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妖怪夫婦再續前生緣 第八章 百鬼夜行(上)(1/2)
六月上旬某個假日早晨。我來爸媽墳前掃墓。
打掃完墓地並擺上新鮮花束後,我在墓前蹲下,合掌說道:
「那個呀,馨踩到玻璃受了重傷,雖然我們的靈力很強,傷口復原比一般人快,而且還有由理幫忙治療,所以已經幾乎痊癒了。但為了避免讓醫生覺得復原速度快得太不尋常,還特別減緩癒合速度,不要那麼早完全康復。這真的是很奇怪對吧~?」
我忍不住一股腦報告最近發生的事情,這是每個月一次的例行公事。
爸媽在我國中二年級時,因為某起意外過世。
媽媽是幹練的職業婦女,但個性有些大而化之,是位爽朗的女性。爸爸則相反,性格沉靜居家,是位非常疼愛小孩的男性,印象中小時候他常常帶我去淺草花屋敷遊樂園玩。
爸媽都有工作,我是個鑰匙兒童,不過馨和由理總是陪著我,我從來就不曾感到寂寞。晚餐經常是家人聚在一塊兒吃,最重要的是,每次全家齊聚一堂時,我們總是有說不完的話,是和樂又熱鬧的一家子。
的確,或許我看起來就很難稱得上是個普通的孩子。
我也從不曾在雙親在世時,向他們提及上輩子或妖怪的事、甚至是關於我自己的事……
即使如此,他們仍舊深信我是他們可愛的孩子,沒有絲毫懷疑。
為了不要讓食量特大的我餓到,媽媽總是會預先做好大量的巨型飯糰擺在廚房餐桌上。隨著時間經過,變得濕潤而黏附在白飯上的海苔還有絕妙鹽味讓人胃口大開。有柴魚片和醃梅子的飯糰是我最喜歡的點心。
小學放學後一回到家,我總是三兩下就把點心掃得清潔溜溜。即使到現在,我偶爾還是會想念那個滋味想得不得了。
「我以前吃了這麼多媽媽捏的飯糰,居然還能維持這麼苗條的身材,我的體質實在是令太多女生嫉妒了吧……」
我隨意說完這段無關緊要的小事,接著就站起身準備離去。
「爸、媽,拜拜,我下次再來喔。」
我朝著沒有任何人在的墓碑揮揮手。這也是每次都要做的例行公事。
飄蕩在此地的線香氣味讓人心情平靜,也令人感到懷念,甚至有種悲傷的感覺。
「哇啊!」
靈園入口的高聳樹木上,突然有一隻漆黑的烏鴉振翅高飛,嚇得我彈了起來。那隻烏鴉悠然朝天空翩翩飛去。
「烏鴉……這麼說起來,我記得千年前的茨姬,有個家僕是一隻擁有金色雙眸的烏鴉吧。」
勾起懷舊思緒的香氣,和剛剛烏鴉從眼前飛過的畫面,令我突然憶起千年前的家僕……
過去,茨木童子擁有稱為四家僕的四個追隨者。其中有像阿水這樣能夠再度相會的家僕,也有些夥伴至今還無緣聚首。
烏鴉那個孩子,現在不知道過得好不好?
