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十三章 跨越數千層黑暗(2/2)
像是將記憶的碎片組合起來一般,頻繁窺視四周的琉如此斷定。
在【阿斯特莉亞眷族】仍然存在的時候,琉來過很多次『深層』。即使沒能將這寬廣的樓層全部涵蓋,身體還是記著往返地面時走過無數次的正規路線。
競技場在第三圓環壁內側,也就是說,在它正下方的清流通道,『蒼藍道路』一直延伸到第四圓環壁前方。
這是被『嚴酷』所折磨的貝爾他們得到的最大限度的僥倖。
「那、那就是說,越過那道牆壁的話……!」
「沒錯,剩下的就只有第五圓環壁了。而且穿過第五圓環壁以後,直到36層的聯絡通道為止都沒有迷宮。」
第五圓環壁外側是一片像荒野一樣的空間。雖然離位於樓層最南端的聯絡通道還有相當遠的距離,但只要到了那裡就不用擔心迷路了。有著迷宮構造的只有被圓環巨壁包圍著的『白宮殿』而已。
自從被推下名為『深層』的奈落之地以來,貝爾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希望。琉雖然控制著表情,但她也是一樣。
這是燈塔的光芒,照亮了被激浪與風暴吞沒的遇難船隻。
這一縷光芒足以令她們抓住不放。
「走吧!趁著沒有怪物!」
「……好!」
正如貝爾所說,周圍沒有怪物的影子。這是絕好的機會。
他們被頭上高到看不見天花板的黑暗俯視著,徑直朝圓環巨壁走去。
(真走運,這種『幸運』……!不,不對,是我們沒有放棄,持續前進才抓住的!)
他們不會愚蠢到因太過心急而發出聲響。
而是比之前還要慎重,同時又大膽地向前走去。
在貝爾後方,離他一步距離處的琉也仔細地警戒著周圍,往踏向地面的腳里注入力量。
(第四圓環壁與第五圓環壁之間的迷宮部俗稱『野獸之間』……!只要穿過了這裡……!)
有著『競技場』的第二圓環壁與第三圓環壁間的區劃是『戰士之間』。
於是貝爾他們的所在位置自然就是『士兵之間』。
除去一部分地帶以外,37層的正規路線是寬達數十M的大通道。若是到過一次正規路線,只要沒碰到『異常事態』就再也不會迷路。
貝爾將從埃伊娜的講座中獲得的知識拽了出來,仿佛擠出力量一樣咬緊牙關。
(能回去了……我要回去!回到地面上!回到大家的身邊!和琉小姐一起……!)
朝著腦海中浮現出的未來持續前進。
像是混進周圍的薄暗一般,遠離潛伏在附近的怪物的氣息。
貝爾沒有放鬆警戒。
琉也沒有大意。
但是,他們應該察覺到的。
不讓降臨的幸運逃脫,拼盡全力的他們應該考慮一下。
為什麼不會遭遇怪物。
從流淌著清流的『蒼藍道路』處走到這個『士兵之間』的時候確實感覺到了怪物的氣息,而為什麼氣息沒有接近貝爾他們。
簡直像是恐懼著『什麼』一般屏住呼吸,其理由為何。
「第四圓環壁……!這下就……!」
到達巨壁腳下的貝爾他們鑽過一個挖成四邊形的洞穴。
黑暗徹底包住他們,他們朝著前方隱約看到的磷光處奮力前進。
接著踏了上去。
第四圓環壁的盡頭。
踏入離『下層』的聯絡通道處只剩下一個的迷宮部。
被稱為『野獸之間』的,最後的戰場。
「——————」
貝爾察覺到了。
在剛穿過圓環巨壁之後。
踏入那個『境界』的瞬間。
岩石碎片發出喀啦的聲音從頭頂掉落。
