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Run through the battlefront-下 第九章 懇求降臨【Veni,(2/2)
都丟下自己一個人……
先邁向死亡?
†
「軍團」為了預防遭到俘虜時機密外泄,做了各種對策,像是近於偏執的加密處理,或是刻意排出氣壓保險板等等。
更何況電磁加速炮型對它們而言如同殺手鐧。
專用感應器檢測到中樞處理系統受到的致命損傷。
由獨立迴路控制的自爆裝置啟動。
雖說目的並非拉敵人墊背,但這種高性能炸藥的爆炸威力,可是足以徹底破壞重量超過千噸的機體與長達三〇公尺的特殊合金制炮身。
爆炸火力燒遍附近待命的蝶群,燒焦了蜷縮著保護芙蕾德利嘉的菲多貨櫃後側,然後將機體正上方的「送葬者」像木屑一樣炸飛。
†
看樣子自己只昏倒了短短一段時間。
睜開眼睛一看,龜裂的光學顯示器上,映照出扭曲變形的,天色剛轉亮的蒼穹。
抬頭看著看著,辛覺得越來越難以呼吸,便將座艙罩的開啟杆往下一拉。他知道外面沒敵人,就算有,他也不太在意。
可能是框架歪了,座艙罩感覺先卡了一下才往上跳起,然而未經電腦修正的真正天空一樣呈現沉重的碧藍,仿佛要將人壓碎。耀眼的藍像是會整面墜落下來,墜落並壓潰萬物。
辛呼一口氣,將頭靠在頭枕上閉起眼睛。
不知為何,他感到——相當疲倦。
一直以來他替自己定位,將持續前進當成一種驕傲,認定戰鬥到底,直到力有未逮而馬革裹屍,是他們這些八六應有的姿態。
他本來是這麼打算的。
然而照這樣看來,他誅殺了哥哥後,只是在那以為即將殞命的第一區戰場,尋覓著葬身之處而到處彷徨罷了。
期望機械亡靈能代替先行離世的哥哥……殺死自己這個同樣只是沒死成的亡靈。
要是沒有你就好了。
這是過去哥哥對自己說過的話。後來又有好幾人,對自己一再重複這句話。
即使如此,因為辛還有誅殺哥哥的亡靈這個目的,所以還能繼續活著。因為必須安葬哥哥,所以還能允許自己活著。
一旦失去這個目的——辛再也沒有理由容許自己活著。
——接下來,你還有很長的時間啊。
那是辛最後……確實是最後一次聽見哥哥的話語。那是本來無緣聽見,死後才贈與自己的惜別、餞行的話語。
哥哥想必只是單純不忍分別,而祈求辛的前途幸福。
然而對辛而言,那正是詛咒。
很長的時間——存活的未來。
辛一次也不曾期盼過那種東西。
其實他一直焦急地——等待在第一區戰場誅殺哥哥,同歸於盡的那一刻。
結果卻……
哥哥。
你為什麼又拋下我?
為什麼這次,又不肯帶我走——……!
要是帶我一起走……
我就不用產生這種心情了……
「唔……」
喉嚨自己發出像是獸類低吼,又像是嗚咽的聲音。閉著的眼瞼底下開始發熱,辛用一隻手去遮,卻沒流出任何液體。
死神。
辛從不曾厭惡過這個外號。
他答應過一同戰鬥而先一步死去的戰友,會懷抱著他們的記憶,帶著這一切走到最後,不曾為此後悔。
只是……
為什麼,每一個人……
總是扔下自
己一個人……
自私地——先走一步。
辛仿佛聽見某人的聲音,哭著說「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如果自己能夠說出口——是否會有人願意留在自己身邊?
