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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Run through the battlefront-下 第八章 穿越戰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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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達十年之久,那個拿國家這種無從抵抗的巨大權力支配八六們,逼他們前往死境的存在——這麼輕易就沒了。

「不過余是透過齊利亞所見,因此只看見什麼鐵幕淪陷,以及『軍團』從該處大舉入侵的模樣就是。不同於聯邦,最前線一刻都撐不住即告崩潰。照那樣看來……恐怕國家是保不住了。」

「我想也是,共和國那些人……只要自己能活下來,不惜將八六視為棄卒,他們的防衛戰略都是這樣定的。」

「結果搞到最後自己也全軍覆沒……真是太惡俗了。」

雖然他們才不管那些白豬會怎樣,但不願同流合污的白系種們,以及同為八六的自己人,也都因為那些人的愚蠢行為而被迫為整個國家陪葬。

這實在——一點也不好笑。

可蕾娜黯然神傷地嘆一口氣。

「那一定是辛第一次……能跟人說要先走一步,可是卻……」

那明明是他初次留下的——試著託付給他人的遺言。

辛想必是認為那個人值得託付——或是讓他想託付,可惜……

「少校……她沒能追上我們呢。」

沙沙一聲,聽見有人踩踏被風吹得厚厚堆起的落葉,他轉頭一看,只見菲多佇立在那裡。今天濫用了一整天的「破壞神」,在這鋪石廣場的一隅短暫休憩。

看到圓形光學感應器直勾勾朝向自己,辛仍舊佇立於乘坐的機體旁,聳聳肩膀。

「不用擔心成這樣,我不會那麼亂來,一個人跑去的。」

「……嗶。」

「雖然一個人去……心情比較輕鬆就是了。」

因為不需要再替任何人做墳墓。

自言自語的一句話,只有隨侍死神身邊,忠心耿耿的機械食腐者【清道夫】聽見。

白花在濃綠天鵝絨似的草原上如珠玉般閃耀,齊利亞吹散著花瓣奔馳其上。

沒有任何事物能阻擋疾走於「軍團」支配區域的鋼鐵巨龍。它穿過已開闢的森林,纏繞跨越大河的橋樑渡河,翻越如狂暴大海般起伏的丘陵,在自己負責的作戰區域邊緣停下步伐。

如今它的身體雖能隻身擊碎要塞,但每經過一場戰鬥都得進行長時間的整備。炮身才射個一百發就磨損到不能用,光是換裝就要花掉半天以上……這些地方實在極其不便。

那架白色機甲

的巡航速度或許與自己同等,不過不像自己能悠然走過友軍的支配地區,對方可是要在敵軍中突圍,不會這麼快就追來。

齊利亞側眼看著原先待機的整備機械們開始工作,目光停留在離此地還很遙遠,只在地平線彼方微微探頭的灰色影子上。

『蒼白騎士呼叫無面者。已到達作戰區域,四〇小時後再次攻擊,於整備完成後的第一曙暮時刻實行。』

『收到。』

好了。

是先與意想不到的同胞重逢,做個了斷?

抑或是自己先擊發豪華煙火,宣告人類歷史的終結呢?

「——少將,差不多到起床時間了。」

三國聯軍整晚都在戰鬥,但他們是讓戰鬥部隊輪替,軍隊成員並非徹夜未眠。

士兵們攤開收納於步兵戰鬥車、吉普車或「破壞之杖」機艙空間的簡易床鋪睡覺,配合前線移動一起前進的司令部將官們也一樣。

在組成司令部的營區帳篷一隅,明明還不到起床時間,一身服裝卻仍然無懈可擊的參謀長這樣說,讓少將不愉快地眯起一眼。

昨晚明明一起討論今天的作戰計劃到半夜,他應該是在同一時刻或是稍晚一點才就寢,卻一點都看不出來。

「上了年紀了呢,學長……我是很想這樣說,但學長應該才三十幾歲吧?不注意一點,遲早會有小腹喔。」

「你精神可真好啊,維蘭。你就繼續仗著年輕亂來吧,反正馬上就會跟我一樣了。」

「這就難說了。」

「隨你怎麼說,一超過三十歲,體力就會大不如前啦。」

可能因為剛睡醒,講話方式不小心變回了許多年前陸軍大學時代的口吻。他搖搖頭,將不到三小時的睡眠無法消除乾淨的困意趕出腦海,披起扔在一旁的軍服上衣。

為了達成作戰目標,他問起必須頭一件確認的事:

「八六們現在怎麼樣?」

「剛剛才終於連上同步……共和國的這項技術還真是方便啊。但我不會想讓帝立研究所仿效就是了。」

他一手指指稱為同步裝置的金屬項圈,冷冷嗤笑。

這是藉由人類意識進行的通訊,動物實驗不具意義。可以想像直到完成之前,必定犧牲了相當多人命——用共和國那些人渣的說法,就是人形豬玀。

以少將的心情來說,奠基於那種殘忍行徑上的理論與技術做出來的東西,他既不想用也不想讓別人用,但參謀長似乎有不同想法。或許是一方面譴責殘忍行徑,一方面又將它的產物視為有用工具,想有效運用吧。

話說回來。

「……你說終於連上?」

「因為是通過雙方的意識聯繫,對方入睡時是連不上的。僅僅五人規模的小隊,在這種敵境的正中央居然睡得著,真不敢置信。」

那想必也是因為……

八六們從尚未開始長高的時期起便生活於戰場,又在「軍團」支配區域存活了一個月之久,對他們而言,這想必只是日常生活的延長。

習慣了……是吧。

少將無意間,想起了兩個月前的對話。

若是將軍官學校時期也算進去,自己已經從軍超過二十年,自十年前與「軍團」開戰以來便時時刻刻身處前線;但戰鬥仍對自己造成極大的精神壓力。

如果對他們而言戰場才是日常生活,自己與其他人的日常生活反而是異常狀況的話,的確,要讓他們習慣日常生活,或許還需要時間。

她馴服那傢伙的時候花了足足五年……而她是怎麼辦到的?