安靜的目光刺向自己的腦袋。
染成鮮紅色,被殺意浸濕的,那個【災厄】的目光。
『——————』
那個『怪物』就在那裡。
在離貝爾他們很遠的頭頂處。
它用『爪子』刺入屹立著的圓環巨壁,附著在牆壁上。
等待著唯一的目標來到它的正下方。
等著獵物(貝爾他們)越過第四圓環壁,來到這個『野獸之間』。
異形之影從牆壁中拔出『爪子』,悄聲落下。
冒險者甚至沒時間去確認這點,發足狂奔。
看到逼近過來的破壞之『爪』,貝爾抓住琉的手,全力跳了起來。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爆碎。
宛如流星墜地一般的威力與衝擊粉碎了貝爾他們一瞬之前站著的地面。
岩盤碎裂,飛出無數石塊,揚起兇猛的沙塵,貝爾他們連受身都做不到,在地面上猛烈地滾動。
勢頭終於停下以後,本能地抬起頭的貝爾驚得啞口無言。
『嗷嗷嗷……!』
發出微光的深紫之殼。
像恐龍化石一般極為異常的身軀。
那是為尋找放跑的怪物而四處徘徊,攔在這裡的『災厄怪物』的身姿。
「札格,諾特……!」
面對著無法忘卻的惡夢,他第一次叫出名字。
仿佛回應著貝爾的聲音一樣,怪物將纏著薄暗的左半身朝向這邊。它從生起煙霧的大地上拔出發出深紫色光輝的『破爪』。
雖然受了傷,但這具身體仍然放出壓倒性的存在感,這對現在的貝爾他們來說是最大的死亡象徵。
「啊,啊啊啊……」
怪物的這份威容挖開了盤踞在琉心中的傷口。
在拼命與恐懼抗爭的她旁邊,貝爾的臉歪曲了。
在這種時候……!
泛濫的感情攪亂內心,左臂回想起身處地獄的記憶。纏著的圍巾之中正反覆引起發熱與疼痛,此時貝爾拔出了《赫斯緹雅之刃》。
他既沒有對這蠻不講理感到憤怒,也沒有對此嘆息,而是為了生還下去,擺出『應戰』的架勢。
看到獵物這沒有失去鬥志的姿態,『札格諾特』宛如眯細眼睛一樣,浮現在黑暗中的眼睛發出光芒。
腳下的爪子令地面吱嘎作響,它慢慢轉過身體,再次面對貝爾他們。
「什——」
下一瞬間,貝爾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它有右臂!?」
與這邊對峙著的『札格諾特』的右半身。
在身纏的薄暗黑紗深處,確實有著右臂的輪廓。
這是怎麼回事。在27層的死斗中,貝爾拼上性命奪走了『札格諾特』的右臂。必殺的『聖火英斬』應該已經將其連帶『破爪』一起消滅了才對。
而且仔細一看,之前失去了一半的尾巴也恢復到了原來的長度。
自我再生?敵人具有和『漆黑歌利亞』一樣的能力?
貝爾因他拼命奪走的手臂復活而產生動搖,就在這時,
「……?」
有什麼東西在黑暗深處蠢動。
正好是右臂的位置,從肩膀到手臂。
響起了嘎吱嘎吱的聲音,大概是『札格諾特』發出來的。
像是聚在壺中的蟲子在互相啃食一樣。
像是絕不會咬合的兩個齒輪被肉塊夾著,強行迴轉一般。
無意識中,貝爾腦海里的警鐘響起。
名為災厄的怪物終於發出轟響,踏出了一步、
磷光包住它的身體,揮去了身上的薄暗。
「——————」
貝爾的時間靜止。
琉也僵直不動了。
怪物亮出的右臂——由無數骨頭面具做成。
「……骨之死羊……?」
從肩膀到手肘的外側,羊的頭蓋骨在互相擠壓。
貝爾在這個樓層中交戰過數次的死亡之羊化成了『札格諾特』肉體的一部分。
