的方向說道。萊頓感到疑惑,也調轉戰機朝向那裡.…
「什……」
一輛古舊的、如月光般慘白的偵察型,正靜靜地佇立著。
隔斷了迴廊的石壁前,明明地勢比這邊更低,可她的目光卻仿佛在冷冰冰地看著匍甸在自己腳邊的臣子。
光學傳感器發出滿月一般的金色光芒,冰冷中卻透著一股奇妙的人情味。
肩膀上沒有默認裝配的七點六二毫米通用機槍,也沒有十四毫米重機槍。在戰場上如此毫無防備,反而透出一股傲慢。
裝甲上紋章的圖案,是倚靠著彎月的女神。
「無慈悲女王」
萊頓也好賽歐也好,包括其他隊員和〈小鳥〉們,也一下子愣得說不出話來。
為什麼,她會在這兒。
忽然,「無慈悲女王」移開視線,飄然轉過身,用〈軍團〉特有的無聲驅動——以及〈軍團〉絕不可能有的、宛如悠然散步的老婦般緩慢的步伐,鑽入石壁陰影處被迴廊牆壁的自然起伏遮擋住的道路,消失不見了。
似是在引誘,又似是在嘲笑。
萊頓猛地睜大雙眼。她剛才,是怎麼出現的?
「——追上去」
「萊頓!?不是先找辛嗎……!」
「那傢伙出現的地方,是在石壁下面對吧」
賽歐「啊」地叫了一聲。
沒錯,他們一直沿著迴廊深入地下,就是為了找到「無慈悲女王」——位於此處下方、名為王座之屋的區域。
辛之前說了,她到現在都沒有逃跑。
既然如此,辛與高機動型戰鬥的現在,她應該也在那裡。
然而剛才,她竟然越過被石壁封堵的通路,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但,合理的推論只有一個。
「她剛才走的——就是通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切斷了感官同步後,維卡終於不耐煩地咋舌。
先是蕾娜所在的指揮部及周邊的預備陣地遭到〈軍團〉部分兵力的入侵,雙方陷入膠著;然後便是辛的失蹤。
在一旁聽著的瑞謝開了口。
「殿下,那個…剛才人狼大人所講之內容」
聽到她小心翼翼的聲音,維卡啞然失笑。
「瑞謝,我說過的吧。我沒有給你的初期設定中輸入無條件服從命令的指令,是為了什麼?」
他能感覺到瑞謝立刻綻放了滿面的笑容。
明明沒有生前的記憶,這一點卻和瑞謝麗特一模一樣。
「感激不盡,……殿下。請允許在下前往搜尋死神閣下。在如此高溫下,時間拖得越久,……死神閣下的性命越危險」
「嗯。……這邊的壓制完成了,應該還有幾個人閒著吧。把他們也帶上」
他一直退到恐怕是位於龍牙大山內部最深處的地下洞窟內。外面的光照不進來,寬闊的空間內自然是一片黑暗,但以人的肉眼卻也足以看清。
紅色的、炫目的光。
不知是因溫度過高還是因岩壁的反射,連空氣都似乎在發著紅光。在微光中,辛回望四周。
〈毀滅之力〉夜視模式的光學顯示屏自動切換至普通模式——當然不是傳感器接收到的亮度,而是為了避免操縱出現間斷,輔助計算機自動增強的亮度。
光源位於遙遠的下方。
站立的岩石下部,高到足以墜落身亡的落差盡頭,是微微蕩漾的暗紅色光芒。
岩漿。
低粘性、超高溫的液體微微晃動,宛如地下湖一般鋪滿了寬闊的洞窟底部,表面時不時地燃起火焰,像是被風捲起波浪一般。
即使隔著如此遠的距離,機體溫度也因熱輻射而迅速升高。
金屬的腳部踏在岩石上,將碎裂的石塊彈飛,落入下方紅色的液面,瞬間激起猛烈的火焰,融入岩漿湖內。
洞窟內部的空間巨大,足以塞下一整座摩天大樓;岩石壁面一路延伸至底部,如城牆般聳立,包圍著半圓形的岩漿湖。
