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Mist 第四章 星光之藍(2/2)
即使如此,隨著樂曲優雅地進行,兩人漸漸拋開過度注意對方而造成的羞赧、虛榮與緊張。
曲子結束。按照規範兩人必須行禮分開,離開跳舞的行列或是找下一位舞伴。然而雙方即使已經行禮,卻仍然沒放手。
他們捨不得放開。
也感覺到對方的眼神在說:我不想放手。
經過了用來尋找華爾滋的舞伴,或是離開舞池的短暫時間……
兩隻手依然牽著,第二首曲子就這麼開始。
在舞廳牆邊的角落,蕾爾赫如影子般待命。
在派對會場絕不可能佩刀,因此她卸下了軍刀,但仍穿著平時那套胭脂軍服,盤起的金髮也並不特別華美。侍者好幾次到她身邊詢問要不要飲料,但她鄭重地婉拒了那每一個玻璃杯。
會場的牆邊擺了幾張椅子,供跳舞跳累的人坐著休息。看到芙蕾德利嘉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蕾爾赫踩著繩紋花樣的木頭地板走到她身邊。
「您累了嗎,小公主?下官為您拿飲料來如何?」
「不了,不用費心。余本來是不能到此種社交場合的。」
芙蕾德利嘉在禮服底下,一邊搖晃著有點構不到地板的腳一邊說。參與社交場合需要達到一定的年齡,芙蕾德利嘉還沒到那個年齡,本來是不能參加這種派對的。
芙蕾德利嘉穿著彷佛八重玫瑰倒放的及膝蓬裙,銀色蕾絲緞帶點綴了她淡綠絲綢的禮服,未盤起的頭髮則以同一種緞帶裝飾;每一樣衣飾雖然都凸顯了她的小巧玲瓏,但其實都是因為芙蕾德利嘉還是個孩子,所以才能做這樣的打扮。
「汝不跳舞嗎?」
「……下官是個粗人,不適合。」
雖然蕾爾赫的人造大腦中記錄了從基本華爾滋到現今少有人跳的傳統小步舞曲舞步,但她認為這不代表她會跳舞。那些都只是檔案罷了。
既不是經驗,更不是回憶。
「余是在問汝,汝不介意連一支曲子都沒跟汝的主子跳嗎?只要舞伴引導得宜,跟著跳就成了。」
「哦,您是『看』見了什麼嗎?」
「不是從汝身上看的,是汝的主子。」
她有些內疚地說「當那人心意太重時,余即使不想看也會看見」。
「那人其實……應該在盼著汝吧。近衛的確是主子的劍與盾,但──主子可不單單只是把近衛視為刀劍或盾牌哪。」
「…………」
或許是如此。
假如,真是如此的話……
「那……下官就傷腦筋了。」
面對抬頭望著自己的紅瞳,她聳了聳肩。
「因為下官不過是仿造下官的原型人物身姿的棺柩罷了。與墓碑或棺柩跳舞的──只能是死者。」
所以,她絕不會握住還活著的維克的手。
以免一不小心,將他拖進已死的自己這邊。
在樂曲進行、結束又開始進行的反覆過程當中。
刻意做出的姿勢維持著凜然的優雅,自然地放鬆。就好像意識融為一體那樣,不知為何,她能夠預測對方的動作。
辛與蕾娜原本配合華爾滋節奏踩踏的舞步,一回神才發現,都早已轉為配合對方的節奏。平靜無風的兩顆心臟以同樣的速度跳動。