少將正要進一步思索,但參謀長繼續說下去,莽撞地打斷了他。

「你猜他們現在人在何處?舊國境往西一二〇公里。我們這邊可是通霄進軍,好不容易才抵達目前位置,你不覺得很氣人嗎?」

少將察覺到他想說什麼,揚起一眉。

「……真是意外,我本以為你想在這場戰鬥中儘量利用那幾個孩子。」

參謀長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聳了聳肩。

「你似乎有所誤會。我只是認為鋒利好砍的劍應該善加運用,能用得久當然最好……萬一被『軍團』竊用可就傷腦筋了,得早早撿回來才行。」

長久以來總是與「破壞之杖」同行,順便還有「女武神」作伴疾馳戰場,因此兩者皆不在身邊的早晨,令他有點靜不下心。

在開始準備再次進軍的兵營一隅,班諾德伴著唯一從扔下的愛機帶出來的突擊步槍,跟部下們圍坐著,看到葛蕾蒂走來,抬起了頭。

「第二曙暮時刻【BMNT2】開始進軍,你們都準備好了嗎?」

「收到,中校閣下,我們這邊隨時可以動身……畢竟……」

班諾德稍稍舉起機甲駕駛員規格的摺疊式槍托突擊步槍給她看。

「就像這樣,我們一身輕便得很。」

七·六二毫米突擊步槍只要打對位置,威力雖然能把成年男性的手腳轟飛,在對付「軍團」時火力仍顯不足。看到傭兵們拿著巧妙應戰的話勉強可對付斥候型或近距獵兵型的武器,還打算上戰場,葛蕾蒂展露微笑。

「你擔心中尉他們嗎,軍曹?」

「我將這句話原封不動還給您,中校閣下。您擔心中尉他們嗎?」

「我已經盡我所能,再來只能相信他們了。」

「說是這樣說,您不是為了保險起見,派人將『女武神』的備用機、彈藥與修理零件,連同整備組員從後方送過來嗎?安排運輸機的事也是,您後來還硬是跟參謀長閣下死纏爛打……」

態度可是強硬到連給人冷酷、精明能幹印象的將官,都無條件投降了。

「哎呀,軍曹不也是嗎?都說你已經沒什麼事可做,可以退回後方了,你卻不聽。」

「那是因為那樣太遜了,小鬼們喊著『抓到大蜈蚣啦』回來,幾個大叔卻喝得醉醺醺,成什麼樣子?將來會被人取笑一輩子的。」

那是可以想像到的,最糟糕的未來景象了。

班諾德從鼻子噴出一股長氣,接著說道:

「……這種大傢伙組成的軍勢大概很有困難,但還是加快腳步吧。中校閣下的『破壞神』雖然機體不錯,但畢竟沒這麼長時間作戰的經驗,搞不好會出些問題。」

「是呀。」

不只「女武神」,任何機甲至少都需要與作戰行動相同時間的整備。雖然機體沒纖細到不整備就立刻故障,但「女武神」實際部署時日尚淺,極有可能還留有未經發現的缺陷。

葛蕾蒂點點頭,然後忽然皺起眉頭。

「不過話說回來,連你們都稱她為『破壞神』啊。」

「比起楚楚可憐的戰爭少女,這個名稱更貼切吧?對於我們這些粗人傭兵來說,還有……」

班諾德看著一臉不滿的中校閣下,故意揚起一邊眉毛。

「那些明明叫他們不要去做,卻還是整天愛亂來的臭小鬼也是。」

『——啊,糟了。』

聽到賽歐在同步另一頭小聲低語,萊登將目光從眼前的斥候型殘骸轉到「笑面狐」身上。

八八毫米戰車炮的激烈炮聲,姑且不論日夜炮火交錯的交戰區域,在無人的「軍團」支配區域,會一路迴蕩到遙遠彼方。

因此極光戰隊總是儘可能避免與「軍團」交戰,非不得已必須交戰時,會以近身裝備發動奇襲再進行即時壓制,藉此應對。

遵從這項原則,「笑面狐」踩爛了近距獵兵型,正要從它身上跳下,卻中途停住了動作。

一看,它的左前腳似乎卡在近距獵兵型上了,引爆裝藥打進敵機體內的釘槍收不回來,名符其實地釘在上頭。

『有辦法拔出來嗎,賽歐?』

『嗯——好像有點沒辦法,完全動不了耶……分離好了。』

緊緊卡在厚重金屬裝甲上的釘槍,用驅動器輸出勉強拔掉,會對關節部位造成負擔。一會兒後爆炸螺栓啟動,「笑面狐」留下離開機體的破甲釘槍下來。

「這下子『笑面狐』也受損了……損耗比想像中嚴重啊。」

『……對呀,我跟安琪在昨天的戰鬥中被碎片打中,萊登在被炸飛時也斷了一把機槍……』

大家各自失去了機槍、鋼索鉤爪或破甲釘槍,不然就是受到裝甲破裂、框架變形影響動作等損傷。

看看狀態視窗,裝載於菲多身上的彈匣、能源匣或備用零件剩餘量也開始讓人不放心了。這次突擊作戰原本預定行程不到半天,雖說考慮到孤立的可能性而多準備了一點,但仍不夠供應幾天以上的作戰。

「只有辛沒事啊,不過替換刀刃沒了就是。」

『……不。』

聽到辛的回答,萊登揚起一眉。昨晚露營吵過一架後,他還沒跟辛說上幾句話。

聲調跟平時並無不同,辛這人本來就不愛閒聊,應該也不是有意躲著萊登。

『我這邊也是,驅動系統從昨天就狀況不佳,好像是第一場戰鬥造成太大負擔了。』

「……你還沒改掉老愛弄壞腿部構造的習慣啊?」

共和國那種會走路的棺材也就算了,「女武神」考慮到高機動戰而製作得兼具輕量與堅固,驅動系統居然還會出毛病,到底是怎麼亂用的?

『我想短期間內還能修一修湊合著用,最起碼還不至於不能動。』

「話是這樣說,但是甩動得太過度馬上就會壞掉喔,別太亂來了。」

『……』

這句話他似乎不肯回答,真幼稚。

『——從彈藥與能源匣的殘餘量看來,只能追到明天一整天了。我想應該來得及,但最好還是努力撐到追上。』

聽到這種不太對勁的講法,萊登無奈地垂下肩膀。他還在講這種話啊?

