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Mist 第三章 灰霧之藍(2/2)
蕾娜不禁睜大雙眼,轉頭看去。
「辛……?這麼早,你來這裡做什麼?」
「可能是昨天在不正常的時間睡了一下的關係,今天醒得比較早。」
辛坐在一張圓木長椅上,蕾娜坐到他身邊,然後有意識地拉近了一點距離。一開始坐的位置太遠了,她試著消除忍不住保持距離的畏縮心情。
蕾娜尋找話題,姑且先問起想到的事情。問這件事應該不奇怪。
「瑟琳後來……怎麼樣了?」
「還沒進入正題……坦白講,又陷入僵局了。她拒絕回答我的問題。」
然後,辛忽然露出靈機一動的神情。
「……昨天的枕頭仗其實是在為這件事尋找解決方案。」
「你少騙我了。」
蕾娜先是忍不住吐槽,然後輕聲笑了起來。
好久沒有這麼自然地和辛說話了。
辛應該也是希望如此,才會好意開這種不合他個性的玩笑。
既然這樣,蕾娜也跟著開玩笑:
「要是有帶菲多來就好了。如果是菲多的話,說不定跟她溝通起來更容易喔,用比手畫腳之類的方式。」
「或許吧,但比起這個,那傢伙也差不多該懂事點了,不是只要任性要求,我就什麼都會順著它。」
在這次旅行出發前,辛就像以前上演過的悲情場面那樣,再次被迫應付吵著要跟來(大概)的菲多,此時厭煩地說道。
接著他將目光朝向開始泛白的稜線的那一頭,漸漸瀰漫薄霧的遠方。
「……關於我父親研究過的『菲多』……」
人工智慧,試作○○八號。異於「軍團」或「西琳」的,機械智慧的可能性。
「或許是因為名字湊巧一樣的關係,當我聽到菲多如果是那個人工智慧的說法時,我稍微這麼想,它之所以跟隨了我七年,也許是因為它真的就是那個『菲多』。」
只是根據維克或阿涅塔的說法,替試作○○八號取名字的也是辛,所以名字並非湊巧相同。
辛的語氣並不是在推論,而是終究就像小孩子說「假如我明天變成大人的話」那樣,是一種不具現實性的願望,實際上這是絕不可能的。「清道夫」的生產工廠再怎麼說也是軍事設施,人工智慧的試作品不可能也沒有辦法混入其中。
所以蕾娜只是配合他的願望,跟著繼續開玩笑說:
「如果是這樣的話,清查一下菲多的核心區塊,搞不好真的能找到那小傢伙喔。說不定還會跟你說好久不見呢。」
辛淡淡地苦笑。
「假如真的是這樣的話……」
講到一半……
他的笑容忽地消失了。一雙紅瞳低垂半晌陷入沉思。
「怎麼了?」
「……沒有,只是我不太喜歡那樣。」
蕾娜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這樣前後矛盾了。況且蕾娜以為他雖然想不起來,但仍覺得有點懷念,所以希望現在身邊的這個菲多能夠是那個兒時好友,難道不是嗎?
「如果『菲多』還活著,而且完成了,不是就能夠代替人類戰鬥嗎?我不希望變成那樣。假設現在這個菲多隻要經過改造就能戰鬥好了,但我還是不想讓它上戰場。『菲多』也是,我不想把不是為了戰鬥而生的人工智慧,改造成戰爭工具。」
不會因為它沒有生命,不是人類,就想讓它去戰鬥。
「菲多」對蕾娜而言,是真正的「陣亡者為零的戰場」實現的可能性。
對辛而言──那一樣是戰友以及兒時好友在戰場上的死亡。
「菲多的殘骸不是留在『破壞神』和慰靈碑旁邊嗎?那是它在特別偵察的最後階段為了保護我而戰,結果被打壞了。我不想讓那種事再度上演。我不想──再看到它死。」
即使是不具人形與生命,外觀樸拙的自動機械也一樣。
忽然間,仍然盤據內心角落的不安衝口而出。
那麼,我也是嗎?
你現在是否仍然不願看到我死……甚至只是消失不見?