兩人陶醉在這種幸福當中。那是一種彷佛兩人其實是單一個體的滿足感與全能感。
感覺這一刻,自己似乎無所不知。
蕾娜抬起頭來,理所當然地與辛四目相接。兩人不約而同地自然流露出幸福的笑靨。
今後也是,假如……
假如不知道該如何追求未來。
假如開始害怕前進。
即使其中一人因為某些原因心生畏懼、受到傷害、困惑而裹足不前。
如果真的無論如何都再也無法前進──屆時,就互相幫助。
像這樣,牽著對方的手。
他們沒有說出口。
但不知為何,他們都知道心意傳達到了。
縱然那是須臾之間的幻覺般感應,一旦音樂與圓舞結束就會虛幻消失,一點也不留下,他們仍然覺得這一刻心意確實傳達到了,能了解對方的心。
隔著時代悠久的玻璃,以水汪汪的夏季星輝為伴奏;用來自大窗戶外露台的沁涼晚風與入夜的鮮花甜香打拍子。
星辰的光輝讓蕾娜發現夜已深。再演奏幾首曲子,最後聽完致詞大概就散場了。
等結束之後就說吧。
不,不行。那樣不行,不是那樣的。
趁結束之前開口吧。
一旦派對結束,她將從美夢中醒轉。平常那個懦弱又膽怯,只是故作堅強的自己又會回來。
所以要趁鐘聲響起前,趁銀色禮服消失前……趁玻璃鞋還沒脫落前開口。
宴會、音樂與舞蹈是種魔法。它們能讓人心情飛揚──會給人勇氣,展現出平常那些藏在面子或自保之下的真正心情。
「辛……晚點,那個……」
即使如此,說出這一句話仍需要極大的勇氣。
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有事,想跟你說…………呀!」
然後可能是因為跳舞跳到一半分心的關係,蕾娜話講到一半時,包鞋的鞋跟不慎勾到了磨亮的木頭地板的少許接縫。
蕾娜的身體猛地一沉,變得整個人依偎在趕緊抱住她的辛胸前。
彷佛意識與心跳融為一體的魔法時刻漸漸融化。雙方的心臟開始打起不同的節拍。
幾乎變成了相擁姿勢的兩人,直接接收到了這種與自己不同的悸動。也感受到那再次開始狂跳不休,證實了雙方內心如何蕩漾的心音。
辛感覺臂彎里的身子纖柔輕盈,用力緊抱可能就要斷了。
蕾娜依偎的身軀比想像中更健壯,讓她確切感受到這是男人的身體。
一產生這種意識的瞬間,對異性毫無半點抵抗力的蕾娜頓時腦部充血,滿臉通紅。
「蕾娜!」
周遭仍然充斥著華爾滋的舞姿與音樂。辛雖然降低了音量,但能清楚聽出他的驚慌。
蕾娜頭暈目眩,得抓住攙扶她的手臂才站得住。身體變得很燙,覺得好像快要爆炸了。
正巧待在附近,正巧兩人一組的萊登與芙蕾德利嘉說了:
「畢竟你們跳舞跳了很久嘛,她應該是頭暈了吧。」
「不妨讓她上露台去呼吸點新鮮空氣如何?辛耶,汝就帶她去吧。」
辛一邊照顧著蕾娜一邊離開舞廳,兩人目送他們離去後,又
再度嘆氣。
真是的。
「啊,辛總算把蕾娜帶出去啦?」
「那兩個人連對自己的事都很遲鈍呢……在這樣眾目睽睽之下,辛跟蕾娜恐怕都沒那個膽表白吧。」
塞歐與阿涅塔過來了,萊登揚起一邊眉毛。這番話說得沒錯,不過……
