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妖怪夫婦大鬧修學旅行 第五章 鞍馬天狗的行蹤(2/2)
「你覺得為什麼鞍馬山的天狗都不見了呢?你從剛剛就一直覺得很奇怪吧?甚至連那位大天狗聖納都沒現身。但他不是沒現身,而是真的不在。」
「凜……你知道些什麼?」
「他們遇上神隱了。這個魔都,現正受到不祥之物的毒所支配。某個卑鄙小人,正在策劃著名愚蠢的事。」
不祥之物的毒?
卑鄙小人?在策劃愚蠢的事?
他的語氣聽來像是知道內情,但似乎不打算告訴我們詳情。
「茨姬,下次碰面時,認真地一決勝負吧。戰鬥才是妖怪的本能、與生俱來的宿願。」
「……那樣你就會滿足了嗎?如果打贏我,到時候你想要什麼?」
我手扠著腰問他。這個男人從以前就喜歡在爭勝負時下賭注。
「要是我贏了,就要你變成我的眷屬,這樣你就成為我的血袋了。」
他神情自若地微笑說出這句話。
「血袋呀……那麼,要是我贏了呢?」
「不可能。面對竟然變成人類,還和那個什麼都不知情的男人相互取暖、過著太平生活日漸鬆懈的你,我是絕對沒有理由會輸的。」
「凜。」
「不可饒恕。你怎麼可以忘了千年前的一切,優哉游哉地混進人類社會,幸福地過日子!與其變成這副軟弱德性,當時展露出狂暴氣息與鬥爭本能、力戰到最後一刻的那個身影,美麗得多了,茨姬。」
凜音拋下這番滿含憤慨與沉痛怒火的話語後,握緊拳頭、轉頭離去,漸漸消失於鞍馬山的白霧中。
我想他離開前,大概狠狠瞪了馨一會兒。
雨滴再度落下。又是突如其來的大雨。鞍馬山的天氣會如此不穩定,果然是因為管理氣候的天狗們不在家的緣故吧。
「凜音非常恨我耶,他的眼神很明顯。」
「……馨,不只有你,還有我。那孩子過去非常喜歡從來不輸給任何人、無比強大的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對他來說,那個國度的王和女王是不容置疑的絕對存在。」
敗給人類,還轉世成應該憎恨的人類,做為高中生過著和平普通的日子,這樣的我們在那個孩子的眼裡,是什麼模樣呢?
凜和投胎轉世的我們不同,沒有被賦予全部歸零、重新開始的機會。
想到只有那個孩子一人似乎還無法忘懷千年前的那場戰役,我的胸口不禁揪緊。
想將他從那段回憶中拯救出來,是我個人的傲慢嗎?但那肯定是我轉世到這個時代應該完成的任務。
如果那孩子想要認真地一決勝負,下次碰面時,我就實現他的願望吧。
「……欸,真紀。」
「嗯?」
「茨木童子的臨終,跟你之前說的一樣吧?」
「……馨?」
馨毫無預警地如此問我。
大概是凜拋下的那些話,讓他有些擔憂。
「被渡邊綱砍下手臂,又因身負重傷遭到源賴光殺害。我記得地點是在羅生門。是這樣沒錯吧?」
「……嗯,對啊。我不是常常在抱怨嗎?」
「那是騙人的吧?」
馨沒有一絲遲疑地否定我的回答。
他和平常不同,語氣堅定沉靜,而且嚴肅。
「你這麼容易就能說謊呀,真紀。你對這件事說謊的理由是什麼?你到底隱瞞了我什麼事情?」
「馨,我……」
我搖頭。心臟撲通撲通直跳,像要爆炸似地劇烈鼓動。
馨是什麼時候發現那件事是謊言的呢?
