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話 惡夢之祖跑出來了（2/2）

「摟著本宮睡覺這種事情，就算是你也辦得到吧？這樣應該也不會妨礙到你的睡眠，而本宮則可以因此有一個好眠，豈不是兩全其美？」

我就只是像平常一樣入睡而已，稱不上有什麼好處吧？不過和美少女摟在一起睡覺的確是美事一件……但我想梅雅麗指的肯定不是這種事情。

「呃，我就老實說了。我畢竟也是個血氣方剛的男性。和女孩子摟在一起睡覺，也許會出現一些不可抗拒的生理反應。男性在理智上是不會對自己的親妹妹做出什麼事情，但要是不小心變成大野狼的話就很難說……」

如果是更加年幼的女孩，應該就不會勾起男性的欲望，除非是有戀童癖的傢伙。只是梅雅麗的外表，完全能進入正常男性的好球帶。

就如某些成年男性在尋找交往對象時，會特別鎖定魔法學校的女學生，這也是因為女學生的年齡已能夠被人視為戀愛對象。

身為理性的人類，我自認在過往的人生里，不曾做出傷害他人的事情。不過喝醉酒的時候，或許是有那麼一、兩次啦……

即使我能克制住自己的欲望，也可能會因為慾火焚身而無法入眠。經常性的失眠將會影響健康，從而妨礙到日常的工作。

「你說的話真的都和哥哥一模一樣呢……」

梅雅麗從我身上離開，在床上坐了下來，擺盪著雙腿說道：

「本宮應該早就知道；不能毫無顧忌地把內心的想法吐露出來……真是完全沒學到教訓呢。」

梅雅麗笑了起來，但那是一個無比疲倦的笑容，是歷經滄桑的大人才會有的笑法。儘管梅雅麗活過了漫長的歲月，但那個笑容和她的外表極不般配。

「您和令兄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是吧？」

我站到坐著的梅雅麗身前。我覺得這時候必須直視著她說話。

「嗯，本宮會惡夢纏身、夜不能寐，其實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令兄……已經不在人世了是嗎？」

既然梅雅麗如此在意兄長的事情，就代表對方已經去世了吧。

「沒這回事，我哥哥是『漆黑更勝暗夜的冥界之鳩』，據說目前在魔界也很活躍。」

咦……那你這副牽腸掛肚的模樣究竟是？

「其實，本宮曾經向哥哥表白自己的愛慕之情……」

剛起床沒多久就聽見如此猛烈的爆炸性發言。

「也就是所謂的『禁忌之戀』嗎……？」

梅雅麗輕輕點了點頭。「咿——！感覺熱血沸騰起來了——！」瑟露莉亞馬上激動了起來。這感覺就是魅魔會興致勃勃的話題。

「本宮是認真的喔。本宮覺得只要有愛，就能跨越一切阻隔。但是，哥哥卻因此離開了本宮。他說這樣有礙妹妹的教育，不許本宮再接近他……還說在得知本宮和像樣的男性交往以前，都不會再和本宮見面……」

魔族也有教育之類的概念存在啊。不過，瑟露莉亞儼然就是出身良好的千金小姐，所以這也不是什麼奇事吧。

「就因為本宮說了多餘的事情，導致本宮再也不能和哥哥在一起……在那之後，本宮只要一想起哥哥，便會立刻做惡夢驚醒過來……而這些惡夢在擴散出去之後，便為本宮搏得了『無以名狀的惡夢之祖』的稱號……」

或許是因為在我身上見到哥哥的影子，憶起往昔之事的梅雅麗一臉哀傷。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初戀破滅的少女。