「真難得看你們倆一組。」
「沒有啊,舞伴換著換著就剩我跟她落單嘛。」
「況且今天這種日子當壁花就太沒趣了。」
「可蕾娜在幹嘛?」
塞歐與阿涅塔一齊看向一處,只見約在舞廳的中央位置,可蕾娜不知怎地跟西汀跳起了舞。
「…………大概同是傷心人吧。」
「別說了,芙蕾德利嘉。」
「咦!這麼說來西汀也是了?經你們這麼一說,她的確是常常為了蕾娜的事找辛的碴……」
「啊,你沒發現啊?那在第八十六區並不稀奇喔。應該說我們是來到聯邦之後,才知道那不是一般現象呢。」
「……這、這樣啊……」
阿涅塔總覺得好驚訝。
與舞廳以雙開玻璃大門相通的石造露台,本身的空間也大到可以辦場小聚會。
磨亮的淺灰石材在星影淡光下顯得蒼白,儘管正值盛夏,高海拔地區的山嶽國度仍吹著徜徉高原的清涼夜風。爬藤玫瑰造型的露台鐵欄杆上,零星纏繞綻放著許多小朵白花,飄散出甜蜜的芬芳。
露台的功用本來就是供客人冷卻跳舞發燙的身體或醒酒。這裡放了幾張彷佛以金屬藤蔓編織而成的精緻工藝長椅,辛讓蕾娜在其中一張坐下。
從露台可以將鄰接飯店的湖泊盡收眼底,讓視野被夜空與湖面一分為二。據說那個湖泊有融雪水流入,即使現在正值夏季也冰涼到無法游泳。由於自山頂萬年積雪之上吹來的風會橫渡湖面,使得湖水永保沁寒。
這裡也有一位侍者等待吩咐,一手端著放了冷飲的托盤走來;辛接過兩個玻璃杯,將其中一個遞給蕾娜。香檳杯里裝著冒出纖細氣泡,從香味可聞出酒精含量極低的蘋果酒,並撒上了清爽的薄荷。
蕾娜一兩口就把冰涼的飲料喝乾,徐緩地呼了口氣。
「……對不起,我好多了。」
蕾娜心想,自己還是第一次出這種糗。
她雖然討厭派對,但也習慣了。誰知道竟然會這樣。
而且誰不好挑,偏偏挑在辛面前。
「我想你是有點累了。雖說是休假,但玩樂也是很耗體力的。」
「或許這也是原因之一,不過……」
更主要的是……
因為,你在我身邊。
我想在你的面前表現地盡善盡美。
這使我過度緊張。
噢,對了。
「對不起。」
「這次是為了什麼道歉?」
「那個……你應該還想跟其他人說說話什麼的吧,結果都在陪我。」
「喔。」
辛回話回得好像不太重視這個問題,把自己那杯飲料一口氣喝乾。
「無所謂。說是派對,但反正今天的活動都是同個部隊的自己人,以後多得是機會說話。」
蕾娜一時之間,沒能立刻聽出他話語中斷時,聲調的微妙變化與稍微停頓的空檔。
中年的侍者長年在這家飯店服務而擅長解讀客人心意,反應靈敏地察覺到了這些變化。
侍者像影子般上前接過兩人手中的玻璃杯,繼而再次像影子般後退,貼心地離開了露台。
「……因為今天,我其實只想跟你在一起。」
「咦……」
一抬起頭的瞬間。
從露台遠方的湖面上……
在徐徐微風下平靜如鏡的水面,有某個光點在漣漪的影子中閃了一下──那不是影子,是船。是幾艘小舟的剪影。
一種東西拖著光尾升向天邊,吹出「嗶」一聲哨子般的風切聲。
