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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妖怪夫婦再續前生緣 第一章 淺草有鬼出沒(2/2)

目錄

手鞠河童們圓滾滾的眼睛水汪汪地泛著淚。

仔細一瞧,他們頭頂圓盤上的水都乾涸了,還出現好幾道裂縫。

「發生了什麼事?」

我蹲下來,朝著兩隻手鞠河童發問。

「喂,真紀,你現在看起來可是對著什麼東西都沒有的地方自言自語喔。」

馨立刻提醒我。確實,在看不見妖怪的一般人眼中,想必會認為我的舉止十分異常吧。

我讓那兩隻手鞠河童站到我手中,起身走到不起眼的角落。

馨和由里嘴上雖然發著牢騷,還是跟了過來。

「事情其實是這樣這樣,那樣那樣滴。」

手鞠河童說,他們被強迫在合羽橋地底下新開的食品模型工廠,每天從早到晚進行嚴酷的勞動工作。工廠由叫作牛鬼的一夥妖怪在掌控,弱小的手鞠河童們無力反抗,每天辛勞工作的報酬只有一千日圓和小黃瓜一根。

手鞠河童們已經瀕臨過勞死邊緣了。

這兩隻是趁著負責監視的牛鬼不注意時,偷偷跑出來找我求救的。

「日薪一千日圓和小黃瓜一根也太誇張了吧,這應該是時薪吧?」

「這種工作條件就連國內那些黑心企業也要甘拜下風……」

就連馨和由理也不禁因為河童們極具衝擊性的工作條件投以同情目光。

「至少該有日薪兩千五百日圓和小黃瓜三根。」

「這樣還是很少耶。」

人間界的妖怪們為了存活,必須尋找能賺錢的工作。

這個人間界中,能讓妖怪安心生活的地方很少,而且能夠補充他們生存所需的靈力的食物也不多。

正因如此,有時會聽聞有妖怪襲擊人類將其吃下肚,或是失控暴走引起怪奇現象的情況。而一旦發生了這種情況,人類自然會更加抗拒妖怪的存在。

可說是水火不容的關係。

如果妖怪希望能和人類和平共處,「金錢」這個首要條件就會有其必要性,他們也就需要一份能賺到錢的「工作」。

現代有很多融入人類社會,老實做生意的妖怪,但也存在著藉由奴役那些找不到工作的妖

怪或低階妖怪,獨自謀取暴利的惡劣傢伙,這已經是近幾年來的大問題。

「我們在這裡拜託淺草妖怪界中滴水戶黃門,總是嚴懲壞人為民除害、最強滴茨木大姐。請你想辦法讓那個工廠長改過向善!」

「嗯……好,我明白了,那個牛鬼就讓我來制裁他。不過你們得要給我謝禮,我一向是該拿的東西就要拿,可不會平白出借勞力。」

「哇哇太棒惹!那把我們河童偷偷埋在隅田川堤防里的私房錢給你。」

「不用是錢也沒關係呀。」

「哇哇太棒惹。了解。那致贈你一根小黃瓜喔。」

「一根小黃瓜……算了。」

從私房錢變成一根小黃瓜,謝禮的等級一口氣掉了一大截,不過也沒辦法。

為了維護妖怪們的秩序,現在正是人稱淺草水戶黃門的我出場的時機,來找我們幫忙的妖怪,出乎意料地多呀……

「啊,我該去打工了。」

「抱歉真紀……我也差不多得去上茶道課了……」

但兩個男生顯得意興闌珊,似乎就連「我來幫你吧」或「放心交給我吧」這種念頭也沒有,態度十分淡漠。

這種事我當然早就明白,這兩個傢伙並不想牽扯進有關妖怪的問題中。