我從來沒有安慰失戀少女的經驗，可是也只能硬著頭皮開口。

「那個，或許我這樣說有點奇怪——但我覺得您沒有後悔的必要。」

「什麼意思？本宮當然會感到後悔啊。」

梅雅麗一臉不快地看著我說道。

「那麼，假如您一直不向令兄傳達您的感情，您覺得這樣稱得上是幸福嗎？就這樣把這份心意藏在心底還比較幸福——您真的這麼認為嗎？」

我凝視著梅雅麗的雙眼問道。

梅雅麗的表情像是嚇了一跳。

「怎麼可能……本宮如果不向哥哥表白，就根本沒有任何機會能和哥哥在一起啊……」

所以答案已經出來了。

「沒錯。先不說能否實現的問題，您只有表明心跡這一個選項！既然這是無可迴避的一條道路，那您為此感到後悔又能如何呢？」

愛情沒有對錯。而在愛情裡頭，當然也存在著無法實現的戀情。即使如此，當事人也只能接受這樣的事實。畢竟愛上一個人，是不可能說不愛就不愛的。

梅雅麗打從一開始便沒有其他選項。

既然如此，糾結於已經結束的戀情就沒有任何意義。

「因此，您該去考慮的是今後的事情。」

這次換成我主動摟住了梅雅麗。不過從姿勢上來說，我是輕輕地環抱住坐著的梅雅麗。

我覺得這是此刻的我能為她所做的最大付出。

「我不是梅雅麗小姐的哥哥，從您的角度來看，我的存在或許和滄海一粟沒什麼兩樣，但我最起碼能代替令兄給您一個擁抱。」

「哥哥！哥哥！再也不要離開本宮了好嗎？」

梅雅麗激動起來，不禁開始輕捶著我的胸膛。真的是輕捶而已。不然我應該已經一命嗚呼了。她就是如此恐怖的魔族。

「留在本宮身邊……求求你……」

「如果您不嫌棄的話。」

「本宮要摸摸頭……」

梅雅麗仰頭懇求道。

雖然我覺得很害羞，但若是因此拒絕就感覺太殘忍了。

我開始摸起梅雅麗的頭。

過了半晌，梅雅麗「呼」地吐了口長氣，從我身前退開。

「法蘭茲，謝謝你。本宮覺得心情稍微平靜下來了。」

「如果這種程度的事情就能換來您的感謝，那要我做再多都沒問題。反正我也不是施展了什麼厲害的魔法。」

「沒這回事，本宮可是覺得被你施加了相當厲害的魔法。你是一名了不起的黑魔法使喔。」

梅雅麗有些羞怯地笑道。儘管是我很不習慣的事情，但剛才的安慰似乎發揮了作用。

「本宮果然還是想偶爾被你摟著睡覺呢。畢竟這樣能讓本宮安心好眠。」

「可是……這種看得到吃不到的狀態，實在太煎熬了啊……」

梅雅麗難為情地別過視線說道：

「那麼……你就算因此變成大野狼，本宮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啦……你真的克制不了的話……也沒關係……再怎麼說，本宮的人生閱歷都在你的百倍以上嘛……」

欸——!?

「這種話是不能隨便說出口的喔……有些男人會立刻變成禽獸的……」

「這世上沒幾個男人打得過本宮啦。」

這麼一說倒也沒錯。

「男生被女生摟住之後會有什麼感覺，本宮也是很清楚的……哥哥大概也是因為逐漸不曉得怎麼和本宮相處，最後才直接選擇離開的……」

在可愛妹妹的步步進逼之下，做哥哥的實在是很為難呢。難怪只

能祭出保持物理距離這樣的終極手段。

「所、所以……你真的忍耐不住的時候，本宮也是願意和你做那種事情的……你如果因為欲望無處宣洩而不許本宮黏著你，本宮也會覺得很難過的……而且本宮也不想因此再次失眠……」

瑟露莉亞悄悄湊到我耳邊說道：

「主人，您這時候應該要趕快答應。不能讓女孩子再繼續說下去了。」

但我當然從未遇過這樣的事情，因此也不曉得該怎麼應對才好……

「梅雅麗小姐是因為對您抱持著好感，才會說出這種話來的喔。這等於是她在向您告白。」

真的假的。不過，我也覺得斷然拒絕肯定是錯誤的選項，因此答案一開始就明擺在那裡。

「我明白了……我也會盡力克制自己就是了……」

「嗯、嗯……雖然無法回去原來的世界，但既然能夠在這裡安眠，還真的是來對了呢。」

咦，我聽到一句令人在意的話。

「您之所以『無法回去』，是因為我將您召喚出來，卻沒有讓您達成使命的關係嗎？」

「沒錯。如果不讓本宮摧毀個什麼東西，契約就會一直存在。因為你所施展的召喚魔法，並不只是單純的召喚，而是要讓本宮來摧毀某些東西。」

原來如此。所以把梅雅麗召喚出來的我，也得負責解決這個問題……

◇

隔天我一到公司，和睡眼惺忪的柯露妮婭小姐打了個招呼後，便直接去找了凱璐凱璐社長。

「如何？你和梅雅麗小姐處得還可以嗎？」

社長有些忐忑不安地問道。畢竟我可是和不得了的魔族相處了一整天……

「社長，有沒有什麼東西是遭到摧毀之後，大家反而會歡欣鼓舞、感激不盡的啊？」

「這是在玩謎語嗎？」

聽起來的確是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如果是殲滅交戰的敵軍，應該能得到國家方面的感謝。只是一來目前沒在打仗，二來在戰場上動用梅雅麗小姐也太過火了。這樣會遭到輿論的指責。」