過一會兒,在沒有月影的陰暗夜空中,火焰大花發出「咚」的一聲盛開了。
蕾娜抬頭仰望著,彷佛受到吸引般站起來。
這是……
「──煙火……」
在這一刻,色彩的繽紛亂舞將玻璃天篷染成全白。
火焰光輪在天邊爆開,那陣強光讓大家停止跳舞。慢了一點之後是響徹四下,微微震撼五臟六腑,但比起八六們聽慣了的火炮震耳欲聾的巨響,卻極其輕微的黑火藥爆炸聲。
彷佛星星小塊小塊地碎裂,彷佛星星的碎片灑落,火星閃爍著飄下。焰色反應在新月之夜綻放的七色火焰,是多麼的華麗又虛幻。
只有樂音熱熱鬧鬧地在靜默無語的舞廳中裊繞不斷。
在所有人仰望的視線前方,飛向高空的火焰花朵兩次、三次地綻放。
有人喃喃說了:
「……煙火?」
以此為開端,現場爆發一陣熱烈的歡呼聲。
「是煙火耶!」
「好久沒看到了。應該說……」
「差不多有十年了吧?哇啊……!」
在遠處的階梯,有個人影站到了左右階梯會合的舞台狀平台上。
那人有著盟約同盟人特有的,削去贅肉的頑強健碩體格。穿著紅色外套民族服裝的此人,原來是這家飯店的經理。
確定視線都聚集到自己身上後,飯店經理用戲謔的舉動行了一禮,旋即挺直彎曲的身體,高聲說道:
「齊亞德聯邦,第八六機動打擊群的各位八六!」
站在別說百人,容納兩倍人數都不成問題的舞廳前方,他不用麥克風就能讓聲音無遠弗屆。那是自古以來運用山嶽地帶稀少草地飼養山羊的牧羊人們為了與對面山頭的夥伴交談,而訓練出來的嘹亮嗓音。
「很高興各位在第八十六區悻免於難,蒞臨我們山地人民的國度,龍王沉眠的靈峰山麓。在這快樂宴席的尾聲,由本飯店獻上最誠摯的心意──請各位盡情欣賞!」
在拍響大氣、染紅天球,繼續綻放的煙火下,樂團開始演奏新的一首熱鬧又盛大的進行曲。
在歡呼笑鬧的同伴們之中,萊登、塞歐與可蕾娜只是靜靜地仰望煙火。
「……煙火啊。是啊,好久沒看到了。」
「上次也剛好就是這個時期,對吧?……已經兩年了呢。總覺得好像是更久以前的事。」
「那時人數還沒這麼少,對吧?不是只有我們五個。」
兩年前,說的是他們還在第八十六區東部戰線第一戰區時的事情。
當時為了故意讓他們送死而召集的先鋒戰隊,已有一半以上如同共和國的盤算死在戰場上。那時候他們以為到了夏天結束,再過一個多月剩下的所有人也都會戰死──雖然還沒告訴蕾娜,但他們早已全都有所覺悟。
那份覺悟、得不到充足休息的疲勞,以及因為沒有意義所以在無意識之下扼殺的憤恨與對死亡的恐懼,只有在那一晚得以遺忘。
他們還記得,在遭到棄置的足球場廢墟、沒有人工光源的陰暗夜空,看到了不知久違多少年的戰場煙火。
現在想想其實沒什麼大不了,但那比起任何絢麗奢華、將整片天空染成彩色的煙火,都要來得更可貴。
那時在同一個地方看過同一場煙火的人,包括處理終端與整備人員在內,就只剩下這會場裡的五人。即使是待在同個戰區而或許正好也看到了的,當時第一戰區第二戰隊到第四戰隊的戰隊隊員也不知道現在還有幾人存活,還是說全都戰死,一個也不剩了?