「哦,好呀。我會一個人想辦法解決。」

「喂喂,真紀,我平常就講過很多遍了,不要再管那些妖怪的事,這對我們一點好處也沒有。難道你忘記上輩子的教訓了嗎?」

「……那你應該能明白吧?我就是沒辦法放著妖怪們不管呀。」

「你是傻瓜嗎?你真的是太傻了啦……真紀。」

馨的態度和平常不同,表情複雜,微微垂下視線。

我將手鞠河童放到肩上,臨走前輕輕拋下一句話。

「馨你就好好努力工作賺錢,由理也是,都特地買好伴手禮了,不能不去茶道課。」

「……」

「……真紀。」

「接下來是我個人的慈善活動喔,至少這輩子得多積點福報。」

我明白馨和由理都在擔心我。

原因並非擔心我發揮正義感去制裁牛鬼這個凶暴妖怪時會有危險,他們很清楚這種程度的妖怪根本無法對我造成威脅。

他們擔憂的是其他事。

怕我和妖怪牽扯太深……總是忍不住要出手相助……會在往後造成和人類的對立。

「不愧是最強的茨木童子大人,是要來幫助我們的大妖怪~」

只有肩膀上的手鞠河童歡天喜地地大喊著。

他們到現在都還是叫我「茨木童子」,對我會出手幫助他們這一點深信不疑。

合羽橋道具街是位於台東區西淺草的知名道具街。

販售料理用具、餐具、食品模型、餐飲店用具或多種餐飲店制服等各式料理相關用品的店家連成一長排,多得不勝枚舉。

此外,因為「合羽」這個名稱的日文讀音和「河童」相同,加上這個區域自古就流傳著河童傳說,於是便將河童做為吉祥物。

河童圖案、河童像等,這條商店街的每個地方都充滿河童,對於喜歡或是瘋狂熱愛河童的人來說,是個超級推薦的景點。至於這種人是否真的存在,我是不曉得啦……

回到主題,合羽橋河童傳說的內容是這樣的。

在江戶時代,這一帶的排水系統相當糟糕,居民總是因為洪水泛濫而苦惱,當時有位商人合羽屋喜八獨自出資在附近挖掘水道。原本只是在旁觀望的隅田川河童們,因喜八犧牲奉獻的心意而深受感動,每天晚上都前來幫忙工程……

因為有這段過去,現在大家都認為合羽橋算是河童很容易找到工作的地區。

可是,會來到合羽橋的妖怪,不可能單單只有河童。

淺草原本就有許多妖怪棲息,是日本排名前幾名的妖怪密集地區。

其中也有從其他地方輾轉搬來展開新事業,奴役河童這種聽話好員工,從事惡劣勾當的妖怪。

以這次的情況來說,就是牛鬼那些傢伙。

妖怪要在淺草做生意,就必須先參加位於淺草地下街的工會,取得許可才行。不過牛鬼的這間工廠看來應該是違法營業……

「塗上橘子的顏色……」

「做抹茶冰淇淋的模型……」

「大量生產白玉糰子……塗上亮晶晶的亮光漆……」

位於合羽橋地底下的食品模型工廠正如手鞠河童所描述的,勞動環境十分惡劣。河童們一隻只都目光渙散無神。

「喂,你慢吞吞地偷什麼懶!」

「啊──!──!」

手鞠河童們被強迫永無止盡地製作食品模型,如果他們想要稍作休息,在旁監督的牛鬼就會將項圈通電以示警告,讓他們苦不堪言。

我和來向我求救的兩隻手鞠河童,一起偷偷窺探上述的工廠情況。

「太過分了……你們居然能夠在這種情況下逃出來。」

我想這兩隻來搬救兵的手鞠河童,肯定是懷著必死決心逃出來的,不過肩上的他們只是惹人憐愛地歪著頭說:

「我們運氣好,項圈自己鬆開惹。」

「我們身體又軟,其實一切還滿順利的。」

「這樣呀,怎麼聽起來有點隨便……」

現代妖怪就是這樣,警覺性不足,做事不周詳。

身為前反派妖怪,我對這一點雖然頗有意見,但這些小小的手鞠河童遭到牛鬼奴役虐待、深陷苦海的畫面,仍是令我無法袖手旁觀。

牛鬼是一種頭上長角,屁股有牛尾巴的牛面鬼。他們身穿人類的工作服,半是化作人類的模樣。

工廠長是個臉上有疤痕的傢伙,塊頭很大,頂著一頭茶色短髮。

那副外表無論怎麼看,都像是個干盡壞事的歐吉桑。

「喂!那邊那個瘦皮猴河童!剉冰糖漿的顏色要像東京晴空塔的夏威夷藍,我不是講過了嗎!搞什麼鬼,怎麼會弄成那種低俗的綠色,而且上面居然還有小黃瓜切片!」

「……小黃瓜口味、搭上小黃瓜配料的剉冰……在河童界肯定能引領夏季潮流,是絕對會大受歡迎的剉冰。」

「誰需要只有河童會吃的食品模型呀!你至少也做個哈密瓜口味!」

「啊~~!不要打我~~」

就在牛鬼正要出手鞭打那隻特別瘦小的手鞠河童時。

「住手!」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大聲喝止,同時從藏身處走出來。

手上抱著和馨及由里分開後,回家拿來的好夥伴……不,是一個長型而繃緊的大袋子……

為了即將到來的夏季,原本正忙著製作冰涼日式甜點和剉冰食品模型的手鞠河童,紛紛抬起憔悴無神的臉龐,那隻正要動手鞭打河童的牛鬼也停下手上動作。

「你是誰呀……人類?」

牛鬼對著突然出現在他眼前,身形嬌小的我,不悅地皺起眉頭。

「茨木大姐來救我們惹~~!」

「肯定會贏的!」

而手鞠河童們歡天喜地地跳來跳去,牛鬼更感大惑不解,「搞、搞什麼!現在究竟怎麼回事?」邊說邊環顧工廠內的情況。

「我叫作茨木真紀,手鞠河童跑來跟我哭訴,你們肆意奴役手鞠河童,只給他們每天一千日圓和一根小黃瓜當作薪水。我是來給你們一點教訓的。」

「啊?」

「我是不曉得你的來歷,但看起來是從外地來的妖怪吧,好像完全不了解我們淺草的規矩。」

「這位小姑娘,你才是搞不清楚我究竟是何方神聖吧。」

「當然呀,誰會聽過你呀。你不也不曉得我是誰嗎?」

我語帶狂妄,神態囂張地掠了掠頭髮,牛鬼工廠長額上瞬間爆出青筋,用大拇指指向自己,報上名號。

「我可是鎌倉赫赫有名的牛鬼,名叫元太,正是那位據說曾和平安時代知名武將源賴光對戰的大妖怪『牛御前』……的後代!」

哦。說到牛御前,不就是隅田川旁邊的「牛嶋神社」的神明嗎?

「在傳統戲曲淨琉璃中名聲響叮噹的那個牛御前,可是還在隅田川滅了源賴光的軍隊,我的等級自然不同凡響!」

「實際跟源賴光打仗的又不是你,何況牛御前也算是我朋友,他要是曉得自己的後代子孫做這種見不得光的事,肯定會羞愧得無地自容吧……」

「……嗯?」

「算啦,反正只要我代替他來懲罰你就好了。」

我在嘴角泛開不懷好意的笑容,解開手中的長型袋子,取出一根表面凹凸不平的球棒,一根滿布釘子的木棒……

「這是什麼呀~」

「球棒呀,看就曉得了吧?」

「上面也太多釘子了吧~」

「還有血跡耶~」

「這只是用靈木削成的球棒,再釘上塗滿我靈力的釘子而已啦。要是拿普通球棒來對付牛鬼這種魁梧妖怪,三兩下就會折斷了,所以我就像這樣在表面加工,增強堅固程度……這是我小學時製作的、經歷無數戰役的釘棒,你們是有什麼意見嗎?」

「沒……一點意見都沒有。」

肩上的兩隻手鞠河童拼命搖頭否認,暗自低聲竊竊私語:「茨木大姐想宰了他……」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我才沒有要殺他啦。

牛鬼工廠長看到我手上這隻「鬼金棒」,面露些許怯色,但又隨即展露強烈的怒意,朝著牛鬼手下大喊:「幹掉她!」那些手下紛紛撐破工作服,回復原本巨大駭人的身軀,朝著我飛撲過來。這是什麼老套的劇情呀。