「嗯，我也不希望看到這種屍橫遍野的慘況……」

我將梅雅麗必須透過破壞活動，才能返回原本世界的事情告訴了社長。

而社長當然也不可能要求梅雅麗去摧毀競爭公司，因此遲遲得不出結論。

「沒關係啦。反正就算達成了摧毀的使命，本宮也打算暫時留在哥——法蘭茲的身邊喔。 因為法蘭茲可是最棒的安眠枕頭。」

梅雅麗剛才又差點把我喊成「哥哥」了。凱璐凱璐社長露出古怪的表情。

「這我明白，只是我覺得『隨時都能回去』和『完全無法回去』，兩者在意義上還是有那麼一點不同……」

「那麼，你們要不要去找找被摧毀掉會更好的東西呢？」

凱璐凱璐社長笑咪咪地說道：

「梅雅麗小姐才剛來到這個世界，帶她遊覽王都也算是業務的一環。而且梅雅麗小姐的行動如果能對公司做出貢獻，我們也可以將她作為員工看待。」

若是要和梅雅麗一同生活，的確是該花些時間為她介紹王都。

而梅雅麗則是紅著一張臉，小小聲地表示她想和我單獨去城裡走走。

「主人，妾身會負責準備晚餐，請您放心去吧。」

瑟露莉亞也在背後推了我一把。

像這種時候，我真的很慶幸瑟露莉亞是一名魅魔。

瑟露莉亞如果是人類妻子，就絕對不可能允許丈夫和其他女孩子去約會吧。

身為使魔的瑟露莉亞，凡事皆以我為優先，濫用她的好意固然不是好事，但此刻的確該把時間花在梅雅麗身上。

「我明白了。那麼，我們就去王都一趟。」

「不管是什麼東西，本宮都能滅了它，你就放心吧。」

梅雅麗的這句話，才是最讓人放心不下的。

◇

天色猶亮的王都，有著和昨天完全不同的氛圍。

熙熙攘攘的人群，穿梭往來於王都之中。其中也可看到精靈或獸人等其他種族。儘管人數不多，偶爾也能見到青魔法使之類的罕見職業。不過，黑魔法使在今日其實也是稀有的存在。

「真是熱鬧呢。要是散播個瘟疫肯定會有奇效。」

「著眼點放在這種地方啊……您想吃點什麼嗎？」

「法蘭茲，你說話不用那麼客氣啦……這樣子也會比較有哥哥的感覺。」

這樣說或許有點奇怪，但和強大的魔族過從甚密的我，豈不是已經獲得了極度危險的權力……

若是將這份力量用於不良目的，真的會變成『千年前企圖顛覆國家從而遭到處刑的傳說黑魔法使的後裔』，淪為遺臭萬年的存在，我得謹慎行事才行。妄自尊大將會自取滅亡。如果是自取滅亡也就算了，還有可能把整個世界一起拖下水……

暫且不說這些，總之不必對梅雅麗使用敬語了。

「梅雅麗……你想吃點什麼？」

「嗯〜那個好像不錯。」

梅雅麗指著一家點心攤販說道，那裡賣的是灑上砂糖的油炸麵粉球。那種點心的話很便宜，所以沒有問題。

「嗯，好吃。味道雖然很樸素，但做的相當用心。」

梅雅麗將熱騰騰的麵粉球一一送入口中。因為我們是牽著手走在一起的關係，我愈來愈覺得她像是真正的妹妹。

就連店員一開始也以為我們是兄妹，在注意到梅雅麗那雙魔族獨有的翅膀後，才發現自己弄錯了。

「梅雅麗，您……你接下來想去哪裡？」

「嗯〜本宮想去買雙鞋子。」

王都這裡也有大型的鞋店，於是我帶梅雅麗前往那裡。店裡既有長途旅行用的鞋子，也有村子裡的女孩會想買的時髦女鞋。

「這雙、這雙，和這雙，你覺得哪雙適合本宮？」

「嗯〜你挑自己最喜歡的一雙不就好了嗎？」

「才不是呢。本宮想穿哥……法蘭茲喜歡的那雙。」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我果然不懂女人心。

