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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Run through the battlefront-下 第六章 前往該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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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對。」

你為什麼……

殺了我哥哥?

為什麼見死不救?

為什麼沒伸出援手?

這些話他不知道聽過多少遍。

自從初次在第八十六區上戰場,一直到現在,不斷有人問他這些問題。

你明明聽得見「軍團」的聲音。明明這麼強悍,明明身為代號者,明明是這樣存活下來的。

為什麼?

為什麼那傢伙死了,你卻……

為什麼總是只有你?

這些譴責他都聽到煩,聽到習慣了。而且,事實上這些責問也完全是弄錯了對象。自己的性命,終究只有自己能負責。他認為自己沒冷血到能說「誰教他們弱到保護不了自己」,但是指責他人沒盡到保護之責是不合理的。

只有一點跟以往不同。

我明明一直在等。

仿佛聽見的這句責問,既像同梯少年的聲音,又像只見過一面,連長相都不記得的年幼女孩所言,不知為何,也像是尤金本人的聲音。

我明明一直在等他回來。

你明知道有人在等他。

為什麼?

沒人盼望你回來。

你即使回來也一無所有。

如果是你……

代替他去死,該有多……

「……是啊。」

或許是吧。在無人走廊上,沒有任何人聽見這聲自言自語。

與內心思緒正好相反,被捏爛的薄薄紙條在手裡發出「沙」的聲響。

爬上組合屋式隊舍的樓梯過來的萊登,看到辛在自己房間門前站著不動而停下腳步。

「什麼嘛,你回來了啊,辛……怎麼了?」

驀然回望自己的血紅眼瞳,讓萊登悄悄感到一陣戰慄。

那跟在第一戰區的某個夜晚、四名同伴被那種超長距離炮轟碎的當晚、知道無法避免與老哥亡靈對峙的那晚……

是同一種眼神。

「——沒什麼。」

詢問來意的淡定語氣帶有幽幽的淒楚聲調,但辛本身恐怕不曾察覺。

萊登咽下戰慄與憂懼說道:

「命令變更了,集合時間一樣是〇九〇〇,但集合地點改成師團長辦公室。極光戰隊戰隊長,還有第一〇二八試驗部隊的部隊長……就你跟中校兩個人去。」

這句話的含意,使血紅雙眸冷酷地眯細。

聽到只把一名部隊長與部下戰隊長叫進辦公室做說明,就能猜到不會是什麼好命令。

即使如此,說明的內容實在太過分了,讓葛蕾蒂不禁顫抖著塗上口紅的嘴唇。

「最優先的作戰目標,是排除從第一七七師團戰區到西北方一二〇公里,潛伏於『軍團』支配區域內舊高速鐵路終點站的電磁加速炮型。」

全像式熒幕顯示出的戰況圖遠比長寬各深四〇公里的師團用戰域圖還要廣大,配置部隊用的是軍團記號。這幅戰況圖囊括了西部戰線全域,以及南北方的羅亞·葛雷基亞聯合王國與瓦爾特盟約同盟的防衛線。

雖說在西部戰線打出了首屈一指的傲人擊墜數,但不過就是一個中隊的編制——而且還因為前次的大規模攻勢而降低戰力,本來是輪不到他們看這種作戰圖的。

「第二目標為奪回舊西部國境地帶,通稱『幹道走廊』。」

在戰況圖上,該地區緩緩閃爍。地點在西部戰線往西幾十公里處,與舊國境線相沿的帶狀範圍。

幹道走廊正如其名,指的是三國之間的幹道,另外還包含了舊高速鐵路的大半鐵軌。這樣做是為了不讓敵軍再次運用「搭載超長距離炮的列車炮」這種棘手兵器。

雖然敵軍還是可能在其他地點鋪設鐵軌,但無論是幹道還是鐵路,以大部分情況來說,常常是因為該地點最容易開路,所以才會鋪設在那裡。想在前人迴避的崎嶇地形開路,會給「軍團」的工兵部隊造成相應負擔。

「參加兵力包括西方方面軍與所有待命後備軍的殘存兵力,再加上聯合王國南方方面軍以及近衛軍團、盟約同盟北方守軍與中央待命軍團……兩國眼下副首都皆在射程之內,看來他們也不能仗著盾牌當縮頭烏龜了。」

聯合王國與聯邦之間受到龍骸山脈的天險阻隔,盟約同盟則是以大靈峰伍爾斯特山為中心的險峻山嶽地帶為領土的小型城邦。兩邊皆以此種天然要塞作為絕對防衛線與「軍團」對峙,防衛祖國。

然而這些絕對性的盾牌,碰上飛越高空的超長距離炮擊也派不上用場。

「作戰

概要也極為單純。三國聯軍將在電磁加速炮型排除作戰中負責聲東擊西,全軍進攻『軍團』支配區域,將敵軍主力部隊引誘並扣留於各戰線,再由特別攻擊部隊空降守備變得薄弱的支配區域深處,排除電磁加速炮型。」

這種作戰已不能稱為單純,而是亂來了。

辛加入搜敵工作,得知「軍團」總數光是與西部戰線對峙的部分,就有足足五支軍團的規模,兵力高達數十萬架。更何況「軍團」不具運輸與物流以外的後勤人員,只需要純粹的戰鬥用品,因此戰鬥部隊在總數中占的比例相當大。各國軍隊在數量上吃虧,正面突擊的話下場不堪設想,投入最深處的什麼特攻部隊更是八成保不住。