石壁頂端與穹頂交界之處,有一個通往洞窟外部的細小裂口,恐怕是與山頂處遠古時期的火山噴發口相連。
搖盪的岩漿湖上方,是無數個緩步台一樣的巨大石塊毫無規律地散布著,其中也包括辛和高機動型站立的岩石。兩台戰機位於洞窟深處靠近岩壁的一塊最大的石頭上。
腳下的石塊呈扭曲的長方形,邊緣整齊,讓人聯想到斷頭台。上面極為平整,似是以前更高的岩柱從此處斷裂滑落而形成,大小堪比城市空間的某一區域。
方才邊後退邊通過的矩形出入口處,則是有一條狹窄(但也足以讓戰車型通過)的石路,一直連到這塊岩石,宛如供罪人攀登的階梯。
高機動型正背對著階梯,與辛面對面佇立,似是在說絕不會讓你逃脫。
「」
這個空間不存在於蕾娜在戰前發送的三維地圖中。
地圖是根據辛用異能探測到的〈軍團〉移動路線製作而成,自然無法考慮到〈軍團〉不存在的區域。
雖然不是作戰區域,但周圍也沒有辛的同伴。
而對於〈軍團〉來說,這兒似乎也不是頻繁光顧的地方。
根據岩石表面留下的多足戰機特有的步痕,以及丟棄在斷頭台角落的若干空箱,他推測〈軍團〉是將這個岩漿湖用於廢物處理。
而對方特地將〈殯儀員〉——辛趕到這裡來,說明。
「……到死都想跟我單挑,是吧」
〈軍團〉本應不知榮譽為何物,但就算出現了類似的概念也不足為奇。至少,辛經歷過類似的場面。
兩年前的特別偵察,旅途中的第一場戰鬥。
「牧羊人」似乎討厭戰鬥中有僚機介入,甚至開炮將其轟走。
那個時候的重戰車型——被封在其中的哥哥的亡靈——一心要把辛打倒。
但,這傢伙不一樣。
它沒有繼承自陣亡者的思維殘片,倒不如說沒有任何源自人類的部件。
吸取了人類大腦結構的「牧羊人」因生前的執念而做出不符合兵器理念的行動,高機動型正是為了避免這一點才刻意使用純粹機械的理性構築。
高機動型動了。
漆黑的機體緩緩揚起,一
對後足蹬地,兩條前足升至空中。
與此同時,前足周邊的裝甲和結構展開變形。前腳被摺疊得更短,多餘的組件移動到軀體兩側形成附加裝甲。後腳的軸部延長,從相當於腳跟的位置突出,微微刺入下方的岩石。
它將軀體後仰,但沒有完全直立,重心依然落在雙腳前,形成準備撲向獵物的前傾姿勢。
有點像小型的獸腳類恐龍——恐爪龍Deinonychusnote,長長的尾巴輔助保持身體平衡,鎖鏈劍披向後方,像是裝飾在背部的羽毛。猙獰的外觀,模仿了遠古時期動作敏捷的肉食動物。
譯註:恐爪龍屬於獸腳亞目馳龍科恐爪龍屬。
——不對。
兩隻腳牢牢地踩在地上,前肢與恐龍的相比又顯得過長。
這副模樣,更像是——……
「是打算模仿人類的樣子嗎」
用形如野獸的外觀,強行模仿人類的姿勢。
作為自我學習並進化的戰鬥機械而言,從某種角度上講算是正確的選擇。
在沙里泰市中央地下車站的戰鬥中,高機動型敗給了丟棄〈毀滅之力〉持步槍攻擊的辛。在列維奇要塞基地,它又一次因以機體為誘餌、實際上以肉身之軀斬擊的瑞謝而被迫丟棄了本體。
一直以來,高機動型都輸給了有著人類外觀的對手。那麼,它判斷雙足步行的形態最適合戰鬥,也不是沒有可能。
而實際上,這副外觀並非完全不適合戰鬥。
人類雖然在敏捷性上不及一些動物,但同時也獲得了其它的優勢,比如可以用雙手操縱各種武器,還具有哺乳類動物中最強大的投擲能力。
但對於高機動型的戰鬥方式而言,這些都沒有多大作用。
光顧著目的,而忘記了方法,結果便是扭曲的進化。
看著它,辛輕聲嗤笑。