「一、二、三。」

我也就愉快地朝著那群牛鬼盡情揮棒。

釘棒這種東西雖然無法傷害妖怪的身體,但釘子有將自古以來的咒術全數灌注其內,讓原本飄流不定的靈力固著下來的效果。

因此,完整留存了我的靈力的那一棒,颳起一陣勁道猛烈的強風,將那群牛鬼都彈飛到空中,身體狠狠撞上牆壁或天花板,眼珠子骨碌骨碌地打轉,又紛紛掉落到地上。

這引發了連鎖效應,四處都有東西接連崩落,乒桌球乓地摔得變形損毀。手鞠河童們也渾身冒汗,手足無措地紛紛四竄。

「啊……食品模型也都壓爛了。」

哎呀,我已經手下留情了,可是從前世延續至今的這份巨大靈力、身體能力、還有我引以為傲的腕力和釘棒實在是太強大了……

牛鬼工廠長驚愕地愣在原地,但不一會兒就滿臉通紅地憤怒發狂。

「你這囂張的小姑娘!該不會是管理這一區的『陰陽局』退魔師吧?」

「不……我跟那沒什麼關係……」

「混帳!在鎌倉也是遭他們欺負。要不是他們來干涉鎌倉妖怪的生意……還把我們趕走,我才不會做這種……」

「……?」

「不過,我可不會輸給你們這些人類!」

他怒髮衝冠,氣勢驚人地展露出自己原本的模樣,工廠長變成一隻約五公尺高的龐大牛鬼。

「喔,好大。」

他和剛才那群牛鬼不同,四肢長如蜘蛛一般。

這是上級牛鬼的證明。如同獸面鬼瓦般的巨大臉龐、尖銳的牛角、鋒利的牙齒、淌著口水的嘴角、四肢著地的這副姿態十分嚇人,令人不禁渾身顫抖……我想應該吧。

如果是普通人類見著這副光景,肯定會有這種反應。

「我要狠狠把你這傢伙的頭咬下來!」

牛鬼工廠長張開血盆大口,露出無數尖牙,打算將我吃掉。

但我毫無懼意,只是悠哉地擺好揮棒姿勢。

「真是個傻瓜,我可比你厲害多了喔。」

豪爽的揮棒不偏不倚地正中牛鬼的身軀。

手中傳來一陣快感,我不禁露出滿臉笑容,使勁將球棒揮到底。

「哈哈哈,場外再見全──壘打!」

我猛烈的靈力直接擊中牛鬼側腹,他直直飛向堆疊在地下工廠角落、塞滿待出貨食品模型的那堆紙箱。

紙箱砰砰咚咚地崩塌,陷進裡面的牛鬼立刻就想要爬出來,卻無法靈活移動。

「哎呀。」

在那傢伙還爬不起來時,我已經威風凜凜地站在他眼前,將沉重的球棒往地上一擊。

轟隆一聲,地面凹陷了一個大洞。牛鬼見狀,身體不由自主地發抖。

「你動不了了吧?只要中了我的靈力,身體就會暫時麻痹。」

我低頭看著牛鬼,臉上再度浮現勝利的微笑。

牛鬼似乎是認知到我和他的實力差距,因而放棄抵抗了。

「這個、這個垃圾、垃圾工廠長。」

手鞠河童們把握機會,乘機泄憤,群聚在旁邊拼命用帶蹼小手捶打工廠長。雖然看起來是不痛不癢啦。

「!」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像是要撕裂空氣般的銳利聲音從我正後方划過,我的髮絲隨那陣風飛揚起來。

斜後方有一隻牛鬼,伴隨著哇啊啊的喊叫聲倒地不起。似乎是遭到力道強勁的快速球(食品模型)擊中。

是說,我知道是誰丟的球。剛剛從入口偷偷潛入的那個黑髮男學生。

「馨……你終於肯現身啦,明明你一直都在。」

「你才是不要隨便放鬆戒心啦,那傢伙一直在後面打算攻擊你。」

「這種事我早就發現啦。」

馨雖然教訓了我一頓,但百分百會跟過來。

「……你們……到底是誰?真的是人類嗎?」

工廠長用極為虛弱沙啞的聲音,朝我們發問。

「不對,你們雖然是人類,可是等級跟那些人類退魔師差太多了,但又不是妖怪……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個嘛……我才想問咧。」