少將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卻始終用平淡語氣進行說明。漆黑獨眼的目光冷硬,拒絕著俯視自己的紫色雙眸。

「擊毀後部隊堅守該地點,直到聯邦軍本隊抵達,雙方會合後歸返——這支特攻部隊……」

獨眼從葛蕾蒂身上別開目光,冷峻地朝向在她背後待命的辛。

「由辛耶·諾贊中尉等極光戰隊十五名人員擔任。」

辛的表情不變。

少將定睛注視那雙仍然微微低垂,也不與人對望的靜謐且血紅的雙眸,說道:

「你們是史上最大聯合作戰的急先鋒——擊破『軍團』銅牆鐵壁的槍尖【Spearhead】,要盡心竭力。」

思及他過去隸屬的同名部隊是為了什麼目的而設立,就覺得這實在是個不好笑的比喻。

還是說他們明知如此……仍以為只是個惡劣玩笑?

葛蕾蒂用壓抑著怒氣,以低沉咬牙的聲音說:

「可以准許我提問嗎,少將?」

「說吧,維契爾中校。」

「為什麼——選上我們極光戰隊?」

少將用鼻子哼了一聲,好像覺得這問題很無聊。

「特攻部隊需要符合嚴格條件。『破壞之杖』腳程太慢,以空降而言太重。裝甲步兵火力不足,難以臨機應變的重炮更是不值一提。本次作戰需要高機動性與火力、適於空降登陸的機體重量,再加上無法與司令部通訊時的作戰經驗,以及壓倒性劣勢下的生存能力,還要能精確探測出電磁加速炮型的所在位置。能夠滿足這所有條件的,中校,只有你的『女武神』與站在那邊的諾贊中尉而已。」

葛蕾蒂狠狠咬住塗上口紅的嘴唇。

「真虧你有臉這樣說……!你是認為八六在聯邦沒有家人沒有摯友——是一群死了也沒人抱怨的孩子,所以當成棄棋也不足惋惜,是這樣嗎!」

「注意你的口氣,中校。」

「不,我不會住口。這種作戰,根本是叫他們當敢死隊!就算中尉他們失手,只要能引開『軍團』……電磁加速炮型的注意力——本隊趁這時候前進,就能提高飛彈擊毀敵機的可能性。他們只要能消耗近戰防禦就不錯了,你就是這個意思吧!」

雖說圓機率誤差很大,但只要距離拉近,誤差就會減少。若能從挺進接近的最前線發動同等密度的飽和攻擊,這次或許能期待直接命中。

「我的確會準備飽和攻擊,但只是以防萬一,保險起見罷了。我沒叫他們不要回來,我們跟共和國並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在這項作戰中,你以為極光戰隊的生還機率有多少——!」

運輸直升機雖然能在容易避開雷達與對空炮火的低空安定飛行,但相對的,比起航空器來說航速較慢,裝載量也少。更何況「女武神」雖然說是輕量,仍有十幾噸重,能搭載一架已是極限——然而多達十五架直升機的編隊演奏的旋翼噪音,不可能不被具備高性能光學、聲音感應器的斥候型發現。

但航空兵器的常情,就是運輸直升機不會加裝太厚重的裝甲。

可以想見大半直升機一定會被擊落。

就十五架機體的中隊規模戰力,如果在更加減損的狀態下,挑戰電磁加速炮型以及它的防空護衛機——下場不言自明。

即使如此,還是訂立了這種作戰。

還是編組了這種敢死隊。

少將煩躁地嘆氣。

「再鬧下去,我就要視為抗命了。如果認為我說錯,就拿出替代方案來。」

葛蕾蒂一時語塞,無言以對。

少將微微搖了搖頭。

「總得有人要去做這件事,關於這點——」

少將目光再次望向辛。

靜謐的血紅雙眸仍舊略為低垂,非但沒有動搖,就連半點情緒起伏也沒有。即使眼睜睜看著自己與同伴的生命任人宰割,這點依然不變。

他——他們八六究竟明不明白,這種反應已經趨近癲狂了?

「中尉是曾突破『軍團』支配區域的經驗人士。一次可以,第二次想必也行。況且就算不行,我看你們八六似乎也相當好戰。」

一瞬間閃過少將獨眼中的情感,應當如何形容才好呢?

那像是深沉的哀憐,又像是黑白不分的恐懼。像是沒想到會被撿來的小狗咬了手而惱火,又像為了讓自己逃命,而把幼兒扔進狼群之中的罪惡感。

無論哀憐或恐懼,這些單方面的情感無異於不加理解。不管是同情可憐或是避如蛇蠍,都是不站在對方的角度,從不試著互相理解的態度。

而人們總是討厭別人不照期待或計劃走,為了掩飾罪惡感而拿雙方差異當藉口,是稀鬆平常的事情。

因為——那種人跟我們「不一樣」。

「我們聯邦應該已將你們救離戰場,給了你們歸宿,給了你們活下去的安身之處。既然你們執意返回戰場——對這種狀況應該也有所覺悟了。戰鬥才是戰士的——軍人的職責。而戰死也是職責之一。」

葛蕾蒂伴著辛離開,用有失禮數的粗魯動作關上辦公室的門之後,與辦公室通連的私人房間的門便同時開啟。

西方方面軍的參謀長走了進來。

在這情勢緊迫的最前線,他仍穿著燙得平整的軍服,甚至散發出些微香水氣味,但那是因為他身邊有位能幹的副官,而且不願讓部下從臉色或服裝看出狀況的急迫。可以想像實際上他應該忙於處理大量湧進的情報,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