在稍遠一點的前方,辛看見巨龍的殘骸還在餘燼中悶燒,已經燒得焦黑。
那是與自己相同,但又與自己不同的,陌生騎士的最後眠床。
那是既無血親亦無故土,除了戰場別無居處的亡靈的下場。但同時也是就算化為「軍團」,心中仍惦記著某人的亡靈的下場。
就算自己萬一成了「軍團」,也不會呼喚任何人的名字。
沒有名字可以呼喚。
這令他心裡——非常空虛。
辛聽見輕快的沙沙腳步聲往這邊靠近,儘管連撐起眼皮都嫌累,還是瞥眼過去。
芙蕾德利嘉踩著滿地碧琉璃的空隙往前走來,手撐在駕駛艙的邊緣,探頭過來看辛。
「簡直有如送葬死者一般啊,真是觸霉頭。」
被她這樣講,辛無力地冷哼了一聲。
狹窄擁擠的駕駛艙是死者棺木,落滿一地的碧琉璃是葬送之花。
「……是啊。」
「是什麼啊,蠢蛋……不顧性命竟更甚以往。」
她眼角泛紅,也不隱藏白皙臉頰滑下的淚痕,這樣擺出橫眉豎目的表情,一點魄力也沒有。
芙蕾德利嘉盛氣凌人的態度只維持了極短時間,很快肩膀就伴隨著嘆息下垂。
「——抱歉,汝托余保管的手槍……」
辛看了看一雙小手怯怯地遞出的手槍,可能是被某種碎片打中了,從拋殼口到前面的框架有一道巨大裂痕,恐怕深達槍膛內部到槍身,以手槍而言是致命性損傷。
「……喔。」
即使到了聯邦,就這把一直以來用它給予先死去的同伴們最後一擊的手槍,辛捨不得放手。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辛沒有半點感觸。
他一手拿起手槍,直接往外一扔。金屬與強化樹脂的集合體旋轉著飛出去,掉進碧藍蝴蝶的間隙,發出輕微聲響。
芙蕾德利嘉嚇了一跳,視線緊追著手槍飛出去的軌跡。
「……!何必扔掉呢……」
「機匣與槍身都裂了,它不是聯邦軍的制式型號,沒辦法修。」
其實只是過去的共和國軍採用為制式罷了,原本是出自盟約同盟的槍械製造商。只要有心,應該找得到替換零件,但辛沒那麼想把它留下來。
芙蕾德利嘉不知所措地看看辛,又看看手槍掉落的位置。
「汝何出此言……汝一直以來不是用那把手槍,給同伴們最後一擊的嗎?換言之,那就如同汝與同伴們的羈絆之證。就算壞了,也不該丟吧……!」
這番空虛的言詞,讓辛不禁發出嗤笑。羈絆?
「無所謂……結果到頭來,我也只是拿那些傢伙當成重回戰場的藉口罷了。」
嘴上說好要帶他們一起去……原來只是為了四處彷徨,尋覓葬身之處。
他們必定不想被人強拉著,去走那種愚蠢透頂的旅程吧。
「汝這話……!」
芙蕾德利嘉口氣強硬地講到一半,整張臉扭曲了。
「汝這話可不能這樣說……!汝為他們背負一切至今,並非為了此種理由……」
「……」
「汝此時欲捨棄的是何物?與已死同伴們之間的約定,當時交流過的心靈如今感到傷痛……汝認為是為何?」
奪眶而出。
在黎明的晨光中,辛看見透明淚水沿著白皙臉頰滑下。
「汝心灰意冷至此,所以與同伴們之間的感情才會火熱得燒痛了汝。若是難受到無法承受,大家會暫且為汝承擔,汝就不能稍稍依靠一下身旁之人嗎?……身旁之人紛紛留下汝一個人,使得汝無依無靠,已經是過去之事了吧……」
聽到芙蕾德利嘉講出自己不曾提及的事,讓辛眯起一眼。
這是她的異能所致,不情願也會看見,所以在某種程度上或許無可厚非——畢竟辛也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異能——但她講得好像全都瞭然於心,讓辛很不愉快。
「……你又在偷窺?」
「蠢蛋,是汝一直掛念著死者們的事……假裝已然捨棄,其實仍在為他們背負著,才會害余看見。那麼多的人,汝一個都沒拋棄,正視他們的遺願……還謊稱是什麼藉口,大笨蛋。」
芙蕾德利嘉握緊拳頭,用手背粗魯地擦掉眼淚,轉頭看向在稍遠位置待命的菲多。
「菲多,去找這個蠢蛋剛才扔棄的手槍。余也會幫忙,一定要找到喔。」
「菲多,不准動,沒時間做那種事。」
同時收到矛盾的命令,菲多的光學感應器像翻白眼般閃爍。「……嗶。」菲多請示意見般看著的人不知為何是芙蕾德利嘉,辛趁著她還沒做出多餘指示,像對待一隻小貓般抓起她的後領,把她扔進駕駛艙。
「唔!汝做什麼……」
「當然是要回去了。機體損傷成這樣,要是來了新的敵人,我可對付不來。」
雖然離這裡還很遠,但辛感覺到有「軍團」似乎察覺到異狀而採取行動。
破甲釘槍四挺都完全毀壞,高周波刀一把斷開飛遠,長時間強加負荷的驅動系統也始終顯示著警告訊息,實在無力應付更多戰鬥。
自己就這樣死在這裡是無所謂,但他必須讓芙蕾德利嘉回去。要確認過才知道,不過聯邦軍本部應該也有往前推進。他可以一面迴避戰鬥,一面設法與本部會合……之後要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隔了一拍後,辛發現這是個蠢問題。
問自己這個問題毫無意義。與「軍團」的戰爭尚未結束,今後想必會繼續交兵。只要戰爭還沒結束,自己就要戰鬥……然後總有一天戰敗而死,就這樣。
為什麼要戰鬥?……為了什麼而戰?
