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Run through the battlefront-下 第七章 死得其所(2/2)
翼地效應機基於貼地飛行的特性,無法傾斜機體調轉方向。只用方向舵轉向不是不行,只是太花時間了。
葛蕾蒂一邊說,一邊似乎拉動了操縱杆。升降舵【Elevator】移動,「尼塔特」抬高了機頭。翼地效應機雖然調整成最適合緊貼地面飛行,但並非不能提升高度。飛機犧牲速度逐漸爬升,轉瞬間就到達了可稱為空中的高度。
到達遭到反空炮兵型與阻電擾亂型阻擋,人類喪失的天空。到達可能被雷達或對空炮火捕捉到的危險高空。
「你這是……」
『就算在這邊放你們下去,還是要跟跑來擋路的那些傢伙交戰。這樣的話,特地拿這孩子來用就沒意義了。』
警報聲在同步的另一頭響起,是鎖定警報。那是偵測出反空炮兵型在炮擊前發射的雷射瞄準器所發出的警報。
同時,後部機艙門發出沉重的轟隆聲慢慢開啟。
『為以防萬一而請研究班的各位準備,看來果然是正確的。抱歉,只是個趕工做出來的東西,但應該可以啟動。』
處理終端們突然發現,「女武神」並非固定在機艙空間的地板上,而是鋪在構造莫名堅固的棧板上。他們也發現棧板下有著質樸的金屬導軌,直線延伸到機艙門。
『喔,不用擔心我。我不會丟臉到被擊墜,也為此帶了備用機過來……之前不是說過嗎?我以前也是個駕駛員。可不是只有你們八六對慢吞吞的「破壞之杖」不滿意喲。』
相較於處理終端有十五人,裝載的「女武神」卻有十六架。在機艙空間的最深處,只有一架機體直接固定在地板上,無駕駛員。
「……中校,路線上的敵機有兩個中隊規模,恐怕是以戰車型為主體的機甲中隊。既然是聲東擊西就沒必要交戰,接觸敵人後請躲進森林裡。」
「哎呀,謝謝你喔,不過……別小看我了,小鬼。」
辛不由得吃了一驚,閉上嘴巴。葛蕾蒂笑出聲音來。
不知為何,笑聲中帶點懷念。
「那麼各位,改天見了——祝你們一路順風【Goodspeed】!」
以祈求一帆風順的老舊祝福語做結,知覺同步切斷了。同時,導軌鎖應聲解除。
迸散出金屬互相摩擦的尖銳聲響與火花,十五架「女武神」與菲多順著軌道滑落。眾人轉瞬間被拋到空中,躍入旭日初升的天空。
「女武神」身為陸戰兵器,當然不具備擺脫重力的功能。在仰望著天空墜落的視界中,「尼塔特」的黑影以金色天空為背景傾斜轉向,對空機炮的炮火線擦過它的邊緣掃蕩天際,還能看見暗沉銀光閃爍的都市遠景。
高樓大廈群越往市區中心高度越高,高架橋於它們的狹縫間縱橫穿梭。在比它們更遠的地方,反覆響起的嗟怨之聲,吸引了辛的注意。
——就是那個嗎?
