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Introduction(1/2)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skyscanne
毫無生命感的面容,冷冰冰的音串。
塔斯克的感官無時無刻不在追尋這兩樣東西。
不知為何,其他的一切都那麼遙遠。
總覺得那些都發生在被一層薄紙相隔的另一側,並非難以認識到,卻揮不掉事不關己的感覺。所以,塔斯克從前就總會被身邊的人提醒或訓斥。
「注意點」「好好聽人說話」「別敷衍」
「你怎麼總那麼散漫?」
不明白。其中的根本原因,連塔斯克自己也不明白。
從記事起,塔斯克一直就是『那個樣子』。他所感知到的世界,大部分仿佛加上了層濾鏡似的,總是褪了色的樣子,不可思議地唯獨只能認識到『沒有溫度的東西』。
他的關注度比重由此也可想而知,因為任誰都不會過於在意與自己無關的瑣事,必然會更去關注身邊能感受到的事物。對於人與人之間的聯繫,自己與他人間的關係,塔斯克基本漠不關心。
他察覺到自己這種感性與周圍的脫節,大約是在六歲的時候。
在本家大院裡工作的女傭,一天突然消失的時候——塔斯克恍然醒悟,意識到自己與生俱來的秉性。
粉色的頭髮,白色的和服,還有那嫻靜的面龐,如今仍歷歷在目。
家人將機體名諧音,簡單以『心愿(kanae)』來稱呼她。她那透徹無比仿佛不留任何雜質的無表情的臉,總會給年幼的塔斯克的內心帶來平靜與悸動。
塔斯克母親早逝,父親又因政治家的身份長時間在外忙碌,家中總是空蕩蕩的。因此,心愿(kanae)的存在或許給塔斯克產生了家人團聚的幻覺。又或者是由於更為不同的,蒙自童心的淡淡情感。
不論是哪種,就常俗而論只能是個錯誤。
對沒有溫度的東西追求溫暖……這種事——
——心愿(kanae)的話已經處理掉了。畢竟它也很舊了。
塔斯克流著淚在寬闊的宅院中到處尋覓,找了一整天。看到他那麼拼命的樣子,傭人們全都不忍開口,直到深夜,父親回到家後才最終將真相告訴了他。
父親還一副認定兒子肯定會開心的口氣接著說「你生日那天給你買最新款的」。
因此,塔斯克也在此刻才明白過來。
自己概念中的『喜歡』,換做其他人類無非是簡簡單單『舊了一扔再換新的』的東西。
即便形態相同,對人類的感情才是『愛』,而塔斯克的感情被歸結為純粹的『喜好』。
戀人偶情結(Pygmalion complex)。〖注1〗
塔斯克——輪堂祐(Rindou Tasuku)是個會被沒有靈魂的機械(人偶)所吸引的,擁有靈魂的已壞之物。
〖注1〗戀人偶情結〈Pygmalion complex〉為畢馬龍效應(Pygmalion effect)與情結(complex)二詞整合而成,原指對事物過分期待的問題情結。
〇
「——斯克!塔斯克·輪堂!你在發什麼呆!?」
克魯維老師神經質的喊聲響徹安托萬學園寬敞的實驗室。
一如既往神遊天外的塔斯克,經這一喊才將目光從平躺放在操作台上的精巧裸身上移開。
在他周圍圍滿了好奇的目光。
這間有幾分手術室味道的房間裡,聚集著各色人種的少年少女以及一位皮包骨般的法國系老師,大家的目光竟整齊劃一地投注在塔斯克一人身上。
不好,話說現在正在課堂上。
「啊……我在。老師,有什麼事?」
「還有什麼事!你沒在聽講是吧!?」
那當然,一丁點都沒聽進去。但要是老實坦白的話,這堂課怕一下子就變成說教大會了。入學才短短兩個月,老師的脾氣就已經摸透了。
因此,塔斯克決定照例以他擅長的含混不清式笑容(Archaic smile)〖※譯註〗矇混過關。
「抱歉,不經意對這份『教材』看入迷了」
「……哼,又來了。日本人在不利的時候都擺這表情是吧?」
克魯維老師氣得發抖的肩膀平息了幾分。
「你目前靠實習拿到的評價還算可以,但得意忘形不注意上課態度的話,當心我不留情面在我科目上給你個E。我看你是想把好不容易取得的『國際二類』資質返還,灰溜溜地從瑞士滾回日本是吧?」
「老師,您弄錯了,赫爾維蒂亞共和國啊,這裡是。這個國家被稱作瑞士的時代,在拿破崙東征西討的時候就結束了」
接話茬的不是塔斯克,是同樣聚集在操作台周圍的一位女生。她這麼做似乎並不是要幫塔斯克解圍,純粹只是想捉弄一下克魯維這個鐵打的愛國主義者。實際效果來看,這位初老教師本就滿是皺紋的臉,如今的確更是變成了一顆話梅。
當年瑞士地區還是由名為『Cantons』的各自治州組成的集合體,沒有明確的國家體制,在鄰國法國的施壓下成立了共和制。克魯維至今都難以接受這件事,儘管它的發生遠在他出生前兩個多世紀以前。
