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妖怪夫婦歡慶學園祭 第十章 狼人的記憶(2/2)
說到這裡,我無法再繼續講下去。
我想起爸爸和媽媽的車禍現場。
拯救這隻狼人,在某種意義上就是拯救讓兩人過世的禍首。
其中……蘊含著非常複雜的心境。我,或許正在做違背孝道的事呢。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吐出來。
「不過呢……我在好久之前受妖怪們拯救。痛苦、寂寞、寒冷、又難熬到極點的時候。」
靈力枯竭,而陰陽師的術法日夜苦痛折磨我的時候。
出現在眼前的一束光。
撬開緊閉的大門,朝我伸出手。
將我拐走。救我出去。
那是,鬼。
平安京里最讓眾人避之唯恐不及,最遭人嫌惡,人類認定最大的惡。
但對我來說,他就是正義。
「爸爸,媽媽,抱歉,所以我……對那些正在受苦的妖怪,沒辦法置之不理。」
憎恨什麼,無法原諒什麼。那種痛苦,上輩子我刻骨銘心地體會過了。
只要有一個獲得救贖的契機,只要有人願意伸出手,命運就能截然不同,就像我一般。
我探身從上方看著黑狼瘦削的身軀,找到刺進側腹的銀樁,毫不遲疑地拔出來。
「……唔。」
多麼惡質的詛咒。和過去束縛我的東西相同。人類為了支配妖怪或殺害他們而創造出的、可憎的封魔道具。
他因此承受的痛苦,比想像還來的巨大吧?
拔出銀樁的傷口處湧出紅黑色的血液,染上我的頭髮、臉頰和褶裙。
「茨姬大人,邪氣會弄髒你。」
「沒關係。茨木童子過去就是染滿鮮血的鬼姬呀……」
當時,好像有位說我鮮紅如血的頭髮是……堅強生命色彩的陰陽師。
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想起這件事呢?我不曉得,忍不住露出苦笑。
「欸,魯卡魯,我不會讓你吃掉的,但我可以給你一點我的血液。這其實原本是只給家僕的東西喔。」
我咬向自己手臂上柔軟的部分,留下一個傷口。
血液滑過手臂,從指尖一滴滴滑落,浸潤黑狼的傷處。
這個血液,就是我那連邪氣都能消滅,具有強大刺激性的靈力。
「好好感受吧,然後,想起你原本的模樣,早點打起精神來。」
接著,我像是包覆住一切般,抱緊那遍體麟傷的身軀。
「為什麼……要救我?我原本打算吃掉你的。」
狼人清醒過來,用枯啞的聲音問道。
「你問我為什麼?因為那是我上輩子的誓言……絕不動搖的信念喔,魯卡魯。」
「……」
即便我如此回答,他似乎仍舊無法理解我的心情和行為。
「我間接殺了你的爸媽。為什麼……為什麼,能夠原諒我……?」
他透過我的血液知道爸媽的事了嗎?我臉上依舊帶著苦笑,搖了搖頭。
「那不光是你的錯。」
「你不恨我嗎?」
「很遺憾。因為我曾經非常、非常憎恨人類,到了你根本無法想像的程度。和那份恨意相比,這只不過是懊悔罷了。」
「……懊悔。」
他似乎聽懂了,但又似乎仍是無法認同。
我感受到狼人複雜的心境。
「……我,沒辦法回到從前的模樣了,也不想成為你的僕人。」
「無所謂。我已經有優秀的家僕、可靠的夥伴們,還有打從心底珍惜的人們了。不過,施恩於人必求回報,是我的原則喔。」
「……」
「這次是賣人情給你喔,所以有一天你也得幫我一次,那樣一切就扯平了。」
我就是這樣幫助妖怪,接受妖怪的幫助……
我就是這樣活著,受保護著。
影兒在旁邊叨念﹕「居然有人不想當茨姬大人的家僕,完全無法理解。」但家僕要是真的增加,他肯定又會鬧彆扭。
「那我們離開這裡吧,不要在邪氣的泥沼中待太久。」
我站起身,將身軀龐大的黑狼扛上肩,順手拾起掉落腳邊的銀樁,吹掉表面灰塵,就放進口袋裡。
影兒站到我的頭上後,我說﹕「那就走吧。」
「嗯──但我不太曉得該怎麼出去耶。進來容易出去難,而且這超過我的專長範圍了。」
因此來呼叫專家好了。首先,先深深吸口氣……
「馨!馨馨馨!馨──!」
沒錯,這就是我上輩子的老公,這一世的名字。
我不停地大聲呼喊馨的名字。或許因為這樣,那團泥沼簡直就像蛇一般爬上我的身體,纏住我想將我拖進去。
原本束縛了狼人的邪氣。狩人們的詛咒。
凜音暗藏的靈力……
這一類東西聚集而化成的異形惡意,正打算攻陷我。
我毫不在意地繼續喊叫。繼續叫著那個名字。
「馨呀呀呀,馨呀呀呀呀呀呀呀!」
「聽到了啦,吵死了!」
看吧,來了吧……?