「除了菲多……以及八六之外,你也會這麼想嗎?」
紅瞳輕輕瞄了蕾娜一眼。
「你最近就是在為這件事煩惱嗎?」
蕾娜驚愕得當場僵住。
可能是她盯著辛看得太專注了,辛露出明顯的苦笑。
「我不是說過嗎?等你想講,我隨時願意聽……真要說的話,其實大家都發現了。發現我們獨一無二的女王陛下心情不好。」
蕾娜心頭一驚,抬起頭來;就在這個瞬間,這天的第一道陽光射向地面。
曙光掃除黎明的黑暗,開展出被趕到一旁的星辰微微閃爍的,清晨特有的澄澈藍天。
以這片天空為背景……
「關於你剛才的問題……對,我不想要任何一個同伴死。我從不覺得可以少掉哪一個人也沒差。因為我不想失去他們,所
以才會帶著他們走到現在。如果可以,我想走完整段路程。所以你也是……那個,你如果不在了,會讓我不知所措。」
這句話宛若荒野中的甘霖般,滲透進蕾娜的內心。
對,從一開始辛就是對她這麼說的。說蕾娜是共和國國民,但同時也是八六的女王。說蕾娜可以將這裡當成歸宿。
也許這不是專屬於她的安身之處。
即使如此,辛畢竟是為她指點了一個歸宿。他告訴蕾娜,她可以留在這裡。
用他那不知拯救過蕾娜多少次的,平靜如水的溫柔。
啊啊。
我果然對他……
但辛在看著黎明曙光的同時,卻不禁有點沮喪。
剛才無庸置疑地是最該表白的時機。但自己卻臨陣退縮,用「不知所措」這種曖昧的字眼含糊帶過。
要是被萊登或塞歐知道,自己一定會被狠狠削一頓。這讓他覺得有點煩。
再說,辛並不想跟蕾娜說什麼他不想讓任何人死之類的話。他本來是決定放在心裡就好。
自己的話令自己耿耿於懷。
因為自己……
不想讓任何人死……所以「她」……
阿涅塔醒來的時候蕾娜不在,到了早餐時間才回來,但她跟自己同桌吃早餐──也就是沒跟辛同桌,讓阿涅塔傻眼地覺得這個女生怎麼還沒下定決心。
就在她做如此想時,蕾娜突然說了:
「阿涅塔,我決定了。」
「嗯?」阿涅塔回看蕾娜,她聲音忽然又變小到幾乎聽不見,忸忸怩怩地接著說:
「我要跟辛……那個,說我喜歡他。」
阿涅塔睜大了雙眼。
然後她「砰」一聲地站起來,把兩隻手用力放到眼前閨密的肩膀上。
「這樣啊!你終於下定決心了,加油喔!」
蕾娜慌張地說「你太大聲了」,但辛早就吃完了早餐不見人影,其他人大多也都心知肚明,所以沒造成任何問題。
†
蕾娜好不容易才有了堅定的決心,但奧利維亞上尉又來飯店露臉了。
「好了,孩子們。就跟昨天一樣,你們一定又開始閒著沒事做了吧?」
今天她的嗓音仍然如弦樂器般華麗優美,是一種慣於命令下屬的甜美聲調。
蕾娜偷偷心想「真不希望你來」,只是沒寫在臉上。
「如何?有沒有興趣來場地下探險啊?」
「我國的靈峰伍爾斯特山,以及聯合王國的天險龍骸山脈,這兩座山的名稱其實有著相同的由來。」
奧利維亞將軍靴踏得喀喀作響,走在顯然與自然洞窟不同,但又不像是以機械開挖,彷佛由某種生物胎內般平滑的岩壁、地面與天頂構成的通道上。參加者都是體力充沛、生性好動的少年少女,轉眼間就沒人照隊伍走了,但即使幾個人並肩而行,寬廣得不合人體尺寸的通道仍有著充足的空間。
「我想王子殿下應該已經知道了。」奧利維亞先講句開場白,然後如哼歌般繼續解說:
「過去原生陸獸逃命的最後一個地點就是這些山嶺,它們在龍骸山脈遭到獨角獸王室狩獵殆盡,因此有了這個名稱──伍爾斯特山也一樣,是最後一頭我們隊上爬龍Wurm的窩巢Nest。甚至有傳說指出,倖存的爬龍還躲在山中的某處。」
奧利維亞讓鞋跟發出一聲清響,回過頭來。以矮小人類的個頭與軀體來說,這個有著高聳天頂與異常寬敞空間的岩石圓頂大廳幾乎可說無用武之地。
盟約同盟將這裡命名為「前廳」。至於這裡原本的用途為何,世上已經無人知曉。
「這座地下大迷宮確實是它們留下的。去探險吧,孩子們。也許還有些東西躲在裡面喔。」