『就算見不到我,聽不到我的聲音,甚至,我離開了這個世界……你們也別詛咒這份命運,絕對不能糟蹋自己的生命,要為了你們自己,堅強地活下去……』
茨姬對著有如家人或親生孩子般重要的家僕們,留下這幾句話。
因為他們是打從心底重視我,但如果只把我當作人生的準則,這實在太危險了。
妖怪很長壽,如果是大妖怪,甚至有可能存活到今天。但是……這個世界實在太大了,沒辦法這麼輕易就遇見彼此吧。
我在這裡,在淺草喔。
「我和馨和由理能這麼簡單地就聚在一塊兒,簡直是奇蹟呢。」
正因如此,能和上輩子的老公跟好朋友在幼時重逢,一起度過了這麼多年的歲月,這一點我至今仍舊感到不可思議。
或許我們身上,有什麼特別深刻的緣分牽絆著呢。
「不要!」
在淺草地下街「居酒屋一乃」的休息室內,由理髮出了不同於平常的聲音。
「絕對不要!我絕不穿女裝!」
因為今晚的百鬼夜行一乃小姐臨時無法參加,所以組長要求臉蛋標緻如女孩兒的由理扮成女生。
「繼見,這也沒辦法呀,有沒有帶個美女同行,那些妖怪對我們的興趣可是天差地遠。這可是我有次全帶些臭男人去和我後來帶一乃去時,從那些傢伙的反應得出的結論。」
「就算你這樣說!要帶美女的話,不是還有真紀嗎!」
由理激動地指著我。
哎呀,討厭啦,原來由理心中認為我是「美女」耶……
「啊……只有茨木我會有點擔心……不,該說是相當擔心吧。」
「嗯?組長,這是什麼意思?」
「拜託你!繼見!我真的會很擔心!」
大和組長雙膝跪地懇求他,旁邊工會裡的太陽眼鏡男們也紛紛仿效組長跪了下來。他們都做到這個地步,由理再也說不出一句抱怨的話,清秀臉蛋唰地發青。
「這樣也不錯呀,由理。你穿女裝也很好看啦。」
「這種話我聽了也不高興,馨,你根本就在看好戲吧?」
「我也想看由理的女裝!一定超可愛的!」
「真紀,拜託你不要露出那種充滿期待的天真表情……」
由理一臉楚楚可憐的模樣,因此我飛撲過去將他壓倒在沙發上,動手脫去他身上像是高級名牌的白襯衫。
「啊啊啊啊啊啊,真紀!你在對我干麻!」
「由理,你怎麼這麼扭捏呀。你可是江戶之子,堂堂日本男子漢,穿女裝這種小事,就乾脆一點啦!」
「就因為我是堂堂日本男子漢才不想穿呀!」
「哎呀,討厭,你的皮膚好滑嫩喔~」
「誰、誰來救我~~」
馨和組長待在稍遠處靜觀情況,合掌致意。
由理揮舞手腳拼命掙扎,但沒過多久就放棄,含淚將主導權交給我……
最後,他還是成了女子模樣。
「哇啊,好可愛!好像真正的女生!」
「嗚嗚……」
「由理,你不能哭啦,妝會花掉喔。」
白底印著淺綠色櫻花圖案的和服清純雅致,非常適合由理的氣質。
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以綠色櫻花的花紋為標誌。雖然綠色櫻花相當少見,但組長他們在這種正式場合穿的和服上也都繪有這個花紋。
我們選了一頂接近由理原本發色的長直假髮讓他戴上,再略施脂粉幫他上點妝,他看起來完全就是個真正的女生。
不,根本就比路上那些女孩子更加美麗動人。這不只是因為他臉蛋像女孩,而且他原本就姿態端正,散發一股高雅柔順的氣質。
雖然以女生來說身高有一點太高,但因為組長和馨更高,所以不會顯得突兀。至於胸部,穿著和服輕易就能矇混過去,多塞幾條毛巾進去就好了。
「這實在……我原本就認為絕對行得通,但沒想到居然會漂亮到這種程度。」
身穿和服的組長和馨站在稍遠處,不懷好意地盯著由理直笑。
「繼見,你當男生實在太可惜了。」
「乾脆來當組長的愛人好了。」
「喂,你不要亂開玩笑,我又不是展示品!」
由理氣憤地抗議,但因為他現在是楚楚可憐的女子裝扮,生起氣來更是顯得嬌嗔可愛。
「算了啦,你打扮成這樣時,我們就叫你由理妹妹好了。」
「……由理妹妹……」
他們說著就將手搭在由理肩頭。由理垂頭喪氣地蹲在房間角落,開始種一些看起來極為詭異的菇類。
「哈囉,各位男生,我也是楚楚動人的和服打扮,你們沒有什麼話要說的嗎?」
我則和由理剛好相反,身穿綠色櫻花在黑底上綻放的和服。