緊接著,設置於棧板上的降落傘打開,機體急遽減速。
機體受到來自背後的加速度撞擊,被四點式安全帶拉回,才剛一抬起頭,下個瞬間,空投棧板著地。
雖說提升高度使得「尼塔特」本身有所減速,再加上降落傘的減速而減緩了不少力道,但以這種速度強硬降落仍稱不上安全。即使有棧板內部的緩衝物質做緩和,驚人震動仍然搖撼著機體,就連習慣了「女武神」高機動性的處理終端,都只能儘量承受衝擊力道以免咬到舌頭。
空投棧板把青翠平原挖出幾道烏黑溝痕,停止下來。
安全鎖自動解除,十五架「女武神」有些蹣跚地踏上「軍團」的支配區域。似乎連人工智慧都被弄得頭暈,菲多光學感應器的焦點有點向後,搖搖晃晃地下了棧板。
辛搖搖難免暈眩的頭,抬起臉往前一看——只見將無人平原切割成歪扭形狀的森林另一頭,噴射燃料起火的黑煙裊裊升起,隔了一拍之後,一陣猛烈的火勢才轟然沖天而起。
†
「唔!『尼塔特』失聯【Lost】!『尼塔特』的訊號消失了!」
一〇二八試驗隊管制人員慘叫般的報告,即刻收到聯合司令部做確認的回覆。是由西方方面軍參謀長親自追問。
『極光戰隊的現況是?』
「失聯前進行空降,全機安然無恙,已進入目標外圍五公里處……但是……」
管制官一邊報告,一邊咬住嘴唇。「女武神」移動速度很快,雖然已趁「尼塔特」將「軍團」們引開時,進入了克羅伊茨貝克市外圍,但是……
「剛才諾贊中尉送來了遇敵報告——戰隊目前正與電磁加速炮型的防空護衛『軍團』部隊交戰!」
†
四門一五五毫米戰車炮與七六毫米同軸副炮,以及八挺一四毫米旋轉機槍編織出濃密的彈幕,掃蕩了街道。
一衝進市區就有一個重戰車型小隊嚴陣以待,讓辛眯起了眼。對「軍團」而言,電磁加速炮型是反聯邦、反人類的最終戰略兵器。雖說敵軍會嚴加保護實屬理所當然,但真難對付。
儘管比起共和國的那種鋁製棺材好多了,但「女武神」的裝甲仍擋不了一五五毫米戰車炮彈不合理的破壞力。重戰車型的炮塔四處旋轉,追趕著散開躲避的白銀機影。填彈交給高性能自動裝填裝置去處理,速射炮級的發射循環持續迎擊「破壞神」。
牆壁被打穿,柱子被挖斷,大樓就像被直線彈痕砍斷般倒塌。在坍塌的瓦礫對面,班諾德指揮的小隊正在嘗試繞道接近時,共有八門炮口朝向他們。
「送葬者」在它們的背後著地。
高周波刀同時高舉劈下,斬裂了重戰車型的後部裝甲,又順勢砍向緊鄰的第二輛重戰車型,並擊出炮擊。慢了一拍之後,「笑面狐」自倒塌的大樓上跳下來,表現出翻筋斗同時二連射的特技般的炮擊,擊破了剩餘的兩輛重戰車型。
『——辛!下一批要來了!』
不用說他也知道。
「送葬者」與「笑面狐」分別往左右跳開閃避,機槍子彈擦過兩架機體前一刻的所在位置。聯邦軍連步兵都會用裝甲護身,在與他們戰鬥時,區區七·六二毫米泛用機槍的效果不彰。那些斥候型捨棄兩門泛用機槍,換上反輕裝甲用的十四毫米重機槍展開突擊。
下個瞬間,在兩架機體跳開空出的槍線上,後援部隊的「破壞神」全機用機槍掃射痛擊敵人。
「笑面狐」從頹然倒下的重戰車型隙縫間出現,「雪女」自瓦礫遮蔽處現身,「神槍」則是射出鋼索爬上大廈壁面,各自讓格鬥手臂的重機槍發出咆哮。面對集中的火線,裝甲薄弱的斥候型立刻遭到撕裂而倒下,由「送葬者」帶領極光戰隊穿越它們之間的縫隙再次前進。
戰鬥中於後方候命的菲多與眾人會合,沒過多久,班諾德與他的小隊回到隊伍來。
「你沒事吧,軍曹?」
『這是我要說的,剛才那種胡搞瞎搞的機動動作是怎樣?……是啦,我這邊沒有任何損害,中尉閣下。敵人防線鋪得這麼緊密,看來就算有你的順風耳,也無法不交戰就通過這裡了。』
就算辛能掌握「軍團」的位置與動向,既然要正面衝進嚴陣以待的軍勢,戰鬥是在所難免。
連接鄰近國家的幹道與鐵路網集聚此地——舊克羅伊茨貝克市如同外國的入關大門,以舊帝國的都市而言,都市設計罕見地重視景觀。玻璃與金屬打造的摩天樓四處林立,如有機體般複雜交纏的無數高架橋,營造出某種近未來的光景。