這個問題,他一直交不出答案。
這個問題,他一直下意識地避免回答。
如果自己回答「是為了求一死」,那時提出這個問題的尤金,會露出什麼表情?
如果是為了尋死……那麼當時該送命的應該不是他,而是自己才對啊。
絮絮不休的思緒,因為芙蕾德利嘉突然抱住自己而被打斷。
「……這次又怎麼了?」
「還問余怎麼了?大笨蛋……待與友軍會合後,汝可申請休假,休養生息一陣子。否則,汝很快就會……」
北方早晨的戶外空氣冷卻了身體,小孩子特有的高體溫弄得辛很熱,只覺得煩不勝煩。
但不知為何,他也不想把芙蕾德利嘉拉開,任由她抱住自己,仰望天空。
抑鬱的蔚藍天空。
辛由衷地想,要是能整面墜落下來,該有多好。
旭日初升。
仿佛被銳利切入的朝陽驅趕,碧藍蝶群一齊翩翩拍動金屬薄翼。
碧琉璃風一時之間波濤洶湧,用螺鈿光輝淹沒視界,恍如受到天空吸引,振翅高飛而去。
蝴蝶。
不分文化、地區與時代。
據說總是被視為死去歸返的靈魂象徵——
他無意識地伸出的手,當然只撲了個空。
辛仰望著轉瞬間融化在藍天中的碧藍光彩……嘆了口氣,指示系統關閉駕駛艙。
座艙罩關閉。不同於共和國的機體,駕駛艙為了隔離生化、化學武器而變成密閉空間,亮起氣密程序完成的指示燈。
原先切換為待機狀態的系統重新啟動,用以顯示各種資訊的全像視窗總算恢復正常並展開,之前變暗的光學顯示器也亮起燈光。
閃爍幾下後亮起的光學顯示器,忽然間,掠過一道赤紅色彩。
那是吹散在風中的紅色長條花瓣。原來是被碧藍蝶群踩得歪倒的火照之花【彼岸花】,一齊抬起了細長花瓣與長長花蕊呈放射狀張開的特殊鮮紅花冠。
放眼望去紅花叢生,在開花的季節一片葉子也沒有,火照之花攢簇著盛開,形成彼岸花特有的紅彤彤花海。
風颯颯地吹,讓花朵如成群的啞聲魔物般搖曳。被金屬下肢撕碎的大紅花瓣吹散在風中,如夢似幻地飛舞。在這無邊無際的紅艷當中……
不
知是何時出現的,一名白銀髮色與眼瞳,身穿深藍軍服的少女,呼吸有點急促地站在那裡。
†
她在鐵幕的迎擊炮管制室顯示器上,看見了斬裂黎明前夜色的純白閃光。
面對腿部前端埋在火照之花的鮮紅地毯里佇立著的,所屬軍籍不明的機甲,蕾娜停住了正要走近過去的腳步。
那種機型與共和國的機甲,恐怕從設計理念上就有所不同。敏捷的四條腿部仿造節肢動物,流線型裝甲呈現打磨過的骨白色澤。裝備是配有炮架的八八毫米炮,以及其中一把折斷飛遠的高周波刀。它具備了高性能兵器特有的機能美,帶有殺傷能力上精益求精,為了實戰而磨厲以須,臻至完美的戰槍或名刀具有的,冷艷卻又兇猛的美感。
但不知道為什麼,蕾娜覺得它與「破壞神」有點相像。就是那種匍匐於戰場尋覓失落首級,白骨骷髏的不祥氛圍。
蕾娜不知道對方是敵是友,也有可能是新型的「軍團」。
只是……
至少它是那架超長距離炮型的——擊碎鐵幕的電磁加速炮的……敵人。
所以剛才蕾娜才會主動表示要進行掩護射擊。對方雖沒有半點回應,但雙方確實並肩作戰對付了同個敵人,最後蕾娜看見對方受到超長距離炮型的自爆波及,所以才像這樣沖了出來。駕駛員——如果機內真的有人的話——說不定受傷了。就算沒有受傷,自己也該說聲謝謝,感謝對方的搭救。
雖說鐵幕前的地雷區已經開出了通路,但就連有無達到軍方安全標準,也就是清除掉八成都很難說。嚇壞了的護衛機「破壞神」——「獨眼巨人」衝過來抱起蕾娜,一路將她帶到這裡。
「獨眼巨人」的處理終端西汀·依達上尉,在「破壞神」里用光學感應器緊盯保持沉默的軍籍不明機,開口說:
『如果發生了什麼狀況,你可得趕快開溜喔,女王陛下。沒有任何防護就待在戰場,只會礙事而已。』
「不了。何況也不見得會發生什麼狀況。」
西汀走近過去時,軍籍不明機正好讓機體站了起來。看來駕駛員或是機體,並沒有受到無法行動的損傷。
西汀的視線停留在繪於側面裝甲上的,扛著鐵鏟的無頭骷髏識別標誌。
啊……西汀罕見地,不由自主地發出大吃一驚的叫聲。
『難道是……!不,可是怎麼會……』
「依達上尉?」
『你沒發現嗎……啊,對喔。我忘了,你不可能看過……』
「……?」
西汀只這樣說,就不再開口。
軍籍不明機的鮮紅光學感應器,朝向了兩人這邊。
銀髮少女佇立於艷紅花海中。
深藍立領軍服的衣擺燒焦裂開,質樸的大型突擊步槍,用肩帶掛在纖瘦肩膀上。眼眸與燻黑弄髒的白銀髮絲同色。
過去,在每月一次的空運,以及轉調至下個駐地時,辛並不想看,卻也看習慣的那身……
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的……
逼著他們八六上戰場,嫌他們活得太久礙事而讓他們轉戰各激戰區,命令他們——最後一定得死的那些人。
看到隨著微風飛舞的銀髮——那白銀色的容貌,不禁讓辛覺得某個相貌朦朧不清的稚齡少女的身影,似乎與身穿鐵灰色軍服的同世代少年重疊在一起,而倒抽了一口氣。
要是你能代替他去死,該有多好……
辛急忙別開目光,看到佇立該處的黑色裝甲「破壞神」——自己在第八十六區戰場也用過的鋁製棺材,不禁為之屏息。在它的後方,地平線上輪廓模糊的,成排的冰冷灰色水泥建築物……那麼,那就是鐵幕了?
哼。辛忍不住淺淺一笑。
以為自己在往前走——看來事實上,自己只是在同一個地方彷徨罷了。
芙蕾德利嘉抬頭看著辛,嚇得縮起身子,露出承受痛楚的表情,但辛佯裝不覺,按下外部喇叭的按鈕。
†
『——看起來,您應該是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軍的指揮官。』
可能是方才與超長距離炮型交戰時受了損傷,外部喇叭的聲音嚴重破音,很難聽清楚。
聲音的口吻拒人於千里之外,冷漠無情。
「是的,您是……?」
『本機為齊亞德聯邦西方方面軍,第一七七機甲師團所屬機體。』
與禮貌周到的口吻正好相反,聲調顯得冷淡疏遠。
假如所說的軍籍屬實,那麼他——雖然嚴重破音,但應該是男性——就是十年前還是敵國的齊亞德的軍人了。在國號改變的那段時期,國內發生過某種政變,看樣子「軍團」成了雙方之間共通的敵人,但不代表對方願意將共和國軍人視為自己人。
對方不肯報上姓名,不知是出於這種隔閡,或是他所說的聯邦軍有意保守機密……不過因為八六們只要對方不問,他們也不會把名字告訴共和國民,使得蕾娜不再覺得不報上姓名是一種無禮舉動。
『為了維持聯邦的防衛線,本機剛才正在執行電磁加速炮型——磁軌炮搭載型「軍團」的排除任務。感謝您為任務提供支援。』
「不會……不過,就您一個人嗎?隻身突破『軍團』的支配區域?怎麼會執行這麼過分的作戰……」
『——』
回應的沉默,顯得有些冰冷。
哼。西汀在知覺同步的另一頭髮出嗤笑。蕾娜也注意到了,嘖了一聲。
隻身,或者是以小型部隊穿越「軍團」支配區域……這跟共和國在各戰線第一戰區第一戰隊兵役即將結束時,長久以來迫使他們全軍覆沒的特別偵察任務沒什麼兩樣。
有什麼臉說人家過分?