撐到追上。

而不是「撐到與本隊會合」。

「……收到。」

在「狼人」的駕駛艙中,芙蕾德利嘉忽然睜開了「眼睛」。

她的異能可以讓她看見相識者的身影與周遭情景,如同就站在那人的身旁。現在的身影依然不變,過去則來自當時當事人無意識間想起的記憶。

似乎有人想起了去年秋天的回憶。受到共和國強迫,一行人冒死展開突破「軍團」支配區域的行軍。那是本該撐不到一個月就結束的,他們初次獲得的自由旅程。

那是在何處看見的景色?秋意已濃,眼前一片鏽蝕的枯葉色風景。傷痕累累的四足機甲,連外行人看了都覺得寒傖,一穿再穿的老舊沙漠迷彩野戰服,被戰場塵土弄得髒兮兮的。這時旅程恐怕已將近尾聲,他們自己應該也有所覺悟,知道無法再前進太多距離。

即使如此,少年少女都在笑。

他們互開玩笑,聊得起勁,臉色疲憊不堪,卻還在歡笑。

從她的位置,幾乎僅能看見黑髮少年對著她的背影,芙蕾德利嘉只看見他的嘴角,一抹笑意烙印在她眼裡。

即使達成的同時也失去了殺死兄長這個目的,那時的辛,仍然想像著明天前進的道路以及一路所見,能露出笑容。

他之所以再也辦不到,是因為……

芙蕾德利嘉搖搖頭,闔起眼睛。

離舊克羅伊茨貝克市七〇公里,在櫟木大樹的森林中,負責巡邏的斥候型發現了那個。

那是總高度約二公尺的某種東西通過,折斷的小樹枝。不是「軍團」,是四足多腳兵器的足跡。

多用途感應器環顧這些痕跡,斥候型向本隊送出報告。

狐步一一三呼叫戰術資訊鏈。

已確認有敵性部隊深入支配區域。

太陽從他們離開的東方地平線升起,通過南方天空最後西沉。「女武神」追逐著金烏,奔馳於無人戰地。

困住了「軍團」主力的聯合王國軍,與正在壓制高速鐵路花鷲南路線的聯邦、盟約同盟聯軍,似乎巧妙地吸引了「軍團」們的注意。雖說一行人以辛的異能事先迴避交戰,但多虧於此,從第一場戰鬥之後,他們從未與敵機接觸,在敵境中順暢前進。

在戰地的正中央,奇妙地平穩的旅途中,流過光學顯示器的「軍團」支配區域景觀,一次又一次奪去了芙蕾德利嘉的目光。

森林裡有一塊植物叢生地,藍花成串盛開。陽光穿透茂密樹葉如光柱射下,嫩葉的鮮綠與天藍色花瓣爭相輝耀。

有一座為綠意吞沒的城鎮,自由生長的茂盛雜草穿破鋪石地,行道樹將遭人捨棄的轎車、路標或聖女像吞入體內,多層纏繞的藤蔓拉倒了房屋。在這些生鏽腐朽的物體上面,秋季的纖細花卉百花齊放。

有一個遭人棄置的村莊,可能原本就是這種土質,繽紛的淡色粉彩磚瓦建蓋的房屋宛如童話國度,高聳的草叢本來可能是麥田,褪色的稻草人孤零零地佇立,仿佛苦等著某人回來。

白天他們在建於廢墟都市中央的教堂進行大休息,垂直式哥德風格的大聖堂氣氛莊嚴神聖。高至天花板的花窗玻璃在透明陽光下璀璨生輝,對著早已無人瞻仰的冷寂聖域,投下彩色光影與無窮祝福。

太陽離開中天位置,前進路線上不再有可供藏身的森林或都市,一行人雖知危險,仍衝過沒有遮蔽物的湖畔。

廣闊湖面倒映著遠處的廢棄城堡,透明深藍映照出天空,與白色尖塔以及遍覆城牆的大紅花朵相映成趣。吹過的風在破敗的射箭孔之間颯颯鳴響,以蒼天為背景,黑色的猛禽孤影展翅翱翔。遠遠都能看出它的羽毛七零八落,卻仍孤身往天際飛去,乘著高空寒風而直上。

靜謐且美麗。

芙蕾德利嘉覺得,自己似乎稍微明白了八六們為何對聯邦的——對人類的存亡,甚至連自己與同伴的生死,都懷抱著極其淡漠的價值觀。

如果遭人驅逐於城市人群之外,生活於戰場,一直以來只活在這種景色中的話。

世界很美。

不需要什麼人類,世界一樣靜謐而美麗。

在這世界上,沒有任何地方非得有人類存在。

其實這個世界,根本不需要什麼人類。

無處安身。

無論何地,無論是誰……任何人都一樣。

太陽最後沉入地平線的另一頭。

這天最後的一道光芒,讓萬里無雲的夕陽天空燃燒似火,在廣大平原刻下長長的影子。遙遠的山脈為南邊天空剪出烏黑邊緣,在仿佛空氣本身染成朱紅的世界中,「破壞神」背後拖著又長又黑的剪影,於草原大海中前進。

草原側面沐浴著朱紅光線,閃耀著泛紅金光,同時又在相反的另一側孕育著昏暗陰影,於風中搖曳。芙蕾德利嘉注視著這片景象,忽然開口了。

好像大海。她說。

如潮起潮落,雖然是滿常聽見的譬喻。

「……汝等有任何人,看過海嗎?」

這句說不上是詢問或獨語的發言,包括搭乘同一機體的萊登在內,沒有任何人回答。

「余未曾看過,也不知有此等景色……儘是些余所不知道的事物。汝等又是如何?」

紅瞳注視著光學顯示器,心酸地眯細,仿佛渴望著什麼。

「余想去看海,想試試所謂的海水浴。余在恩斯特的蜜月旅行照片裡看過,在南方某地的海邊,有為數眾多的人……一定很好玩。」

聯邦不靠海。

在帝國時期只有一處靠海,但位於北邊國境,是軍港。能享受海水浴之樂的海岸,在附近地區只有鄰國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的南海岸,或是比盟約同盟更遠的南方國度才有;這些地方全遭到「軍團」阻擋,現在去不了。

一會兒後,可蕾娜輕聲開口說了:

『大海……對耶,我還沒看過。』

『因為大家其實很少有機會離開居住地區,大多都是被送到收容所時,才第一次出遠門。在戰區間移動時,我好像從運輸機上看到過一次,但現在回想起來,似乎又不對。』

『我是沒去過海邊,不過附近有個很大的湖,我以前常去那裡玩……好吧,或許是滿開心的,還有不少人從附近來玩。』

「小學不知道幾年級時,好像有那種例行活動。但還沒參加到,戰爭就開始了……然後就沒了,我沒看過。」

知覺同步中輕聲響起有點稚氣的細微笑聲,不知是誰發出的。

『大海啊……的確很想去看看呢。等戰爭結束後,大家一起去。』

『既然要去,我想去南洋島嶼。就是有珊瑚礁或椰子樹的那種,還有白色沙灘。』

『我也滿想看看反方向的北方冰海呢,而且我聽說氣溫降低時,可以走在上面喔。從這頭走到那頭,說不定很好玩。』

『好吧,總之先

看個星海好了。九條那傢伙說過想來個賞月活動,後來一直沒辦。改天我們就辦一場,而且要好好準備。』

雖說是保持戒備的行軍,不過目前一直到周圍相當遠的地方,都沒有敵機蹤影。轉眼間大家就聊開了,東拉西扯一些緊張感有點弛緩的閒話。

在他們當中只有一個人,明明大家都發現他不曾加入話題,卻無人提及。

第二天晚上,他們到了一座過去應為大都市的廢墟,選在構造複雜的綜合展示館紮營。

趁著夕陽完全下山之前,眾人將奔馳了一整天的「破壞神」維修好,當太陽完全西下之時,較早的晚餐也已經用完,再來就只剩睡覺了。

雖說軍隊野營總是只攜帶最低限度的生存裝備,但直接睡在地面或水泥地上會降低體溫,並不妥當。不能獲得充分休息的話,會影響到第二天之後的戰鬥。

因此萊登等人拿出堆在菲多貨櫃裡的簡易摺疊床,用毛毯裹身,轉眼間便沉沉睡去。

雖然再怎麼客氣都稱不上好睡,但八六們早已習慣了這種惡劣環境。這是因為在第八十六區的野營當中,真的只拿一塊薄毯過夜並不是稀奇事。

然而對於有生以來除了床鋪的厚厚床墊之外,從沒在其他地方睡過覺的芙蕾德利嘉來說,有點難熬。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中,芙蕾德利嘉闔眼了老半天仍沒有睡意,終於死了這條心,睜開她那火紅的眼睛。

她扭動著鑽出蓋在身上的毛毯,離開她實在不覺得能叫作床的鐵管帆布組合物,套上小小的軍靴。

矮床仿佛會直接將地面寒氣傳上來,一旁的水泥地上有看都沒看過的蟲子大搖大擺地爬行,讓她心煩。這半年多來抱著睡覺的熊布偶不在身邊,也讓她有些靜不下心。

以直達最高樓層的天井為中心,寬廣的迴廊以及與之相連的大小廳堂,構成了這棟綜合展示館。如今天井頂部的布幕破裂垂落,星辰的燦爛閃光灑落室內。周圍毫無人工燈光,戰場最深處的黑夜對芙蕾德利嘉而言是未知的黑暗。在迴廊另一端的黝暗中,可依稀看見手腳摺疊的「破壞神」,以及傍著它們各自酣睡的人形輪廓。

在意外明亮,形成對比的星光下,今晚第一個值夜的辛抬起頭來。

「——睡不著嗎?」

不是戒備「軍團」,而是野生動物。

特別是遠離人類生存圈長達十年以上,在支配區域深處出生以來從未見過人類的野獸,不會害怕人類。雖說它們排斥不會分辨人類與野獸——無法區別一定以上大小的恆溫動物,殺戮行為比人類更殘忍無情的「軍團」,因此不會輕易接近金屬與硝煙的氣味,但還是小心為上。聽他們說以前橫越支配區域時,在無法生火的狀況下,都是這樣度過夜晚的。

幾小時輪班一次的值夜工作中,辛分到最輕鬆的第一輪,想必是萊登等人的一番好意。就連睡夢之中,辛都無法避免聽見「軍團」們的聲音,這份職責誰都無法代勞。既然如此,大家想讓他至少睡久一點。

「唔嗯,余並未分到值夜卻不就寢,真是抱歉。怎麼睡就是不舒服……」

辛拿馬克杯裝了即溶咖啡給芙蕾德利嘉,她接過來,走到辛當椅子坐的簡易床鋪,在他身旁坐下。無論是即溶咖啡粉或能用小鍋子燒開水的固體燃料,都是軍用口糧的一部分。用提早吃晚餐時燒的熱水沖泡的咖啡不燙,為了補充戰鬥消耗的龐大熱量而加了大量砂糖,很甜。

辛似乎不怎麼愛吃甜食,不太享受地喝著自己馬克杯里的咖啡。

「只是覺得與其讓步槍都不會用的傢伙值夜,還不如讓菲多守夜算了。」

「嗶!」

「……菲多,保持啟動狀態會浪費能源匣,所以我不是命令你切換為待機狀態,等我們明天叫你嗎?」

「嗶。」

「………………好啦,隨便你吧。」

光學感應器像點頭般閃了一下,不過菲多的巨大身軀文風不動。大概是打算陪辛醒著,直到他換班就寢吧。看到菲多像個忠心又頑固的僕人隨侍左右,辛又好像被它打敗似的直嘆氣,讓芙蕾德利嘉忍不住輕聲一笑……然後忽然皺起雙眉。

或許只是因為身處戰場,但芙蕾德利嘉感覺包括辛在內,八六們變得更常待在「破壞神」身邊。

四個人影簡直就像依偎著自己的「破壞神」入眠。在灑落的星辰光影下,辛背倚著「送葬者」,將自衛用突擊步槍靠在肩上值夜。就像年幼的小孩子抱著心愛布偶入睡,沒有它就怕黑睡不著似的。

他們夾在「軍團」大軍與迫害、驅逐他們的祖國之間,以明日命運莫測的戰場為故鄉,被迫面對眼前的死亡,迫於無奈必須扭曲地成長茁壯。

也許其實,比起外貌看起來,他們精神上的某些地方,仍一直是稚幼的——……

「……幹嘛?」

「沒什麼。」

要說扭曲,芙蕾德利嘉自己也一樣。她像要逃避與自己同色的鮮紅眼瞳,抬頭仰望星空。

不同於空氣冷冽澄澈的冬季星辰犀銳,秋季群星的光輝是深沉的,如同靜靜地呢喃。淹沒天球的無數恆星,在遠方閃爍輝耀。白日草叢的淡淡熱氣此時匿跡隱形,甜美濃密的花朵芬芳融入星夜黑暗之中。