「難道說……」
渾身戰慄的琉嘴唇顫抖著。
貝爾接著她說出了那令人忌諱的下文。
「把怪物,給吃了……?」
這就是『答案』。
與『強化種』不同。
它並不是只吃掉『魔石』。
而是將活著的同族整個吸收了進去。
直接吞下怪物,獲得怪物的肉體。
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有這種想法。
但如果這麼想的話,眼前的『怪物』就說得通了。
所以,這是前所未有的『異常事態』。
連地下城都沒預測到的『未知』。
冒險者,怪物,迷宮。
琉代表著存在這領域的一切事物所感受到的戰慄,說了出來。
「怎麼可能……這種事情……!?」
『札格諾特』只是像炫耀一般舉起異形的那邊手臂。
由白骨所構成的右臂和纏著深紫外殼的身軀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羊的肋骨和足骨,還有扭曲的角。無數骨頭像拼圖一樣組合,畫出扭曲的曲線。再加上右臂之中還有裸露著的淡紅色肌肉。
那個帶有鮮血光澤的巨大肉纖維,真面目恐怕是大型怪物(獸蠻族)。
在眾多骨制部位中混雜著的人形骸骨毫無疑問是骨戰士(地生人)。
彎曲的長尾巴上覆蓋著的大塊鱗片大概是蜥蜴人的東西。
用來修補能反彈『魔法』,滿是裂縫的裝甲殼的,是黑曜岩士兵的體石。
它吸收進去的並不只有骨之死羊。沒有『魔石』的破壞者將在『深層』各處棲息的同族吸收,把肉體據為已用。
那醜惡的巨軀比之前還要大上一圈。
貝爾在這個樓層中戰鬥過的所有強敵變成了一個集合體,擋在面前。
(——『合成獸(奇美拉)』。)
這令貝爾聯想到只在作品中登場過的怪物。
持有百獸的肉體,童話中的怪物。僅僅是想像產物的強大怪物。
卻憑依到災厄的怪物身上,以最糟的形式顯現於世。
『哈嗄嗄嗄……!』
『札格諾特』吐出白色的霧靄,它的吐息會令人錯以為是蒸汽。仿佛無法抑制體內產生的龐大熱量一般。
響起粘稠的聲音,右臂的一部分開始熔化。
看到與粘液一起掉下的骨之死羊的頭骨,貝爾與琉抽搐著臉頰。
這是強烈的排斥反應。
因為本不可能出現的『融合』,各種怪物的組成部分正在反抗。
各個部位互相推擠,均發出呻吟,那嘎吱嘎吱的聲音在貝爾聽來像悲鳴一樣。像是還活著的怪物們漏出了痛苦的嗚咽。
『札格諾特』自身應該也承受著強烈的痛苦,這毫無疑問是一副『執念之鎧』。
吃掉同族,取代失去的肉體後,怪物獲得了嶄新的『武裝』。
為了解決掉白色怪物——貝爾。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札格諾特』打破貝爾他們戰慄的時間,奏響了開戰的號炮。
它彎曲逆關節的左腳,一口氣朝貝爾跳了過去。
「咕!?」
面對宛如彈丸一樣貫穿空間的『札格諾特』,貝爾邊將琉護在背後,同時以毫釐之差彈開敵人的『破爪』。
用來防禦的是巨人圍巾。圍巾與爪子之間飛散出火花,左臂的劇痛貫穿到頭頂,而他已經顧不得這麼多了。
但是剛才那一下令貝爾產生了確信,敵人的機動性不如以前了。
貝爾粉碎了逆關節的『膝蓋』,加上『聖火英斬』甚至給下半身造成了嚴重損傷,這減慢了破壞者的跳躍速度。以至於現在非常疲勞的貝爾都能追上它的動作,將其擋開。
然而——
『哈嗄嗄嗄!』