「抱歉了,少將,讓你當壞人。」

「無所謂,這也是師團長該盡的義務。」

命令某人的父母、兄弟、子女,要不就是前途無可限量的青年送死,是指揮官的職責。正確來說,是要他們不顧生死地對抗敵軍。

即使如此,這種真的等於叫人去死的命令並不常有。少將陰鬱地嘆了口氣。

「——你認為他們回得來嗎?」

他們……就算只有一人也好。

參謀長聳了聳肩。

他有著夜黑種純血的漆黑頭髮與眼睛,是少將在陸軍大學的同梯,不過年紀較小,就跟葛蕾蒂同年。

然而一個是方面軍的參謀長兼將官,一個卻是小小試驗部隊的部隊長兼校官;一個是過去參與帝國國政的大貴族直系後裔,一個雖是大企業出身,但畢竟只是一介商賈的女兒。這雖然也形成了差距,不過造成決定性差異的還是資質。

是否具有指揮官的冷酷,能將部下兵員視作一枚棋子,為達目的不惜榨乾他們最後一滴戰力。

這種冷酷近似於貴族階級視領土人民為財產而非人類的價值觀——葛蕾蒂就是缺少這點。

「依照參謀本部的分析,極光戰隊的生還機率幾乎為零,但也可以說並不是零……儘管這只是詭辯罷了。」

在小數點後面排了一串0之後出現的1,跟0在數字上雖然並不相等,但當然不能憑著這點就說「有生存的希望」。

參謀長明知這一點,還是冷冷一笑。

「要是戰友接到這種作戰命令,兵士們難免會憤慨,但換成共和國催生出的狂戰士【怪物】,他們就能接受了。而且還會一臉得意,說這是最適合八六的任務。」

前次大規模攻勢中,八六們迎擊「軍團」的戰鬥模樣,在同一戰場戰鬥的眾多將士都看見了,口耳轉述,傳進了西部戰線的更多將士耳里。

他們挺身面對不負「軍團」之名的大軍有進無退,連自身性命都沒有半點留戀,那種驍勇兇悍,仿佛沉醉於血腥味一樣。明明在他們的背後,沒有任何需要守護的事物。

那看在惋惜性命,然而一旦退縮就會失去家人同胞,只得壓抑住內心恐懼戰鬥的人們眼裡,只像是無藥可

救的癲狂。

「打倒怪物之人,須慎防自己也成為怪物——沒錯,與怪物比肩之人,本身也已成了怪物。更何況那個是『深紅魔女』邁卡與『漆黑驍騎』諾贊的——舊帝國軍兩大怪物血統混合出的不祥之子,用來抵禦機械怪物們【軍團】反而適得其所呢。」

關起厚重櫟木木材的辦公室門扉,葛蕾蒂嘆了一口氣。

「……你感到失望了嗎,中尉?發現最後抵達的地方——世界也不過如此。」

因為有需要,因為沒有家累,因為是異類分子。用這種理由就能輕易允許小孩送死——發現就連最後抵達的地方都不過是這種世界,是否令他失望透頂?

「……在目前的狀況下,我認為是妥當的判斷。即使硬撐也得排除電磁加速炮型,否則聯邦將難以維持前線。再說了……」

辛不感興趣地看看辦公室的門,聳了聳肩。

「前線基地都進入射程內了,你們還是沒選擇逃跑,光是這樣就夠了。我沒有任何不滿。」

「喔……我都忘了,共和國連這點都沒辦到呢……」

葛蕾蒂不禁發出乾笑,以己身為盾保家衛國的軍人,居然不上戰場。明明共和國允許這種事發生才叫奇怪,但他卻……

他們過去只能活在失常的世界,即使逃了出來,仍受困於被人搞亂的價值觀。

她收起笑容轉過頭來。

「作戰需要的是『女武神』的機體特性與你的異能,但你沒必要親赴戰場。」

原則上,軍隊視作絕對的,只有必須達成的目標。至於用何種手段達成,則交由領命者自由裁量。在不確定要素過多,狀況瞬息萬變的戰場上,若是連手段都要強制規定,反而綁手綁腳。

「突擊作戰只派傭兵【禽獸】們去就好……你們留下來吧。」

這時辛雙手握成了拳頭,葛蕾蒂明明與他面對面卻沒在看,因此沒注意到。

「然後,等這件事情結束,你們就退伍吧。你們已經為不庇護你們的祖國戰鬥得夠多了,所以不用再——」

「——所以……」

話語突然遭到打斷,葛蕾蒂措手不及,回望著辛。

然後她心頭一驚,倒抽了一口氣。

「為了滿足你們的正義感與同情心,我們必須不再做我們自己——您是這個意思嗎?」

因為眼前的少年……

半年多以前受到聯邦軍保護時,甚至是大規模攻勢時,都沒在她面前露出過這種……這個年紀的孩子應有的神情。

那是身上僅有的一件珍惜之物被人隨便拿走在眼前踐踏時,小孩子會有的……

頑固的神情。

「我很感謝你們救了我們,但我們沒必要因為這樣就被你們可憐,也不需要讓你們叫我們不用戰鬥——因為我們……」

就只剩下這個了——……!