「先說好，不許用價錢來做決定。」

梅雅麗如此叮囑道。

「我覺得這雙上頭有緞帶的不錯。因為你頭上也綁著緞帶。」

「嗯，你品味不錯呢。那就買這雙吧！」

梅雅麗開心地笑道。

順帶一提，這雙鞋子要價一枚銀幣。

糟糕，因為梅雅麗太過可愛的關係，所以沒有特別留意價錢，我這樣根本就像在進貢嘛……

「哥哥……不對，法蘭茲，本宮還有其他想逛的店。」

簡直就像是打著妹妹伴遊名義的可疑生意……

話說回來，這已經是不折不扣的約會了嘛。

梅雅麗的哥哥被如此可愛的妹妹示愛，肯定是感到苦惱不堪吧。

在大肆採購之後，我們在一家豪華飯店的一樓咖啡廳歇腳。

因為是飯店附設的咖啡廳，價格自然不怎麼便宜，但既然今天算是約會，那也就無所謂了。

今天的開銷若是真的大到無法承擔，就再找凱璐凱璐社長商量看看好了……畢竟召喚出這樣的魔族堪稱特例中的特例，公司應該多少能幫忙一下……可能的話，希望是「召喚魔族交際津貼」之類的特別費……

因為是在豪華飯店裡頭的關係，負責住宿業務的服務人員也兼任咖啡廳的侍者。像這種類型的飯店，基本上只存在於大都市裡。

但梅雅麗不知為何，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嗯〜總覺得有點怪怪的呢〜」

「『怪怪的』是指哪裡怪怪的？」

她應該是要說魔界沒有這種接客方式之類的吧。

「這裡的工作人員，全都一副筋疲力盡的表情。和看到本宮惡夢的人的表情十分接近。本宮是這方面的專家，所以一看就知道了。」

這種專家感覺好討人厭……不過，我不太明白梅雅麗為何會這麼說。

「大家都是笑容滿面地在接待客人啊。前台那裡的櫃檯小姐的對應也很周到。」

「法蘭茲，這裡的工作人員難道都是奴隸嗎？」

怎麼一下就說出如此勁爆的言論！

「怎麼可能。奴隸制度在很久以前便已經廢除了。」

「這樣子啊〜但是本宮明明看到一堆表情和奴隸沒兩樣的人呢。這是為什麼啊〜？」

儘管梅雅麗這樣說對工作人員很失禮，但她的話讓我感到很在意。

「梅雅麗，你能跟我說說，哪些店的員工有這

種奴隸的感覺嗎？」

從結論上來說，那天讓梅雅麗感受到奴隸氣息的職業，可謂形形色色。

既重新架設橋樑的工人，也有在大型零售店工作的店員。當然，這些人身上並沒有戴著表承奴隸身分的枷鎖。

「也有可能是本宮的錯覺。你不用這麼在意啦。」

梅雅麗本人似乎無意深究，於是暫且擱下了這個話題。而我因為不清楚具體狀況，所以也無從追問下去。這件事很快就被遺忘在腦海的角落裡。

然而一星期後，梅雅麗所感受到的這股不對勁，卻再次猛然浮出水面。

◇

我一如往常地帶著瑟露莉亞及梅雅麗去公司上班。

但是發生了一件不尋常的事情。

「啊，各位……早……」

柯露妮婭小姐的眼睛掛著兩個黑眼圈。看起來一臉疲憊的她，彷佛被那對黑眼圈吸走了所有活力。

梅雅麗用手肘輕輕頂了我幾下說道：

「這女孩是叫柯露妮婭對吧？她狀況很不妙喔。那完全就是奴隸才有的表情，身上還散發出奴隸的氣息。最好趕快讓她去休息。」

「怎麼可以把柯露妮婭小姐也說成是奴隸。說話謹慎點。」

可是梅雅麗的表情相當認真。

「本宮又不是在說她壞話，這是事實啊。她怎麼看都是被強迫從事奴隸勞動。」

「啊〜從某種角度上來說，的確是這樣沒錯呢……我昨天也是工作到半夜兩點才下班，哈哈哈……」

柯露妮婭小姐無力地笑了笑——接著忽然雙膝一軟，倒了下去。

「你還好嗎!?」

因為瑟露莉亞立刻攙住她，柯露妮婭小姐免於癱倒在地，但任誰都看得出來她的體力已經到達極限。

「怎麼辦……我今天還得去打工啊……」

「現在不是說這種事情的時候！柯露妮婭小姐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可是我沒辦法休息啊……找不到人幫我代班……」