「──我是不想潑冷水,但我看不太可能吧?那都幾千年前的事了啊?」
「就只是那種設定的探險活動而已啦。這樣也滿好玩的呀。」
安琪一如她的語氣般顯得躍躍欲試,拉著達斯汀不斷往前走。達斯汀有點心慌意亂,他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安琪。
從聯合王國返回聯邦後,達斯汀請安琪帶著他到不熟悉的聯邦市區逛過幾次,但那終究只是同個部隊的同袍照顧他一下罷了,並不是什麼約會之類的。
真要說起來,安琪……應該並不討厭他,但也不是那種喜歡。
所以安琪現在這樣一直拉著自己走,好像要讓他離開那些仍然成群結隊的少年少女,也並不是因為想跟他獨處。
回頭一看,隊伍里有一些人一面找藉口一面三三兩兩地脫隊走向幾條岔道。達斯汀發現陪芙蕾德利嘉走的萊登若無其事地跟安琪交換眼神,這才反應過來。
萊登、塞歐、西汀或安琪早就決定這麼做了,為的是拉他們忸怩不前的死神與女王一把。
於是達斯汀環顧四周,裝做沒事似的跟對上眼的人說了:
「尤德,前面轉一個彎好像有瀑布喔。」
「我去看看……滿陽,我們走吧。」
「好喔。」
他們倆也自然而然地走進岔道,滿陽豎起大拇指,尤德邊點個頭邊走過去。轉過頭來的安琪也在被身體擋住的位置握拳讚賞他的表現,他這才鬆了口氣。
等完全脫離隊伍彎進別條通道後,兩人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
「幫得好喔,達斯汀。」
「那就好……只是他們倆最近又開始尷尬了,不要緊嗎?」
「這次換蕾娜看起來怪怪的……但我們可沒不知趣到那種地步,什麼事情都愛幫忙。」
聽起來有點像是「我們可沒那麼體貼」。
安琪覺得真要說起來,既然辛不肯給可蕾娜一個機會,那就應該更加努力,卻偏偏只有這種時候特別謹慎或者說沒膽;而蕾娜也沒好到哪去,看她那樣都有點婚前憂鬱症了。安琪不滿又焦急地噘起薄唇。
「你們的死神與女王陛下,還真是受你們愛戴呢。」
「是呀。特別是辛,我們還希望可以對他再保護過度一點呢。」
原來如此,雖說是做過安全確認的觀光景點,但大迷宮可不是虛有其名。
迷宮裡刻意減少燈光營造昏暗空間,通道又一再複雜地分岔。異樣光滑的岩壁含有玉髓成分而呈現不可思議的透明感,即使每次走到岔路都確認一遍地圖,這個空間的非日常感仍然很容易讓人忘記自己置身何處。
走著走著,周圍的其他八六一個兩個地消失,蕾娜一回神才發現自己身邊只剩下辛一個人。
「……?大家都到哪裡去了……」
「有的是走進岔道去找樂子,有的是說要賽跑就跑遠了……我是覺得太刻意了。」
看到蕾娜愣愣地偏了偏頭,辛搖頭表示沒什麼。
「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圓頂王座廳,似乎可以看到原生陸獸的完整骨骼化石。走到那裡之後我們就折返吧。」
「好……太晚回去也不好,而且總覺得好像會走不出去。」
稀少的燈光加上原始岩石的牆面讓通道有種封閉感,有點可怕。蕾娜壓抑著這種感受縮起肩膀,辛略略回看她一眼,伸出一隻手給她。
「燈光很暗,小心走路摔倒。」
「啊……謝謝。」
看來不安的感受被他看穿了。蕾娜心懷謝意地讓他牽著手,跟隨著他像嚮導般走在自己半步前方的腳步。
她發現自己與辛散發著同一種香皂味。
聽說香皂里添加了飯店特別調合的獨創精油,浴場或客房洗臉台放的都是這種香皂。
每次在浴場或是早上梳洗時,留在身上的淡雅芬芳讓蕾娜覺得既新奇又喜歡,因此沒有擦平時使用的紫羅蘭香水。
所以,兩人身上有著同樣的香氣。
簡直就像其中一人的余香留在另一人身上。
無意間產生這個念頭,讓蕾娜更進一步聯想。
所謂的余香──記得應該是……
一夜之後的……