語氣分明是壓抑的……不,正因為如此,聽起來更像是嘔血。

為何而戰?

又沒有戰鬥的理由,為什麼要戰?

對於他們八六而言,沒有比這更侮辱人的問題。

因為他們只有驕傲。

因為除了直到最後一瞬間都不放棄生存,戰到最後一刻的驕傲之外,他們所有的一切盡皆遭到剝奪,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該保護的家人全數喪生,找遍世界也沒有能回去的故鄉,就連家族歷史都無法找來作為依靠,至於該繼承的文化,甚至連曾經每晚念給自己聽的繪本,都不記得任何一篇內容。

尊嚴受到過去的祖國徹底踐踏,一心只希望他們去死。他們早已沒有活下去的任何理由,即使如此,為了抓住生命……

至少為了維持除了自己本身之外,早已一無所有的自身形體。

除了驕傲,什麼都沒有了——只剩在受到機械亡靈軍勢與迫害者的惡意封閉的決死戰場上,不逃避命運,不屈服於絕望,決心戰鬥到底的驕傲。

為了什麼而戰?

即使有人問,他們也答不上來。

無從回答。

他們沒有任何不戰鬥就會失去的事物,或是必須戰鬥才能守護的事物。

只是,唯有戰鬥到底是他們的尊嚴,唯有這份驕傲絕不能失去——為此,即使轉身逃跑還能苟延殘喘,他們寧可喪失性命。

「不管是逃離戰場讓其他人去打,還是裝聾作啞、苟且偷生直到被人縊死,都跟共和國那些傢伙一樣。只是在假裝活著,其實跟死了沒兩樣——我才不屑淪落成那種貨色。」

鄙夷地說出的話語當中,總是帶著冷酷的這個少年一反常態的強硬語氣,正等於他內心產生的強烈拒絕反應。

搞砸了。她咬咬塗上口紅的嘴唇。

她領悟到自己傷害了什麼。

她傷到了一切遭到剝奪的他們手裡僅有的一份驕傲,也因此減損了他們對自己寄予的少許信賴。

他們是八六。

是遭人遺棄於戰場,活在戰場上,置身只有絕望的戰場,仍然戰鬥到底——除了這份驕傲外一無所有,無依無靠的一群孩子。

不用再戰鬥了。忘了什麼戰場,安穩地過日子吧。至今葛蕾蒂以為是出於好意一再重複的話語,對他們而言,就像是連最後一點驕傲都要奪走那般。

鮮紅雙眸低垂下去,再也沒有看向她。

「在後方做指示,難保不會造成致命性延遲……我會直接指揮特攻部隊。」

進行突擊作戰的作戰要旨說明【簡報】時,無論哪個部隊都充滿了凝重悲壯的緊張感。

因為作戰目標本身只能用有勇無謀來形容。必須達成作戰目標的各個部隊,也必定被迫進行拿將士性命鋪設征途的血戰。

若不討伐那個射程達四百公里的戰略兵器,包括聯邦在內的三個國家——不,恐怕全人類都將敗北。

西方方面軍全軍,將進行直線距離一百公里的突擊作戰。

作為作戰的急先鋒,選上的是——八六的少年兵們。

氣氛緊繃的各部隊簡報室里,全像式顯示器冷酷地投影出那幅作戰圖。

第一〇二八試驗部隊與其戰鬥部隊「極光戰隊」進行的簡報,氣氛也一樣緊張。

畢竟他們即將擔任衝進戰域最深處的特攻部隊,在整個西方方面軍當中,就屬他們無法活著回來的可能性最高。

葛蕾蒂平淡地結束說明後離開簡報室,接著指揮中心人員也離開了。整備班與研究班一邊談話一邊尾隨其後,最後是舊戰鬥屬地兵【禽獸】的戰隊員們表情僵硬地離席。

戰隊的最上級軍曹班諾德於離開房間之際,轉頭看向留在簡報室里的五名八六。

「隊長。」

總是以辛的副官身分行動的壯年軍曹,只有這時候不是作為部下,而是露出年長者擔心小孩亂來的眼神。

「你沒有棄我們於不顧,好吧,我是很感激……但就算我們是禽獸,也沒有殘忍到能看著跟自己或親戚家裡小蘿蔔頭沒差幾歲的小鬼白白送死,還無動於衷……你們如果改變心意了沒關係,儘管命令我們自己去吧。」

「……」

沒人回應,班諾德也沒再說什麼,就走出了簡報室。

呼——萊登長嘆一口氣,從硬梆梆椅子的椅背上滑下身子,仰望天花板。

「……好吧,作戰內容是糟到會讓人對我們講這種話啦。」

「拿全軍當誘餌引出『軍團』,再趁這個機會衝進去,想辦法抵達一百公里外的目標地點,然後設法擊破電磁加速炮型,是吧?」

「而且只送我們過去,回程還得依賴本隊耶。誰知道本隊到不到得了那裡啊。」

「真要說的話,也要能活下來才需要想這個問題吧。四面八方滿是敵人,沒有任何支援或什麼的,真的也跟共和國沒啥兩樣。」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講著,每個人嘴角卻浮現出淡淡苦笑。就像早就知道如此,近乎看開的苦笑。

事實上,也的確無可奈何。

有個敵人如果不除掉,自己跟其他人都別想活命,而那個敵人在敵陣之中的遙遠彼方,沒有任何手段能安全加以排除。如果即使如此還想活命,就算要選擇讓大半將士戰死的亂來手段,也只能硬上了。