頭髮也細心盤好。雖然這身打扮稍嫌樸素,與我平日形象不太相符,但因為這是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的象徵,所以也只能接受。
「你超有極道之妻的氛圍。」
「感覺很強。」
然而,男性們的反應就只有這樣,也沒有像盛讚由理時那麼興奮,只是講了句「很適合你」就敷衍過去。讓我感到自己的女性魅力居然比不上由理,內心有點不甘心……
「好了,既然大家都準備好了,我有件事要先告訴你們。」
組長沉沉地坐進沙發,換上嚴肅的神情。
「這次的百鬼夜行……搞不好會發生和鎌倉妖怪有關的紛爭。」
「和鎌倉妖怪有關的紛爭?」
「有消息進來,聽說鎌倉妖怪魔淵組的頭目,那個叫作魔淵的妖怪逃過陰陽局的追殺,現在躲到東京來了。聽說他在和陰陽局的退魔師打鬥時傷了一隻眼,目前在手下的保護下暫時潛伏休養中。」
「欸,那個叫作魔淵的,究竟是什麼妖怪呀?」
「茨木,你問到重點了。完全沒有這方面的情報。據說他在鎌倉宮旁邊的河流中造了一個『狹間』,過去從來不離開那裡,只讓親信見到自己的模樣。之前那些在淺草作亂的鎌倉妖怪們雖然都隸屬於魔淵組,但都異口同聲地說從來沒親眼見過頭目魔淵。話說回來,魔淵組在鎌倉算是新興的一派,原本那塊土地上,是人稱六地藏的地藏菩薩的力量更為強大……」
組長將目前所知的情報全盤說明過一遍後,就從沉默站在他身後的太陽眼鏡男矢加部先生手中接過茶杯,啜飲了一口紅茶。
「魔淵這個傢伙,對於將自己一派逼至崩毀絕境的陰陽局,還有他認為在背後煽動陰陽局行動的九良利組,想必十分憎恨吧。而且百鬼夜行時全國妖怪都會齊聚一堂,幾乎不可能阻止真面目尚未曝光的魔淵入侵現場。他也是極有可能會現身百鬼夜行會場,對九良利組發動攻擊。」
「……我們要去的是這麼危險的地方嗎?」
「沒事啦,天酒,這點狀況對你們來說根本就是小意思。而且我說過了吧?要是發生了什麼麻煩事,你們就趕快丟下我逃走……再說這可能也只是我杞人憂天,結果根本什麼事也沒發生。」
「……」
即使組長這麼說,現在我們既然聽了這些話,自然無法不在意。
那個叫作魔淵的鎌倉妖怪頭目,究竟是何方神聖呢?
他到底會不會在百鬼夜行現身呢?
今晚的百鬼夜行,將在淺草規模最大的狹間「里凌雲閣」舉行。
凌雲閣是從明治、大正時期就已經存在於淺草,紅磚建造的十二層塔樓。
考量到時代背景,可說是一座相當高的建築物,通稱為「淺草十二階」。
這棟建築物在關東大地震時,八樓以上的部分倒塌損壞,因而遭到拆除,現在原地點則是蓋了一間柏青哥。
順帶一提,我住的淺草瓢街就在凌雲閣原址附近。
照理來說,這棟建築物已經不復存在,只留存在歷史的紀錄中。但其實在稱為「狹間」的空間裡,有個一模一樣的建築物矗立著。
「狹間」,在戶外教學時的事件中也是引發意外的原因,但這是要有相當程度力量的大妖怪或神明才能創造出的簡易結界空間。
換句話說,就是零星散布在現世和其他異世界之間,現在仍為許多妖怪所利用的一種妖怪專屬的便利空間。
順帶一提,只要是能夠創造出狹間的大妖怪或神明,無論大小,陰陽局都會將其定為S級以上。順便介紹一下這個冷知識。
「要參加百鬼夜行的妖怪,必須帶著全國指定的妖燈籠專賣店販售的燈籠,也就是需要化貓堂的燈籠。加上茨木的那個,我們總共有六個燈籠,可以讓六個人參加。你們三個、我、還有工會裡的兩個成員。」
這個燈籠非常難弄到手,但是因為我早就獲得一個了,所以工會才能共派出六名參加者。
夥伴是越多越好,畢竟百鬼夜行可是妖怪們勾心鬥角的一場大會。
「啊,那邊有好幾個提著燈籠的妖怪。」
「大家都是來參加百鬼夜行的吧……」
入口並非位於凌雲閣原址的柏青哥店,而是它背後的小巷子。
在這條距熱門觀光景點只有些微距離的昏暗巷子裡,逐漸開始有手提燈籠的妖怪零星聚集。
「差不多該戴上面具了。百鬼夜行會有全國各地的妖怪參加,還是別以真面目示人比較好。」
我們按照組長的吩咐,紛紛戴上預先準備好的面具。