「不行不行！你這種狀態不可能正常工作的！」

我立刻前去通知凱璐凱璐社長，並把柯露妮婭小姐送到研習室。因為這裡有一張附有頂蓋的床鋪。我之前曾和社長在這張床上翻雲覆雨……不過這張床當然也可以作為普通的床鋪供人休息。

休息一會兒之後，柯露妮婭小姐的臉色好轉了許多，暫時可以放下心來。社長也在「診斷」之後，確認不是什麼疾病。在高階的黑魔法里存在著散播疾病的魔法，因此社長在疾病方面的知識似乎也相當豐富。

但是，柯露妮婭小姐堅持前去打工的態度讓我有些在意。還有梅雅麗方才的反應也是。

走出研習室後，我向等在外頭的梅雅麗詢問道：

「我說梅雅麗，你能把之前感受到奴隸氣息的地點，全都列舉出來嗎？我想請教一下社長的意見。」

「好。本宮馬上做給你。」

梅雅麗點了點她那顆綁著緞帶的腦袋。

◇

「社長，您能從這份清單看出什麼端倪嗎？」

我和梅雅麗一起走進社長室，把清單交給凱璐凱璐社長。

「嗯〜我來查一下經營方面的相關資料吧。我們公司也是王都的企業之一，所以對其他企業的動向多少有些掌握。」

過了一會兒，凱璐凱璐社長拿著資料回來說道：

「簡單來說，這些地方的員工都是派遣勞工或短期雇用的員工，又或者打工人員。」

啊，我好像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例如這家飯店的工作人員大多是派遣員工，來自『活出自我人才派遣公司』；這家零售店則是以每三個月更新一次的方式，和員工簽訂雇用契約；而這邊的店家更是完全以打工人員來應付人力需求呢〜」

「所以這種惡劣的雇用條件，便自然而然地反映在工作人員的表情上是嗎？」

就以每三個月更新一次雇用契約的案例來說，勞工有可能在半年之後便面臨失業的命運，根本無法安心度日。

「沒錯沒錯。這些都是企業為了節省人力支出而使出的手段。這對勞工是相當不利的做法，就算工作好幾年也很難累積資歷。因為勞工一旦被重新派遣到性質完全不同的公司，先前所習得的技術知識便全都付諸東流。」

謎團解開了。儘管王都並沒有法律定義下的奴隸，卻有不計其數的勞工在惡劣的條件下工作。

而這在來自不同世界的梅雅麗眼中看來，或許是一目瞭然的事情。

「還有，我剛才去探望柯露妮婭小姐時聽她提到，當初說好的工作時數是一天六小時，但實際的工作時數卻達到十一小時之多。」

我一開始還反應不過來這話是什麼意思。

「太扯了吧！這不幾乎是兩倍了嗎？」

這麼說起來，柯露妮婭小姐第一天要去打工時，有說過是從中午開始工作。但她卻工作到半夜兩點才下班，工作時數明顯對不上。

「而且店家好像還威脅她如果敢辭職，便會向她索取賠償，導致她進退兩難。雖然店家的做法完全是違法行為，但一般人光是想到要上法院就會退縮了呢。」

太惡劣了。太差勁了。柯露妮婭小姐明明如此期待著新生活，怎麼能讓她淪落到這樣的結局。而且她這根本就不是走霉運，而是被無良公司坑殺。

一股黑暗的情感湧上心頭，讓我忍不住破口大罵：

「這種黑心公司，還是早點毀滅好了！」

屋裡頓時鴉雀無聲。糟了，居然在社長面前做出如此放肆的舉動……

「對不起，我忍不住火大了起來……」

社長掩嘴竊笑。因為是我自己做出讓人看笑話的舉動，社長有這種反應也不能怪她。

但是社長的那副笑容，卻彷佛是想到什麼妙計的軍師一樣。

「多虧了法蘭茲剛才那句話，我想到一個非常棒的主意。」

我也驀然會過意來。

「對了，我可以拜託梅雅麗毀滅這些黑心企業！」

梅雅麗看起來還沒跟上我和社長的思路。

「答對了！如果是黑心企業，摧毀起來就完全不會有內疚感！」

就讓至今已摧毀無數都市和國家的『無以名狀的惡夢之祖』，來收拾這些黑心企業吧！

這的確是個妙計呢…………這是個妙計嗎？

「社長，不管怎麼說，摧毀公司都是違法行為吧？我們會被逮捕的……」

但凱璐凱璐社長再次莞爾一笑。

「法蘭茲，黑心企業之所以會被人稱作黑心企業，就是因為他們透過逼迫勞工加班等違法方式來謀取利益。那麼他們因為這樣的惡行遭受懲罰，不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嗎？像目前這種不受取締的現狀，反倒更有問題吧。」