其中的所有位置,都有「軍團」潛藏。
踏碎玻璃牆大樓的壁面,近距獵兵型排山倒海地衝下來。戰車型在高速公路的高架橋上飛馳。斥候型高靈敏度的感應器發出暗沉光輝,在大樓形成的山谷間匍匐前進。長距離炮兵型的反裝甲榴彈飛越高樓大廈來襲。十五架「破壞神」鑽過它們之間的空隙,在廢墟都市中高速奔馳。
辛追著芙蕾德利嘉的騎士的悲嘆,穿梭於「軍團」們布署留下的隙縫,以最短距離趕往潛藏於都市中央——據說是舊高速鐵路終點站的所在地。
『
——我要殺了你們。』
趕向早已聽慣的,亡靈的悲嘆——漫無目標而空虛的殺意。
『我要殺了你們。』
辛繼續靠近。電磁加速炮型的悲嘆宛如雷霆或戰車炮的咆哮,帶著近似衝擊波的強烈力道竄過身體。震得五臟六腑發麻,教人膽寒的悽厲吼叫,讓辛不知不覺間咬緊了牙關。
就像這樣……
像這樣胡亂散播殺意,或許比較輕鬆吧。
只要墮落成為純粹的戰鬥機械,只要讓鬥爭的狂熱與冷血吞沒自己,就不需要再思考任何問題。
不用意識到不再有任何事物能維持自己的形體。
也許哥哥當時也是如此。
無意間,一個疑問像顆堅硬的石子,在胸中彈跳了一下。
假如自己沒能抵達哥哥面前就死了呢?假如在那第八十六區的最後戰場,自己連兩敗俱傷都辦不到而獨自喪命呢?假如自己的屍體毀壞到連頭顱都拿不走呢?失去目的的哥哥,會像眼前這個亡靈一樣,墮落為對整個世界散播詛咒與殺意的怪物嗎?
若是在成功誅滅之前,自己先失去哥哥的話……失去哥哥這個目的——自己會變成怎樣?
『我要殺了你們所有人……!』
大廈群的稜線中斷了。眾人來到一處天空張開大口般的開闊場所。
一瞬間,八六與傭兵們——理應已經習慣戰事的所有人都被那氣勢嚇倒,呆若木雞。
『……天啊。』
『要將那麼……巨大的……?』
那是一處圓環,水泥地與等間隔排列的金屬街燈顯得冷冷冰冰。雖然已是日出時刻,但天空在阻電擾亂型的遮蔽下一片昏暗,染成了頹喪的銀色。在這片穹蒼下……
「那個」讓既長且大的軀體傲然地橫躺在地。
在玻璃繭般的圓頂狀車站建築中,它蟠踞於毛玻璃的內側。超乎常規的龐大身軀,就好像整棟大樓橫著倒下一樣。大到可把一小間民房整幢吞進肚子的本體,背著口徑能塞下一整個人的巨炮,此時與地面呈水平狀態。
簡直就像啟示錄里的七頭之龍,看著它,會令人的遠近感失常。
它只是待在那裡——就給人一種快被壓爛的威迫感。
兒時有過,而後來遺忘了的感覺重回腦海。
在被送往強制收容所之前,辛在某間博物館看過一幕光景。
原生海獸【鯨魚】成體的骨骼標本,掛在本身就夠寬廣的大廳整個天花板底下。
由於實在太過巨大,那看在年幼的辛眼裡,實在不像是生物的骨頭。他完全無法想像這龐然大物活著遊動的模樣。
巨大到讓人不敢置信會存在於同個空間,名符其實地不同規模。
人們只能屏氣凝神,抬頭仰望——這是對壓倒性存在的畏懼。
為了擺脫這種感覺,辛開口說:
「——一〇二八管制室,我們在克羅伊茨貝克市高速鐵路終點站上確認到目標。準備開始交戰。」
『世界樹總部收到……聯合王國的偵察機也已抵達附近。看來果然是列車炮啊,竟然會這麼大……!』
『……中尉!』
班諾德帶有緊張感的聲音岔了進來。
在可能是新鋪設的四線鐵路的軌道上,毛玻璃巨蛋的內側,可見光學感應器亮起了幽藍鬼火。
它發出遠遠傳到幾百公尺外這裡的擠壓聲,背部既長且大的火炮開始旋轉。內部構造運轉的低吼轟然響徹銀色天空。
『這麼快就起動了……?修復完成了嗎……!』
『雖說「軍團」總是打破我們的常識,但每次都太沒道理了……!』
……不對。
在電磁加速炮型的胴體下方,無數疑似腿部的部位摺疊起來,動也不動。看來它暫時不管作為列車炮的機動性,優先恢復了炮擊能力……
忽然間,一種不協調感掠過腦海。
在進行修理時……
有可能把支撐整個身體的腿部擺一邊,先換裝本身重量已夠沉重的火炮嗎?