我擺出裝傻的表情。

我們的立場究竟為何?這是我長久以來不斷思考,卻始終找不到答案的問題。

我們擁有身為大妖怪的記憶和力量,要是不特別去意識,就會自然以妖怪的感覺行動,但卻實實在在是身為人類出生的人類後代。

鼻子哼笑一聲,我將重心倚向插在地面的球棒上,望著牛鬼工廠長。

赤紅色的柔順長發順著肩膀傾泄而下,和我的赤紅靈力一起……

「淺草對於妖怪很包容喔,畢竟這裡可是全日本『最適合妖怪工作的土地』,但還是必須遵守規定。我不曉得你在鎌倉發生了什麼事,但就算我不來制裁你,也遲早會有其他人來教訓你的。」

「……那我究竟該怎麼辦才好呢?為了要彌補在鎌倉的損失,我別無選擇,只能做這種下流勾當,而且我還有欠債……像我們這樣一無是處的流浪妖怪,根本沒有店家願意雇用。」

工廠長完全喪失鬥志,明明身軀那麼魁梧,現在卻開始低聲啜泣。

「你要是真想重新開始,可以去淺草地下街。」

馨走到我身旁,開口建議工廠長。他慢慢抬起那張流著淚的臉龐。

「在淺草地下街,有個努力讓妖怪們能夠在淺草安心工作的工會,是人類和妖怪齊心協力共同創建的。你的欠債,他們應該也會幫忙想辦法,還會協助你們在淺草找工作和容身處以應付生活吧。」

工廠長聽了馨的話後,長長呼了一口氣,接著就失去意識了。四處都有手鞠河童們一邊歡呼「我們自由惹~」、「工廠長活該~」,一邊興高采烈地跳來跳去。

「喂,手鞠河童,就算有工作機會從天上掉下來,來這種奇怪的工廠上班也太大意了吧,事先調查時薪和工作環境非常重要。我可是有許多打工經驗的大前輩,這句話你們要好好聽進去。」

「好──酒吞童子大人~」

這些傢伙到底是有沒有聽懂呀?單純的手鞠河童可愛地高舉雙手。

馨在一一確認散落各地的食品模型和東倒西歪的那群牛鬼之後,就取出手機打電話給認識的工會成員。

在這段期間,我則使勁將牛鬼工廠長抱起來,放在入口旁的平坦處,接著伸手捏起那些還黏在他身上劈劈啪啪敲打著的手鞠河童背甲,將他們拿開,然後蹲低身子輕輕說:

「……下次要正正噹噹地努力喔……這裡的大家都很溫柔的。」

還有機會重頭開始。如果是在淺草,就連妖怪都……

「喂,真紀,組長很生氣喔。他先發了頓火,又大口嘆氣,差點就要哭了,問說:『又是茨木嗎?』」

「但我沒殺他呀!你看,還在呼吸。」

我伸手到橫躺在地的牛鬼嘴巴附近探了探鼻息。嗯、嗯,雖然有點微弱,但還在呼吸!

「哼,真是的,看來我得把你的頭壓到地面,陪你一起下跪道歉了。」

馨的表情看來心情十分惡劣,但我覺得有點高興。

「你笑什麼?」

「笑……就算你嘴上抱怨一堆,還是站我這邊呀。」

「我只是討厭麻煩。你這個熱愛行俠仗義的傢伙的破壞行動要是太超過時,想要妥當和平地解決事端……我出面要快得多。」

「嗯嗯,的確是呢。」

「……少得意忘形,真紀,話說回來,你這人──」

馨就要開始說教了,所以我從前方抬頭仰望他的臉,展露大大的笑容對他說:「感謝你總是照顧我,馨!」聽了這句話,馨硬生生吞下已經來到嘴邊的抱怨,又嘆了一口氣,就開始認真地收拾四