「……閒話到此為止,我們繼續上課」
明明是自己授人以柄——儘管這麼想,但幸虧這麼一鬧,挖苦算是結束了。
不過,大夥仍舊一副忍俊不禁的樣子。嘲笑的對象不只有那位古董鍾般的克魯維,塔斯克也包括在內。「他總是那樣子吧?」「跟他搭腔也是心不在焉」「肯定是沉醉於眼前的『教材』了」「討厭,莫非對人偶的裸體興奮了?」淨是這些聽到耳朵起繭的內容。
但克魯維不再奉陪學生們,只是朝操作台對面的傢伙們瞪了一眼,然後迅速進入到今天課程的正題。他的手以雞爪似的動作在操作台邊緣敲了敲,也就是在示意擺在操作台上的『教材』。
上面躺著一位少女。
金髮碧眼,典型歐洲白人。
她閉著眼,一絲不掛地仰臥在操作台上。那沒有半點要動的跡象,以完美比例凝練的身體,伴有幾分非人之美。
理所當然,實際上她的確不是人類。
「——怎樣,出色吧?」
克魯維這樣說道。之前的不開心仿佛假的一樣。
「此乃我國享譽世界的人偶製造業一霸——『瑪尼菲克傳動(Magnificent Engrenage)』的傑作機型〈Hadaly Mk-6〉。儘管型號已經落後,但全世界範圍仍有其愛好者。『哈黛莉Six』這名字對你們來說會更好懂吧」〖注2〗
「記得還是出演過第幾任邦德女郎的機體對吧?另外,還人稱人類第一部『歌唱人偶』——哈黛莉One的正統譜系機」
「正是。而且追本溯源,今時今日我國得以發展成為『自鳴技術先進國』,原因也在於此」
克魯維煞有介事地點點頭,接著說道
「立志成為『自鳴技師』而拜入本校的你們,應該也是頭一次親眼見到這個吧。畢竟根據國際法,必須遵守自動演奏裝置(Movement)——歌唱人偶中樞裝置黑箱化的義務,如若違反去檢查內部構造,信息立刻就會報送給各企業。根據情況,搞不好聯合國軍都會出動介入」
「那個……這部機體法律上沒問題吧?」
「當然。信號已經切斷,最為重要的是你們已經取得了國際二類資質。雖然『自鳴源力機』不允許觸碰,但可以盡情欣賞該裝置的美麗,從中學到東西。來吧,再靠近點」
歌唱人偶,自鳴技師,然後還有,『自鳴源力機』
看到躺在操作台上的睡美人,大概所有人都會理解這些詞彙的含義。
哈黛莉Six的胸口——小巧乳房的溝谷被縱向分割開,身體內側在燈光下暴露無遺。而其體內沒有呈現獵奇感。這是因為,血、肉之類一切散發氣味的生體要素完全不見蹤影。
取而代之從人工皮膚的縫隙間露出的,是據說達到億為單位的無數大大小小的齒輪。集束的肌纖維,遷布的模擬神經,強化矽膠、碳納米管、軸與軸承、彈簧、冷卻液、循環液等種種機械零件堆成的山。
然後,循著那些零件走向而去,是機體的中心部。
在人類正好是心臟的位置上,裝著的是那個東西。
「這是……」
自鳴源力機(orgel generator)。
當今社會主流能源『重力子』的控制裝置,自鳴機芯——自動演奏裝置(Movement)。
該裝置在現今充斥大街小巷的所有機械上均有搭載,在包括自動人偶(Automata
)在內的機器人工學領域乃睿智的結晶,被成為「雖是劃時代的發明,也是當今人類的課題」。
這也是歌唱人偶——『orgel doll』名字的由來。
「厲害啊,乍看跟一般的音樂盒沒區別呢」
「然而它會產生『MD波』吧?」
「應該是的。不過準確說,是構成MD波形的『鳴子(resongel)』」
「那是奇異粒子(exotic particle)對吧?據說用月面都市〈Hundred face〉的新型加速器都尙未發現」
「不,加速器啥的絕對沒戲。你覺得當今社會為什麼要步入『脫電氣』時代?就因為鳴子在電荷極端變化下會消失在剩餘次元喔」
之前還在相互調侃的同學們,轉眼間露出初出茅廬的技術人士(Engineer)的面孔,無所顧忌地仔細觀察可憐少女被敞開的秘密(內部)。
要論這裡不懂禮數的傢伙,塔斯克也算一個。
那分外精緻的自動演奏裝置,儼然是一件藝術品。儘管這麼說難免顯得扭曲,但只有志願開闢這條道路的人才能夠理解,龐大技術的積澱以令人震撼的密度匯集於此。
「……真的,好厲害啊」
金色的自鳴軸譜(orgel cylinder),以及將其包圍的無數梳條。
原來如此,無知之人乍看上去,的確會認為只是單純的音樂盒。
但實際上,軸譜部分為高分子型材七重結構變形高速旋轉型,而梳條則是人無法以肉眼逐一分辨的,以纖毛狀排列的納米技術產物。
這件只有嬰兒小腿般尺寸的陳舊自鳴機械,卻能產生達每秒數十萬符的驚異音串,通過人工聲帶轉化為旋律發散至大氣中。究竟有誰能想像,那旋律中所含的MD波竟能突破次元的壁壘呢?