「就算你變成人的樣子,也得不到一點好處。你的那份執著也好,……到頭來只是在原地打轉」
恐怕,高機動型現在的目的,是僅憑自身的力量戰勝〈殯儀員〉。
所以,它才無視戰略上的合理性,為了找出辛而襲擊了指揮所。
所以,它才不顧擊倒了萊頓等人,卻沒有徹底將其摧毀,而是留作人質與辛斡旋。
所以,它才特地將〈殯儀員〉逼至沒有任何友軍的這個地下岩漿湖上空。
作為戰鬥機械,這些都是不合理的行動;作為只為了排除眼前敵人而存在的〈軍團〉,這些都是違背了本質的舉動。
這些,都是為了打敗辛的執著導致的結果。
執著——明明連人都不是,卻想要藉此定義自己的存在。
這種想法。
「對你這個機器來說,都是不必要的。——看來你廢了」
或許是聽到了他的侮辱。
高機動型猛地一蹬地。
預備陣地上的戰鬥仍在持續,面對敵軍洶湧的進攻,我軍勉強抵擋著。
看著子窗口中顯示的指揮下〈毀滅之力〉與友軍聯合王國戰機的數量,蕾娜想到。
這次,或許真的會死。
冰冷的念頭在腦海中閃過。她立刻咬緊牙關,打消了念頭。不能慫。什麼叫或許會死。
不會死,也不能死。
因為,死了的話,她就要丟下他了。
他曾期望,不要丟下他。
她曾回答,不會丟下他。
辛沒有丟下她。
他跨越了曾被認為無法逾越的死亡命運,來到了那片甘草花遍地的戰場。
那麼,我也不能丟下他。他只是或許會死,又不是一定會。
指揮車上搭載的自衛用二十五毫米重機槍Chain Gun和十二點七毫米重機槍接連耗盡了彈藥。
「鮮血女王」的座駕已然喪失作戰能力,但前方偵察型仍在不停冒出。
看著敵機肩膀上旋迴的機槍,蕾娜下令。
「全速前進,壓碎敵機!」
「啥——!?」
「憑藉〈瓦娜蒂斯〉的重量,完全可以撞飛偵察型!」
「……是、長官!——您可要站穩扶好了女王陛下!」
駕駛員橫下心,踩下油門。裝甲指揮車的防禦雖不及戰車,但重量也有三十噸,在柴油發動機的轟鳴下猛地加速前沖。
縱使敵機強化了戰鬥力,附加了武裝,但重量之差無可抵擋。
為了瞄準而來不及躲避的偵察型被撞飛,在地上滾了一圈,不等站起身,〈瓦娜蒂斯〉便毫不留情地騎到它的上面,將其踏碎。
大概是腎上腺素的影響,眼前慘烈的畫面看起來異常緩慢而鮮艷。看著這一幕,蕾娜想到。
這個世界也好,人類也好,真的是醜陋而冰冷,漠然而殘酷。
自己眼前的這片慘烈卻毫無意義的混亂戰場,才是世界真實的模樣吧。
但。
咬緊的牙關發出咯吱的響聲。
——衣服會弄髒的。
那個時候,站在〈小鳥〉屍骸堆成的山前,用迷茫的、疲憊的、無力的目光和聲音,辛這樣說道。
弄髒就弄髒唄,有什麼關係嘛。
那個時候,辛認為的骯髒,認為會把蕾娜弄髒,並不是指衣服的乾淨與否。
而是與辛交談時,偶爾能感受到的傷痛般的空虛;是當他談起人類的醜陋與卑劣、世界的冷酷與無情時,臉上露出的恍若虛無的一面。
它的本質。
辛討厭這個冰冷的世界,討厭醜陋到無可救藥的人類。
同時,也討厭著作為這個世界的一部分、作為人類一員的自己。
所以,他才說會弄髒,才會在積雪的庭院裡突然與她拉開距離。
不論她如何示意沒關係,他都頑固地拒絕依靠她。
仿佛認為自己是極為骯髒且醜陋的怪物而厭惡著自己。
仿佛害怕將蕾娜拽入自己站立的冰冷而無情的世界裡。
那麼。
如果說他不願讓蕾娜沾染那些骯髒與醜陋。
她用力凝視眼前的戰場,腦海中想著被這片景色侵蝕了內心的人。
其實,你也不願意一直留在你所見到的悲慘世界裡,不是嗎——……!