嗯，我能明白社長的意思。明白是明白，但梅雅麗能辦到這樣的事情嗎？

「喂，『黑心企業』是什麼東西啊？黑魔法的企業嗎？」

梅雅麗不是很了解這方面的事情。假如黑心企業指的是黑魔法企業，那我們公司也會變成黑心企業。

於是我向她解釋了黑心企業的定義。

聽著我的說明，梅雅麗的表情逐漸變得憤慨起來。

「聽了真令人火大！哪有員工想辭掉打工卻不准辭的道理！還有，不願意給員工加班費的公司也太奇怪了吧！員工既然有工作就應該給人家薪水啊！就連魔界都沒有這麼慘無人道的事情！」

王都比魔界還要慘無人道是嗎？不過，員工一旦違反公司規定，便會遭到公司極為苛刻的對待，這種事情感覺的確相當常見。

「本宮明白了！就由本宮來毀滅這些黑心企業吧！只要出動本宮麾下的六萬六千六百名迷你惡魔，肯定能做到！」

怎麼好像變成相當不得了的情況!?

「順帶一提，以這個國家的法規來說，這些迷你惡魔都是正職員工。」

居然是超大型企業啊。梅雅麗真的是非常驚人的存在。

「呵呵呵，法蘭茲，你就好好看著吧。三天之後，不祥的紅月將會高掛於空，災難及慘劇將會在那天夜晚降臨於王都的黑心企業。」

「好，就讓那家累垮柯露妮婭小姐的公司，見識見識我們的厲害」

社長也期待地看著我們兩人說道：

「那麼，我就來開立一份醫生診斷書，證明柯露妮婭小姐是因為過勞而倒下，並把診斷書送去那家公司。對方一定沒想到會有人以此要求索賠吧。」

很好，接下來是我們進攻的回合了。

◇

計畫執行當天，天空真的升起了紅月。

我

找了一棟挑燈營業至深夜的建築，在那裡觀察情況。

梅雅麗及瑟露莉亞則跟在我身旁。

「我說梅雅麗，你可千萬別留下任何蛛絲馬跡喔。我可不想被抓去坐牢……」

「你放心吧。簡單來說，這整場行動的規模過於巨大，根本無法證明犯人是誰。因為王都的各個角落都會有迷你惡魔湧現。」

而事實也如梅雅麗所言。

無數造型花俏的迷你惡魔，從我們的四面八方及天空現身。他們的外表有點像貓，只是背後長著翅膀，而且真的像是從虛空中冒出來一樣。

「唔哇，這是什麼動物？」「好可愛！」「媽媽，我想要養那個〜！」「飛得好快啊。」

或許是因為外表討喜的關係，城裡的居民似乎沒有特別感到恐慌。

「這些迷你惡魔也會出現在企業里，一旦發現違法的業務內容，便會將文件送往政府的勞動相關部門，或是向同業公會進行報告，總之就是把企業的不法情事傳達到各處。而在達成使命之後，他們便會直接返回魔界，因此只有清楚本宮是被你召喚出來的高階魔族的人，才有可能掌握整件事情的真相。」