「還是不能說嗎?我大致可以感覺到你有不能坦白的苦衷,所以至今都沒有追問。可是,
可是……我就這麼靠不住嗎?」
不是的。
「是啦,你就算一個人也非常強悍。」
「才沒有!我一個人的時候……」
「那為什麼就算我叫你不要亂跑,你每次都還是自己一個人沖第一!不就是因為你心裡認為,只有自己一個人也能解決嗎?」
「……」
只有我的話……
撲通、撲通,心臟一次次緊縮將血液往體內輸送。每一次我都幾乎要想起來。
過去,只剩下我一個人之後,自己的模樣……
「……真紀。」
馨看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表情顯得落寞。
對我講出那麼嚴厲的話,馨自己肯定也受傷了。
即使如此,他還是刻意在這個時間點提問。
他已無法再壓抑了,所以將內心的掙扎化作直接的言語問出口。
儘管如此,我還是什麼都說不出口。話語梗在喉嚨深處,無法吐出隻字片語。
看到我這副模樣,馨握拳抵住自己的額頭,深深吐出一口長長的氣,調整心情,然後從口袋掏出手帕,往我脖子上汩汩流出的鮮血按去。
「對不起。我們回去由理那裡吧,他還在等我們。」
那是以前馨生日時,我送他的樸素手帕。
他真的隨時都帶在身上。
「啊啊,你們終於回來了,太好了。」
由理待在魔王殿,正在治療一個腳擦傷的陌生少年。
那少年背後長著黑色羽翼,是天狗。
由理看到我和馨的模樣,一瞬間露出像在說「發生什麼事?」的表情,但他沒有特別問什麼,只是一如平常地應對。
「……那個孩子。」
「就像你看到的,是天狗的小孩。剛剛好像接力一樣,真紀你們前腳一走,他就哭著奔進這間魔王殿,結果用力過猛摔倒了。好像是爸爸一直都沒有回家。不光是這樣,他說住在這座山裡的成年天狗,某一天突然都消失了。」
天狗少年邊吃著由理給他的鈴鐺形狀雞蛋糕,邊晃著腳上那雙一字木屐,說明大略的事情經過。
鞍馬山的天狗是京都數個妖怪派閥之一,這裡是京都妖怪鞍馬天狗組的總部,頭領當然現在也是聖納大人。
「一開始是聖納大人最先消失。成年的天狗們為了尋找聖納大人,飛往京都的夜空搜索。爸爸叫我乖乖待在家裡等,要好好保護媽媽和下面的弟弟們。」
現在這座鞍馬山,似乎只剩下天狗的妻子和小孩們。
他說現在大家都躲在深山裡,幾乎不會下山到這一帶來。
我向由理說明剛剛遇見凜的事。
「欸,由理,凜說天狗們是遇上神隱了。還說在京都,有卑鄙的傢伙正在策劃些什麼。」
「嗯,沒想到京都或許陷入麻煩的情況了。管理鞍馬山的天狗們不在,意味著這裡龐大的靈脈可能會遭有心人利用,那將會造成恐怖的後果。」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天空混濁、靈脈動搖,連強大的天狗們都突然消失蹤影。
然後,凜音第一次出現在我們面前。
在這個京都──過去的魔都,究竟正在發生些什麼呢?
結果,我們離開魔王殿後,並沒有繼續往前走到鞍馬寺本殿金堂,而是下山走回貴船。在回程電車上,三人坐成一排睡死了。
回到位在京都車站附近我們高中今晚投宿的旅館,吃晚餐、洗完澡後,在同組女生都在的房間中,我比誰都先鑽進被窩裡。
「等一下!茨木已經翻白眼呼呼大睡了。我還想說大夥要來互相分享今天的收穫耶!話說回來,美少女怎麼可以睡得這麼沒有氣質!」
「算了啦,丸山,真紀正值發育期嘛。」
「才不是咧~茨木肯定是大受打擊啦。聽說天酒呀,其實和劍道社的鳴上開始交往了~」
「什麼呀?那種毫無根據的流言。天酒到剛剛不都還一直跟真紀在一起嗎?」
「女生們都在傳喔~之前去看劍道社練習比賽的人說呀,那兩人之間有股特殊的氣氛~」
「咦?橫刀奪愛嗎?明明天酒已經有茨木和繼見了!」
「不……跟繼見應該沒關係吧?」
七瀨驚愕到說不出話似地嘆一口氣,丸山發出近似慘叫的聲音,隨口散布沒憑沒據流言的小滿則是頻頻窺視我的反應。
但那種流言對我來說根本不痛不癢,甚至應該說,我現在正身處根本無心理睬流言蜚語的地獄中……
我仍舊翻著白眼,癱在被窩裡。
今天真的很累。
事情接二連三發生,令人疲於應付的一天,我力氣有點不夠了。
「茨木童子大人……茨木童子大人……」
有人在叫我。
「茨木童子、大人~~」
叩叩──傳來敲窗戶的聲音,我在半夜裡驀地驚醒。
「啊!」
嚇我一跳,窗戶上緊緊貼著好多小小的妖怪。
時間已是半夜兩點多,房裡其他人正睡得香甜。
我喀啦喀啦地輕輕拉開窗戶,小聲詢問:「有什麼事嗎?」
很稀奇地,是一群頭上頂著小斗笠的川獺。
「晚安,我們是鴨川的笠川獺。」
「聽說那個有名的茨木童子到京都來了。」
「就過來跟你打聲招呼。」
笠川獺拿下頭上的斗笠,禮數周到地鞠了個躬。
「等一下喔。」
這裡實在不太適合,我從窗戶一躍而下,繞到下方竹籬笆的後頭。
笠川獺們濕答答地聚集在我的周圍,茶色的細長身體和指頭圓滾滾的小手十分可愛。
「你們居然會知道我的事情。」
「茨木童子大人在妖怪界是傳說中的鬼。大家都說以前你在京都這裡,幫助了許多妖怪。」
「茨木童子大人轉世的傳言,在這邊也經常引發話題。」
「市面上到處都有在賣你的照片,所以我們一下子就認出來了。」
「……騙人的吧,連照片都有賣?」
也是啦,長相曝光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畢竟之前那場百鬼夜行,我是在那麼多人面前透露自己就是茨木童子轉世這件事。
淺草妖怪一直替我保密,但當時里凌雲閣里,不光只有淺草妖怪而已。
「這是供品,還請收下。」
川獺們拉長身子站起來,接二連三地朝我遞來各種東西。
陳舊但美麗的機織布匹、飾品絲線、漂亮的石頭、乾燥後的果實、香草、色彩繽紛的花瓣、彩紋和風色紙還有糖果……對這些小朋友來說,每一樣東西肯定都是寶物吧。他們用閃閃發光的憧憬眼神拿給我,真是既熱情又可愛的小傢伙呢。
「不過,我可以收下嗎?你們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那群川獺看向彼此,好像有什麼話想說,因此我出聲推他們一把:「說看看呀。」
「最近,夥伴一個接一個不見了。」
「是天狗抓走的。」
「……天狗?你難道是指鞍馬山的那群天狗嗎?」
「對。」
可是,我才剛聽說鞍馬山的天狗全都遇上神隱,行蹤不明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何這場騷動會和鞍馬天狗扯上關係呢?