蕾娜的臉頓時變得紅艷似火。雖然她早就知道有這種說法,但對蕾娜來說光是想像刺激都太大了。
至於辛也許是沒注意到,或是即使香氣相同也不覺得怎樣,蕾娜抬眼偷偷一瞥,但那白皙的側臉還是一如平素地感情淡薄。
蕾娜不高興地噘起嘴唇。
沒錯,是自己擅自胡思亂想又擅自心跳加速,但只有自己心情這麼浮躁,好像她是個笨蛋一樣。
但蕾娜不知道,其實只是因為她心情浮躁又心跳加速……因為一點都不冷靜,心跳聲吵得她心煩,所以沒察覺到牽著的手有多涼──辛有多緊張罷了。
所以,蕾娜不禁希望辛也能稍微抱持跟她相同的心情,
在這種心情的驅使下自然而然地開口說:
「那個……最近真對不起,害你擔心了。」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來到了剛才辛所說的圓頂王座廳。
大廳里有著磨削岩壁而成的皺褶花樣牆面,以及這種花樣遠遠伸向頭頂上方集合而成、描繪出蛛網花紋的圓頂天篷。莊嚴的氣度幾乎能吸走瞻仰者的靈魂。
在深處的整面牆壁上,巨大到令人不敢相信竟是生物的巨大骷髏,尖銳的眼窩彷佛王座上的君王,又彷佛古代神殿的狂暴神靈,帶著教人窒息的嚴肅俯視兩人。
蕾娜不敢迎向轉向自己的血紅眼睛,繼續低著頭說下去。不知不覺間,她握緊了依然牽著的那隻手。
「不過……我很高興,很高興你為我擔心。因為……」
因為……
紅瞳俯視著她。
眼中映照出自己的身影,是如此讓蕾娜高興。
「我……」
偷看著這樣的兩人……
「哎呀,這樣看來……」
「不用懷疑了,這比我們期待的……」
「氣氛更浪漫哪。」
安琪、賽歐與芙蕾德利嘉待在兩人沒走的另一條通道偷窺,異口同聲地說。
他們貼在拱門型出入口的岩石背後藏身,只探出頭來偷窺。同個地點還有萊登、可蕾娜、西汀、馬塞爾、維克與阿涅塔,男女各據一方按照身高順序,用跟三人大同小異的姿勢窺探圓頂大廳內的情形。
「之前有那麼多時間,結果還是蕾娜主動開口啊?那個笨蛋真的還是一樣笨耶。」
「哎,又不會怎樣嘛,萊登。那句話是怎麼說的?就是結果最重要啦。」
可蕾娜擺著臭臉憤憤地說:
「我還是有點不爽。」
「真巧哪,可蕾娜,余也是。」
「我倒想問你,庫克米拉,你到底要承認你單戀諾贊還是否認?差不多該有個結論了吧。」
「單……我、我才沒有!才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覺得問題就出在你這種反應喔,庫克米拉。」
「……殿下,那個,身為顯赫的聯合王國王子,如此未免……」
「夠了,可蕾娜、馬塞爾和蕾爾赫都是,嘰嘰喳喳的很吵耶。安靜,不然會被發現的。」
「這……!下官只不過是在進諫殿下罷了,並沒有像各位這樣偷窺……」
「嘰嘰喳喳的吵死了。」「住嘴,七歲小孩。」
「真是慚愧……」
日前的對話似乎讓蕾娜解決了煩惱。
既然如此,那麼在她解放內心糾葛之前暫且保留的心意,應該可以傳達給她知道了,於是辛拿燈光昏暗當藉口牽了她的手。
辛本來是打算順勢表達心意,然而反常的緊張堵住了他的嘴。
因為,他與蕾娜身上有著同樣的香皂味。
可能因為視野幽暗不明的關係,總覺得其他感覺相對地變得敏銳。自己與她散發著同一種香皂味。由於自己不會發出腳步聲,使得銀色長髮如絲綢來回滑動的聲響清楚地傳進耳里。牽著的纖薄手掌──只有今天比自己更熱。
等到了目的地的圓頂王座廳,就在那裡告白吧。
辛明知自己在逃避,但仍用充斥著自己心跳聲的吵雜腦袋勉強重新下定決心。
然而蕾娜先叫住了他,他一時沒注意就轉過頭去,結果在四目交接之下變得無法動彈。
「因為,我……」
辛紋風不動地站著,只等著面對接下來的那句話。
白銀眼眸仰望著他。
那雙眼眸中只有自己的身影──讓辛覺得很高興。
阿涅塔忽然注意到一件事,說:
「對了,安琪,達斯汀人呢?你們不是一起的嗎?」