『……承蒙您的關心,不過西方方面軍本隊正在接近後方,我想是可以會合的。』
「這樣啊……太好……」
『各位要一起過來嗎?』
「咦?」
『如果只是幾位人員,我想本隊能夠保護各位。』
嘴上這樣講,口氣卻正好相反,顯得毫不關心。
語氣聽起來,就好像他看穿了共和國的窘境,知道他們這兩個月來防衛線節節後退,無論勢力範圍還是戰力都在持續減弱。而且基於這點,他要問的是——你們有沒有打算自己逃跑?但聽起來不帶侮辱之意,連諷刺的味道都感覺不到,就只有無限空虛的聲調罷了。
好像小孩子迷了路,迷失方向走累了,不知如何是好而呆立原地,連自己是從哪裡走過來的,都已經無法分辨——
即使如此,蕾娜仍然有點生氣。
那種口氣,簡直像是認定了他們根本無意戰鬥。
別瞧不起人了。
「不,我不能捨棄這個國家——捨棄聽我指揮應戰的部下們。就算力有未逮而落敗……我也要在這裡戰鬥。」
聽見蕾娜如此斷言……
聯邦軍官微微發出了嗤笑。
對方說出口的話實在太離譜,讓辛啞然失笑。
戰鬥?
只會躲在牆裡不聞不問,坐視祖國滅亡的共和國軍人,說要戰鬥?
不對——更重要的是……
「為了什麼?」
辛很意外還有人存活,但共和國滅亡仍是不爭的事實。
要迎擊超長射程的戰略兵器,除了少許迎擊炮之外,竟只能拿出短射程的「破壞神」,而且從自稱指揮官的少女的領章來看,頂多也只是個上尉。連校官都不是,只是現場指揮官級的下級軍官。看來原本就寥寥可數的戰力與人才,在這兩個月內都見底了。
……如果少校還活著的話……
會不會變成是她出現在這裡?辛一瞬間如此想,隨即搖搖頭,認為想也是白想。
沒有戰鬥的理由與必要,連那份力量都沒有。
即使這樣——還要戰鬥?
為了什麼……
「您在急著尋死嗎?……這樣的話,乾脆不要戰鬥不就好了?」
辛說著的同時,無法阻止自己發出無聲的嗤笑。
因為他自己都想問這話究竟——是對誰說的?
『這樣的話,乾脆不要戰鬥不就好了?』
這種冰冷到聽起來既像嘲笑又像自嘲,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聲調,讓蕾娜用力握緊
了纖柔雙手。
「……就算力有未逮,我也……」
難道說沒有力量,就不能戰鬥?
沒有意義——就不能活下去?
豈有此理。
無言佇立的「獨眼巨人」——比起眼前的聯邦軍機,實在太過簡陋的「破壞神」映入視野邊緣。
曾經有一群人,以這種簡陋機體當成唯一的搭檔,當成最後的眠床,明知絕不可能存活下來,仍戰到最後一刻。
這番話簡直像在侮辱他們——她怎能當作沒聽見!