繁星似雨的花香夜色。

然而看在芙蕾德利嘉的眼裡,這情景只是美,卻冷漠無情。

讓人屏息的滿天星斗也好,花香馥郁的夜色也好,都是因為無人居住此地。只要有人居住,在城市的燈光與喧囂中,微小的星光或花香全都會脆弱消逝。

如同熾熱的沙漠,或衰微的荒野。眼前的這片絕景,與因為某些災害而遭受污染,變得不適合人居的廢墟,本質上是相同的。

荒涼。

調離視線一看,在空間的角落暗處,可隱約看見一隻遭人捨棄的老舊兔子娃娃,寂寥地掉在地上。

「……這種光景……」

從一開始就身為破壞與殺戮的化身,出於人手的殺戮機械們,或許還無可奈何。

但死去之後受困其中,原本應為人類的……

「就是『軍團』們所期望的嗎?」

芙蕾德利嘉這句話與其說是疑問,毋寧說是自言自語,但辛想了想,搖搖頭。

「很難說吧。」

受困於「軍團」體內的死者臨死之前有什麼想法,即使是辛,也只能從他們最後的聲音做推測。

傳進他耳里的機械亡靈們的悲嘆,不管是誰,都哭訴著回歸的心愿。

「……也許它們什麼都不期望。」

既然它們原本就是兵器——是為了某人的願望,而任人役使的工具。

「那些傢伙是亡靈,不管有沒有吸收戰死者的靈魂。死人本來……就不抱任何期望。」

「汝從何得知?」

「……因為我也一樣。」

險些遭人勒死,撿回一命的自己——某個部分一定仍是死的。

從那晚以來,自己是真的抱不了任何期望。

誅殺了哥哥後,自己就一無所有了。

沒有想做的事,也沒有想去的地方。

之後的事,他想都沒想過。

辛調離視線,不去看仰望自己的艷紅雙眸。

如今他不得不產生自覺,知道自己是在逃避。

「至於大海……」

出生於共和國首都貝爾特艾德埃卡利特,在被送到強制收容所之前,從未踏出那裡一步的辛,也沒看過海——沒看過被「軍團」奪走的景色。

「我不會想看,也沒有特別想做的事,或想去的地方。雖然我並不因此感到困擾……但在傍晚那時候,我發現就連那點程度的『想做的事』我都想不到,是有一點奇怪。」

連那點芝麻綠豆般的,只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無關緊要的願望,他都真的完全想不出來。

去年晚秋,他們沿著與這次相反的方向在支配區域中前進,那時好開心……對,他想,那時候應該是很開心。看見如今不為人知的自然絕景,經過城市村鎮時接觸到陌生的風土民情,這些事令他們駐足,或是過門不入,每次都能夠由自己決定、前進,初次獲得了完全的自由——辛記得那時候,自己就跟同伴們一樣,只是純粹地樂在其中。

因為他以為遲早會結束。

因為他以為總有一天,會走到旅途的盡頭。以為自己會到不了任何地方,在不為人知的狀態下,直接拿有缺陷的鋁製

棺材當成臨終之床,在戰地盡頭死去——

然而自己卻受到哥哥搭救,得到聯邦收留。意想不到地存活下來,結果放在眼前的,是未曾設想的長遠未來。對於本該不久於人世的他來說,那實在太過漫長,目標太過遙遠。

得到的「自由」,無法想像的冥茫——對於沒有血統、故土可依靠,也沒有指引可作為目標的自己來說,這太過巨大的空虛……令他害怕。

這點同伴們應該也是一樣,但他們在空虛當中,卻發現了些微的願望。

沒有願望,等於沒有活著。

沒有期望的事物,等於沒有求生的意志。

看來只有自己——還沒能好好活著。

「——我不是你的騎士。」

辛重複了在一個半月前作戰決定後,自己對芙蕾德利嘉說過的話,繼而輕嘆一口氣。

「我明知道是這樣,卻……抱歉,我拿了你的騎士當藉口。」

沒有可求取的目的,只為返回戰場而找藉口。

「雖然我仍然想走到最後一步,這點並沒有變,但哥哥已經不在我的目標之中了。目前,我認為我想要一個新的目標,用來代替舊的。」

芙蕾德利嘉用鼻子哼了一聲。

「余認為不只如此。」

「……?」

「汝必須知道自己弄錯了看鏡子的方式,汝的性情並不如汝所想的那般冷酷。汝大可一句話『與我無干』置之不理就是了,然而一旦有人向汝求助,即使是亡靈,汝都無法視若無睹……真是個爛好人死神。」

她固定視線,注視不在這裡的遠方某處,呢喃般地說了。

「至少余——是因為汝回應了余,才能為齊利做解脫。」

芙蕾德利嘉的目光,始終對準她那在暗夜彼端持續吼叫的騎士。

「那受困於戰場的幽深之處,哭訴的模樣令余哀憐,余希望讓他解脫……希望讓自己脫離永遠看著他悲嘆的命運。汝又是如何?」

「……不。」

辛只希望埋葬在戰地最深處不停呼喊的聲音。

從不曾想過——讓它們消失。

「余也是……」

這時,芙蕾德利嘉用泫然欲泣的表情,笑了。

「余害怕齊利遭人討伐。」

她說……

她害怕失去——

「余在這聯邦是個沒人要的孩子,在這改為共和制的國家,僅僅活著都會成為動亂的火種,如同災厄之子……余消失,對誰而言都好。」

聯邦雖從獨裁轉變為民主共和制,然而過去獨攬大權的前貴族至今仍坐擁潛在勢力。辛來到聯邦不滿一年,除了軍隊幾乎一無所知,卻也感覺得到這點。軍階越往上升,軍官結構越是充斥著各民族的貴種,夜黑種與焰紅種這二色更是占了將官的大半。

一旦女帝存活——顛覆國家的大義名分仍在,讓野心勃勃的人知道了……

「即使如此,為了有朝一日能討伐余之騎士,余認為自己必須活下去,然而……一旦齊利遭人討伐,此種藉口也就不復存在。這——令余害怕。」

「……」

即使如此。

仍然必須讓他安息——必須贖罪,否則無法繼續前進。

「……汝此時恐懼著不敢前進,是因為汝正試圖正確地注視未來,試圖正視充滿艱難險阻的將來方向。這並非可恥之事,而如此短暫的期間,汝可將共同前進的同伴們當作支柱。所謂同伴……人與人之所以相知相守,正是為此。」