附著在道路牆壁上的『札格諾特』伸出骨頭編織成的右臂。
簡直像模仿著貝爾的【火焰伏特】一般,射出了尖銳的白骨。
「————」
從右臂的各部分射出總計四根白槍。
看見畫出一個圓環逼近過來的數個槍尖,貝爾瞪大了眼睛。
「『樁突』——!?」
在千鈞一髮之際,他與琉躲開了逼近過來的死亡荊棘。
四根骨樁刺入地面,發出咚噶噶噶!!這種激烈的聲音。
貝爾的右肩被輕輕擦到,流出鮮血,他無可抑制地動搖起來。
「那個是,『骨羊』的……!?」
死羊曾經將自己狠狠折磨過的『樁突』。
難以置信。敵人甚至獲得了吸收進去的怪物的攻擊手段。
貝爾朝瞪著這邊的災厄怪物投去戰慄的目光。
『————————!!』
破壞者開始了激烈的攻擊。
轟鳴聲連續響起,它仍然附在牆壁上,接連射出『樁突』。其數量為十六。
大小各異的骨樁沿著各自的軌道猛地朝獵物衝去。貝爾他們不顧一切地翻過身去,而尖銳的前端則像速射炮一般不斷地擊碎地面,撒下石片之雨。
在這之上,通紅的目光追蹤著衝破產生的煙霧,四處逃竄的貝爾他們。
『札格諾特』用力彎起膝蓋,緊接著跳到了空中。
「!?」
射擊之後是接近。這是將自身變為炮彈的突擊。
貝爾他們面對急速逼近的巨塊採取了防禦運動。雖然他們利用『技巧與策略』勉強躲開了奇襲,但怪物在猛地著地的同時又射出了『樁突』。
既沒有喘息的時間,也沒有感到驚愕的閒暇。
從地面上,或者是跳起來後從空中處。
伸長的『樁突』如槍林一樣速射而出。
這股勢頭簡直如怒濤一般。它邊用一擊必殺的『破爪』讓他們感到威脅,同時要用『樁突』將他們穿透,『札格諾特』令貝爾只得進行防禦戰。
他擔心著『魔力反射』,也沒辦法用速攻魔法對射。
「『札格諾特』用遠距離武器……!」
琉看到這副景象,也眯起一隻眼睛。
本來的話,這個『樁突』對破壞者來說沒有用處。這種比自己的腳步要慢的『遠距離武器』只是累贅而已。但是,對現在膝關節被貝爾打碎的它來說,這卻是最適合彌補自己失去的機動性的武器。
反覆進行的射擊與接近,意料之外的一擊脫離。
這奪去了冒險者們的風頭,是怪物所編織出來的戰術。
『札格諾特』本身就是道巨大的斜線,再加上數不清的『樁突』的射線,這些都在冒險者們的視野中來回飛舞。
(太快了!?)
(沒法全部掌握——!!)
看到搖曳著光尾,在黑暗中高速跳躍的鮮紅色目光,貝爾和琉在心中發出叫喊。
『樁突』從包括頭頂上的所有方向射出,它在這時展現出激烈的立體動作。
被迫進行迎擊的貝爾他們的臉龐與視野不停地上下左右晃動。
地形對貝爾他們也很不利。
這裡是寬闊的大通道,沒有任何障礙物。『札格諾特』在有大廳規模的正規道路上縱橫無盡地彈跳,隨心所欲地擾亂他們。現在敵人那驚人的跳躍速度已被削弱,反而是封閉空間才能讓貝爾跟上它的動作。
波狀攻擊一刻不停地將冒險者們逼至絕境。每當跳起時都會有外殼碎片從身上飛出,同族熔化的部位也剝落下來,而『札格諾特』仍然不停地進攻。它帶著兇惡的咆哮以及『破爪』的光輝,揭示出絕對的殺意。
即使失去了萬全的機動性,『札格諾特』仍然是殺戮者。
它纏上眾多怪物組成的『執念之鎧』,以前所未有的創新手法進行蹂躪。
這是令冒險者們回想起【絕望】的死之災厄。將希望之光粉碎的『抹殺使徒』。
(手在顫抖,好害怕,那個『災厄』……!)