「真的是夢幻般的產品」
克魯維似乎對學生們的反應很滿意,張開雙臂熱情洋溢地講述道
「我們人類使用這自鳴源力機,終於對僅存在於理論上的物質終極單位——於十次元存在的『超弦』成功進行干涉。由此,我們得以操控以重力子為代表的種種能源,向宇宙開闢之謎接近了一大步」
「……就是常說的『魔彈(terminate)』吧?用MD波操控超弦的技術」
「嗯,令超越人類智慧的弦震動的,魔幻的彈奏技法」
克魯維用手觸碰著哈黛莉Six的源力機,說道
「但是——各位不要忘記。事實令人遺憾,這一美妙的發明並非出自我們『現代人』之手。我們不過是對早前階段不知何人開發出來的東西進行解析、實驗,複製出劣化的產品而已」
「安迪基西拉島的發現……」
這次是塔斯克不由自主嘀咕起來。克魯維一副不堪忍受的樣子頷首認同,隨後用擺在操作台上的遙控打開了房間裡本來完全合上的窗簾。
這裡是安托萬學園的實驗室,地上47層的高度。在那猶如全景露台的大窗之外所呈現的,毫無疑問是歐洲的天空——其實不然。
不,天空的確存在,但更有一個極大的異物吸引目光,其他的風景都為之變得模糊。
「看啊,那雄偉的身姿!那正是我們的夙願!正是我們的課題!現今社會自鳴文明的開端,先賢們創造出的機械美的極致!」
萬里無雲的天際彼端,飄浮著一個破天荒的物件。
它與學園之間的距離恐怕相當遠,然而那驚異的規模令見者無不肅然。在場的人,恐怕沒有誰是第一次目睹到它,但那份敬畏不會改變。
金黃色的球體。綻放光輝的天體。人造物特有的邏輯性曲線。
哪怕黑夜也難以遮掩它的雄姿,儼然是第二顆太陽。
〈Sphere〉。
直徑達100公里的巨型自鳴裝置構造物。
「……十九世紀中葉,於安迪基西拉島近海,〈Sphere〉隨大量自鳴機械一同被發現」
克魯維以苦厄的語氣講道。這是當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事實,但沒人能對這過時的情報付之一笑。塔斯克的心態也嚴肅起來。
「據說,那個〈Sphere〉被發現者用手觸摸後突然啟動,控制重力從沉沒的海底自動浮了起來。在那之後,便以一定速度、不規則路徑莫名其妙地在三萬米附近高度持續飛行」
沒錯,〈Sphere〉時刻都在地球上空移動,今天能從學園拜見到它的雄姿純屬偶然。更具體地講,它製造者不明,用途與目的同樣不明。由於會令周圍的空間發生扭曲,人類甚至至今無法對那超文明的產物出手。
「……發現都兩百多年了啊!」
克魯維似是突然暴怒一般,一拳砸在牆上。
在安迪基西拉島發現的機械群,推斷至少是在公元前150年左右的古代製造。人們推測,那些古代人不止機械技術,連物理知識都凌駕於現代人之上。對知識分子而言,這是毫無疑問的屈辱。
但此時突然從學生們中間傳來一個清澈的聲音。
「M.克魯維。當下討論〈Sphere〉毫無益處」
「嗯?」
「倒是安迪基西拉島發現的機械中的還有另一種與〈Sphere〉同等重要的東西,那才是更值得我們學生去關注的東西」
嘗試將跑偏的話題帶回正軌的,是一位塔斯克不認識的金髮女生。
也許今天是頭一次與她同堂。儘管她的臉被埋沒在其他人的後頭看不太清,但要是以前在校內見過的話應該會立刻注意到才對。
怎麼說好呢,因為覺得她是個獨自住在不同世界中的女孩。
「對啊,還沒談到呢……嗯,〈Sphere〉之謎終有一天會揭曉,但你們學生還有其他首先必須學習的東西」
被金髮女生那樣一催促,克魯維再次示意操作台上的哈黛莉Six。
「下面就用弦鑰啟動這部機體。但在啟動時,你們必須擺正焦點去理解歌唱人偶的塑造技術」
「不是靠自鳴源力機嗎?利用重力子進行動力輔助、姿勢控制、減輕機體重量對吧?」
其他的學生作出回答,但克魯維緩緩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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