我戴的是眼睛處留下細長縫隙、塗滿白粉的鬼女能面。
馨則是戴典型的鬼神面具,由理的是猿面,組長臉上的則是據說由淺草地下街首領一直以來使用的眼尾下垂老翁面具。
「啊,變了。」
我們在小巷子中漫無目的地前進,妖燈籠表面浮現的文字不停晃動著,在某個瞬間突然顯示「狹間」,我們踏上了未知的領土。
視野中瀰漫著充滿妖氣的迷霧。
在一片寂靜中,只有微微透著光的燈籠四處往來。臉戴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妖怪們,從各個角落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
「……哇啊。」
視野突然清晰,眼前出現了一棟巨大的建築物。
紅磚搭建的高塔,正是「里凌雲閣」。
「聽說當初發現這個狹間時,這裡是無人無妖的空間,至今仍舊不曉得究竟是什麼妖怪,因為什麼目的而建造的。」
因為擁有這個狹間的妖怪身份尚未明朗,結果現在是由從昭和時代就管轄淺草的灰島家來管理。
這是相當適合百鬼夜行的地點,不過除了借給這些活動使用以外,幾乎是個無用的空間。組長喃喃發著牢騷。
但是,照理說已經消失在歷史上的凌雲閣,居然仍舊以原貌存在著,這件事有些浪漫。要是現世的人類得知這點,肯定會嚇一大跳吧……
「感謝蒞臨,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的各位。」
凌雲閣一樓的昏暗櫃檯前,有位臉戴寫著「九」的紙面具、身穿靛藍和服的女性領我們走到電梯。
據說在真正的凌雲閣中,也設有一台日本首座電動式電梯。眼前這個應該是模仿那台電梯製造的吧。雖然是古典日式裝潢的舊式電梯,但因為裡頭乘客淨是妖怪,畫面還滿協調的。
電梯停在七樓,我們來到了百鬼夜行的會場。
那裡有座圓形大廳,裡頭已經有大批妖怪在盡情吃喝,看起來是個需要站著用餐的派對。身穿和服的妖怪們,卻開著現代風格的派對,這畫面果然還是有些奇特,但這就是近年的百鬼夜行。
會場裡有戴面具隱藏真面目的妖怪,也有毫不介懷地露出臉龐,愉快談笑的妖怪。
似乎也有些人類受到邀請,畢竟和妖怪有關聯的人類也不在少數。
「九良利組這一派和陰陽局那群人也有一定程度的交流,因為這個背景,大江戶妖怪才會由九良利組統率著,而非像京妖怪一般,同時存在好幾個勢力極為龐大的派系,老是互相搶地盤鬧事。」
組長輕描淡寫地告訴我們現世的妖怪情況。
「九良利組實在是相當有處世手腕的一派妖怪耶~是說,這種事情都無所謂啦,那些料理看起來都好好吃……」
「你就只對食物有興趣。」
「廢話,馨。我來這裡的理由就只有這個呀。」
組長無奈地搔搔頭說道:
「我去繞個一圈打打招呼,你們就先吃東西吧。」
或許是因為我表現出一副太想吃東西的模樣,他賜給我們短暫的自由。
我整個人像是被磁鐵吸過去一般,立刻走向擺滿料理的區域。
喔喔,簡直就像高級飯店的自助式吃到飽……
桌上陳列的料理多是日式風味,這似乎是妖怪喜歡的模式。用餐方式是將想吃的料理夾到小盤子上,再利用並排在會場中的桌子慢慢品嘗,是常見的形式。
「欸欸,你看,那隻烤蝦好大!」
「哦,味噌烤龍蝦。」
「啊,肉!是燒烤肉塊!」
「你是原始人嗎?沒有其他話可以講了喔?」
我頻頻拉扯馨的袖子,一副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模樣,對著那些難得見到的豪華料理大驚小怪,語彙表達能力只剩下幼稚園的程度……
因為真的就是好大的一個肉塊呀。那位野篦坊廚師現場將肉塊切成片狀,再分別盛到盤子上。
光是望見半熟的粉嫩肉片切面,我內心就熱血沸騰了!
「哦,這是淋上香柚醬的烤牛肉耶。今天你就別客氣痛快大吃吧,這些可都是平常難得吃到的食物。」
「這還用你說。今天正是我的胃接受考驗的時刻啦。」
「別這樣啦~你們兩個思想很邪惡耶~」
「有錢公子哥給我閉嘴。」
由理妹妹可能早就對這種場面司空見慣,但我們可不是!