最先受到折磨的是琉的內心。
雖然種類不同,但那與通常的怪物相差甚遠的荒唐行為讓她回想起了灰色的景象。回想起被蹂躪、剝奪、不復存在的【阿斯特莉亞眷族】的身姿。回想起至今仍在折磨著琉的心傷。
『過去』追了過來。那個『惡夢』正要復活。
只有這個,不行。唯獨不想失去他(貝爾)。
琉無論如何都要阻止慘劇再度發生,她拼命地向膽怯的四肢里灌注戰意。
『哈嗄嗄嗄嗄嗄嗄!!』
然而,破壞者不會等待這種東西。
它用盡一切虐待的手段,為了在這一次確確實實地了結曾從它的殺戮中逃開的敵人。
然後,
「咕!?」
落地同時它揮下鱗片包裹的尾巴,令琉與貝爾大幅度後退,就在這個瞬間。
看到只顧著脫離,姿勢崩壞的白兔,它仿佛歡呼勝利一般發出了咆哮。
緊接著,『札格諾特』將骨之右臂揮向地面。
手掌拍下。
產生了衝擊與震動。
沒過多久,數條龜裂在地面上蔓延。
裂縫擴散的速度超過了他們後退的勢頭,到達貝爾他們腳下,然後發生了爆炸。
「————」
在貝爾與琉的正下方,從地面上出現了巨大的骨樁。
看到炸開大地出現的巨針之山,深紅色與空色的眼瞳徹底僵住。
『札格諾特』經由地下放出了骨槍。
從腳下射出的無數『樁突』——不對,是『逆樁』。
貝爾他們的視線正朝向上方,防備著從空中頻繁放出的射擊,而其從視線的『下方』過來。
這是出乎冒險者們的意料,從地下發動的奇襲。
姿勢不穩,眼睛被誘導成習慣了上空攻擊的貝爾他們躲無可躲。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特大號的『地雷』釋放出來。
發出猛烈的響聲,射出怒濤一般的『逆樁』。
大量樁子切削著貝爾的單邊胸鎧,還有手臂和臉頰。
挖開琉的斗篷,右腳以及耳朵。
兇惡的劍山吞沒了兩名冒險者。
(怎麼可能——這個攻擊是樓層主(烏代俄斯)的——)
像走馬燈一般,體感時間被拉長到極限,琉在其中感到了戰慄。
敵人是能夠比肩『深層』的『迷宮孤王』的存在,她聽到了絕望的聲音。
如墓標一樣依次冒出來的『逆樁』之山現在也貫穿著琉的肌膚,殺了過來。
『————!!』
放出猛烈轟響的『札格諾特』的勢頭沒有減緩。
沖地上打入數連發骨樁,繼續著攻擊。
『他』在醜陋的『鎧甲』內自言自語。
——你看吧。
那些獵物們像垂死掙扎一樣扭動身軀,用剩下的防具彈開,將紅色的汗水灑向四周,不願享受被穿刺的結局。持續抗爭到最後一刻。
知道的,我知道的。他們就是這樣的『存在』。
無論如何破壞都不會死去的,至上的『敵人』。正因如此,正因為這樣——
災厄的怪物不停發出咆哮,繼續量產著死亡之樁。
接連響起的發射音令聽覺失去了意義。
連續出現的骨樁令鮮血與肉片四處飛舞。
為了將正被削去生命的獵物的一切都削落,它投入了所有『逆樁』。
隨後,
「——」
放出的最後一根『逆樁』捕捉到了少年。
從固定部分被破壞,四散開的單邊胸鎧下方,腹部處。
染得通紅的細長突起將那裡貫穿。
這是衝著貝爾發出的集中炮火。
樁群朝奪走自己右臂的白色獵物傾瀉而出,唯獨不讓他逃走。
遍體鱗傷的琉的時間靜止下來。
少年因被貫穿的反作用力而不自然地浮在空中,『逆樁』從他的腹部拔出,她則慌忙朝他伸出了手。
然而時間不會倒流。
反而像是切斷了靜止的時間之流一樣,腹部孔洞中溢出了大量的鮮血。
吐血的嘴唇也被染得通紅。
這是完美的致命傷。
無法顛覆的決勝一擊。
(————————)
正確地掌握住這個狀況,這最糟的結局的貝爾他。
在腸子不成樣子地零落之前。
迅速又果斷地堵住了腹部的洞。
「——【火焰伏特】!」
從按住傷口的左手中捲起一股小型爆炸。
他燒向腹部。