跟共和國第八十六區的戰場一樣。

沒有任何戰鬥是輕鬆且確實

的。

也沒有人能保證生還。

每次都是。

唯一的不同在於他們現在是自己選擇待在這個戰場。

可以選擇前進的道路。

只有同樣身為八六的他們才知道這有多可貴,所以,他們不會想放棄。

辛知道這點,但仍開口:

「中校是有告訴我,想退出的話也可以。」

「開什麼玩笑,現在選擇逃跑,豈不是跟白豬一樣了。」

賽歐不屑地說,然後忽地露出一抹淡笑。

「……是說,辛,你不也跟中校嗆聲了嗎?我們也跟你有同樣想法。」

在作戰要旨說明的過程中,葛蕾蒂沒跟辛四目交接。按照葛蕾蒂不願讓少年兵犧牲的個性,賽歐光是看到這樣,似乎就察覺到兩人在簡報前有過爭執。

然後,他垂下翡翠般的眼睛。

「不過,好吧,我們被選上參加最危險的任務,應該是因為我們是八六吧。只有這件事情讓我……好像有點寂寞。」

聯邦絕不是一個惡劣的國家。

至少比共和國好太多了。

被這種國家判斷為失之最不可惜的棋子——還是讓人有點寂寞。

「……是啊。」

為何而戰?——為守護什麼而戰?

這個問題的前提,是一個人總是為了守護某種事物而戰。八六沒有該守護的事物就上戰場,在聯邦看來並不正常。

既然沒有故鄉可回,也沒有家人可守護,去到哪裡都不被接受,那就只能待在戰場上了。

即使如此,他們仍不願被當成受人同情的寵物,讓人飼養。

怪物。

或許——真是如此吧。

活在戰場上,戰鬥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逝於戰場。

這恐怕不是正常人該有的人生。

即使如此。

他下意識地雙手握拳。

因為我們,只有戰鬥到底的驕傲。

『——基於以上理由,包含五名八六在內,決定由極光戰隊擔任特攻部隊,以誅滅電磁加速炮型。』

地處高緯度的聯邦首都聖耶德爾,夏季日落得晚,官邸的大總統辦公室在終於西沉的夕陽餘暉照亮下,染得一片朱紅。

在恩斯特的視線前方,投影於整面牆壁的全像式顯示器上,西方方面軍總司令始終繃著臉,面無表情。

『這是正當的命令,屬於我這西方方面軍總司令的權限範圍之內。即使是受閣下庇護的孩子們,既然選擇從軍就不能有特殊待遇。恕我直言,即使是閣下也沒有正當權限顛覆這項決定。』

「我明白。當他們希望從軍,而我也同意時,我就做好心理準備了……我如果默認你們命令聯邦軍官送死,卻不准你們碰我的孩子,那就說不過去了。」

恩斯特淡定地回話可能讓司令官中將產生了罪惡感,他用稍顯著急的語氣繼續說:

『我想作為提升士氣的活動,沒有比這更好的材料了。從殘忍前敵國獲救的少年們,出於對新祖國的忠誠心,志願參加存亡危機作戰中最危險的部隊……老百姓最愛這種感人肺腑的情節。視報導的方式,不管是志願從軍人數或是閣下的支持率,我想應該都會上升……』

「玩政治不適合你,還是算了吧,中將。這不像你的作風。」

恩斯特回望如實呈現古風武將性情的嚴肅國字臉,用鼻子哼一聲。

他用同種語氣問道:

「……中將,這不會是相隔一年後的『消毒』吧?」

一瞬間。

沉默降臨兩人之間。

「剛保護他們的時候,包括你在內,幾位將校提出過這種意見——從『軍團』支配區域逃出來的小孩來路不明,誰會相信他們能逃出支配區域?說不定被某種物質污染了,所以為了聯邦國民的安寧應該謹慎行事,將他們處理掉。」

他們從「獵頭者」的魔掌中,救出了五名小小年紀的少年兵。在保護他們的師團或師團之上的軍團指揮官之間,也是以同情的觀點占大多數。

他們在救人的同時,撿回了怎麼看都像是自爆用的駕駛機體。再加上那種對他人過剩的戒心,以及身上殘留的戰鬥傷痕,在在證明了這些孩子說受過祖國迫害絕非假話。

然而這些只要有意,全都是可以偽裝的。

無法證明他們並非共和國基於某些企圖送來的間諜。

不管是「軍團」無法運用生化武器的禁規【防護裝置】,還是依循規定的檢查或隔離,都無法證明他們未受生化武器污染,也不能證明他們本身不是生化武器。

沒有任何證據能保證他們是「乾淨」的。

即使如此,若是同胞,多少有點風險也該承擔,但他們是異邦人,聯邦沒有義務保護他們。

部分將校提出相當強硬的主張,表示為了以防萬一,應該處理掉這些人。

當時恩斯特表示以正義為國是的聯邦不能接受這種手段,駁回了此種主張,將校們也就此作罷,但是……

「我不是在指責這種主張殘忍。無論區別或歧視,都不只是出於惡意,善意也會造成這種想法。因為想守護重要的事物,所以要排除不重要的事物。這種心情我不會加以否定。」

就算這種想法會間接造成錯誤的、偏離人道的行為也一樣。

想保護摯愛的心情本身,正是發自人性。

「只是,生而為人卻不藉助語言,不費盡唇舌,只想以暴力達成自己的理念,很明顯是個錯誤。你們……並非只是表面上同意,然後拿國難當藉口偷偷出爾反爾吧?」

『——當然。』

停頓的一小段時間,不知究竟代表什麼。

『不過,希望您能考慮一下。事實上,他們並非什麼可憐的小孩,而是令人厭惡的戰鬥狂一類。就連這種怪物,今後我們深愛的祖國都要接納嗎?那真的是聯邦該達成的遠景嗎?』

然而對於這苦澀不堪的諫言,恩斯特一笑置之。

「當然了,將軍。」

至少這位中將,並不是以殺害兒童為樂的瘋子。

恩斯特明知道這點,仍毫不猶豫地即刻回答:

「那正是我的——我擔任領導人的這個國家該有的理想。誰教我是……」

這十年來,聯邦國民過半數一再選出的。

「聯邦國民全體意見的代表嘛。」

心懷榮耀。

高尚清廉。

秉持正義。

大總統由衷表述理想的模樣,倏然間看起來就像噴吐細焰的不祥火龍,令中將暗自屏息。

這是辛第二次在面臨極有可能無法歸返的作戰時,被要求要整理私人物品。只是不同於之前,這次沒什麼私人物品可以整理。

辛敲了敲那個房間的門,拜訪唯一需要送往後方的「行李」。

「芙蕾德利嘉。」

「門沒鎖。」

他打開單薄夾板制的門,只見在家具用品一直線排列,窄得像走道的私人房間裡,芙蕾德利嘉坐在狹窄的床上。她將下巴埋進懷裡的布偶頭上,鬧彆扭似的把臉別向一邊。

「作戰。」

聽到她看都不看自己就氣惱地說出的字眼,辛揚起了一邊眉毛。

「汝接受了是吧?接受了那種有勇無謀,有去無回的特攻作戰。」

「我應該有把同步裝置拆掉吧……你都看見了?」

作戰內容是軍事機密,不只同步裝置,任何通訊設備都不能帶進場。

特別是這次的突擊作戰,若是計劃直接泄漏出去,必然引發混亂與反抗。假若萬一遭到「軍團」竊聽,內容被解析的話,那可是慘不忍睹。

但是能透視相識者過去與現在的芙蕾德利嘉,只要看見投影在全像式顯示器上的作戰圖或其動作,想必不難推測出作戰內容。

「既然如此,就不用我特地解釋了……你趁現在回首都吧。等大家開始準備作戰,運輸線就沒有餘力送你回後方了。」

「……吉祥物是給兵士們的人質,汝應該知道余是回不去的吧?」

吉祥物少女們在戰場上只會礙事,但目前還沒收到回國許可。

有如女兒或妹

妹的少女人質們,用途是不讓士兵們臨陣脫逃。

她們的境遇各有不同。

無依無靠的孤兒、為減少撫養人數而遭雙親賣掉的小孩、為了對祖國表示忠誠,代替嫡長子被扔進軍中的貴族階級庶女。

為了將兵士留在可能遭到轟炸的基地,她們不可能獲准離開前線,就算獲准,她們也已無家可歸。

吉祥物的執勤期間最長也只到十二歲,據說期滿後,這些少女幾乎都會踏進幼年學校的大門,直接志願從軍。

她們無處可去,一旦適應了戰場,一輩子就離不開戰場了。

在變成那樣之前……

「你應該回得去吧,現在不是顧慮別人的時候。」

「憑恃那個芝麻小官的強權,或許可以吧……但汝為何突然要余回去?汝自己不是說過,沒有必要讓他人決定自己的生存方式嗎?」

「我應該也說過,沒有必要的話,能不跟任何人的死亡扯上關係最好。」

出征後再也沒回來的家人也好,在「破壞神」主熒幕中被炸飛的僚機也罷,又或是懇求自己痛下殺手的瀕死同伴,甚至承受不住同步聽覺傳來的死亡悲嘆而自殺的戰友……如果可以不用看見,能不看最好。

下一場作戰當中,恐怕參加的大半將士都會捐軀。

那不是能看見相識者現況的芙蕾德利嘉——該看見的地獄。

「這次的突擊作戰中我方居於劣勢,一般來說許可絕對不會下來。若只是被擊退還好,前線還可能遭受反攻而崩潰。這麼一來,這座基地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那樣別說基地,就連首都也不可能平安無事,但辛沒說出口。要是去想這種問題的話,逃到哪裡都沒意義。辛絕無打算讓情況惡化至此。

「我記得那個的聲音……在第一區交戰時,有四個人被炸死。其實我不需要由你來告訴我他在哪裡。」

奇諾與智世,托瑪與庫洛托。四名同伴與辛在第八十六區的最後戰場上並肩作戰,遭到敵人從戰場彼方單方面且輕而易舉地炮轟而死。

「這樣豈非黑白顛倒了!既然與齊利亞關係匪淺的是余,那麼汝才該回去不是嗎!」

芙蕾德利嘉跑過來,抓住辛大叫。布偶被她扔開,從床鋪滾落到地板上。她說想要,所以辛一時興起就買給她了,但辛不知道她是看上這隻有點詭異的手縫熊布偶哪一點。

「葛蕾蒂那邊由余去說,汝等此次就留下來吧。若是需要指出敵人位置的異能,汝能夠看穿所有『軍團』的動向,於聯邦軍更有用處。好不容易才逃出第八十六區的絕命戰場活下來,千萬不可在此等有勇無謀的作戰中送命。」