周圍「軍團」的無數悲嘆之聲,突如其來地,像退潮般遠去。
還來不及懷疑為什麼,他立刻得到了答案。順著望向自己的視線看去,電磁加速炮型直勾勾地俯視著他……
聲音……
就辛的感覺來說,身為「軍團」的指揮官,「牧羊人」聲音無遠弗屆,即使在群體中依然特別清晰。
壓過散布在都市中的「軍團」暴風般的慟哭,電磁加速炮型響徹四方的嗟怨厲吼……
消失了。
同時,在遙遠的彼方,爆發了同樣的悽厲吼叫。那是對全體人類、整個世界的殺意咆哮。是與辛雖然血脈相連,但連生前長相都一無所知的騎士,不分對象的嘶吼。
知覺同步增加了一個對象。
不該在場的少女拼命發出的尖叫,透過同步聽覺刺進耳朵深處。
『——退下,辛耶!』
是應該被他留在基地的芙蕾德利嘉。
『汝現在看到的那個,已經不是齊利了!』
理解與戰慄同時竄過了背脊。
上當了。
辛像被電到一般,視線猛地轉向另一邊。
凍結的黑瞳睜開,慢慢抬起,繼而定睛注視他們。
追隨著視線,放大主熒幕上的一個點,就在大樓林立形成的細窄縫隙中。
朦朧浮現於地平線的巨大鐵塔上,一道既長且大的身影壓在上頭。
鐵塔承受不住重量而從中折斷,在它的上面,那個東西仿佛遙遠極東神話中的巨蛇般抬起頭來,背在背上的巨炮炮口筆直朝向這邊——
「全體人員!立刻躲避——……」
炮口閃起火焰——正確來說是看似如此,其實是電弧的強光。
從低伸彈道擊出的電磁加速炮炮擊,名符其實地炸掉了都市一角。
†
『蒼白騎士呼叫無面者。規定的炮擊流程已完成。』
在經過傳送的新身體內部深處,齊利亞向總指揮官機送出報告。
『已成功引誘呼號「火眼」的特異敵性個體,據推測應已擊毀。』
它們「牧羊人」早在多年以前,就已經掌握到有個特異敵性個體,能夠異常精確地發現奇襲,看穿進擊路線,並明確揪出指揮官機。
最早是在共和國東部戰線,大約在這一年,則是在超出它們支配區域的聯邦西部戰線。
它們未能同時確認到複數個體,換言之那不是可以量產、傳承的技術或知識。很可能只是該敵性個體特有的天賦或異能。
那個敵性個體威脅度極高,必須最優先排除。
所幸齊利亞曾兩度偵測到疑似該敵性個體搭乘的機體,以及對方的戰鬥。雖然稱不上充分,但獲得了可供分析的資料。
當然——也包括他的弱點。
『分析結果正確——火眼無法感應休眠狀態的備用機。』
看那敵性個體的行動,就知道他相當執著於某個特定的重戰車型。
但是對於用同一名死者做成的另一架機體,在起動之前卻沒做出半點反應。
那架機體就是——從遭到破壞的重戰車型將腦組織傳送過去前,還在休眠狀態的「牧羊人」備用機。
總指揮官機傳回指令:
『無面者呼叫蒼白騎士。必須確認已擊毀火眼。』
齊利亞心裡真想用鼻子哼一聲。
的確,這幾個月來,那傢伙弄得它們很頭痛。
真要說起來,依照廣域網路中樞的判斷,以前次大規模攻勢為開端的一連串殲滅作戰,應該約莫七天即可結束。齊利亞還記得當時自己覺得這簡直是在嘲諷創世記。
結果計劃卻被推翻了。