「有一群人曾經說過,他們不會做出死心屈膝的丟臉行為,直到生命燃燒殆盡的最後一刻。他們絕不會捨棄一切,要戰鬥到底。他們是這樣活過來的,也相信我能跟他們一樣。所以我們——我要……」
——要是有一天,你來到了我們抵達的場所……
為了回報這句話,為了回應託付給自己的心意。
——我們先走一步了,少校。
辛。
因為你曾如此對我說過,所以我……總有一天,一定會追上你。
「為了追上認真活過的他們——為了帶著他們走到更遠的前方,我要戰鬥!……我是舊共和國防衛部隊指揮官芙拉蒂蕾娜·米利傑上尉。我絕不會逃離這場戰爭!」
霎時間。
聯邦軍機有些驚愕地轉向蕾娜。
『……!「少校」……?』
在沙沙破音的喇叭聲另一頭,愣怔地脫口而出的詞語,不知為何,不是自己自稱的軍階。
聯邦與共和國使用的語言雖然幾乎相同,但有時候一些細微單字的意思會有出入。特別是軍事用語,每個國家之間的差異格外顯著。即使是同一個單字,或許也不見得是同一階級。
經過一段欲言又止的短暫沉默,一會兒後,聯邦軍官說了:
『——那些人早就死了,對死人需要盡什麼情義?』
聲調聽起來仿佛在掩飾情感,冷漠到不自然的地步。
同時聲音中也帶有少許……依賴的語調。
就像迷路的孩子,怯怯地伸手給出聲關心自己的人那樣。
可能是因為對方給了自己這種印象,不知為何,蕾娜覺得自己必須做出回應。
「因為有人曾經說過,希望我不要忘了他們。」
在同一片天空下,仰望著不同的火花——一邊做下不可能實現的約定,說總有一天要一起欣賞煙火,一邊得到他們託付心愿。
因為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回應那份心愿……啊啊,不對,不只如此。
因為自己不想忘記。
因為蕾娜還不想讓佯裝漠不關心,卻為自己留下了許多事物的他,從這個世界上完全消失——
只要自己還記得,他們就一定會在前方等著自己。
「是他讓我知道這個悲慘的結局——告訴我『軍團』將發動大規模攻勢,我才能存活下來。是因為他希望我活下來,告訴我希望來日能再相見,我才能繼續戰鬥。因為有他在……我才能像這樣,繼續活著。」
『……』
「所以,我想做出回應。雖然他們已經不在了,但至少我希望能抵達他們到達的終點。想追上活出生命意義的他們,這次一定要跟他們一起……」
雖然希望能活下去的心愿,已經無法實現了,但是……
「因為我想一起戰鬥——想帶著他們,前往這個戰場的彼端。」
對於這個回答,辛靜靜地嘆了一口氣。
這番話不是對現在的自己說的。
一無所知的她,只是在回應一年前,辛連自己真正的心愿,以及心愿的盡頭有著什麼都毫無自覺,說出的一番不堪入耳的漂亮話罷了。
即使如此……
——因為有他在。
——因為我想一起戰鬥。
這些話——仍然讓辛很高興。
但他微微苦笑起來,覺得事到如今,自己已經無法報上名號了。
因為她追趕著大家的腳步,獨自一人戰鬥至今,她該看到的景色……
不該是自己嚇得呆立不動,終於雙膝跪地的這種戰場——
『——您也是。』
「……咦……」
『您也是這樣吧,因為戰鬥到底——因為努力求生,現在,才能站在這裡。』
旭日完全升空。
初生的清冽陽光,從正面照亮了她。
『我想,您可以更為此感到驕傲。』
在龜裂的主熒幕中,初次見到的她,平穩地笑了——
聯邦軍的鮮紅光學感應器,靜靜注視著蕾娜。
看著那理應冰冷無情的亮光,蕾娜覺得好像附著其上的邪靈消失了一樣。
在滿是戰場風塵的暗沉裝甲下,仿佛疲勞,仿佛解不開的詛咒,沉重壓在身上的暗影氣息——如今已然消失。
『……少校。』
那人好像不知道該說什麼,但仍然想傳達些什麼而開了口——語氣聽起來就是如此笨拙。
外部喇叭的聲音嚴重破音又充滿雜音,無法正確聽出年紀與性別。但不知為何,聽到那聲音,會覺得對方是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
『少校,我……』
剎那間。
隨著一陣發麻的感覺,裝甲底下的氣息頓時緊繃起來。光學感應器像被電到般轉向一邊,只見遙遠的北方天空,薄薄鋪下了一片阻電擾亂型的銀色雲層。
隔了片刻之後,在身旁的「獨眼巨人」當中,西汀呻吟道:
『女王陛下,情況不妙啊,鐵幕的「米蘭」傳來了聯絡……有「軍團」正往這邊接近!』
「糟糕!——這位聯邦軍官,您也和我們一起撤退……」
『——不……』
嘎沙!伴隨著刺耳的雜音,岔進對話的聲音既非來自西汀,也不是聯邦軍官在說話。
成群的空對空飛彈將聲音拋在背後,從東往北急速飛越曙色天空,沖入銀色雲層,四處散播如花烈焰。趁著中間的空檔,第二波飛彈描繪出拋物線,飛向阻電擾亂型下方的大地——狠狠刺進群聚於該處的「軍團」部隊。
伴隨著強烈的旋翼聲,戰鬥直升機有稜有角的剪影自稜線後方霍地飛出。接著是多用途直升機與運輸直升機的編隊,以匍匐地表的超低空飛行翱翔而來。
有些破音的外部喇叭,在早晨的清冽空氣中,迴蕩出戰鬥直升機機師的聲音:
『辛苦了,中尉,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
裝甲步兵分隊搭乘的多用途直升機,與更大型的運輸直升機降落在火紅的戰場原野。大紅花瓣被強烈的下擊暴流撕碎,在碧藍天空中描繪出血紅斑點。
攜帶著重型突擊步槍的裝甲步兵們紛紛衝下直升機,在周圍擺開陣勢,辛隔著龜裂的主熒幕,看著其中一個分隊跑向蕾娜與「破壞神」。
看到將整個人包成一具鐵灰色裝甲的裝甲步兵,起初蕾娜似乎相當困惑,不過其中一人掀起護面罩露臉後,她顯然鬆了口氣。
然後她應對方要求交出了突擊步槍,讓辛覺得不太應該,或許該說她在這方面一如往昔吧。
狀況連連發生急速變化,讓辛莫名有點恍神,愣愣地望著蕾娜那副樣子,又看看相較之下吵了滿久才不情願地打開座艙罩的黑色「破壞神」,突然間,同步裝置啟動了。
『……你沒事吧,辛?』
傳來的男性嗓音,既不是什麼參謀長,也不是身為自己長官的師團長。
『騎兵隊抵達現場了沒?變更作戰時,我還緊急從其他戰線調動了人馬呢。』
聽到這人講話帶點得意的語氣,辛嘆了好大一口氣。
老實說,他幫了個大忙。雖然是幫了個大忙沒錯……
「恩斯特,回去之後,我可以拿東西丟你嗎?」
總之先來個油漆桶好了,當然蓋子要打開。
『咦!幹嘛突然這樣!我只是擔心我們家的寶貝孩子,為什麼要遭到這種對待!』
辛不發一語,狠狠切斷了知覺同步。不久後,芙蕾德利嘉摁住她的同步裝置,蹙額顰眉。
「餘明白汝的心情,但汝就給個回應吧,辛耶。這個芝麻小官竟然假哭,真是煩人。」
芙蕾德利嘉把辛
關掉順便丟開的同步裝置拿給他,不肯收回去,辛只好勉為其難拿過來,重新連上同步。
「你還在前線啊,恩斯特?」
『呃,所以我不是說過了,我姑且也是聯邦軍的最高司令官啊。就是這種時候才該待在前線吧。』
「你好歹算個大總統,卻漫不經心地跑到前線來,要是被流彈打死,那才一點都不好笑。」
『竟然說好歹算是……話說回來,就算真的發生那種事,讓副總統代替我就好啦。你以為副什麼的職位是為了什麼而存在?』
臨時大總統閣下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講出理論上沒錯,但不是正常人會說的話。
『根據先遣隊的報告,你們似乎已經做過接觸了,但我還是說一下……聯邦軍在本作戰結束後,將實行舊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的救援作戰。深入敵境的聯合王國無人機昨晚攔截到無線電,所以三個國家商議之後如此決定。明明發現有人存活卻見死不救,是違反人道的行為,況且假如敵軍打造了第二架電磁加速炮型,放任敵軍躲在四面環繞防衛設施的共和國內部,很可能對周圍諸國形成嚴重威脅。』
「……」
『這對聯邦而言也是拯救同胞……救出與你們同樣身為八六之人的作戰,大家不會不答應。但是對你來說,那裡並不是你會想回去的祖國,對吧?如果你不想為了加害者而戰,我可以等本隊進入該地,再將你送往後方……』
「不了。」
辛輕輕搖了搖頭。
「我留下來。雖然我無意幫助共和國,不過……那裡也有我想救的人。」
『……這樣啊。』
在知覺同步的另一頭,文件上的養父似乎微笑了一下。
『對了,還有一件事……完成了作戰目的,要記得報告,諾贊中尉。幸好這次有其他孩子代為報告了,所以還沒關係。』