被這樣一問,安琪抿起嘴唇。他們半路上還在一起的。
「達斯汀他……我玩探險遊戲玩得太專心,跟他走散了……」
因為,安琪是真的覺得好像很好玩,一時忍不住就……
話語一旦脫口而出,接著就好像情溢於表,毫無抵抗地流串成句。
此時,她只看得見眼前這一人。
「辛,我……」
我對你……
這時「喀答」一聲,像是不慎踩到大顆石頭髮出的聲響,不識相地闖進了兩人之間。
「呀!」
蕾娜嚇得往後方跳開好大一步。
辛也不免吃了一驚,上半身略為後仰。
兩人一個向後跳開一個上身後仰,維持著這個姿勢望向聲音來源──通往這個圓頂王座廳的幾條通道之一。
「……有人在那裡嗎?」
不過,當然絕不會是什麼倖存的傳說生物。
躲在暗處的某人煩惱了半天該裝成蟲子還是學貓叫矇混過去,但最後還是慢吞吞地現身了。
一個白銀髮色的高個子毫無意義地舉手投降。
「抱歉,是我。」
是達斯汀。
「…………」
蕾娜與辛都忍不住一言不發地回看他。
平常就面無表情的辛也就罷了,連蕾娜都睜大一雙不帶感情的白銀眼眸注視著達斯汀,把他嚇得畏縮不前。簡而言之辛與蕾娜都只不過是因為事出突然,而按照生物的本能僵在原地罷了,但即使如此,無言的凝視還是挺嚇人的。
「呃,那個………………………………………………………………別在意,你們繼……」
說時遲那時快,從達斯汀的背後伸出好幾隻手來,抓住了他的肩膀、後頸、手臂或是衣服。
然後,一瞬間就把他拖進了通道深處。
身材高大的達斯汀連一聲慘叫都沒有,就消失在走道的另一頭。
「…………」
話雖如此,蕾娜可沒有粗神經到這樣還能平靜自若地繼續表白,辛也沒遲鈍到能叫她繼續說下去。
「呃……」
尷尬的沉默降臨現場,只聽得見自己心臟連續亂跳的聲音。
成群魔掌把達斯汀拖進燈光照不到的昏暗狹窄岔道,當然下手的人是萊登他們。
「達斯汀,我說你啊!」
「難得剛才氣氛正好的說!」
「不要去壞人家好事啦!識相點好嗎,你跑出來幹嘛啊!」
「葉格,你這傢伙是笨蛋嗎!還別在意繼續咧,你這笨腦袋。」
這陣子懸而未解的問題總算有望得到解決,卻半路殺出程咬金,把所有人都氣炸了。就連平時稱呼他人略帶體恤之意的維克,都氣到忍不住叫他「你這傢伙」。
達斯汀四處張望求救,遠遠看到他苦苦尋找的安琪……用燦爛的笑容注視著他,讓他知道自己大限已至。
她氣壞了。
「……………………………………………………………………………抱歉。」
雖然遭到嚴重干擾,但心臟還在怦咚怦咚跳個不停,所以蕾娜重新打定主意,決定乾脆就這樣一吐心意。
她一次又一次壓下一鬆懈就會顯露在臉上的畏縮,暗自拿定主意。
「那個!」
發出的聲音比想像中還大。
她被自己的大嗓門嚇了一跳,害得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又軟弱無力地縮回去。
原本想說的話都到嘴邊了,卻怎樣就是說不出口,蕾娜嘴巴一張一合。
結果她講出了不相關的話來。
「你好像常常跟盟約同盟的奧利維亞上尉說話……」
腦中某個冷靜的角落,對自己表示厭惡。
這樣簡直好像在吃醋一樣,好丟臉,好難看。
……不對。
之所以覺得難看,不是因為「好像」在吃醋。
自己是在吃醋,在嫉妒奧利維亞。
豈止如此,其實自己很嫉妒辛身邊的所有人。嫉妒能在蕾娜幫不上忙的最前線與辛並肩奮戰,受到他信賴的可蕾娜與安琪,嫉妒被辛當成妹妹的芙蕾德利嘉或從小認識的阿涅塔。嫉妒葛蕾蒂能成為他可靠的長官,嫉妒與他同性的萊登或塞歐,以及不知為何滿常跟他有話聊的維克或同梯的馬塞爾,甚至嫉妒根本不是人類的菲多。
因為,她也想讓辛依靠。
假如辛要找人商量,她希望能成為第一人選。
她不希望辛去看其他女生。
「那個……你是不是喜歡那一型的?」
萬一他說「是」,那該怎麼辦?