對聯邦西部戰線發動的攻勢本來應該是無懈可擊的奇襲,卻遭到敵軍看穿,動員三國軍力將它們頂了回來。齊利亞攻陷鐵幕,原本打算順勢攻打共和國,卻被緊急投入反聯邦戰線,還遭受到巡航飛彈的反擊而嚴重損毀。由於擔心位置遭敵人看穿,不能將意識傳送到這架事前準備好的備用機,只好花上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被拖過來。
這全都是因為聯邦的前線上,有那個能看穿它們動靜的異能敵性個體。
『蒼白騎士呼叫無面者。本機認為沒有必要,已確實擊破火眼。』
『——無面者收到。請迅速脫離射擊位置,返回負責區域。』
『收到。』
無意間,其目光停留在腳下的鐵塔。
這重達一千噸以上的體重,使得本該相當堅固的鐵塔從底端附近斷裂,仿佛被暴風連根拔起的大樹那樣,曝屍於大地之上。
——齊利。
感覺已離自己遙不可及的,幼主的聲音驀然重回腦海。
那是如今連那相貌都無法憶起,他最後的、唯一的主人。
她曾跑來跟自己哭著說手帕勾在中庭的樹上,吵著要看樹梢上的鳥巢,趁著侍女們不注意爬上樹,卻因為禮服裙擺纏住樹枝而下不來;每次有這些情況,都是齊利負責爬樹幫她。
這些事情,齊利再也不能為她做了。
靠這具機械身軀辦不到。
在這沒有她的世界辦不到。
快點回去吧,它想。它背對了許久沒踏進的,逗留過的往昔祖國。
快點。快將這種世界燒成灰燼吧。
†
「唔——」
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於克羅伊茨貝克市終點站周邊確認著彈,推測為電磁加速炮型的炮擊——」
近乎怒吼的嘈雜聲支配著指揮中心。
「這怎麼可能!」
「修理應該還沒完成才對啊!為什麼能夠射擊!」
「……不對。」
忽然間,參謀長低語了一聲,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
參謀長手指抵著尖下巴,定睛注視滿是警告訊息的主熒幕,一邊沉思一邊說:
「如果不是修理,而是換裝的話……假若對方從一開始就準備了備用機體,那麼大的體型,與其把損壞的零件全部換掉,不如將完好如初的中樞部分移到備用機里比較快。」
但前提是,要將製作兩門電磁加速炮與兩輛列車炮的巨額成本置之度外。
不過「軍團」不是人類,在面對打倒敵人這個最高命令時,這些問題對他們而言或許只是枝微末節。
「一群臭鐵罐,竟敢這樣胡鬧……!」
「極光戰隊的現況呢?」
「不明,深入敵境的聯合王國觀測機,似乎也受到剛才的炮擊而全數遭到破壞了。」
原本夾雜著雜訊,一邊停格一邊傳送來的克羅伊茨貝克市周邊觀測情報,一個個失去訊號。
「那使用巡航飛彈——」
「沒用的。」
聽到恩斯特淡定地說,所有人的視線便集中過去。
「你們想拿巡航飛彈射哪裡?——剛才電磁加速炮型是從哪裡開火的?」
將官們明白了問題的含意,表情變得僵硬。
前進基地遭到攻擊時,有周邊的反火炮預警雷達捕捉炮彈彈道,才能逆向推算出發射位置。
然而我軍此時是在敵境的正中央遭受炮擊,哪來的預警雷達?