「就算能看見你的騎士一個人,看不到其他人一樣無法突破支配區域。這狀態下突圍只會全軍覆沒。」

「可是……!」

「……你為什麼就這麼想讓我們退到後方陣地?」

與自己同色的血紅雙眸畏怯地睜大。

並不是自從尤金死後——自從想到人終有一死,才變成這樣。

回想起來,芙蕾德利嘉從一開始,就只是說如果辛要回戰場,就請他誅殺自己的騎士,並沒有叫他為了誅殺自己的騎士而戰。

「你不是希望我打倒你的騎士嗎?雖說聯邦軍不惜全軍覆沒也要打倒電磁加速炮型,但你為什麼要刻意降低成功的可能性?……是不是你其實並不希望有人打倒那個東西?」

「……!」

這時閃過芙蕾德利嘉眼裡的,是無庸置疑的恐懼。

辛低頭看著她嘆氣。果然。

「……既然這樣,你就更應該回去,然後忘了這件事吧。你應該不想變得像我們一樣吧?」

「唔!汝才是,汝以為汝在對誰說話!」

芙蕾德利嘉用力推開辛,這麼吼叫著。

辛雖然是個少年,但成長期也快結束了,而且在戰場上生活得久,比起還是幼兒體格的芙蕾德利嘉,根本上體重就完全不同。她是做了推開的動作,但辛完全沒動,反倒是自己往後踉蹌,原地踏了兩三步才勉強站穩。

「汝追尋戰死沙場的兄長,以誅滅其亡靈為目的戰鬥至今,如今誅滅成功,卻又為何不許余追逐余騎士的亡靈!為何不許余達成目的!……汝想必也是心裡有底吧,知道沒有目的也沒有歸宿,只憑著驕傲活到最後,就會成為那樣悲慘的亡靈。汝想變成那樣嗎!」

纖柔小手的指尖指向西北。

辛能聽見那臨死的聲音,知道這正確指出了她的騎士的所在位置。

不過他只能聽見,不知道那人如今變成什麼模樣。

「……我不是你的騎士。」

——因為,她就跟以前的我一樣。

——是這樣嗎?

不知在什麼時候,辛與萊登有過這段對話。

現在回想起來,的確,芙蕾德利嘉跟自己並不一樣。

無論要犧牲什麼,捨棄什麼,都必須誅殺兄長。

不償罪就無法前進。

不是能夠那麼輕易放棄的對象。

「想等同視之是你的自由……但如果連你的後悔與贖罪都要強加到我身上,會給我造成困擾。」

「!……汝這不明理的東西!」

芙蕾德利嘉終於發起脾氣來,大聲叫喚。少女的尖銳嗓音在狹窄的室內,刺耳地迴蕩反彈。

「余是在叫汝別去!余都這麼說了,汝就該聽命啊,蠢材!」

她握緊小巧雙手,像個幼兒般直跺腳,鬼吼鬼叫。赤紅眼瞳頃刻間堆滿淚水,就這樣抬頭狠狠瞪著辛。

「汝後悔未對兄長說這句話吧?心裡希望他別去卻未說出口,兄長奔赴死地便一去不返,這事令汝後悔至今,對吧?但汝為何也要跟兄長做出同樣的事?——兄長對汝做過,令汝痛苦難過的事,為何現在又要用在余的身上!」

嬌小身軀發自五臟六腑的喊叫,令芙蕾德利嘉喘不過氣來,肩膀上下起伏。她大大吸進一口氣時,眼淚連帶著灑下,霎時間,仿佛壓抑至今的激動情緒決堤般,淚珠一串串滾落。

「……芙蕾德利嘉。」

「別去。」

那聲音細微又虛弱。

「余不想再失去『哥哥』……不願讓汝如同齊利那樣死去。」

「……」

「余再也不想讓哥哥送死,仿佛是余送他奔赴死地那樣。余再也不想讓任何人喪命了。所以……汝別去。」

深更半夜。

西部戰線的各基地進行燈火管制,然而負責率領部隊的將官、校官的一天尚未結束。

第一七七機甲師團的師團長辦公室關起電燈而變得陰暗,在厚重的辦公桌前,少將用資訊裝置的全像式顯示器光線當成燈火繼續工作,直到聽見細微的敲門聲這才抬起頭來。

看到進來的人,他皺起了眉頭。

「——如果是要重新檢討作戰計劃,我可不聽喔。」

「是,所以我是來提出建議的。」

葛蕾蒂將高跟鞋踩得喀喀作響,站到辦公桌前,收起下巴點點頭。

從一兵一卒到軍官,無論哪個階級都不允許拒絕命令,但只有軍官有權提出別種替代方案。只不過接不接受,自然要看長官如何裁定。

在夜晚的黑暗中,葛蕾蒂用炯炯透亮的紫瞳定睛凝視前方……隨即露出冷笑。

「您把極光戰隊以小隊單位打散運用,原來是為了避免這種事態發生啊,理查學長。」

即使處理終端展現出有如鬼神的戰鬥實力,憑著小隊程度的部隊規模,能打出的戰果可想而知。對峙的敵人數量少,當然會是如此。周圍友軍的人數也一樣少,因此其超乎常理的戰鬥能力也不至於廣為人知。頂多只會被當成戰場上的老套怪談,或是用來消遣的閒話罷了。