「……萊登也這樣講過我。」

忽然間。

冰冷的念頭刺進胸口。

就算眼下這一刻是這樣好了。

我們的死神。

那些曾這樣叫過自己的人。

總有一天,也會……

「明明會先走一步……是嗎?」

「……?」

「……沒什麼。」

含糊帶過的話語,就這樣散落在深更黑夜中,消失無蹤。

第一曙暮時刻。

在太陽尚未露臉的黎明時分,齊利亞偵測到僅稍許照亮周遭的微光,從待機狀態中覺醒過來。好似群劍如墓碑豎立地表的古戰場,變形扭曲的重炮炮身林立於薄曉的漆黑草原。放眼望去,它那些收起翅膀休息的子機也同樣醒轉過來,振翅聲如漣漪般擴散。

掃蕩作戰的時刻到了,與夜色一同隱蔽它存在的成群阻電擾亂型退離上空,歸它指揮的「軍團」們遠從數十公里外的戰場傳來動身的氣息。

敵軍勢力感覺尚未有動靜。雖然拂曉攻擊是尚無雷達或夜視裝置的時代老舊過時的常套戰術,但對付兩者皆有所匱乏的敵軍依然有效。

斥候型的觀測情報送出,配合這個動作,它望向在十幾公里前方,憑著光學感應器只能從地平線微微看見頂部,以裝甲板與水泥構成的建築物。

『蒼白騎士呼叫無面者,即將開始掃蕩作戰。』

不眠的自動機械即刻做出回應。

『無面者收到——廣域網路有訊息傳達。』

……嗯?

『已發現入侵支配區域的敵性部隊。狀況整合之下,推測應為貴官所追蹤的對象——因此,隨後將於貴官的作戰區域附近實行探索行動。』

齊利亞腦中,落下一個無聲的冷冷嗤笑。

『——收到。』

果然追來了啊,我的同胞。

火花即將升空,在那之前——你快過來吧。

「——走吧。」

作戰第三天,不論會是何種結果——今天都是最後一天。

在破曉的蒼茫夜色中,「破壞神」流星趕月地奔出廢墟都市。

由「送葬者」帶頭,部隊組成非正規的楔形隊形。一行人在破破爛爛的褪色五色旗飄揚的大街上,踩踏著玻璃與水泥碎片,跨越傾頹的女性雕像疾速奔馳。

霎時間,西邊天空發光了。

接著在遠方傳來著彈的衝擊力。猛轟的集中炮火,使得塵土在地平線另一頭沉重而濃厚地飛揚。

『似乎……不是電磁加速炮型。我看是長距離炮兵型喔。』

『打得滿偏的呢……可是,那個方向又沒有聯邦軍本隊,到底是要打誰……』

安琪說到一半,包括她在內,霎時間,所有人倒抽了一口氣。

因為追逐著漫天塵土,一片紅蓮火海擴展開來,染紅了著彈地點的天空。

『燒夷彈……!』

這種炮彈在彈殼內充填了混合黏稠劑的燃料,於著彈的同時散播燃料點火,以燒毀對象為目的。

由於共和國與聯邦皆以延燒性低的石造建築為主,「軍團」很少使用這種武器,不過這種炮彈比其他任何彈種更受人排斥。高黏性的燒夷彈填充燃劑【凝固汽油】具有黏附在對象表面持續燃燒的特性,而且基本上無法以水澆熄。一旦有人運氣不好被潑到,下場將極其悲慘。

天空再次發光,大樓的縫隙間,地平線上的朦朧森林樹梢在一瞬間內起火燃燒。

『該死!想放火把我們逼出來是吧!』

「軍團」必定是發現了己方存在深入敵境的痕跡。

就算「女武神」屬於最新型機體,也無法在熊熊燃燒的大火中行軍。不只冷卻系統撐不住,在消耗大量氧氣燃燒的燃劑烈焰中,駕駛員遲早會窒息。

第三波射擊來了,火勢在更近的位置出現。敵軍把能潛藏的地點,以及可作為移動路線的地形,一個不剩地全部擊潰。

『辛!』

「只能出戰了。全體人員準備戰鬥,三百秒後與第一隊接觸。」

辛確認附近一帶的「軍團」位置,離開平原後,選擇遭遇敵人最少的路線,在廢墟都市中疾走。

長距離炮兵型發出咆哮,炮擊要來了。一察覺到這點的瞬間,他們剛剛身處的廢棄都市立即成了目標。

炮彈落在極近距離內,行道樹被打個正著,一瞬間便成了火球。再怎麼難以燃燒的活樹,遇上燃燒溫度足足高達一三〇〇度的燒夷彈烈火,一刻也支撐不了。

泥濘般的燃劑【凝固汽油】接連潑灑下來,火舌舔舐氣化的表面,附近一帶轉瞬間化為火海。拂曉夜色封鎖下的

都市為業火所籠罩,舞動著黑影與紅焰。

老舊大樓隨著延燒火勢倒塌,一行人驚險萬分地衝出市區。

『被發現了!』

在遙遠的地平線附近,斥候型的剪影將感應器朝向他們。緊接著「神槍」以炮擊摧毀敵機。即使如此,恐怕八八毫米炮的炮聲還來不及迴蕩,周邊部隊會先藉由資訊鏈傳達情報。

下個瞬間,翻越至今藏身的地平線,宛若烏雲的大軍鋪天蓋地湧出,就連萊登也不禁屏息。

『數量也太多了吧……!每次都這樣,像群蟲子似的冒出來一大堆!』

「大概表示電磁加速炮型真有這麼重要吧……左翼較薄弱,我們以最大戰速突破。」

『……收到。』

火焰與火焰相互混合喚來強風,火災融合形成的上升氣流將萬種灰燼卷上高空,大量塵埃使得上空的水分子凝結成雨。

在被灰塵弄成淡黑色的滂沱大雨中,「破壞神」翻越平原,在低矮山地上披荊斬棘,一路疾馳。

燒夷彈達成了目的,雖然停止炮擊,榴彈炮的鋼鐵豪雨仍混雜於驟雨之中,一刻不停息地降下,不帶足音的鐵灰身影在綠蔭另一頭若隱若現。

地勢高低不平,樹根與枝椏交相錯綜的山野阻擋了重量級戰車型入侵,但機體重量相近的斥候型沿著「破壞神」走過的路直線追來。透過灌木叢與枝葉的狹縫,在視野下方的懸崖底下,可以看到戰車型編隊似乎以資訊鏈互通消息,掌握到己方的位置,取道地勢較平坦的河床一路追來。