「我好害怕喔,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天狗抓走。」
「茨木童子大人,請你救救我們。」
那群笠川獺顯得非常恐懼。我將那些小傢伙一把全都抱緊,輕撫他們柔亮的茶色毛皮,對他們說:「振作一點。我也想要一直待在旁邊保護你們,但我現在是學生,實在沒辦法這麼做。啊,對了,我送你們一些好東西。」
我短暫助跑後一躍而上,回到二樓的房間,掏出行李中的束口布袋,再次從窗戶跳下去。
「手伸出來,你們一人一個。」
然後將之前做好的染血橡實,一個個分給笠川獺們。
「看起來或許像是普通的橡實,但這應該能成為有用的護身符。要是壞傢伙來欺負你們,就把這個橡實朝他丟過去,應該可以爭取到逃跑的時間。」
「哇~~」
那群笠川獺看起來完全沒聽懂我在講什麼,但似乎對於從我手中獲得禮物這件事非常開心,牢牢盯著橡實看,或是珍惜地抱在懷裡。
「那我差不多該回房間了,你們也趕快去安全的地方待著吧。」
「……茨木童子大人。」
一名個頭特別大的笠川獺,對著正要踩上牆的我問道:
「茨木童子大人,你想見酒吞童子大人嗎?」
「……咦?」
這問題來得太過突然,我驚訝地雙眼圓睜。
「我曾聽說過,茨木童子大人和酒吞童子大人是一對非常恩愛的夫妻。酒吞童子大人是這個世界的妖怪之王,而他唯一愛過的就是茨木童子大人。」
「……」
「你還想見王嗎?」
他神情悲傷地側著頭問。
對耶。馨的事果然還沒有在妖怪世界曝光。
這個小傢伙認為,我在這個現世還沒有和酒吞童子重逢。
我再度蹲下身,戳了一下笠川獺的鼻尖,一臉開玩笑地說:
「沒問題的喔。只要每天都一直想著『我想見他、好想見他』,肯定有一天能相逢的。」
「……嗯?」
「你放心,我現在非常幸福。」
雖然目前跟那位酒吞童子──馨,有一些小尷尬,但他一直都待在我身邊。
這並非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不該讓馨傷心的。
「……果然,說謊是行不通的呢。要隱瞞一輩子是不可能的事。雖然很不甘心,但葉老師是對的,那是虛假的幸福。」
我閉上雙眼再睜開,凝視著京都朦朧的月亮。
說吧。修學旅行結束後,好好面對馨,把我的謊言告訴他。
或許沒辦法獲得他的原諒。
或許他會因此討厭我。
或許馨會覺得待在我身旁太痛苦了,選擇離開。
如果我們現在的關係因此產生任何變化,甚至走向盡頭,到時候……
「這次就輪到我追在馨的身後,努力靠近他吧。就像過去酒吞童子無論被拒絕幾次,都堅持向茨姬求婚那樣。」
嗯,就這麼做吧。如果那樣還是無法挽回,到時候再說。
明明我的想法如此正面,但不知為何,一回到房間縮進被窩,眼淚就奪眶而出。
雖然沒有人看見,我仍趕緊用袖子擦掉眼淚,想欺騙自己,當作沒有哭泣。
啊啊,剛剛收到的香草氣味真迷人。
我輕拍臉頰,要自己打起精神,在被窩中將笠川獺送我的小禮物排好,只憑著手機的亮光,專心製作某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