視野中飛過一道閃光,不只是表面,連體內都被地獄般的疼痛燒灼。
瞳孔仿佛變成石榴果一般充血到極限。
琉瞪圓了眼睛,怪物也僵住不動。
腹部吐出煙霧的貝爾此時又揮起左手——進行了亂射。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一發、第二發瞄準地面。
第三發開始朝向眼前的空中。
地面爆炸,生出熱氣與爆風。本應踩穩腳下來抑制炮火的反動也被他放棄,反而抓住琉伸過來的手,令自己被吹飛。
帶著驚愕的琉,為了從劍山地帶脫離而飛向後方。
『!!』
他抓住了『札格諾特』一瞬之間露出的破綻。
飛舞的爆風捲起
大量的煙霧。其隔絕了視野,變成隱藏住獵物們身姿的『煙幕』。
再加上不經瞄準,接連胡亂射出的炎炮從煙霧深處飛來。不知道獵物位置的話『魔力反射』也沒有意義。反而會因採取反射行動令它定在當場。
怪物的追擊產生了空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炮擊的反作用飛到空中的貝爾繼續不顧後果地亂發【火焰伏特】。
作為燒掉腹部的代價,他無法仔細瞄準。視野被火花所填滿。只是為了不讓敵人接近,為了拉開距離,宛如壞掉了一樣釋放『魔法』。
數秒後,他狠狠撞到地上,與琉一起滾了不知道多少圈。
「貝爾!?」
吹飛到的地點是大通道的一頭。
撐起身體的琉啞口無言。
貝爾的身體因過度的劇痛而抽搐,重複著意識剛飛走又被痛醒的過程。
「……咕!」
琉僅僅停住了一瞬。
在視野前方擴散的爆炸煙霧,拼上性命、果斷進行的逃脫,正確理解其意圖的她拽著貝爾,急忙趕往視野深處的岔路。
『————————————!!』
炎雷剛剛斷絕,『札格諾特』立刻發出了憤怒的咆哮。
深紫色巨軀兇猛地朝冒險者追去。
看到衝破煙霧,從後方逼近的怪物,琉用渾身的力氣踹向地面。接著與怪物伸出來的『破爪』夠到了長披風,將其撕裂的同時,她們撲到了岔路之中。
岔路大概有兩M寬。冒險者的話可以兩人並排進去,但要是超大體型卻無法做到。通道並不允許身體高達三M的『札格諾特』進入其中。另外,吸收了怪物,各部位變得肥大也起到了反作用。
『嗷嗷嗷嗷嗷嗷!』
「……!?」
即使如此,『札格諾特』還是扭轉一半身軀,試圖抓住冒險者們。
伸出的左臂想要切開與貝爾倒在一起的琉。然而,那隻『爪子』還差一點距離才能夠到冒險者們。
簡直像是看到小人逃到洞穴中,發狂的巨人伸手想要將其掏出來一般。深紫色的『爪子』不停抓撓著離琉的靴子就差一點的地方。
發出猛烈的聲響,破壞著地面與牆壁的『爪子』嚇得琉不住顫抖,她鞭策著自己的身體,站了起來。這次是她撐起貝爾的身體。她全身淌下汗水,稍有大意馬上就會倒下,胡亂地進行呼吸,同時她為了逃開緊盯這邊的通紅目光,急忙走向道路深處。
琉她們逃進的道路是一條直線。兩旁的牆壁醞釀出一種仿佛逼近過來的壓迫感。
頭上是看不到頂的天花板,給人一種仿佛在黑夜的小巷中行走的感覺。
『嘎嗄嗄嗄嗄嗄嗄!』
『嗷嗷,嗷嗷昂!』
前面有著『蜥蜴人精英』和『狼頭人』,以及『地生人』。
即使它們本能地恐懼著災厄的怪物而藏了起來,但冒險者自投羅網的話它們也不會留情。
沒有退路,能獲救的道路只有前進。扭曲著臉龐的琉正要用小太刀應戰。
『————!!』
然而就在這個瞬間,擰著左手的破壞者抽出了身體,用白骨右手朝通道橫向的牆壁拍了過去。造成了震動與深深的龜裂。
緊接著,大量的『逆樁』從琉她們右手邊的牆壁處出現。
『!?』
「噶——!?」
槍之地獄同時瞄準了將要發起襲擊的蜥蜴人們,以及琉和貝爾。