就算想反擊,也不知道敵人的位置。
「不……不過閣下,對手是列車炮!只要破壞鐵軌,至少可防止它移動——」
「就算是這樣,它還是能狙擊西部戰線的大多數前線基地吧?況且區區幾條鐵軌,對方馬上就修好了,如此一來只是浪費飛彈而已。」
「可是極光戰隊既然已經失敗,我們沒有其他辦法了!如今西部戰線全境暴露在炮火之下,能走一步是一步——……!」
「撐得過一時,撐不過一世吧。要再派別的部隊衝進去嗎?但這次可是連開路歸隊的手段都沒有喔。」
「……!」
他們有命人準備僅有的巡航飛彈。
這除了是突擊作戰失敗時的次善之策,當聯邦軍本隊沒能到達克羅伊茨貝克市時,也能用這招為他們開拓歸隊的道路。
就算不能去接他們,好歹可以儘量減少歸途中的「軍團」。至少命令那些少年兵去送死後——不用叫他們不要回來。
恩斯特環顧指揮中心,冷冷嗤笑。
「為了自保而把部下扔進敵陣,對他們見死不救,後續的作戰計劃也作廢,這種以一個人類來說丟臉難看至極的行為,你們以為我——我這個聯邦臨時大總統兼聯邦軍總司令會准嗎?那不是聯邦該有的理想。如果連這點理念都遵守不了,乾脆就這樣滅亡算了。」
指揮中心變得鴉雀無聲。
大總統所言的確正確,完全是人類該遵循的倫理,是該有的正義。
但是,要貫徹這些理念……
能夠直接付諸實行的人……
火龍高坐司令席,發出嗤笑。
這些理想與正義不過是以道德命題的動聽的場面話,這頭怪物卻將此奉為圭臬,為此不惜自我矛盾地踐踏人命,賣弄著內心的癲狂發出嗤笑。
「長年選擇我這種人當大總統,是你們的責任。如果除了悖離人道的手段之外別無他法,那你們……就犧牲性命來成全我的理想吧。」
內部通話系統這時響起呼叫音。
代替像吞了根木棍般全身僵硬,一時無法反應的通訊人員,參謀長接起通話。
「……看來沒這個必要了——一〇二八管制室傳來報告,極光戰隊全機安然無恙,正要繼續排除電磁加速炮型。」
†
警告勉強趕上了。
另一點幸運的是他們人在市鎮中心,有著許多結構比較堅固的高樓大廈,對「破壞神」而言成了盾牌。
即使如此「送葬者」仍被衝擊波撞得翻倒,辛在裡面搖了搖暈眩的頭,讓機體站起來。大樓倒塌,路面鋪裝整塊掀飛,在奪走視野的水泥白灰之間,可隱約看見都市廢墟變得遍地瓦礫。
遭到炮火集中轟炸的舊高速鐵路終點站,名符其實地消失得無影無蹤。在深入地底的巨大撞擊坑一隅,被撕裂、扭轉得慘不忍睹的鋼鐵色殘骸,淌著流體奈米機械的銀色血液倒在地上。
是誘餌啊……
「軍團」不是愚笨的木偶傀儡。
它們具有高度自我學習能力,會配合人類的戰術或兵器反覆進行自我改良。
更別說「牧羊人」吸收了尚未劣化的戰死者腦部構造,具有與人類同等的智能與生前知識。如果是它的話……
即使如此,辛還是第一次被敵人這樣反向利用聽取亡靈之聲的異能。
辛望著在遙遠的鐵塔上,結束了炮擊依舊傲然睥睨己方的巨大身影,眯細了眼睛。
『那隻死蜈蚣是怎樣……!』
『真要說的話,應該比較像蚰蜒吧。腳那麼長,又窸窸窣窣的動來動去。』
『像哪種都沒差啦……噁心死了。』
的確,那個是有點像那種肉食性的節肢動物。
既長且大的身軀呈現暗夜之色。節肢狀的無數腿部此時摺疊著。口徑八〇〇毫米這種超乎常理的炮彈,有長管炮身可提供它秒速高達八〇〇〇公尺的初速。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感覺,與不含知能跟意志,受到本能驅使殺戮獵物的昆蟲有其共通之處。那是屬於重炮的冷酷無情,明明不用看到任何人死,在所有兵種中卻散播著最多死亡。