光是想像都快心碎了。她好怕聽到答案。
然而面對由衷恐懼不安地抬頭看自己的蕾娜……
「啊?」
辛卻露出了真心不解的納悶表情。
該怎麼形容?就好像對方問他「辛你喜歡這盒點心裡的哪一個?」遞出的卻是工具箱一樣,那種完全無法理解問題含意時的表情。
蕾娜以為他的回答不外乎就是「是」或「否」,而且希望可以是「否」,卻收到這種意想不到的反應,讓她滿腦子都亂了。
「啊……啊是什麼意思?」
辛仍然是一臉疑惑。
「的確有些人是喜歡那種的,實際上那在第八十六區也並不稀奇,但我不是那一種的。應該說,你怎麼會以為我是那樣?」
「呃……?」
對話似乎牛頭不對馬嘴。在前提條件上,有著某種重大的差錯。
雖然雙方都知道是這樣,但一時都無法想到是哪裡出錯了。
先反應過來的是辛。
「蕾娜,你該不會是誤會了吧?」
「誤……誤會什麼?」
「奧利維亞上尉已經跟人訂婚了,況且──上尉是男的。」
「──什麼嘛,難怪覺得你臉色有點怪怪的,但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誤會。」
奧利維亞聽到之後並不生氣,只是哈哈大笑,蕾娜頭抬都抬不起來。
原本各自散步的八六們回到了一開始集合的前廳來,在那裡跟看書等大家的奧利維亞會合,然後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經辛這麼一說,的確只要不認定成女性,奧利維亞怎麼看都是男的。雖然五官比較中性,嗓音聽起來也像是有磁性的女聲,但骨架子、肌肉結構或肌膚質感完全屬於男性,不用仔細端詳也知道胸部沒有隆起。
「對不起……那個,因為上尉留長髮,擦的又是女用香水,所以我才把你誤認為女性……」
「噢。」
奧利維亞一面苦笑一面掬起自己的長髮。輕柔飄散的香水味是六月清晨的玫瑰。
「這是我未婚妻以前愛用的香水。因為駕駛員不能戴戒指,所以用香水代替。留長髮也是我與她之間的誓言……你可以笑我放不下沒關係喔。」
由於戴戒指會妨礙操縱又可能造成意外傷害,因此無論在哪個國家,駕駛員即使是訂婚或結婚戒指也都不會配戴。
但是,竟然因為這樣就擦同一種香水。
蕾娜感覺到他對未婚妻的珍愛,覺得既溫馨又有點羨慕……然後才注意到一件事。
「以前」愛用的香水。
是過去式。
而且他說留著長發不剪是為了遵守誓言。還有他說過的話。
可以笑我放不下沒關係。
「奧利維亞上尉──請問上尉的未婚妻……」
「三年前走了……被『軍團』帶走的。」
蕾娜無地自容地別開目光。自己之前還嫉妒他與辛的交流,但那……
「上尉常常跟辛說話,難道是因為……」
奧利維亞冷冷地嗤笑了。彷佛舊傷裂開,彷佛執念或幽魂般虛妄的執著。
「我想問上尉她是否真的受困於它們之中,如果是的話,她現在人在哪裡。畢竟這種問題不適合初次見面就問,所以我找上尉講了幾次話。」
蕾娜這才明白奧利維亞的實力絕非來自異能,而是這份虛妄的執著。留長的頭髮、戀人的香水,還有女性名稱的個人代號,恐怕全都不是取自英雄公主安娜瑪利亞。
辛之所以目光微微低垂──而且才剛跟奧利維亞認識沒多久,就熟到讓蕾娜嫉妒的地步,是因為辛過去也同樣彷佛心懷虛妄的執著般,追殺過自己的哥哥。
「因為假如她變成了『軍團』──讓她安息的人,必須是我。」
†
『──辛耶.諾贊。本機已聲明,不會再回答問題。』
「你是說過……但是,我不記得我有答應。」
於是,辛站在最後一件懸而未解的問題前面。瑟琳的金色光學感應器隔著拘束室的窗戶注視著他。
辛認為在那金光當中,從一開始就有種渴望。理應冰冷而不具情緒表現的光學感應器透露出一種眼光。
到這時候辛才發覺,她從一開始就在苦等著什麼──等著某人。自從她將短短的一句「來找我吧」傳送給不知何時能收到的陌生人時就是如此。
「之前我問過你為什麼要製造『軍團』──我想聽你的答案。」
辛雖然這樣問,但其實已經猜到八成。這麼一來她至今的沉默與試探性的言行……她那異常的慎重態度,就全都說得通了。
假如「菲多」──父親過去研究的人工智慧完成了,共和國早已經真正實現了陣亡者為零的國防。
然而聽到這件事,辛卻產生了排斥感。就算現在真的找到了「菲多」,辛也不會想讓它代替聯邦、聯合王國或共和國的軍人去對抗「軍團」。
但是,若是換成不認識「菲多」的人……