這下勝負已分。

「那麼，再來應該是不會有什麼問題了，我們回家去吧，法蘭茲。」

「反正我們人都來了，要不要去柯露妮婭小姐工作的那家店看看？」

那家專賣綿羊和山羊的餐廳，也湧入了一大堆迷你惡魔，裡頭一片混亂。和周圍的餐廳相比，迷你惡魔明顯集中在這家店裡。

「本宮居然稱讚這種店的料理好吃，感覺真有點丟臉。天曉得這家店用的到底是什麼羊。」

梅雅麗邊嘆氣邊說道。

因為這不是能立刻看到成效的事情，因此那天回家之後，我們一如往常地上床就寢。

啊，有件事情不同以往。

「法蘭茲，本宮要摸摸頭。本宮今天很努力工作喔。」

我就這樣作為梅雅麗的抱枕入睡。

迷你惡魔出動的隔天。

王都各處都出現了這樣的告示：

《咯咯咯，渺小的人類啊，本宮乃『無以名狀的惡夢之祖』。

本宮業已差遣手下眷族，至汝等所居都城巡行視察(於魔界雇用法所定合理範圍內)。

此乃血色腥紅之月賜予本宮的力量。

佯裝聖人之犯罪者，皆難逃本宮法眼。因為彼等雖混跡人群，卻為本宮之潛在盟友。

茲將無視法律、待員工猶如奴隸之企業，一一列舉如下。其違法亂紀之情事，下文皆有詳述，汝等可自行參照。

本宮在此僅盡列舉之責。

其後要對下述企業處以火刑，抑或繼續壓榨奴隸，就交由汝等渺小人類自行泱定。

倘若如此慘無人道之事，汝等尚能漠然視之，則人類都城化為焦土、落入魔族手中之日必不久遠矣。》

(以下省略公司名稱部分)

「雖然無法馬上收到成果，但本宮已經把能做的都做了。」

事件的隔天早晨，梅雅麗一臉滿意地點頭說道。因為摟著我睡的關係，她似乎睡得很好。

「這種新型的摧毀方式也挺不錯的呢。讓人類自己去毀滅人類的東西——就像是同類相殘那樣，這點子也滿有趣的〜」

企業的確是人類的產物，因此從語義上來說是沒有錯。只是這句話本身聽起來實在是很恐怖……

「再來就讓黑心企業的經營者做個惡夢吧〜他們大概再過一會兒就要發出慘叫了〜嘻嘻〜」

反正受折磨的都是些惡徒，應該沒關係吧。法律也沒有規定不能讓別人做惡夢，所以應該不算犯罪。

至於事件的後續發展——

神秘可愛動物的大量出現，也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那張告示的內容在王都一時蔚為話題。

儘管行政機關未能立即採取行動，但同業公會率先有了動作。

旗下加盟的公司若是有違法情事，他們也不得不承認這樣的事實。

此外，王都的報紙皆以大篇幅報導神秘惡魔的檢舉告發，並將不法企業的名稱刊載出來。

似乎也有部分勞工發起了罷工活動。

這些不法企業的形象因此大幅惡化，有些企業更像柯露妮婭小姐工作的餐廳那樣，再也無法經營下去，而做出違法的雙重派遣乃至三重派遣的派遣公司，也有相關人員遭到逮捕；其中還有幾家企業受到停止營業的處分。

光是這樣，還不足以立即增加王都居民的幸福。改變世界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若想從根本上改變這個世界，或許真的得讓梅雅麗以物理方式，將那些不法企業全數毀滅，才有可能做到。

不過，我認為這次的事件將成為人們反思工作方式的契機。

無論如何，在那場「紅月事件」之後，應該再也沒有企業，敢理直氣壯地把不合理的業務強加給員工。

◇

事件結束後大約過了兩星期，時間來到六月下旬的某一天。

我和梅雅麗及瑟露莉亞一起前往王都購物。

說是去購物，但其實主要是去探朋友的班。

「啊，歡迎光臨！請問您今天想找什麼商品——咦，法蘭茲先生！」

沒錯，我是來確認柯露妮婭小姐的新工作有沒有問題。

順帶一提，柯露妮婭小姐在完整討回長時間勞動的加班費後，便辭掉了原本的打工。與其說是辭掉，不如說是因為那間店受到停止營業的處分。

她的新打工地點是一家寢具店，就是梅雅麗初到王都那天造訪的店家。梅雅麗有仔細留意到迷你惡魔都沒有跑進這家店。

「柯露妮婭小姐，這裡的工作環境如何？」

「這裡沒有問題！我可以好好重新存錢了！」

她的笑容里沒有一絲陰霾，因此肯定沒有問題。

「柯露妮婭小姐，有沒有不錯的※YES/NO枕頭可以推薦？」(譯註：一種兩面分別寫著YES和NO的枕頭，通常是同居男女或新婚夫婦用來向對方暗示，自己今晚有沒有做那檔事情的意願。)

瑟露莉亞想要找某種奇怪的商品，但店裡並沒有銷售。

今天的主要任務算是完成了，因此我們開始在王都閒逛。

順帶一提，梅雅麗最近已不再拎著枕頭走來走去(雖然她大多時候是靠著飄浮來移動)。 因為晚上已經能一覺好眠，枕頭似乎就無關緊要了。和梅雅麗緊靠在一起睡覺的我，也覺得心情變得十分平靜。