『——辛,還剩下多少距離?』

「直線一萬五千,對方移動了少許距離,又停住了……雖不知道它有何打算,總之我們趁這時候拉近距離吧。」

芙蕾德利嘉說道:

『他似乎有所企圖……不過這究竟是何種地點?一字排開的儘是固定式炮台,如此怎能支援前線……』

說到一半,芙蕾德利嘉心頭一驚,倒抽一口氣。莫非是……她講到一半閉上了嘴,但辛沒多餘精神追問。

『下面!要打過來了!』

下方的一輛戰車型旋轉炮塔,一二〇毫米的炮口朝向他們。它讓前面二對節肢跳起,硬是採取了不擅長的仰角,戰車炮發出咆哮。

「……!」

炮彈命中懸崖斜坡,位置在楔形隊中排的「笑面狐」與後排的「雪女」之間地面的下方。整塊掀飛的泥土伴隨著衝擊波向上爆發,緊接著就像給人臨門一腳,長距離炮兵型發動炮擊。連堅固建造的戰壕都能一擊轟成砂土高山的一五五毫米榴彈炸開,使得支撐山野濕滑土地的樹根整條斷成一截一截,吹飛出去後向下崩落。

『啊……!』

「雪女」遭受這場崩落波及,滑落山谷。

『安琪!』

『……我沒事,機體沒受損……可是……』

她一路滑落到十幾公尺下方,那裡又是一片平地,「雪女」一邊拔出埋在沙土下的腳尖,一邊回頭。

鮮紅色光學感應器迅速掃視崩塌的斜坡,跟著往左右微微晃了晃。「破壞神」的光學感應器操作是眼動追蹤型,應該是機內的安琪輕輕搖了搖頭。

『抱歉,我恐怕爬不上去了,就待在這裡拖延敵人腳步吧……菲多,備用的飛彈莢艙有多少都留下來!』

菲多緊急煞車,差點摔倒,打開背部貨櫃,讓收納其中的飛彈莢艙順著坍方的斜坡往下滑。

四架「破壞神」不多留戀,跳過一個個尚且完好的立足處,繼續疾馳。斥候型窮追不捨,躲掉炮擊後部隊散開,沿著其他路徑繼續追來。不能在這裡停住腳步。

菲多順著蜿蜒道路追上來的同時,後方河床近處連續傳出爆炸聲。那是在目標上空散播,啟動了雷管的反裝甲榴彈咬住戰車型的弱點——上部裝甲的聲音。接連著第二發、第三發,從其他方位迴蕩出相同聲響,「破壞神」即使在山中險路仍衝出時速超過一百公里的巡航速度,轉瞬間就連這種震耳巨響都拋諸腦後。

這點在巡航速度上遜色的斥候型應該也是一樣,然而以資訊鏈相連的它們,一判斷自己會被拋下,似乎立刻請求其他部隊繼續追趕。辛的異能感覺得到,此時仍在前方幾公里地點巡邏的「軍團」集團轉換了方向,預測出己方的前進路線並試圖前來攔阻。

透過知覺同步,賽歐也聽到了同一陣聲音,冷哼了一聲。

『還來啊?真煩……距離還有一萬,繼續被它們追著跑的話,在對付電磁加速炮型時會很礙事吧。』

一行人穿越灑落淡墨色雨水的烏雲之下,跑下緩坡穿過山地。如同黴菌繁殖般侵蝕山腳,壯麗而瀟灑的石造小城廢墟在那裡鋪展開來。他們入侵廢墟,疾馳而過。

一跑出大道的瞬間,擔任殿軍的「笑面狐」調轉了方向。他配合著轉半圈的動作,讓鋼索鉤爪卡進旁邊的大樓,順勢旋轉機體,使出一記橫掃。在九年的歲月里日漸劣化,柱子又遭到準確破壞,大樓發出轟然巨響,倒在大道上。

這使得殿後的「笑面狐」與先行的「破壞神」分處兩地。

「軍團」感測到崩塌的震動與震耳巨響,開始往震源移動。賽歐聽見了,犀利地一笑。

『這後面又是平地吧?不在這種地方,我就派不上用場了,所以我在這裡當誘餌吧!……我會儘量吸引它們的注意,所以之後就拜託你們嘍!』

深入區域的小隊分成兩組。

雙方都由周邊部隊成功捕捉,目前正在交戰。

『……收到。』

接到廣域網路傳來的報告,齊利亞忍住無奈地想嘆氣的心情。只是真要說起來,它別說用來呼氣的嘴,連肺都沒有,所以就算想嘆氣也辦不到。

竟然被不值一文的小嘍囉逮到,身為諾贊家族成員,真是不成材。

話雖如此,他捨得拿同伴殿後、當誘餌,寧可榨乾自己人的性命也要追殺敵機,這種冷酷倒是值得讚賞。

與報告內容大相逕庭,它那以廣範圍、高精密度為傲的對空防衛用雷達,此時仍捕捉到一群敵機接近。既不是在山地與戰車型開打的敵機,也不是在廢墟里四處逃竄的那架,是廣域網路未辨識到的第三隊。機體數量四,從反應研判,其中三架應為聯邦的新型機甲。

『——蒼白騎士呼叫廣域網路。』

這可是與同胞的意外邂逅。

怎能讓不知趣的烏合之卒從中作梗?

『即將實行規定的炮擊程序,今後將關閉通訊,直到完成程序。』

它刻意不將取得的資訊傳送給網路,只告知這些後就切斷連結。

話雖如此——對方也帶著礙事的人。

總之,先把那些傢伙拉離他身邊吧。

『——快躲!炮火要來了!』

芙蕾德利嘉的尖叫在知覺同步另一頭響起,同時電磁加速炮的嗟怨聲也更加高漲。

辛反射性地把操縱杆一拉,下個瞬間,炮彈命中大幅跳開的「送葬者」的側面位置。超音速炮彈蘊藏的衝擊波將機體彈飛,吹散的土塊如散彈般毆打裝甲。

「……!」

又是一陣炮擊,丘陵如海洋卷浪翻波般起伏的黎明草原上,好似機槍的彈幕——不,貨真價實的連續炮擊彈幕接連不斷地轟炸,三架「破壞神」翻滾著散開。

連速射都辦得到?——不對。

「是近戰防禦裝備吧。」

在共和國第一戰區的戰場上,即將抵達聯邦支配區域的前一場戰鬥,以及炸飛西方方面軍前進基地的集中炮火。比起以往目睹過的那些電磁加速炮炮擊,這次的炮擊威力明顯較弱。

輔助電腦算出的初速,一樣是秒速八〇〇〇公尺。應該是彈頭質量——口徑比主炮小,相對地配備了速射功能的機炮一類吧。看來就連擊落飛彈的對空近戰防禦裝備,電磁加速炮型都是用磁軌炮構成的。