傳來與平日無異的馨的聲音。一束光射進黑暗。
手,伸了過來。
「真紀……」
叫喚著我的名字的那個人的手,我毫無猶豫地抓住。
將我從黑暗中拯救而出的,沒錯,總是這隻手。
「唔……好刺眼。」
我慢慢睜開眼,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馨擔心的臉龐。
不禁放鬆下來,露出燦爛笑臉。
「什麼呀,那個表情,真讓人火大耶。」
我似乎被抱在馨的懷中。
好久沒被公主抱了,下意識輕輕摟緊馨的脖子。
「唔,我要被壓垮了。」
「馨,你又講這種彆扭的話──啊!」
突然意識到疼痛。剛才我咬自己手臂留下的傷。
馨望著那個傷口,又皺緊眉頭露出複雜的神情。
「啊──啊──我得幫真紀的傷口敷藥。欸,馨,我得在這裡待在什麼時候呀?」
是阿水。他正身處管理狹間的法陣當中,強忍著想要飛奔過來的衝動,一臉掙扎的模樣。
「欸,那傢伙呢?魯卡魯,狼人。」
我仍倚在馨的懷中,四處張望。
然後,再度化為人形的影兒回應﹕「這傢伙嗎?」他手拎著一隻毛髮蓬亂、又黑又小的幼狼,伸向這邊。
「哎呀,好可愛。從惡妖恢復原樣了呢。」
「……只是非常虛弱。邪氣似乎都消散了。」
「畢竟我都給他我自己的血了。邪氣什麼的根本小事一樁。」
「你真的是破壞神耶。」
狼狽的幼狼「哈啾」地打了個噴嚏,掛著一條鼻水發抖。
「衛生紙~」
一隻在腳邊晃來晃去的手鞠河童反應靈敏,從背甲中撕了一張衛生紙。什麼呀,你是面紙盒嗎?
影兒接過,拿給小狼人說﹕「來,擤一下。」
他大概常常這樣照顧小麻糬吧。影兒也變哥哥了呀……
「這傢伙該怎麼辦?真紀,你該不會又和他締結家僕的誓約了吧?」
對於馨的問題,稍微有段距離的阿水明顯有了反應,抬起頭看向這邊。
我搖了搖頭回﹕「沒有。」
「這隻
狼人憎恨人類。那並非輕易就能療愈的傷口,我自然也不會勉強他成為家僕。就當作賣他個人情,等著他哪天來報恩囉。」
「原來如此,給他一個目標嗎?」
「是這樣沒錯。我從剛剛就一直很在意……」
對,就是在指那個從剛剛就在視野邊邊動來動去的那個人。
「我、我的刀……居然被那個裝模作樣的傢伙給……」
那裡蹲著一個像在念經般,不斷恨恨叨念的傢伙。
「我看到一個自暴自棄的橘子頭耶,那是陰陽局的津場木茜?」
「啊啊,那傢伙好像進得來這個狹間,自己在那邊生氣動手想要砍我,我就用棒子狠狠敲了他的刀一下,結果折斷了。」
「咦咦──你把髭切弄斷了?這樣那傢伙當然會自暴自棄呀。那把刀不是斬斷茨木童子手臂的名刀嗎?」
「喂,給我閉嘴──!」
津場木茜自哀自憐的模式突然解除,他舉起雙手、動作粗魯地站起身。
「刀斷掉這種事根本就無所謂啦!反正已經斷過、破損過好多次了!這種小事,青桐輕輕鬆鬆就能幫我恢復原狀!」
然後,又露出像流氓的倨傲表情,態度無禮地朝這邊走來。
「喂,怪力女。這件事我會好好回報陰陽局的,那邊那隻破抹布般的小狗,給我拿來!」
「那不是小狗,他是狼人,魯卡魯。是被不肖盜賣商人從國外抓過來的,將他當作奇珍異獸展示,如果逃走就朝身體裡打進銀樁,受到人類各種殘酷折磨……我將他從惡妖變回原狀了,所以……」
我從口袋裡取出銀樁,遞向津場木茜。
他粗魯地一把抓過去,專心觀察了片刻,才用靈符包起來。
「你們不會殺他吧?」
「……」
「如果你們要殺他,我就不能將他交給你。」
說話時我仍按著依然鮮血直流的手臂。
津場木茜瞄了一眼我的手臂,不知為何咂了一下嘴。
「誰要殺他啦。我說呀,青桐不會準的。是說,我是一點都不想叫你放心啦,但從外國被抓來,遭到人類私下交易傷害的『普通妖怪』,會暫時成為保護對象。」
津場木茜語氣雖然冷淡,但他沒有稱呼狼人為惡妖,將他判定為普通妖怪。
「我們現在也有在調查秘密販售這種珍獸的『狩人』組織。等那隻狼人身體恢復後,有很多事情必須要問他。」
「是這樣呀,那就好……還有。」
我正打算講出在那隻狼人的記憶中看見的那個人的名字,又隨即猶豫起來。
可是……不能不說。
「不用茨姬大人說,我來講。」
「……影兒?」
但在我說出口之前,影兒面對著津場木茜說道:
「在那隻狼人的記憶里,我看見搶走黃金之眼的犯人了,而且那傢伙跟這次的事情也有關係。」
「!」
現場所有人都詫異不已。影兒輕輕觸碰自己的眼罩,吐出那個名字。
「他的名字是,凜音……過去和我跟阿水同為茨木童子大人的四家僕,擁有銀色獨角的吸血鬼。」
我的腦海中也再度浮現,在狼人記憶中看見的自己上輩子家僕的身影,遙遠而安靜地,定定凝視著……
欸,凜。
你果然,還無法原諒我──茨姬,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