所有怪物都被骨樁撕成了碎片。琉拿著小太刀的右手和右腳被穿透,離後頸就差一點的地方帶著髮際被一起挖去。視野中帶上了紅色斑點,她與四分五裂的怪物一起倒在了地上。
鮮血濺到通道的牆上,地面上擴散出一灘血泉。
琉和貝爾仿佛被破裂的血袋澆到一樣染成了紅色。
那看著也像是悲慘至極的殺人現場。怪物亡骸發出強烈的異臭滾落在地。貝爾他們就沉在無數肉塊——悽慘的內臟中。
正像是氣息斷絕的屍體一樣。
『……!』
在斜後方,右側的牆壁處仍然有『逆樁』不停地從牆裡刺出,將左側的牆壁毀得一團糟。
但是,那卻到達不了無力地倒下的琉她們身邊。射程到達了極限。
最終它似乎察覺到『逆樁』夠不到她們,『札格諾特』解除了攻擊。
通紅的瞳孔僅僅盯著道路的間隙。
暫時觀察了一陣毫無動靜的血泉後,它悄悄地退開,那副巨軀消失在了薄暗之中。
「……………………唔,啊。」
妖精那一次都沒有抖動的身體像呻吟一般,從嘴裡吐了口氣。
琉她仍然活著。
諷刺的是,想要壓倒她們而撲上來的怪物集團變成了牆壁,使她避開了致命傷。
她不再裝作屍體,用力睜開眼瞼。映在視野中的是鮮紅的顏色。帶著一點溫度,令人犯噁心的液體與柔軟的固體的感觸傳遍全身。劇烈的刺激性氣味讓她想吐,刺激著她本該是空空如也的胃部。
堵住的傷口再次裂開。全身頻繁地發出信號。說繼續這樣就會死去。
回復魔法——不對,已經沒用了。
血流得太多了,這是根本問題。琉的『魔法』無法取回失去的血液。
就算活過了這裡,琉她們已經——
「……貝,爾。」
在遍布著怪物屍體這一地獄圖景中,琉忍住痛苦與厭惡,將臉朝向旁邊。
視野中映出了仰面倒在旁邊的少年。
這聲音看來終究是傳了過去,少年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咳,咳,咳……!……琉,小姐?」
「是的……我,在這裡……」
他像是剛反應過來一般不停抽搐,劇烈地咳嗽了數次。
仰躺著的臉倒向旁邊,與趴著的琉視線重合。
深紅色瞳孔與空色眼瞳在極近距離內互相對視。
「……札格,諾特呢……?」
「消失了……不在,這裡……」
在染成紅色的世界中,用微弱到似乎一吹就會消失的聲音碎片進行交談。
視線對上的貝爾慢慢地將嘴角彎起少許。
做出甚至看不出是在笑的笑容。
「那麼……是放棄……我們了呢。」
「……是的。」
不對。
並不是放棄了,而是在窺視著機會吧。
那個怪物直到親手揮下最後一擊為止,不會停止追擊琉她們。
感到怪物的執念的琉明白了這一點。
「這下子……我們,就能回去了……」
貝爾應該也明白的。
但他假裝沒有注意到,對琉說著『謊言』。
他說,這樣就能回到地面上了。
他說,能夠穿過這座迷宮的黑暗,沐浴溫暖的陽光了。
「能回到……希爾小姐她們身邊了……」
回到地面已經絕望般地不可能。
只要『札格諾特』還在,琉她們無論如何也無法逃脫37層。
即使理解了這一點,貝爾依然說著溫柔的『謊言』。
兩人一起穿過『豐饒的女主人』的大門,被大怒的希爾她們迎接,在稍作懲罰之後大家一同歡笑,他約定了這樣的未來。
為了不讓【阿斯特莉亞眷族】被奪走的琉感到恐懼。
這是多麼溫柔的『謊言』啊。
這是多麼幸福的『夢境』啊。
琉她笑了出來。
眼角帶著淡淡的淚水,安穩地笑了。
「沒錯……我們,能回去了……」
所以,琉也要被這個『謊言』所騙。
被一片黑暗俯視著,沉在血泉中,躺在生死的交界處,沉溺於幸福的『夢境』中。
少年與妖精相視而笑。
「貝爾……」
「我在……」
「……你能,抱緊我嗎?」
在最後的,最後的,真正的最後。
琉變得坦率起來。
她得以揭開被對友人的感情以及妖精的矜持所抑制的內心,將其暴露出來。