辛有些苦澀地想,以結果來說,讓芙蕾德利嘉跟來是對的。

這架電磁加速炮型是她的騎士,比起自己,芙蕾德利嘉能更早察覺它的攻擊徵兆。目前相對距離約莫七〇〇〇,對付擊發後不用一秒就能著彈的電磁加速炮,芙蕾德利嘉在這場戰鬥中會成為可貴的優勢。

鎢合金彈雨蘊藏著超高速帶來的致命性動能,一刻不停息地掃蕩了戰地。

跳躍、抽身跳開、於地面翻滾——面對接連來襲的猛烈炮擊,三架「破壞神

」用上所有技巧與直覺連續閃避。要是被這種彈速的穿甲彈打中,鋁合金制的「破壞神」裝甲不用說,就算是「破壞之杖」的裝甲也撐不住。除了不停躲避之外別無他法。

『這傢伙……!』

趁著預防炮身過熱而短暫停止射擊的幾秒時間,可蕾娜嘖了一聲,架起「神槍」的狙擊炮。

可蕾娜運用除了她以外誰都模仿不來的精密技術,瞄準山丘另一頭的敵機,發動炮擊。本該繼續轟炸的彈雨仿佛畏縮般停止。

『我來引開敵人,你們趁現在快走!我打的是散彈,造成不了多少損傷!』

可蕾娜又打出幾發牽制射擊,擊出最後一發的同時往旁——往遠離「送葬者」與「狼人」的方向跳躍幾次,大幅拉開距離。飛來的彈幕橫掃「神槍」原本的所在位置,追趕著開炮還擊的「神槍」,離火線越來越遠。

『快走!』

「——拜託你了。」

這時,可蕾娜有些驕傲地笑了。

『包在我身上。』

在丘陵的另一頭,敵機發動的炮擊不曾止息。

從炮擊的間隔來看,敵機數量為一。雖然對方進入丘陵的背光處而在雷達上失蹤【Lost】,但最後確認的時候,敵機四架都還在。

這樣下去,會有不速之客跑來這裡。而且同時對付這隻狙擊手與其他敵人也很麻煩,必須儘早除掉。

齊利亞抬起上身,扭轉身體,將光學感應器朝向後方。

啪哩一聲,藍白色蛇狀電流竄過既長且大的炮身基座。

沙!強烈的雜訊在剎那間攪亂了光學顯示器的熒幕畫面。

『怎麼搞的……?』

「我看不是電磁干擾一類,好像就只是電磁波……」

說到一半,辛察覺到了。

電磁加速炮是憑著龐大電力,讓彈體加速的投射兵器。

炮擊時當然——會對周遭一帶散播強烈電磁波。

電磁加速炮型的悽厲尖叫開始高漲。

「——可蕾娜!夠了,快逃離那裡!」

丘陵對面發出閃光,在他們離開的後方,高空發出轟然巨響。

『可蕾娜!』

『呀啊啊啊啊!』

那聲音就像某種東西——例如巨大炮彈在空中自爆成碎片,高速墜落造成的風切聲與衝擊聲。「神槍」的雷達回波光點消失,與可蕾娜的知覺同步也同時中斷。

兩人都閃神了一瞬間。

趁著這個破綻,電磁加速炮型的近戰防禦裝備發出咆哮,扇形火網橫掃天空。

超音速的金屬箭矢一時將淡藍天空染成鋼鐵色,化作斜向驟雨當頭灑下。

沒那閒工夫閃躲了,兩人情急之下讓機體伏地,極力減少承受炮彈的面積。即使如此,炮擊仍擦過左前腳,該部位的裝甲彈飛開來。

『嗚……!』

『萊登!』

聽見壓抑住的痛苦呻吟與芙蕾德利嘉的尖叫,正要讓「送葬者」站起來的辛停住了手邊動作。往那邊一看,只見「狼人」同樣趴在地上,卻沒能爬起來。

「……受傷了啊。」

不是詢問,而是確認。知覺同步是相連的,但機體損傷得很嚴重。機體右側的兩條腿都炸飛了,撕開的裝甲裂痕明顯深及駕駛艙。

照那樣看來,裡面的人不會沒事。

『他……他是為了保護余。』

『死不了人啦,只是……抱歉,我也要在這裡脫隊了。』

腿腳部分多少受點損傷仍然能動,是多腳比履帶優越的地方,但失去同一側的所有腿部,就實在動不了了。

……與其讓她待在沒剩多少戰鬥能力的「狼人」里,這樣或許還比較好。 「菲多,讓芙蕾德利嘉坐你身上。」

菲多匡啷匡啷地走過去。可能因為跟著他們時有保持距離,菲多似乎沒受到炮彈直接命中。即使如此,腿部動作還是有點不靈活。不知道是炮彈碎片還是衝擊波所導致,總之是受了點損傷。

辛很清楚對一架這種狀態的非武裝收垃圾機來說,他要下的命令太嚴酷了,但還是說道:

「假如我被打倒,你就帶著芙蕾德利嘉折返。不用考慮回收其他人,你一定要把這傢伙帶回聯邦。」

「嗶。」

『辛耶!』

菲多仿佛嚴肅頷首般回以電子聲響,芙蕾德利嘉出聲抗議。辛沒理她,繼續說:

「你雖然害怕失去,但仍然想救他,不是嗎?既然這樣,你就得活下去,完成這個目的。」

『……!』

辛感覺到芙蕾德利嘉抿緊嘴唇點了點頭。「狼人」的座艙罩霍地掀起,嬌小身影跳了下來,跑向開啟貨櫃的菲多,鑽進機內。

辛對著駕駛艙中舉起一手的高個子身影,明知對方看不見,仍點點頭。

『你可別死喔。』

「……嗯。」

留下只在口中喃喃自語的聲音,辛操縱唯一剩下的「送葬者」急速奔馳。

距離剩下三〇〇〇。

他繞完最後一座丘陵。

眼前鋪展開來的,是一整面的碧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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