眼前的景色中,自然沒有辛的身影,看到的只是無邊無際的混亂戰場。
不是不在乎未來,也不是沒有期望之物。
他只是害怕,……害怕在期望和渴求的盡頭,又會迎來一無所獲的結局。
原本充滿渴求的內心,已被毫無夢想可言的這個世界摧毀殆盡。
那麼。
如果你的心中已經沒了展望未來的動力,你的手中只剩下戰鬥到底的驕傲。
如果你的內心已被世界摧毀,你的未來也被消磨殆盡。
那麼,就由我替你戰鬥。
與辛所見到的醜陋世界戰鬥,與仍然囚禁著辛的冰冷世界抗爭。
為了戰鬥到底的他能夠迎接溫暖的世界。
為了完成使命的他能夠展望屬於自己的未來。
所以。
決不會死。
隨著漫天的雪幕和與之相反極為微弱的聲音,有什麼東西在〈瓦娜蒂斯〉前方著地。
鋼鐵色的裝甲,猙獰的一百五十五毫米戰車炮。
重戰車型。
重量僅十噸的偵察型姑且不論,面對總重達一百噸的鋼鐵怪物,〈瓦娜蒂斯〉再怎麼嘶吼也無濟於事。
不僅如此,現在連嘶吼的時間也沒了——百五十五毫米直徑的炮口已瞄準〈瓦娜蒂斯〉,空洞的黑色筆直地盯著蕾娜。
直面即將殺死自己的那片黑色,不知為何,她的心中沒有絲毫恐懼。
她不會死。
她不能死。
怎麼能死。
我,還沒有——
——瞬間。
高速穿甲彈從橫向飛來,貫穿了重戰車型的炮塔。
貧鈾彈芯刺破厚重的裝甲,發出尖銳的撕裂聲。
片刻後,才響起八十八毫米炮清脆的射擊聲,宛如將兩片鋼板撞在一起。
像是被射穿了太陽穴的人一樣,重戰車型的龐大軀體靜止了一瞬,然後轟然崩塌。
咦?
蕾娜愣愣地看著眼前被擊毀的敵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駕駛員大概也是同樣的心情吧。〈瓦娜蒂斯〉停下了機動,這時有什麼東西落在了指揮車的旁邊。腳步聲很重,——顯然不是〈軍團〉戰機。
光學傳感器自動轉向聲源,屏幕上映出畫面。白色的裝甲像是打磨過的骨頭,匍甸在地的身影宛如一
具屍骸——是〈毀滅之力〉。
駕駛艙下方的紋章,是帶著瞄準鏡的步槍。這是〈槍手〉,科蓮娜的戰機。
「還活著嗎,蕾娜?」
無線電和感官同步中同時傳來略顯冷淡的聲音,與在如今看來已顯得遙遠的八十六區戰場上,以處理單元和指揮官的身份接觸時相比沒有改變。
然而,藏在聲音背後的,卻是一顆珍視同伴的內心。
「辛說過拜託我了。你要是死了,我還哪有臉去見他所以好好活著,別在不該玩命的時候玩命」
花崗岩雖然密實而堅硬,但置於長期的高溫環境中,則會變得脆弱。
越是位於底部靠近熱源的岩塊,其特性越明顯。每當著地和起跳時,作為落腳點的石塊都會因衝擊而碎裂坍塌。
〈殯儀員〉和高機動型反覆著進攻和閃躲,同時它們的活動範圍也逐漸受到限制。
散亂分布的石塊有的小如一幢民居,有的大如一個街區,高度也不盡相同。
有幾個過於靠近底部而無法再往下跳躍,有幾個則是太高而跳不上去,如高塔般聳立在空間中。
兩輛戰機就在這些岩塊之間來回移動,有時還以岩壁為支撐點跳躍,像一白一黑兩頭猛獸廝殺,互相試圖取對方的性命。
不知是第幾次炮擊,敵機的移動速度太快,炮彈的發射方向完全脫離了目標的軌跡。
「嘖……!」
因搭載了八十八毫米戰車炮和裝甲,〈毀滅之力〉比高機動型要重不少,跳躍的最大距離也相差甚多,這導致辛能夠利用的落腳點也更為有限。
與之相較,高機動型甚至可以停留在錐尖般狹小的岩柱上,幾乎是在單方面地玩弄辛於股掌中。
作為機動力的彌補,〈殯儀員〉有著射程相當遠的戰車炮,然而高機動型的移動速度和超快速的制動可以輕易地甩開火控系統的自動瞄準。
在沒有僚機配合的情況下,連瞄準目標都相當困難。
跳躍的途中,辛射出滑線錨刺入岩壁,強行改變移動軌跡。
下一瞬,錨刺入的牆壁處岩石碎裂,與此同時高機動型
則是從〈殯儀員〉無法落腳的下方紅熱的岩石塊猛地一蹬,幾近垂直向上地逼近。
「!」
因滑線錨的抓地端脫落,〈殯儀員〉險些朝下方的岩漿湖落去,好在辛及時射出反方向的滑線錨,鉤住了另一個岩塊,藉此著地。
同時,高機動型從極為刁鑽的角度,以宛若無視了重力和慣性的動作,間不容髮地襲來。
化為人形的高機動型因少了兩條蹬地的腿,本以為它的機動力會有所下降,然而實際上移動的速度反而提高了。