周殘局。

他毫不費力地抬起沉重的牛鬼身軀,將他們隨意放在入口附近的工廠長旁邊。

我突然回想起過去深愛的酒吞童子那強大無情、一絲不苟的身影……不,不是過去啦,我現在也很喜歡馨。

「呵呵,馨,我也來幫忙!」

「不對吧,什麼叫幫忙呀……這些全部都是你捅出來的婁子……」

這時聚集在我們腳下的手鞠河童們,完全不懂得察言觀色,開始大聲叫著:

「不愧是傳說中的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最強的妖怪夫婦降臨淺草惹!」

〈里章〉馨買江戶前壽司

「啊……江戶前壽司半價。」

在百貨公司樓下漬菜店的打工下班後,我就跑去正前方的江戶前壽司賣場瞧瞧。

本大爺天酒馨的目標是,貼著半價貼紙的剩餘商品,不過……

「穴子魚壽司,對了,真紀之前有說過想吃……」

我不經意想起這件事,等回過神時,我已經買下穴子魚壽司,而且連包著鮪魚的鐵火卷和包小黃瓜的河童卷都一起買了。

離開百貨公司樓下,橫越即使入夜都有人在的明亮淺草寺境內,經過花屋敷街,我來到位在淺草瓢街旁的真紀公寓。

「啊。」

我又幫真紀買了吃的,而且走到她家來了……

這一連串的行動幾乎都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完成,因為已然是每天的例行公事了。

不管是早上去接她上學,或晚上打工完後來找她,都是我無可違逆的習慣了,簡直就像是平安時代的訪妻婚(注3)……

「沒有沒有,我們現在又不是夫妻了。」

我自己吐自己的嘈。

我停止胡思亂想,按下電鈴,和早上不同,真紀立刻就出來開門。

她也一副餓著肚子等我的模樣。換句話說,她對於我打完工就會過來找她這件事深信不疑。

「馨,你回來了……啊,那個袋子,該不會是……壽司吧?」

「你可以不要一開門就立刻盯著檢查人家買什麼嗎?」

「哇啊啊啊,是穴子魚壽司和海苔卷~」

真紀開心得要命,立刻拉起我的手進門。

「今天那些河童拿小黃瓜來謝謝我們上次幫忙,所以我做了馬鈴薯沙拉和淺漬小黃瓜,還有毫不相干的醬淋炸豆腐。」

「壽司、馬鈴薯沙拉、淺漬小黃瓜,還有醬淋炸豆腐……這真是神秘的組合。」

「之前你打工的店不是送我們淺漬的調味醬汁嗎?我之前用那個試做後發現超好吃的,加上今天剛好豆腐在特價~」

三坪大小的房間正中央,有一個老舊的四腳桌子,牆角則擺著一台電視。

家具就只有這些,完全不像女生房間,十分樸素的空間。

不像一般高中女生在房內貼偶像或歌手海報,話說回來真紀根本就沒有喜歡的偶像。貼在牆上的只有這條商店街發的那份超級土氣的日曆。

在小柜子上方,也只擺著一張過世雙親的照片。

「……」

和真紀有些相像的,她爸爸媽媽……

我放鬆疲憊的雙腿,在房間中央的桌前盤腿而坐。桌上已經擺好裝在大容器里的馬鈴薯沙拉和淺漬小黃瓜了。