那時,他們不覺得這有什麼奇怪。
這是因為那時候,他們還……
可蕾娜說道,語氣感慨萬千。
「那時我們還以為……那就是大家的最後一次了呢。」
在透過舊玻璃天篷而稍有變形的大朵煙火之下,安琪仰望著那色彩的繽紛亂舞,動也不動。
「……上次……」
達斯汀走到茫然佇立的她身旁,聽到這個低語聲而將視線轉向她。那是一種說不上是對他說話或是自言自語的寂寞的聲調。
「上次,看煙火時……戴亞,已經不在了。」
「…………」
「達斯汀……對不起,我現在還沒辦法像喜歡戴亞那樣喜歡你。以後能不能我也不知道。但是,求求你……」
火焰之花即使能一時驅散夜晚的黑暗,卻無法像白天那樣明亮,瞬間綻放後只能虛幻地凋零。安琪仰望著它說。
她的話語也同樣地虛幻易逝,彷佛絕不可能照亮世間黑暗的祈禱。
「不要走。求求你,今後繼續好好活下去。」
「……好。」
他原本以為八六很習慣面對人的死亡。
在夏綠特市地下鐵總站,看到辛無動於衷地低頭看著腦部解剖標本的側臉;看到他們面對堆積如山的幾萬具腐屍,仍幾乎沒表現出動搖之情……
看到自大規模攻勢以來長達兩個月並肩作戰的他們──即使身旁同袍被炸飛仍然繼續戰鬥的,宛若人型兵器的那種生命樣貌……
他以為他們已經習以為常,不在乎了。
怎麼可能不在乎。
正是因為不可能不在乎──只不過是明明在乎,但戰友卻接二連三地,令人無法承受地接連死去,為了讓自己不用繼續受苦,所以除了冰凍內心之外別無他法罷了。
達斯汀希望這層冰可以融解。
也希望自己,不要害得她再次冰凍內心。
「我答應你。我──絕不會丟下你一個人死去。」
†
識別名稱「火眼」──更正,名為辛的八六少年兵似乎另有要事,今天沒來訪問。
瑟琳即將配合他們的歸隊被送回聯邦的設施,此時再次被收進運輸貨櫃之中。她置身於徹底防止她進行通訊的金屬牆圍成的無光、無音的黑暗中。
她在高機動型身上暗藏給人類的傳言是一場賭注。
而且還是贏面極低的賭注。不可能有人能擊毀高機動型,就算真的擊敗了它,也不可能抵達待在聯合王國「軍團」支配區域深處的她身邊;縱然真見到了她,也不可能是個值得託付情資的對象。能打倒高機動型的一定是個軍人。那些人的職責就是作為國家的利劍,為了祖國而犧牲某些人事物。
一旦得到對「軍團」的命令權限,恐怕幾乎所有人都──不會用來阻止「軍團」,而是把它們變成戕害他國的兇刀。
與辛交談時,起初她以為這場賭注果然是她輸了。
辛是聯邦軍人,而且偏偏還是諾贊──勇冠帝國軍的征滅者之末裔。是以殺人為榮譽的血統繼承者之一。
最重要的是,他在與自己交談時──即使與「軍團」對峙仍不曾表現出半點敵意或憎惡,而是一種幾乎無異於狂人的沉著。
如果連家人或同胞遭到殺害都還恨不了對方,就表示這個人連家人或同胞都愛不了。如果對殘忍無情的行徑不感到憤慨,就表示他是個坐視殘忍行徑的人。她不可能將自己的心愿託付給這種人。
結果並非如此。
瑟琳在銀色的黑暗中心想,幸好不是如此。
『你看到了嗎,無貌者?──我想你應該沒看到吧。你不會再為了我採取行動了,因為沒有任何必要將我搶回去。』
我名叫軍團,因為我們為數眾多。
「軍團」的特性就是能由支配區域深處的自動工廠型無限量產,替換品要多少有多少。
其實包括瑟琳在內──縱使是指揮官機,也同樣可以替換。
再過不久,反聯合王國戰線的指揮官機就會有其他「牧羊人」來補缺。什麼都不會改變。「軍團」就是能夠以多欺少,踐踏壓潰戰術上的些許拙劣。少了一個瑟琳,對「軍團」本隊不會造成任何影響。