儘管有時會像程式出錯那樣湧現情慾，但我都硬是按捺了下去……

「嗯，和以前相比，面露幸福表情的人好像是增加了那麼一些。」

梅雅麗是最早注意到有許多人遭受黑心企業壓榨的人，既然她都這麼說了，就代表確實是如此吧。

「那麼，我們所做的事情便是有意義的。」

「妾身看報紙上說,因為這次薪水和餘暇時間增加的人數史無前例，所以還帶動了消費的增長呢。」

聽到瑟露莉亞這麼說，我不由得感到梅雅麗所做的事情真的很了不起。

「連國家都能傾覆的本宮，怎麼可能搞不定區區黑心企業。哼哼！」

——就在這時，一臉得意的梅雅麗身上突然綻放出了光芒。

雖然整個過程只有幾秒鐘而已。

「梅雅麗，剛才的那陣光芒是……？」

「噢，這是提示應召而來的使命已經達成的信號。代表本宮可以回歸魔界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心中頓時一陣難受。

感到難過的不僅是我，瑟露莉亞也露出落寞的表情。

「所以梅雅麗，我們要就此道別了是嗎……」

梅雅麗會來到這一邊的世界，終歸只是為了實現召喚者的願望。

「本、本宮才沒有要回去呢……！」

梅雅麗用力搖了搖頭。

「並沒有規定說達成使命之後，就一定要立刻回去，而且……本宮如果離開法蘭茲，又得面臨失眠的問題了嘛……」

滿臉害羞的梅雅麗，就這樣把左右晃著的腦袋撇到一旁去。

但她接著像是鼓起勇氣似的，一點一點地將視線和我對上。

「法蘭茲，本宮一開始只是在你身上尋找哥哥的影子……只是，本宮現在……或許已經喜歡上你了    」

「咦，這是在向我告白嗎……!?」

方才的這一席話不是什麼誤解或會錯意……完全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梅雅麗再次將臉用力撇到一旁說道：

「果、果

然，剛才那個不算！一定是本宮搞錯了！因為你是個很棒的抱枕，所以本宮才搞錯了而已！取消取消！」

梅雅麗滿臉通紅，但不管是誰說了那種事情，都會是這副模樣吧。因為她本人強烈否定，我也不好進一步追問下去……

「這樣啊。我只要能和梅雅麗一起生活就很開心，所以這樣就可以了。」

「哎、哎喲！在本宮說完那種討人厭的話以後，你、你還接這種話根本就是犯規！」

「這種不坦率的模樣，簡直是在惡意賣萌呢〜」瑟露莉亞莫名地情緒高漲起來。

「瑟露莉亞也別說這種奇怪的話好嗎？小心本宮滅了你喔！」

梅雅麗嬌嗔的模樣已不會讓我和瑟露莉亞緊張兮兮，因為我們已建立起足夠的信賴關係。

那天深夜，我一如往常地被梅雅麗摟著入睡，卻忽然被人叫醒。

是梅雅麗擰著我的臉頰。

「好痛，你做什麼啊，梅雅麗？」

「聽好了，你現在是在做夢喔。只要天一亮就會全部忘記。」

梅雅麗湊過臉來給了我一個吻。然後——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也全都是在做夢喔。」

在朦朧的意識里，我似乎和梅雅麗做了平常都是和瑟露莉亞做的事情……但這肯定是我在做夢。

畢竟梅雅麗都這麼說了。我怎麼能不相信家人說的話呢。

然而，隔天早上。

「你們兩位終於心意相通了呢！」

瑟露莉亞興高采烈地說道……

「你、你在說什麼啊……本宮不曉得你在說什麼事情……你是看到幻覺了吧……」

梅雅麗滿臉通紅，鐵了心裝傻到底。

「像這樣慢慢縮短彼此距離的交往方式，也別有一番滋味呢。妾身和主人當初就是一下子把距離拉得太近，結果便少了這種怦然心動的青澀感呢。」

「就跟你說別再說奇怪的話了！對魔族來說，那、那種事情稀鬆平常……根本就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你這樣完全就是不打自招啊，梅雅麗……

「哎呀〜真好呢〜兩位真是火熱〜！」

梅雅麗掄起粉拳，追打笑得一臉燦爛的瑟露莉亞。

還請您手下留情，別鬧出人命來了喔……？

畢業就職至今還不到半年時間，我卻已和兩名女孩展開同居生活。

胡亂使用黑魔法，果然會造成不可預期的後果。

今後真的得多加注意才行。

儘管如此，在使用黑魔法時——

如果有事先思索過這項魔法能否造福人群，那麼肯定就能一切順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