辛猛一回神,抬起頭來。
「有人存活?」
『……你喔,這種事情應該第一個做確認吧。』
聽到插嘴的聲音,辛偷偷仰頭向天。
是萊登。
『包括中校等人在內,想不到戰隊全體人員竟然都平安無事。反倒是你被打飛之後就動也不動的,我還以為你掛了……好吧,我有擔心你一下啦。』
『可蕾娜又哭得好慘喔~~真是費了好一番工夫啊。好像是被攻擊時弄壞了同步裝置,好死不死就只有跟辛連不上。』
『我才沒有哭!』
『雖然這次不能只怪辛一個人,但你這下子可是第二次弄哭可蕾娜了喔。不要再成天亂來了,好嗎?』
接著是同伴們吵吵嚷嚷的聲音,看來他們會合了。
看樣子不管是天國也好,地獄也罷,都在排擠他們每一個人。眼睛轉過去一看,一個機甲戰鬥服集團從還在空中的多用途直升機探出上身揮手,另外在大約超過三公里外,有個高個子人影從原本是丘陵的地方,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走過來。
至少這次,似乎……
沒有任何人——先走一步。
辛鬆了口氣,頓時渾身虛脫。幾天來的疲勞,加上方才戰鬥的極度專注帶來了副作用,辛感到輕微暈眩而閉起眼睛。恩斯特似乎全都看穿了,說道:
『辛苦你了,辛。在占領橋頭堡之前就交給先遣隊,你稍微休息一下。』
「——了解。」
『還有,芙蕾德利嘉。回去之後我會好好教訓你一頓,做好心理準備吧。』
芙蕾德利嘉喉嚨發出「咕」一聲。
她求助地抬頭看辛,因此辛平淡地對知覺同步的另一頭說:
「我找個貨櫃裝箱送還給你。」
「唔!辛耶!汝想背叛余嗎!」
『啊哈哈,麻煩你嘍,做哥哥的。』
最後留下一絲笑意,同步切斷了。
芙蕾德利嘉賭起氣來,把臉別向一邊。
「……余就算與本隊會合也不回去,要等到汝等回聯邦時,余才能回去。」
「你不需要再當人質了啊。」
「似乎是呢。」
芙蕾德利嘉用鼻子哼了一聲,然後扭轉脖子仰視辛。由於辛在狹窄駕駛艙中讓芙蕾德利嘉坐在大腿上,她這樣做,就變成靠在自己的胸前。
「那個芝麻小官指派的人,簡直好似算準了最不知趣的時機來打擾汝,但汝不報上名號不要緊嗎?那人乃是汝在共和國時的指揮官吧?」
「……我應該沒跟你提過少校的事吧。」
講到一半,辛察覺到了。經她這麼一說……
「汝忘了余的力量嗎?余所繼承的血統之力,能夠窺見相識者的現在與過去。」
……是這樣沒錯。
一雙紅瞳如同小貓看到眼前有隻小老鼠,愉快不已地閃閃發亮,看樣子最好別問她具體來說看到了什麼。
「余能看見的記憶,乃是『看』見時對方無意識中憶起的記憶。那人報上名號時,講到汝啊,可是一反常態地吃驚啊。余心想此人或許與汝有某些關係,於是『看』了一下——……」
糟透了。
「我先走一步,是吧?……真是太好了,人家追上汝了呢。那人無怨無悔地仰慕著汝,一路來到此地,汝不跟人家報上名號好嗎?」
看到芙蕾德利嘉笑得壞心,辛輕嘆一口氣。
她那副亂找人尋開心,擺明了挖苦人的態度讓辛莫名地惱火……但又覺得這幾乎是自己初次看到她露出年幼女童該有的天真表情。
「……我還不能那麼做。」
在只是彷徨尋求葬身之處,根本沒有任何前進的第八十六區戰場。
「因為她說過會追上我們。好不容易追上、抵達了,結果卻是這副慘狀,未免太糟了。一路前進之後,她該看見的景色……」
絕非屈膝跪下,頹然倒斃的地面……
「不應該是這種戰場。」
芙蕾德利嘉嘆了口氣,好像覺得很無奈。
「該如何說呢……汝也是個男子呢。」
「?」
「余的意思是,汝等這類生物碰到此種事情,總是莫名地愛硬撐面子。」
芙蕾德利嘉不高興地說,一副拿辛沒轍的樣子。她側眼往上一看,忽然揚起一邊眉毛。
「且說汝注意到了嗎?汝此時已交出答案了。」
辛覺得很意外,回看著芙蕾德利嘉。她不知為何,兩眼得意地閃閃發亮。
「那人要前進,需要有能配得上她的景色。那人前進的道路,將是汝先行走過的道路……那麼,汝該作為目標的終點會是哪裡呢?」
這個答案,汝此時已經自己說出來了吧……她說。
辛回看著她,只見色彩相同的紅艷雙眸,柔和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