所以無貌者,以及包括他在內的「軍團」統括網路指揮官機,早已對自己不屑一顧了。它們會比照小兵們毀壞時的方式刪除自己的登錄資料──然後永遠不會察覺到自己的企圖。
『無貌者……不對──……』
瑟琳無聲地低喃了他還是人類時的名字。
瑟琳知道那個名字。
當時幾乎所有「軍團」在中央處理系統壽命結束前都還有時間,但為了解決遲早到來的壽命問題,它們從那時候就已經開始著手摸索替代方案。那時用來替代的其中一份屍體腦部構造複製品就是無貌者。
瑟琳那時已經待在反聯合王國的戰線,既沒直接看過他戰死的遺體,也不是由她動手解剖,但作為統括網路的指揮官機,她從反共和國戰線收到了報告。所以瑟琳知道他的名字。
也知道他自己似乎已經遺忘了的──他的容貌。
也知道曾經不過是一個試作品的無貌者如今獲選為統括網路指揮官機之一的理由。
『我要阻止你……阻止「漸漸已經變得連『軍團』都不是的你」。』
在蕾娜仰望天空的白銀眼眸中,留下最後的群星輝耀……於夜空中泄下一片光之瀑布後,煙火結束了。
殘響飄遠,逐漸消失在黑夜裡。五顏六色的火星一邊閃耀光彩,一邊化為餘燼墜落。
仰望著那片光景,讓蕾娜不可思議地產生了些許哀傷的心情。
那是在祭典結束時特有的,彷佛為消逝的季節送行,彷佛遙想漸漸失去的某些事物所帶來的寂寥與酸楚。
如同為再也不會來臨的一刻送行。
「可能又沒機會看到革命祭的煙火了。」
她感覺到身邊的人輕輕瞥了她一眼。
雖然感覺到了,但蕾娜沒有以視線回應,而是陷入沉思。
革命祭。共和國在八月盛夏的祭典。
在都市飽受光害的天空中,誰也不會看什麼煙火──即使如此,他們仍約好一起欣賞。
那是兩年前,革命祭的夜晚──當時蕾娜並不知道,一個月之後辛他們先鋒戰隊就會被迫踏上決死之行。
在同一片天空下,連對方的長相都不知道。
「雖然革命祭本身才剛要開始,但我們接下來可能得忙著做訓練,以及練熟『狂怒戎兵』的使用方式……你聽說過下次派遣的預定計畫了嗎?」
「嗯,下次應該是北方的沿岸諸國。說是『軍團』據點的位置很棘手,第二與第三群無從進攻,要暫時撤退。」
沿岸諸國是位於聯邦北方、聯合王國東方的小型城邦。據說面對「軍團」的威脅,他們跨越國家的藩籬團結起來對抗外敵;而機動打擊群目前的作戰部隊於一個月前就屯駐於當地。
他們受任進行重點壓制以擊潰包圍網,但卻在因此現形的敵軍據點陷入始料未及的苦戰,最後不得不重新檢討作戰計畫。
「共和國應該……會為了維持威信而舉辦革命祭,但恐怕沒那餘力籌備煙火。那裡的發電設施與自動工廠都重新建設到一半,而且聽說北部領土的收復作戰也因為『牧羊犬』太多而窒礙難行。」
不只是共和國,哪裡都一樣。
所以機動打擊群才會出於職責,被投入各地難以實行的作戰。在聯合王國,他們必須於雪中突破重圍,並強襲壓制沒有任何地圖的敵軍據點。目前負責作戰的第二、第三機甲群雖然勉強成功,但也是被迫在北部沿岸諸國的戰場上突破重圍,只消走錯一步就可能全軍覆沒。
今年的革命祭一定是去不成了。
就算去了也沒煙火可看。
明年不曉得有沒有。煙火也是,革命祭也是──共和國也是。
自己,以及辛……人類能不能活到明年還是未知數──……
一旦開始產生悲觀念頭,這種思維就會在腦中打轉,占據腦海。蕾娜覺得這樣不行,咬住塗上淡色口紅的嘴唇,搖頭趕走這種思維。
不會發生那種事的。因為他們說好了。說好要去看革命祭的煙火,說好等戰爭結束後要去看海。