真紀雖然看起來個性大剌剌的,但其實相當會做菜。

她雖然不做費工夫的大菜,但因為一個人住,所以主流家庭料理和自己喜歡的菜色,基本上都會做。

「你……有偷吃馬鈴薯沙拉吧?有一個角凹了一大塊喔。」

「人家餓了呀。」

「那你先吃不就得了。」

「……可是我想等你一起吃呀。偷吃不算啦。」

「你呀……我要是沒來,你怎麼辦?」

「幾乎每天都賴在這的傢伙,講這什麼話呀……」

「……」

是啦……事實正如她所說。我清清喉嚨。

真紀走回廚房,將做到一半的醬淋炸豆腐完成後,盛進大碗裡。

我記得……她說這個古董大碗是有次幫忙一個老妖怪時獲得的謝禮。

雖然不曉得是不是好東西,但那是一組對碗。

側眼看著她站在廚房裡的背影,我也將壽司擺在桌上。

喔喔,這樣看起來菜色也太豐盛了吧。

「哇~~看起來好好吃。」

真紀端出醬淋炸豆腐後,就立刻在桌前坐下,合掌大聲說:「我開動了!」接著就立刻朝著她最愛的穴子魚壽司伸出手。

上頭的穴子魚滿大塊的,但她一口就整個吞下。

「嗯~太好吃了!這家的穴子魚壽司魚身柔軟蓬鬆,醬汁也不會過濃,微甜得恰到好處,我超愛的。而且醋飯也很好吃。」

「那真是太好了。」

「馨,謝謝你,還記得我上次說過想吃這個。」

「……」

只要看到真紀吃得臉頰鼓得圓嘟嘟、一臉幸福的表情,我就會覺得整整一小時的打工薪水消失在食物上也無所謂……

我拿高裝著醬淋炸豆腐的溫熱容器,直直盯著瞧。

裡頭還配上炸茄子,是我喜歡吃的菜色。

炸成金黃色的絹豆腐上面,擺滿蘿蔔泥和蔥末,再淋上清爽又滋味豐富的微甜柴魚醬油,就完成了這道簡單的家庭料理。

蘿蔔泥和蔥末吸附了柴魚醬油,在豆腐薄而酥脆的表層口感半是濕軟半是酥脆時大口吃下,最是美味。

所有食材在口中融為一體時的那個滋味……啊啊,真是太銷魂了。

辛苦工作後的熱騰騰飯菜真棒,相當撫慰人心。

「欸,你也吃點這個馬鈴薯沙拉,我有放你喜歡的火腿和白煮蛋喔。」

真紀將大量的馬鈴薯沙拉裝進玻璃碗中。

除了仍殘留些許塊狀的馬鈴薯泥、小黃瓜、紅蘿蔔和洋蔥這些典型蔬菜之外,裡頭還加了火腿、蛋和通心麵,是用料十分豐盛的馬鈴薯沙拉。

外觀看來口味似乎相當厚重,但實際嘗過就會發現調味清爽,還能享受到馬鈴薯的天然甜味。應該是用醋和鹽調味過後,再加上少許美乃滋拌勻的。

雖然不太適合喜歡重口味的高中生,但對於精神年齡已經是老爺爺老奶奶的我們來說卻是剛剛好。

即使菜色和使用的調味料有所不同,我從上輩子開始一直吃到現在的「真紀口味」始終不曾改變,對我來說,是比自己媽媽煮的菜更令人安心的味道。

比起待在自己家的時間,我還更常待在這傢伙家裡,真紀也一副理所當然地晚餐總會多準備我的份,所以即使我請她吃東西或買東西過來,到頭來也只是互相給予需要的東西,彼此幫助罷了。