後軸突出的尖端可以更牢固地刺入岩石中而提高抓地力,讓驅動單元的輸出動力更有效地轉化為推力。金屬和岩石摩擦發出尖銳叫聲的同時,高機動型踏碎腳下的石塊,以極高的速度向辛衝來。
捨棄自己原本的樣貌,化為與〈殯儀員〉戰鬥最適的形態。
身在戰場,或許這才是正確的選擇。
精神高度集中於與強敵戰鬥時,忽然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閃過腦海。
若為了戰鬥而生,就應只為戰鬥而存在。
若要在戰場上生存,就應只知道戰鬥而不知其它。
——嘴上說著要戰鬥到底,卻不肯捨棄那副根本不適合戰鬥的身軀。
——如瑞謝所說。
自己,八十六們,說到底只是半吊子的存在。
他們並不想成為只因戰鬥而生的人。
曾經,他有過那個念頭。剛剛被人稱為死神和殯儀員,尚未遇到萊頓和其他同伴的時候,他也曾想過將戰鬥作為自己的全部。
曾經以為,丟掉內心,就會換來寧靜。曾經堅信,只要能戰鬥到底,就可以此為生。
但,到頭來,他也沒能成為自己曾期望的存在。
敵機揮下鎖鏈劍,實在難以迴避,他用高頻刀挑起滾落在一旁的貨櫃,送進鎖鏈劍揮下的軌道中。
劍因碰到金屬貨櫃而被格擋開,〈殯儀員〉則趁機死裡逃生般躲開。刀刃擦過腳部,將裝甲削落。
——明明想著今後與另一半獲得幸福。
真是這樣嗎。
或許吧。至今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著什麼,期盼些什麼。
但曾經,在八十六區先鋒戰隊的兵營里,在那之前輾轉的數個戰區的基地里,與短暫地生活在一起、直到被編入其他戰隊或陣亡而分開、或是一同轉到新部隊的同伴們度過的時間。
在旁人看來,或許只是無聊至極或毫無意義的時光。
但,只有在那時,他才能將戰鬥拋在腦後。
他沒有忘記,只是未曾察覺。
即使在八十六區,他們也從來不是只留有戰鬥到底的驕傲,也從未希望變成那樣。
利特與他率領的克雷默戰隊接到了新的指令——尋找辛。
「明白。那——……」
回答著,他看向旁邊跟隨克雷默戰隊,一路進攻至此的〈阿卡諾斯特〉。
她們是用於破壞據點的自爆部隊,不惜卸下武器甚至裝甲,用空餘的載重能力儘可能攜帶高性能炸藥,到達指定地點,靜靜等待引爆指令。
通過感官同步,利特對其中具有隊長人格的戰機說道。
「我們走了,那個……柳德米拉」
「好的,請注意安全」
機械少女微笑著,用坦然的語調回答,似是一隻迎接死期的天鵝。
一台〈毀滅之力〉向後退去,又一台〈毀滅之力〉向後退去,似是接連要逃離她的身邊一般。
負責殿後的利特坐在自己的戰機〈米蘭〉內,望向靜靜佇立著的她。
她才剛剛死過一次,而現在又要迎接一次死亡。
她們——
忽然,柳德米拉開口問。
「您害怕我們嗎?」
她乘坐的〈阿卡諾斯特〉——「馬里納夫卡」一號的駕駛艙被打開,宛如化蛹成蝶一般,形如少女的控制裝置從中孵出,落在火山熔岩冷卻形成的坑道上。
她張開雙臂,像是殉教者一般,充滿著自豪。
「吶——你害怕我們嗎?我們死了一次又一次,以後也會如此。在你們看來,我們可怕嗎?」
瞬間,利特愣住了。
利特只是十餘歲的少年。面對雖實為陣亡者的殘骸、但依舊露出略微年長的少女之姿的機械人偶,他總是不大願意老實承認的。
但,他不得不承認。
因為她說的沒錯。眼前的〈小鳥〉,早已看透了他內心的恐懼。
「——嗯」
利特有些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見此,柳德米拉露出了慈祥聖女般的微笑。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咦……?」
「你害怕我們,說明你和我們不一樣,你不願意變成我們這群小鳥的模樣。
若看到我們時能夠感到恐懼……對我們來說,反而是最好不過了」
她的語氣極為誠摯,似是打心眼裡感到了釋然。
「告訴我,那你想成為什麼樣子?不想變成我們這樣的話你——想要成為什麼?」
「……我……」
我是八十六,所以就只是這個樣子——剛要這樣說,然而話語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八十六,到底是什麼?