對它沒有特殊感情的人,想必會做出相反的抉擇。
就連有意開發人工智慧作為人類好友的父親,假如必須從人類或人工智慧當中擇一作為戰力,或許也會選擇量產「菲多」送上戰場這條路。
同樣地,瑟琳也是。
生前正在開發「軍團」的她也是。
──我好希望,你能回來我的身邊。
即使是現在,辛一樣能聽見她生前的最後思惟。
倘若她於臨死之際呼喚的人,是她那據說死於自己人誤炸的哥哥的話。
倘若她直到最後一刻,都希望曾經身為軍人的哥哥沒死,能回到她身邊的話。
「你製造『軍團』──是為了讓它們代替人類而戰,是吧?為了不讓更多帝國兵,更多人類死在戰火當中。」
金色如月的光學感應器無聲無息地看向了辛。
她製造只會毀壞而不會死亡的「軍團」……
製造不會恐懼、不會厭膩、沒有傷痛,為了戰鬥而生,只為戰鬥而存在的機械──是為了代替沒有「軍團」就得在戰場上成千上萬地死去的同胞。
不是為了讓它們殺人,是為了不讓人喪命。
「然後,因為你直到現在仍然不願坐視人類的傷亡──擔心你手上的情資萬一不慎泄漏,『軍團』的相關技術會被用來侵略其他國家,所以才會這樣試探提供情資的對象,想看清楚對方的人格嗎?」
年幼的維克只是想讓死去的母親復活。
至今面容依然模糊的父親,只是想用人工智慧給人類一個朋友。
而與兩人有過交流的瑟琳,也只是……
「你從一開始就只是──想保護人類罷了,是嗎?」
她並不希望看到任何人喪命……就跟辛一樣。
瑟琳沉默了半晌。
繼而……
『──提問。』
這話問得嚴重失去平靜,好像想裝出冷笑與冷酷卻失敗了一樣。
『若是如此,火眼如何因應?身為八六的火眼是否要寬恕「軍團」?脆弱的,在「軍團」侵略下死傷慘重的八六……原諒奪走火眼故鄉、家人、同胞的存在?即使可能正是本機與其他「軍團」讓火眼的家人與火眼為敵?』
辛一時之間噤口不語。
在這一時之間,湧上心頭的巨大感情──自從知道哥哥戰死並淪為機械亡靈後已經過了七年,讓他安息之後過了兩年,辛至今仍不知道該賦予這種感情何種名稱。
「……對,你說的……的確沒錯。」
語氣中並無唾棄,聲音彷佛只是脫口而出。
辛根本不想對付哥哥。但他是「軍團」,被迫變成了「軍團」。不破壞那具軀殼,哥哥恐怕將永遠困在機械亡靈之中,不斷悲嘆──所以,辛實在無法拋下他不管。
所以只能戰鬥。
她說那件事的遠因就是辛眼前的這架斥候型,她說得確實不錯。不是可能,就是眼前的她讓哥哥變成了自己的敵人。
『本機再問一遍。既然如此,火眼為何不會心生怨恨?為何不會對本機心生憎惡,感慨怨嘆?為何──即使如此仍然能寬恕本機?』
辛微微眯起一眼。寬恕?
「我並沒有原諒你們……真要說起來,我根本不恨你們。我不想恨你們,那樣做沒有意義。」
如果有人說辛不正常,或許確實如此吧。
家人或故鄉都遭到剝奪,卻不憎恨罪魁禍首。這恐怕不是正常人該有的反應。
即使如此,他還是恨不了……他不想恨,也無法去憎恨。
因為他體會過了。
他明白即使怨恨白系種、世界或「軍團」,逝去的人也不會回來。
即使憎恨些什麼,世界、「軍團」或白系種也不會同情他蒙受的痛苦或哀嘆。
怨恨或憎惡都不能帶來什麼。
只是空虛罷了。因為他徹底明白到──這樣做毫無意義。
再說……
「我不希望去怨恨什麼或憎恨什麼人──使我墮落到與奪走我一切的那些人相同的境地。」
因為這是八六的──他的尊嚴。
除此之外,連正常的嗟怨或憎惡都產生不了的八六已經一無所有。
在視野邊緣,他看到蕾娜宛如祈禱般在胸前合握雙手靜靜旁觀。
霎時間,他發現了。
他感覺自己似乎稍微明白了一點,她的心愿代表的含意。
世界與人類都並不良善。
世界與人類全都既冷酷又殘忍──但是,她也不認為冷酷、殘忍與下流是人類該有的正確樣貌。
她不願那麼認為。
一邊是多到讓人厭煩,不忍卒睹的下流行徑;一邊是寥寥可數,值得景仰的高潔情操。如果要選一邊站,她寧可選擇高潔而不是下流。
這份心愿──蕾娜形容為「世界必須美麗」。
即使知道這世界惡毒而冷酷,但絕不認為這是對的。她絕不屈就於冷酷的現實,不是視為一種需要追求的理想,而是作為自身尊嚴的宣言。
也許兩人以往看見的世界並不一樣。辛至今仍無法像她那樣相信世界或人類。即使如此,他寧可相信至少不願屈服的意志是相同的。
所以他的這種反應──也不是寬恕。
「你應該也不是希望我原諒你吧……你只是不認為現在這個世界是正確的,不願意接受所以想去改變它。」