雖然看起來像常常抱怨對方或耍性子,但那也是一直以來不曾改變的,我們的相處方式。

要稱這為夫婦,應該就是了吧……不過在真紀面前,這句話我是絕對說不出口的。

「好吃嗎?」

「嗯……還不錯啦。」

「我也拿一些淺漬小黃瓜給你。」

「是說你呀,一直夾菜給我是想一個人獨占壽司吧。我也要吃穴子魚壽司。」

「啊,你居然拿了最大的那個!馨你很過分耶!」

我和真紀一如平常,邊鬥嘴邊熱熱鬧鬧地享用晚餐。

用完餐後,我們並排坐著,一起觀賞借回來的外國影集DVD。

我們兩個都很喜歡上輩子還未出現的影視作品,常常借各種DVD回來一起看。雖然想要藍光播放機,但很遺憾地,我們是貧窮的高中生,現在還只能看DVD。

不知不覺,夜也漸漸深了。

「啊,我差不多該回去了。要是超過十一點還在外面,可是會被警察抓去輔導。」

「你要走囉?今天也只有看一集耶,我想知道接下來的劇情啦。」

在我說該走了之後,真紀拉住我的袖子,表達不滿之意。

似乎是因為剛剛看的那部外國影集剛好停在「主角生死未卜」的場景,所以她很想知道後續發展。

「你自己先看就好了呀,我就是因為這樣才把DVD放在這裡……」

「我才不要,有人陪著一起嚇一跳才好玩呀。我要等你一起看。」

「喔,這樣呀。」

「你今天住這就好了呀,那我們就可以看整晚的DVD,然後早上再睡得跟死豬一樣。反正明天學校放假。」

「少蠢了,住在獨居高中女生家裡,這成何體統。」

「你實在有夠古板耶……又沒關係,我們以前是夫妻耶。」

真紀噘起嘴。

我側眼看著她,站起

身收拾東西,就打開大門走了出去。

「你明天會來嗎?幾點來?」

真紀跟到玄關送我,開口詢問。

「明天從早上就要一直打工,所以應該是傍晚吧。」

「是喔,我知道了……那,你明天有沒有想吃什麼?今天讓你大肆破費,明天又放假,我可以做一些比較豐盛的菜色。」

「嗯……那我想吃薑汁燒肉,要豬肉的。」

「你真的很喜歡吃這個耶~好,明天就做豬肉的薑汁燒肉,這樣我得去買菜……」

真紀不自覺地開始一一盤算需要的食材。

我凝望著她一會兒,開口提醒:

「我順便把話講在前頭,你喔……不要因為我到傍晚都不在,就又跑去管妖怪的閒事喔。」

「咦?啊,嗯……」

真紀臉色一變,眼神往旁邊飄去,不敢對上我的目光。

這傢伙,果然是打算明天也一大早就去找那些淺草的妖怪……

「喂,你有聽懂吧。絕對不可以一個人去干那些危險的……」

「啊啊,我知道了啦,你不快點回家會被警察輔導喔!」

「好……那我先走啦。」

「……拜拜,路上小心喔。」

結果最後我是被真紀趕出這棟破爛公寓的房間。

我走下樓梯,抬頭望向真紀的房間,她從窗戶探出臉來,大力朝我揮手說「拜拜」,接著就一直站在窗口目送著,直到再也看不到我為止。這也是那傢伙平日的習慣。

見到真紀這副模樣,都讓我有些不忍離去。

讓我不禁在內心想著,明天也想辦法儘量早點來找她好了。

走過言問橋,我家就在通往晴空塔的大馬路旁的公寓裡。

開鎖踏進家門,點亮客廳的電燈,果然沒有任何人在。

報紙和電視遙控器的位置,都跟今天早上我出門去學校時一模一樣,簡單來說,就是不曾有人動過任何東西的痕跡。

「……」

我家就是那種標準的,四分五裂的家庭。

媽媽成天四處玩耍,完全不做家事。爸爸丟著家庭不管,老是待在外遇對象那裡。

還有,一直冷冷旁觀著這兩人的我……

我還有上輩子的記憶。

雖然那是身為妖怪的記憶,但我曾經長大成人,曾經自立生存,所以不會像一般人類小孩一樣,對雙親有所期待。

只是,每次從熱鬧的真紀那回到自己家,我胸口總有種開了洞的空虛感。

「算了,趕快睡吧,明天一早也要努力工作……」

就這樣賺錢、賺錢、拼命賺錢,明天買個好吃的蛋糕去給真紀好了……真紀都要做我喜歡的薑汁燒肉了。

啊啊,不過呢,話說回來,我需要賺多少錢,將來才能讓那傢伙無所顧忌地大吃美食呢?

在高中里認真念書,決定將來出路,上大學,在福利優渥的良心企業謀職,或是去當公務員,然後……

「等等,不對不對,我在想些什麼呀……我要是考慮到結婚的事,就正中真紀下懷了。馨哪,你千萬不能忘記上輩子那傢伙的鬼妻模樣呀。」

我一邊洗澡一邊無意識地在腦中轉著這些既像高中生,卻又超齡的﹑對於未來的內心掙扎。

想到堪憂的將來模樣,我心底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疲憊感,不禁在滿是熱水的浴缸中輕輕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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