加上我和馨昨天的晚餐可是只有韭菜蛋花丼這種寒酸菜色,內心湧起一股得將這些平常吃不到的好料全都一掃而空的焦躁感。
「但是不能著急喔,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吃完一盤再去拿新的就可以……所以慢慢吃就好了……啊啊啊,對面有甜點區!」
「你不是說要慢慢吃嗎?甜點是正餐之後的事。」
我差點要被甜點區吸過去時,馨揪住我的衣領,修正我的前進方向。
總之,我們先端著手上的料理在會場中走動,尋找空桌子,同時不動聲色地確認參與這場盛會的妖怪身份。有許多不曾在淺草見過的妖怪,當然也有許多熟面孔。
蕎麥麵店的豆狸父子似乎和同條商店街的夥伴一起來了,風太發現我們,朝著我們揮手,我也輕輕揮手致意。
「啊……」
右後方傳來熟悉的奇特笑聲,我回過頭一看。
在裡頭那桌,正一邊豪爽暢飲美酒一邊和朋友談笑,身穿華麗和服的青年,是我也相當熟稔的人。
「阿水,你也來囉?」
「咦?真紀?你怎麼會在這?」
千夜漢方藥局的老闆,名叫水連的水蛇,通稱阿水。
他推了推單片眼鏡,一直盯著我看。
「你才是咧,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你身上這件和服我好像有看過喔。」
「啊,這個~?」
阿水拉起自己的和服袖子,在我眼前輕快地轉了一圈。
那是件鮮紅色牡丹圖案的小袿(注10)……原本應該是的。
我有印象。那是千年前的我送給成為家僕的阿水的禮物。
從原本的平安時代服飾變成了現代風格的外褂,肯定是在反覆修改的過程中調整了好幾次吧?
雖然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女性服裝,但穿在阿水身上倒也不顯突兀,畢竟他平常就老穿著一些華麗的和服。
「真紀,你記得嗎?這是以前茨姬送我的小袿。是說,我重新改了很多次啦。」
「原來你還有在穿喔?」
「當然呀。對我來說,這可是主人賞賜的重要寶物,就如同那份誓約的證明。」
阿水雖然醉得一塌糊塗,此刻臉上依然浮現了隱含憂傷的微笑,遙念千年前的主人。
「我一直很珍惜地收存著,修改了好幾次款式,平常用靈氣保持乾燥,有時還會噴灑一些除菌噴霧,在這種盛大場合中,會先用梅花焚香再穿上身……同時想著我最親愛的茨姬大人呢。」
「你這傢伙實在有夠噁心。」
「呵呵,馨,我說在前頭,這句話對我來說可是稱讚喔。」
阿水雙頰泛紅,伸出食指,不知為何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情。馨露出嫌惡的表情。
原本在和阿水聊天的那些妖怪,似乎是他店裡的常客,此刻紛紛識相地說「我先走囉」就離開了。
我們移動到正好空下來的桌子,終於可以開始吃東西了。用餐時,我先將面具拉到頭側邊擺著。
「嗯嗯~這個烤牛肉好嫩好好吃。」
「真紀,這裡還有酒喔~九良利組相當大方,供應各式高級當地酒種,都是些好東西喔~」
阿水順著現場氣氛還拿了酒來,不過我們可是謹守分寸的高中生。
「我們不喝酒也不抽菸喔,所以早打算要吃到肚子都鼓起來為止……」
比起酒,我對料理更有興趣,已經全心在大快朵頤。
「那馨呢?你以前不是很愛喝嗎?我們還有一起喝過酒不是?你就是因為愛喝酒出了名,才會叫作酒吞童子的呀。」
「喂,水蛇,我這輩子還不能喝酒,你少講這種會招人誤會的話啦。話說回來,你居然勸高中生喝酒,陰陽局的傢伙會來追殺你喔。」
「哇,馨現在居然是個乖乖牌高中生嗎?太可憐了~那隻好我一個人全部喝光囉~」
「你這水蛇比平常更欠揍耶。喝這麼多,明天宿醉可不管你。」
「什麼呀,馨,你忘了我是誰嗎?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藥師,人稱水連大人的水蛇就是我。呵呵呵……像對宿醉有效的秘傳腸胃藥這種東西,我平常就有準備。」
阿水從懷中掏出藥包在我們眼前晃來晃去,似乎是自家藥局販售的秘傳腸胃藥。
這時,有一包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我隨手拾起來端詳。
那是用紙包好的藥粉。
「喂,阿水,你喝太多了啦。」