所以在那之前,自己與辛都不能死,別人也是。
就在她哀求般地如此思考的瞬間,仰望著火星墜落的辛開口了:
「既然這樣……」
演奏完進行曲之後,樂團再次開始演奏華爾滋。
這是一首速度和緩的慢華爾滋。是一種適合為宴會收場,彷佛邀人進入安穩的夢鄉,彷佛惋惜喧囂的餘韻,讓人有些心痛的旋律。
從時間來看,這應該是最後一首了。是在這個國家、這一夜的最後一首。
彷佛被這份哀痛推了一把,辛開口說話。
不用急著說,話語就自然地脫口而出。
彷佛積雪融化,變成滋潤原野的河流般。
純屬自然。
「既然這樣,那就等下次的機會──明年的革命祭再去看吧。明年不行,還有下次。等到可以舉行節慶時,總有一天……」
兩年前,在那煙火之夜。
那時辛明知不可能實現,仍回應了蕾娜的邀請。
因為知道不能實現,所以對蕾娜想與他共同欣賞的心愿,他沒有給予明確的答覆。
甚至不是真心想看。
現在不同了。
「因為現在──這已經不是無法實現的願望了。」
辛超越原本註定一死的命運,活了下來。
而且她讓辛知道,他可以活下來。
也讓辛知道他可以有所追求──追求未來。
是眼前的她讓辛知道的。
她幫助過辛無數次,一次又一次地拯救了他。
而且有些時候,一定連辛都沒察覺。
辛的視線離開天空,轉向了她;辛什麼都沒說,那雙白銀的眼眸卻像受到吸引般回望他,與他四目相接。
他像是思慕難捨般,呼喚了她的名字。
「──蕾娜。」
「等到可以舉行節慶時,總有一天……因為現在──這已經不是無法實現的願望了。」
蕾娜受到吸引般回望,與認識以來最真摯的血紅雙眸四目相接。
那種深沉讓蕾娜心跳漏了一拍。
盤旋腦海的不安或恐懼像是一場幻覺般漸漸消失。
只要你這麼說,那一定會實現。無論乍看之下有多不可能,必定都會奇蹟般地實現。
蕾娜由衷這麼認為。
彷佛星光在夜裡閃爍。
彷佛百花在春天綻放。
就跟那些現象一樣,蕾娜由衷相信必定如此,如同天經地義的真理。
她自然而然地吸了一口氣。
蕾娜無意識地舉起雙手,在胸前緊握。
要說就趁現在。要傳達心意──除了此時此刻沒有更好的機會。
告訴他:我喜歡你。
等戰爭結束後,能夠放煙火慶祝革命祭的時候;到時候,請你跟我一起去看煙火。
雖然不知道得等到何時,但我還是想與你一起。如果可以,願能永遠與你一起。
她想說出這些話,才剛開口時……
「──蕾娜。」
他的呼喚讓蕾娜把話吞回去。她倒抽一口冷氣,呼吸就此暫停。
不知為何,她知道辛將要說出很特別的話。
忽然間,蕾娜突如其來地感到害怕。
她不敢聽。辛接下來要說的,將會是決定性的一番話。
這些話將會破壞掉他們至今的關係,破壞掉他們雖然總是笨拙地互相誤解,但卻奇特地自在舒適的曖昧關係。
這些話將會破壞那種關係,並將它改變成另一種關係。
或者也有可能只是破壞,而無法催生出任何新的關係。
變化與破壞,是不可逆的過程。
一旦聽到就無法回到從前。她不敢聽。
那是一種讓人渾身發冷的恐懼。
可是。
不聽不行。
不聽不行。
因為,辛一定比她更害怕。主動做出改變,說不定可能造成無法修復的破壞,卻仍踏出一步試著改變的辛,比只是等待的蕾娜要更害怕。
況且如果不聽,蕾娜一定會更後悔。
蕾娜在胸前緊緊合握雙手。她倒抽一口氣,就這樣忘了呼吸,抿緊嘴唇等著他。
繼而,辛說了:
「我──很慶幸能遇見你。」
告白的聲音當中,蘊藏著千言萬語。
湧起的感情沒有單純到能賦予其名稱,所以辛直接用聲音表達出來。他將那份感情化為言語,集聚於這一句話上。