然而在那受到銀色封鎖的天空,黯淡無光的朝陽下,讓暗色巨軀傲然聳立,幽藍單眼朦朧發光的超現實威儀——仍讓人聯想到神話當中,向神挑戰的惡龍。
幽藍的光學感應器慢慢環顧廢墟,似乎尚未察覺到他們躲在瓦礫與大樓的遮蔽處。它毫不懷疑自己擊毀了敵機,只是在確認自己帶來的破壞痕跡,動作顯得有點不可一世。
「——各位戰隊成員。」
十五名戰隊成員全以知覺同步相連,雖然似乎有幾架機體被四處撒放的碎片或衝擊波弄傷,但無人死亡。也沒有任何人無法再戰。
「變更目標,方位二八〇,距離五〇〇〇,彈種成形裝藥彈【HEAT】——射擊。」
同時,在廢棄都市打出的撞擊坑周邊,從如同破裂帶刺的岩盤般傾倒的大樓狹縫間,炮火線集中於電磁加速炮型身上。
由於不會受到反擊,射擊後違反移動式火炮的常規,宛如穩坐王位般倚著鐵塔不動的巨龍,遭受八八毫米炮彈的轟炸。
比起高速穿甲彈【APFSDS】,彈
速較慢——話雖如此,還是達到音速數倍的——成形裝藥彈,從五公里外射擊時,要花上幾秒才會著彈。只見電磁加速炮型的背部有某種東西發亮了,說時遲那時快,近戰防禦裝備的機炮炮彈彈幕發出咆哮,把八八毫米成形裝藥彈一個不剩地統統打落。安琪錯開時間射出的飛彈子炸彈灑落於其頭頂上,電磁加速炮型平靜自若,任由這些反輕裝甲炸彈在自己的裝甲上炸開。
沒有一發炮彈看似能穿透裝甲……比想像中還硬。
辛冷酷地定睛注視戰況,扣下了扳機。
他用戰隊其他所有機體的炮擊做偽裝,接近廢棄都市的外圍地帶。貫穿成形裝藥彈與反裝甲榴彈形成的煙幕,高速穿甲彈撕裂天空,於電磁加速炮型的炮塔基座附近著彈。爆炸火焰想必讓所有感應器失靈了一瞬間,巨龍顯露出些許畏縮。
「……看來還太淺。」
即使如此,還是沒能打穿。高速穿甲彈的大半破壞力依據於彈速,跟目標距離越近,威力就越高。辛是預測到這點才接近敵人的,然而這樣的距離似乎還不夠近。
接下來就沒有遮擋槍線的掩體了,辛思索著該如何縮短距離,血紅眼瞳更增銳利。
†
……!
才以為撐過了倖存小飛蟲們的玩具子彈,忽然來了一陣衝擊,使得齊利亞大吃一驚。一回頭,只見光學感應器映照出意外接近的純白機影。
四腳的機體身影,好似四處爬行尋找失落首級的白骨骷髏。八八毫米炮背在背上,還有左右一對格鬥手臂的高周波刀。即使疾馳機甲的機種改變了,齊利亞也能一眼認出他來,那種近身白刃裝備在火炮至上的現代戰爭中,讓人懷疑駕駛者是否精神異常。
那人呼號「火眼」——是能夠看穿他們「軍團」所有動靜的異能敵性個體。
看到那個識別標誌,齊利亞倒抽一口氣。
扛著鐵鏟的無頭骷髏。
無頭的骷髏騎士,是諾贊家祖先的紋章。
以那段逸聞為題材的繪本……昔日的當家,曾經贈送給在共和國出生的孫子。
不會吧。
他是……
倏然間。
心中湧起的,是至今不曾感受過的陰毒愉悅。
你還活著啊——不對。
變成這副德性,還在苟延殘喘啊?
總指揮官機傳來通訊。
『無面者呼叫蒼白騎士。將敵方部隊交由防空護衛應付,請立刻撤退。』
齊利亞被潑了桶冷水,大感掃興。說這什麼話?
『蒼白騎士呼叫無面者。無法接受該項命令,本機要在這裡擊毀敵性個體。』
『無面者呼叫蒼白騎士。重複一遍,將敵方部隊交由防空護衛應付,請立刻從目前戰鬥區域撤退。不允許於目前區域繼續交戰。』
這傢伙……!