改變人在戰場上不斷死去的世界。
改變人在戰場上自相殘殺的世界。
以及改變人類遭到她催生問世的「軍團」不斷殺害的世界。
「你不想看到任何人死。生前也是,現在也是。因為你希望如此,所以過去想阻止戰爭,現在則是──想阻止『軍團』,對吧?」
長長的沉默降臨現場。
到最後,瑟琳──「無情女王」回應了。
『──「是啊」。』
彷佛沉重而漫長的嘆息。
而且,用的是初次聽見的人類語言。
『是啊,沒錯。即使事到如今一切都成了過錯,但「我」本來是想拯救人類的。』
這番話恰似懺悔,落在受到隔離的密室里。
落在以強化壓克力板為區界的拘束室與觀察室里。就如同罪人與祭司透過隱藏雙方真面目的隔板,在密室中進行告白與赦免的告解室玫瑰花下。
繼而,她說了。
說出在場所有聯邦、聯合王國與盟約同盟的軍人期盼已久的發言。
『好吧……我就回應你的要求,說出我所知的一切以及想傳達的情資。不過我有個條件……辛耶.諾贊,以及作為見證人的維克特.伊迪那洛克。我只告訴這兩個人,其他人請離開。──記錄、觀測或通訊裝置也必須全部關閉。』
†
瑟琳的發言儘管極其重要,卻不是很長。
然而維克聽完之後嘆了口氣。
極少心生動搖,即使有所動搖也不會溢於言表的冷血蛇類──彷佛不知如何宣洩感情般長嘆了一口氣。
「沒想到──……」
維克暫時關閉與拘束室相連的麥克風,輕輕搖了搖頭。按照對方的要求,所有人都離席了,觀察室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沒想到真的是讓所有『軍團』停止運轉的方法。然而……」
沒錯。
「無情女王」──瑟琳提出的,正是於大陸全境展開的所有「軍團」的停止代碼,以及它的啟動步驟。
然而……
維克忿忿地搖頭,接著說:
「不能實行就沒意義了……豈止如此,若是不假思索地公開,人類甚至會從內部崩潰。」
只有一處據點能夠發送停止代碼……就在目前受到「軍團」支配的區域深處,過去的帝國要塞之中。
這還不打緊。縱然位於「軍團」支配區域之中,只要收復該處就行了。機動打擊群正是為此而生的部隊,況且如果這樣真能讓「軍團」戰爭終結,他們也能從其他正面陣地抽出兵力一舉加以壓制。
問題在於代碼的發送者。
要發送停止代碼──登錄並更新發送代碼的「軍團」最高指揮權限者,需要經過齊亞德皇族的認可。
具體而言就是核對基因。唯有憑藉著他們那尊貴的血統──六年前遭到聯邦軍全數殲滅,如今已經一人不剩──才能夠重新登錄指揮權限的保有者。
憑著十年前在革命中滅亡的皇室血統。
藉由如今沒有一人繼承的,皇帝的王室藍血。
「只要能更新指揮權限──知道其他的代碼就能任由該名指揮官操控『軍團』,這雖然也很離譜……但使其停止的方法更是不妙。竟然是因為聯邦毀滅了帝國,造成人類永遠失去了停止的方法。」
大概就連他都真的覺得不妙吧。他用一副明顯的苦澀表情嘆氣,然後似乎就這樣整理好了想法,單以視線看向辛。
「我們讓瑟琳提出其他情資,向三國的情報部公開。我想只要有最近的作戰計畫,或是支配區域生產據點的位置資訊就夠了……這樣可以吧,諾贊?」
「嗯。」
辛縝密地武裝起表情與聲調,簡短而謹慎地點頭。
他知道自己不太會把感情表現出來。自從將近十年前險些死於哥哥之手以來,他就扼殺了自己的感情。
當時養成的習慣──只有這一刻令他心存感激。
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察覺,即使是維克也不例外。
「『軍團』」是「有辦法阻止的」。
只要占領了發信站,現在立刻就能阻止。
幸好已經先屏退旁人了……不然誰也預測不到會有什麼人採取何種行動。
維克不知情。
就連蕾娜、阿涅塔、萊登與塞歐、安琪與可蕾娜以外的八六也都不知情。
但是,西方方面軍的將官們──至少其中的一部分不是如此。
過去與恩斯特一同抓住「她」,並且放她一條生路的人……
他們知道她還活著。
假如他們得知這項事實,會採取何種行動?辛無法預測。
也無法預測那樣到最後──她會發生什麼事。
芙蕾德利嘉。
齊亞德帝國最後的女皇帝,奧古斯塔.芙蕾德利嘉.阿德爾艾德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