他雖然覺得這還不足以表達心意,但恐怕再怎麼找也找不到能完全表達己意的話語。所以他只能用不足的話語來表達,這讓他既焦急又不放心。
「要不是有你在,兩年前我在第一戰區誅殺了哥哥後,一定會認為已經戰鬥到底,就那樣接受死亡。打倒了電磁加速炮型後,我一定已經失去了戰鬥的理由。在龍牙大山的熔岩湖,我也不會覺得非得回來不可。一直以來都是你救了我。」
辛發誓將並肩奮戰並先一步死去的戰友,帶到自己的終點──所以,他成了被所有人拋下的存在。只有自己的記憶無法託付給任何人,本來只能由他自己背負著逝去。
當辛認為可以託付給「她」的時候──那的確成了無可取代的救贖。
自從兩年前,在第八十六區開始,當時連長相都不認識的她已成了辛的支柱。
一年前,在火照之花盛開的原野,一路追來的她所說的話讓辛獲得了戰鬥的理由。
一個月前,在雪山戰場,她接受了辛唯一期望的未來。
「因為有你在──我開始覺得,自己可以活下去。」
蕾娜感覺到自己熱淚盈眶。
是呀。
是呀──辛。
我也是。
因為遇見你,我現在才會在這裡。
你讓我得知了「黑羊」與「牧羊人」的秘密,而得以為大規模攻勢做防備。得以知道我們逼迫你們背負的,我自以為很清楚其實根本視若無睹的世界的冷酷。得以知道自己有多醜陋。
不只如此,你還讓我看到了值得追隨的背影、讓我希望能共度困境的人。
「因為有你在,我才能逃離第八十六區。」
因為有你在,我才能夠不再是白豬。
是你讓我──讓現在的我得到生命。你的話語成為我明確的一部分,在我的體內呼吸。
所以……
是你改變了我,賦予了我生命。
是你。
「我喜歡你。」
這句話流暢無礙地化為聲音,讓辛由衷感到安心。
這就是他想傳達的話語,是他認為必須傳達的話語。如果到這時候連這句話都說不出來,那麼話語也就不具意義。
辛好幾次得到她的拯救。
這渺小的話語……足以回報她的心意嗎?
就連這樣的心愿,她都會願意回應嗎?
一想到這些就讓他害怕得頭暈目眩──但他還是說了。
「我想帶你看海……想與你一起看海,一起看那些沒看過的事物,看那些在戰爭封鎖下看不到的事物。我想與你,看見同一片景色。」
這話……
也就是說……
「我想待在你的身邊,想與你共度人生。如果可以──希望永遠如此。」
蕾娜什麼都沒說,只是大大睜著她那銀色眼眸。
她無法以話語表達,無法以言語形容她的感情。
我也是。
我也希望能永遠……
跟你在一起,跟你一起走。
走到你的結局,走到我的終點。
不是背負著記憶與名字,不是讓你背負著我的記憶與真心。
而是與你……
共度人生。
蕾娜欣喜若狂。不是因為辛喜歡她,也不是因為辛願意向她表白。
而是兩人懷抱著相同的感情,令她欣喜若狂。
所以……
她必須回應。
她必須回應。
她必須回應。
要比光速更快。
彷佛受到這份情感的驅策,她還來不及說話或思考,身體已先動了起來。
因為,用講的太慢了。
用話語一定不足以表達。
比起「這麼」做,話語一定連幾分之一的心意都傳達不成。
雙方之間,只有連一步都不到的短短距離。蕾娜踏進那段距離,讓它歸零。「咦……」辛睜大雙眼,蕾娜伸手抓住他的肩膀不讓他逃走,踮起了腳尖。
約有半顆頭的身高差距,由於今天蕾娜穿了較高的高跟鞋而縮短許多。對著那個位置比平時要近的嘴唇……
她輕啄般地,吻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