與齊利亞懷抱的煩躁正好相反,牴觸禁規的警告在流體奈米機械的腦中閃爍。灌輸腦內的程式嚴重禁止它繼續反駁。即使是擁有戰死者人格與意志的「牧羊人」,也無法違背高階指揮官的命令。
『目前的相對距離對於以戰車炮為主武裝的敵性機甲有利,而且以蒼白騎士的裝備很可能殺死火眼。基於以上原因,不允許蒼白騎士於目前區域繼續交戰。』
『——』
『要求歸返負責區域,實施該戰鬥區域的掃蕩行動。』
『——收到。』
作為「軍團」的本能,不允許它做出其他回答。
然而……以燒毀世界的餘興節目來說,這樣說不定剛好。
齊利亞從瓦礫的隙縫間,瞥了一眼未曾謀面的同胞的機體。
看看那失去祖國,家人遭到祖國剝奪,卻還苟延殘喘的難看模樣。
明明就一樣。
明明跟我一樣,除了戰場之外無處安身。
我要讓你認清現實。
齊利亞彎曲身體,跳下鐵塔。鐵軌被超大重量跳到身上,發出擠壓聲。
它瞥了一眼不知其名,連長相都不知道,生前無緣相見的同胞。
來追我吧。
無論是你率領的同伴,作為歸宿的土地,還是讓你還能保持人性的事物……
都要在你眼前燒個精光。
陷入更孤獨的境地吧。
†
對方瞥了自己一眼。
辛戰意昂揚而變得更敏銳的意識,感覺出其中含藏的譏笑。
——來追我吧。
視線調離,電磁加速炮型的無數節肢如波濤起伏,令人渾身發毛地蠢動。比起「軍團」特有的加速與那龐大身軀,對手發出幾乎可說無聲的足音,超大重量一躍而出。
金屬腳尖咬住八條鐵軌的怪聲音像大雨傾盆而下,眼看著它越跑越遠,轉瞬間到達鷹隼追逐獵物的速度。那種速度領域就連戰車型或重戰車型都望塵莫及,風馳電掣有如早年的高速鐵路,不祥的身影滑行般離開了廢墟都市。
——別想逃。
辛立即眯細眼睛,正要推動操縱杆的瞬間……
『——辛!』
萊登的聲音飛了進來,辛猛一回神,仿佛被拉回現實。
不知不覺間消失的聲音都回來了。「軍團」們的悲嘆,「破壞神」的動力系統與驅動器發出的低吼,戰隊員之間運用知覺同步互通訊息的指示與報告,以及熟悉的戰場喧囂,都回來了。
配合電磁加速炮型的炮擊,暫時撤退的「軍團」防空護衛部隊都在此時回到戰場。接著可以聽見附近一帶的「軍團」們開始行動,往這邊過來的聲音。
辛這才終於發現,再不做出應對就要被包圍了。
『怎麼辦,要追嗎?』
軍方賦予極光戰隊的作戰目標,是擊毀駐屯於克羅伊茨貝克市的電磁加速炮型。無論戰隊或是西方方面軍本隊,都沒預料到需要往更深處行軍,也沒有準備,但是……
「……嗯,就這樣繼續追擊。」
『什……!你是認真的嗎!』
萊登以沉默表示了解,取而代之——這是負責輔佐年輕軍官的戰隊最上級軍曹應盡的義務——班諾德插嘴說道,辛對他淡定地點頭。
「作戰目標是擊毀電磁加速炮型,不是壓制這座城市。」
對方沉默了一瞬間。
順便還聽見班諾德一拳捶在操縱台上的鈍重聲音,透過知覺同步傳進耳里。
『啊啊,真該死!只要所有人湊在一塊,明明可以設法撐到本隊抵達的!又不是你們出生的故鄉,你們八六怎麼能為了這個國家這麼拼命啊!』
並不是。
不是為了這個國家,也不是為了這個國家的軍隊。
他們之所以戰鬥,純粹……只為了自己。
『真是夠了,我被分派當你的屬下果然是倒大楣!真是抽到簽王——小子們,全機掉頭!』
班諾德一聲令下,傭兵們駕駛的十架機體踩下煞車轉向。所走的路線,將會正面迎向亡靈們進逼而來的悲嘆之聲。
『你們高興了吧,這是你們最愛的地獄!』
即使是同樣以戰場為故鄉的他們八六,也難以理解選擇這種措辭的品味。大概一半以上是自暴自棄吧,他們高聲吶喊,逐漸消失在高層建築的另一頭。
剩下班諾德機,只讓光學感應器轉過頭來。
『這裡有我們撐著,你們去吧!雖然氣人,但即使是我們也追不上你們八六的機動速度。』
雖說班諾德跟八六一樣,十五歲左右就成了職業戰鬥人員,而且以戰歷而論,他比八六們多出了十年以上,但傭兵們長久以來駕駛的,是重裝甲的「破壞之杖」。八六慣於濫用超輕量機甲進行超越機體極限的機動戰,傭兵們的經驗與直覺趕不上他們的戰鬥方式。
『我可不想變成小鬼們的累贅——祝武運昌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