八十六的驕傲,是戰鬥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但這也意味著他們只以最終的死亡為目的,等在他們盡頭的,便是那座屍體堆成的山,悲慘而毫無意義。
一直以來,他都不想死。
沒錯,他不想死。……但,他也不願逃離戰鬥,依靠別人的犧牲而生存——他不願意變成那種醜陋的豬。
他想戰鬥到最後一刻,……但也不認為毫無意義地獻身是自己最終的歸宿。
戰鬥下去,但也不願意死。就算死,也不願毫無意義地去死。也就是說——
「我想活下去。我想活下去,尋找自己存在的意義」
在絕死的戰場上活到最後一刻,這便是八十六的驕傲。
曾經,他如此下定決心。哪怕失去一切,也要堅守住這份驕傲,在八十六區、在這世界上有尊嚴地活著。
八十六,並非將死之人。
恰恰相反,他們都是活著的人。哪怕生命極為短暫,……也會讓自己綻放得最為鮮艷,直到最後一刻。
不知何時,他忘記了這一點。
「就算自己有朝一日會死,但也不是為了死亡而戰鬥。我們是在尋求意義,哪怕只是為了自我滿足,……也要
為了什麼而生,為了什麼而死,……」
就算有一天,自己的生命到了盡頭。
至少這一點,不會改變。
「——沒錯」
柳德米拉滿意地點了點頭。她微笑著眯起了眼,似是聽到了期盼已久的回答。
「那樣就好。因為你還活著,還能有所期盼,能為了自己的願望而活下去。……只不過」
「只不過」——已亡的小鳥重複著。
像是在祈願,像是在乞討。
17
「只不過,如果能實現的話,——不論得到或者失去了什麼,願你務必守住心中的那份驕傲,守住不能放棄之物,不要拋棄自己區別於其他的本質。然後,——願你幸福」
柳德米拉——〈小鳥〉沒有生前的記憶。臨時編入這個分隊的利特,無從知曉她生前曾是怎樣的人。
但,他總覺得自己能理解她的願望。
總覺得自己能明白,她們〈小鳥〉正是為此而戰鬥。
她們存活於世時,所轉讓的,所放棄的,所失去的。
作為人類僅有一次的死亡,造就了她們現在的模樣。而尚未迎接死亡的利特,八十六們,仍然活著的人們。
請務必。
不要失去。
「嗯」
利特輕輕點了點頭。除此之外,現在的他無法說出其它的話。
他總覺得,對他說出這番話的,並不只是柳德米拉一個。
而是在場的所有〈小鳥〉們,以及八十六區未能存活的、除了心中的驕傲以外一無所有地死去的同伴們,以及不久前陣亡的伊莉娜。
他總覺得,所有的那些人,都在這樣對他說。
「請前去執行任務吧。——然後,請忘了我這只不足掛齒的小鳥無關痛癢的死」
「嗯。……不過」
利特說道。
眼前的死人之鳥可怖而可憐。等到下一個她出現,這番對話也必會被忘記。
但,他還是要給出自己的回答。
「我不會忘的。我會思考,……因為現在的我,至少還能做到這一點」
下方的岩塊很小,勉強容得下〈毀滅之力〉。〈殯儀員〉在這裡停下腳,系統拼命發出周圍溫度過高的警報。
高機動型從上方的斷頭台剛準備跳下,卻似乎是發現了辛的意圖,急忙重新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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