「咦──?如果茨姬命令我不要喝,我就不喝喔~只是真紀,你要摸摸我的頭喔~」
「喂,誰來把這個中年醉鬼踢下凌雲閣的陽台呀。變態,居然要高中女生摸自己的頭,這可以上社會新聞了。」
馨的眼神十分認真,他一把揪住阿水的衣領,正打算將他拖離此地。
「啊哈哈……水連,你都沒變耶。」
「和馨的關係也是老樣子……都不知道該說你們是感情好還是感情不好。」
就連由理也不禁苦笑。原本醉醺醺的阿水,現在才突然注意到扮成女生的由理,推了推單片眼鏡。
「嗯嗯?咦?你、你難道是由理?鵺大人?」
「咦……啊,對呀。」
由理回應的語調比平常還要低了兩個音左右。
「我剛剛就一直想,怎麼會有個漂亮文靜的姑娘……沒想到,沒想到居然就是由理!咦咦咦~你怎麼會穿女裝~?鵺大人,你果然很漂亮~」
「拜託你不要用那副很想竊笑的欠揍表情稱讚我……我拿酒瓶將你的頭敲成兩半喔……還是把你大卸三片做成蒲燒蛇肉好呢……?」
「什、什麼?你好像連個性都變了個人耶?外表這麼清純可人,講話反而變得更加毒辣喔?那副眼神簡直像個殺手一樣。」
由理外表雖然是楚楚可憐的女性打扮,但言行比平常身為普通男生時更加失控。
他原本只會面帶微笑不經意地說出刺人話語,現在有種受到解放的感覺。
阿水似乎嚇到了,原先的醉意也醒了一大半。
我輕輕拍了兩下殺氣騰騰的由理肩膀。
「由理,算了啦,你趕快吃點東西冷靜下來。我去幫你拿甜點?吃點甜的可以釋放壓力,也能平息焦躁喔。」
「嗚嗚嗚……我居然淪落到要讓真紀來安慰我……」
「這是這麼值得傷心的事情嗎?」
由理嘴上雖然說著失禮的發言,但或許是肚子餓了,動手開始吃東西。
我打算幫自己和由理拿一大堆甜點回來,腳步輕快地走向早就覬覦許久的甜點區。
「哦──!都是些看起來好高級的蛋糕和和果子。」
視覺上滿滿都是精巧雅致的各式甜點,我不禁陷入猶豫,該選哪個好呢……?
「哇!」
這時,背後突然有什麼東西撞了我一下,我差點就要跌進擺滿甜點的桌子。雖然身穿和服,但我粗魯地使勁向外踩出一步,才勉強撐住身體。
我回頭查看情況,發現有一個年輕人似乎是身體不舒服,重心不穩地搖搖晃晃著。
是位身穿西裝,戴著眼鏡,看似相當認真的青年……這個人,是人類。
年紀大概是二十五到三十之間吧,耳朵上掛著像是小型高科技通信機的裝置,但臉上連面具都沒戴,莫名像是走錯場合的傢伙。
「欸、欸你呀,沒事吧?」
「我喝了杯奇怪的酒……現在有夠想吐……」
「你的眼珠子轉來轉去的耶,會不會是喝到妖酒了……啊,說起來,我身上有剛剛阿水弄掉的胃腸藥。」
方才沒有機會還給他就先塞進腰帶里,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你等一下喔。」
我去拿了一杯水來,單手穩穩扶住這位青年的腰,總之先把他帶到妖氣較弱的陽台上。
那裡剛好有個高度正好的椅子,我就讓他坐在上頭,將藥粉溶進水裡,再把玻璃杯遞給他。
「你慢慢把這杯水喝光,這可是淺草最厲害的藥師所調配的,對宿醉有效的秘傳腸胃藥,效果一定很好喔。」
「謝、謝謝你。」
那位臉色發青的青年咕嚕咕嚕地灌水,接著哈~地大口吐氣。
然後他抬頭望向我,調正歪向一邊的眼鏡,眨了眨眼。
「難道……你也是人類嗎?」
「咦?嗯,算是啦。嗯……你有聽過淺草地下街妖怪工會嗎?」
對方既然是人類,我就拿下面具。那位青年一看見我是個年輕女孩,更加大吃一驚。
「啊!你、你難道是灰島家的小姐?」
「……嗯……不是啦。」
不過那位青年興奮站起身,一把握住我的手上下不斷搖晃說:「我常常聽說淺草地下街的活躍事跡喔──」
他剛剛的虛弱模樣簡直像是騙人,還是阿水的藥粉太有效了呢……?
「這是我的名片。」
青年從口袋掏出名片夾,以社會人士的得體做法朝我遞出名片。我看見那張名片,眼睛微微詫異地張大。
「……陰陽局?」
晴明桔梗印,正是陰陽局的標誌。上頭說明職稱的地方,也清楚寫著陰陽局幾個字。
「沒錯。我隸屬於陰陽局東京總部,名字叫作青桐拓海。」
我不動聲色地交互望向那位青年的臉和名片。乍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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