而只有小隊單位戰鬥實績的部隊,不會突然受任參與這種戰隊規模的精密作戰。

「……記得是叫作『破壞神』?只要看過那種不良兵器的任務記錄器,任誰都會想這麼做。還有極光戰隊的初征——一個中隊全軍覆沒,只有諾贊中尉一人倖存的戰鬥紀錄也是。不過你似乎只對戰果與收集高機動戰的數據有興趣。」

「破壞神」的任務記錄器自啟動之後,所有資料檔皆以壓縮狀態保存下來,少將也確認過。

裡面是異常的戰鬥次數,與異常的擊墜數。

根據保護之際的問話內容,那架「破壞神」是三架搭乘機體中的一架,每次只要嚴重毀損,他就會廢棄機體改搭另一架,因此搭乘期間不算太長。但看這紀錄,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他知道如果直接投入前線,絕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他們強到與聯邦的一般軍人無法相提並論,是研磨到過度銳利的果斷魔劍。拿出來炫耀只會沒來由地遭人排斥,或是被當成好用工具用到損毀。

只不過實際上,他們卻是超乎想像的喋血狂劍。

「……別投入太多感情了,那些人雖是可憐的孩子,但既然已變成如此,就沒得救了。他們那種人以戰場為棲身之處,在鬥爭的日常生活中長大。有些事物成為那種人的一部分,就無法分割了。不管受到多深的慈愛庇護……他們都無法忘記戰鬥。」

「不。」

被她用強硬口吻打斷,少將抬起僅剩的一隻眼睛。

紫瞳在黑暗中犀利有神。

「他們絕不可憐,我們也無權為他們做決定。我們能為他們做的,只有給他們做決定的時間,以及耐心等候。」

那些孩子太過熟悉戰場,比隨便一個士兵都要來得可靠,所以一不小心就會忘記。

他們心中的某個角落,總是不小心將那些孩子當成老兵,當成更有年紀與經驗的軍人。就連不忍看那些少年兵送死的葛蕾蒂,都難免有這種想法。

但他們其實是剛過十五歲的孩子,來到聯邦甚至不滿一年。

不管是誰,習慣新環境都需要時間。如果是與之前截然不同的環境,而且以前的環境惡劣到令他們無法信任他人,就更不用說了。

他們突然被拋進陌生的世界時日尚淺,還沒適應聯邦這個新世界到足以伸手追求自己沒有的某些事物。在巨幅改變的環境下,他們只能全力保護自己,還沒辦法要求更多。

即使知道如何掙扎求活,一輩子遭人命令明天送死的他們,還不懂得如何繼續活下去。

所以,既然他們說自己只有戰鬥到底的驕傲,現在這樣就夠了。他們說自己沒有可以守護的家人,也沒有能回去的故鄉,這些都沒錯,所以無可奈何。

但總有一天,等到平靜下來之後……如果他們產生了心愿,想再次得到遭人剝奪的事物……

假如,即使如此他們仍然選擇戰場作為人生歸宿,那也可以。

這些選擇應該在他們自己的手裡,並非他人可以決定,更不能認定他們永遠不會有這些選擇。

雖不知道要花上幾年。

即使如此,總有一天……

「雖說他們現在是聯邦國民,但畢竟過去是外國人,我國有義務做這麼多?」

「當然,這是天經地義的責任。既然我們傲慢到同樣是人,卻像撿溺水小狗般救助別人,就應該負責。」

只要給他們像樣的飼料、床鋪與飼主,應該夠幸福了吧——當初以為出於善意,現在想起來簡直是把人當小狗,從未顧及他們該有的意志與驕傲。

就沒把人當人看的這點而論,就跟共和國民對八六們做出的事相差無幾。而且他們完全以為這叫行善,因此本質上來說或許更糟。

人類即使面對眼前的他人,有時都不會將對方視為一個人,而像是劇作或戲曲中的角色,當成享受消遣性同情或正義感的圖像消耗掉。

「你以為在戰場磨利、鍛鍊出的血刀,能理解人類感情嗎?」

「以前我們做過一樣的賭注吧,學長?當時是我贏了——只是後來『軍團』奪走了一切。」

「……」

少將深深嘆了口氣。

「我重複一遍,不要對那種東西投入太多感情,葛蕾蒂。你只是把他們跟亡者重疊在一起罷了……跟那些再也不可能取回的事物。」

「是呀,沒錯。但是……那又怎樣?」

葛蕾蒂不顧禮數地把手撐在辦公桌上,挺出上身。她逼近對方,帶著某種僵硬的笑意。

「如果知道我失去過什麼的人都會這樣顧慮我,那正好。要說幾遍都行,我就是不喜歡看小孩子死在戰場上……只要能預防這種事發生,我什麼事都願意做。」

說完,葛蕾蒂悽厲而決絕地微笑了。

咬緊到口紅悽慘掉色的嘴唇,仍冶艷地在黑暗中血紅綻裂。

「我可愛的戰爭女神【女武神】們將要粉墨登場,慢吞吞的運輸直升機可配不上這種舞台——我要你准許我使用那個。」

少將雙肘立在辦公桌上,雙手交疊遮住口部,嘆氣了。

「……『那個』啊。」

「沒錯。」

葛蕾蒂稍稍點了個頭。

在她的軍服左胸前,有著即使組織解體仍不曾摘下的,羽翼少女造形的舊空軍駕駛員徽章。

「給我『尼塔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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