傳來稍顯驚訝的氣息,接著少年顫抖的手伸了過來。
琉也伸出手,被引導到了胸口之中。
(好溫暖……)
兩人互相重合,抱緊對方,她在胸口綻放了唇瓣。
從他那裡獲得溫暖,同時流下了淚水。
世界真的很殘酷。
明明琉只想讓貝爾活下
去,迷宮(地下城)卻將他推過來,讓他與琉一起上路。
內心受挫,希望已被那個災厄吞食的琉再也無法反抗。
從這份溫暖中放手什麼的,無法做到。
她將臉龐壓到儘是血的胸口處。有鐵的味道。也看到了純白之雪的幻象。還有埋在其中,兩人果然還是抱在一起的身姿。
若是鬆開臉龐,就會發現才沒有什麼美麗的雪原。只是,琉與貝爾的血交融在了一起。
(什麼都沒能達成的,這種結局……如此惹人憐愛。)
琉如此想到。
因為琉現在比誰都要接近少年。
無論誰怎麼說,她都能自信地說出來。
現在,僅限這個時刻,我(琉)和他(貝爾)比誰都要緊緊相連在一起。
這令她開心,快樂,又悲傷。
幸運,幸福,又寂寞。
「貝爾……我稍微,睡一會……」
沉重的眼皮緩緩地合上。
這會是今生的別離嗎。
睜開眼睛的時候,那裡還會是昏暗冰冷的現實嗎,身邊的溫暖會就此消失嗎。
還是說,下次醒來的時候,琉就能和貝爾再會了嗎。
在那光之對岸,阿麗澤她們所在的地方。
「好的……我馬上,就叫你起來。」
貝爾的聲音溫柔地撫摸著琉被挖掉一塊的耳朵。
為了不忘記這份溫暖。
琉將兩手抱在胸前,像嬰兒一樣放開了意識。
「……」
琉睡著了。
見證這一幕的貝爾浮現出一絲笑容。
琉自願被貝爾所騙。
這樣一來,她肯定不會做噩夢了。
貝爾僅僅許願讓這件事成真。
在一切都結束之前,希望她能做著幸福的夢。
(因為這個人已經受了很多的傷……)
正如琉察覺到的一樣,貝爾說出了『謊言』。
然而那不是什麼溫柔的『謊言』,說不定還是過分的背叛,是貝爾自私的任性。
貝爾他並沒有放棄『生還』。
(我還記得這個人說出一切的時候,她的表情……)
令同伴死去的她那一直痛苦著的側臉,他還記得。
所以。
「……!」
難看的抽搐已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疼痛。
摸了摸燒掉、堵住的腹部。
眼球中飛散出火花。
好痛。好痛。好痛。
想要哭喊著,就此壞掉。
想要從身體深處擠出尖叫,用盡所有的力量。
但是,既然還能感到疼痛,就可以動彈。
既然肉體發出了死亡的警告,就還有餘力去抓住生還的希望。
既然心跳快如警鐘,想要遠離死亡,那這身體中就還留有從死亡中逃脫的力量。
這份力量,不要用來從死亡中逃脫——而要用來打破死亡。
「!!」
聽到本能發出了絕叫。——無視。
全身中警告在轟響。——無視。
聽到心中傳來啜泣聲,說已經不行了。——無視。
全身的一切,構成貝爾·克朗尼這個人的所有要素都在全力否定貝爾的決斷。——無視。
聽到了靈魂的吶喊,它喊著快站起來。——將其肯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野獸的咆哮。
一位冒險者化為一匹野獸,為了站立起來咀嚼著生命的碎片。
視野中划過一道閃光,還剩下的人類部分的理性回想起某個故事。
浮現出來的憧憬是『守護人貝利亞斯』。
被湖之妖精所愛的,嘆息與不屈的騎士。為愛獻身到最後,在她的手臂中終結了一生的妖精守護者。
他向妖精所尊崇的英雄請求守護重要之人的力量。
……沒有什麼收斂的光束。可以進行的蓄力恐怕還有一次。現在無法召喚『英雄的一擊』。
但是,尋求英雄的願望就在心中(這裡)。
他輕輕地梳理睡著的她的頭髮,落下了笑容。
一匹雄性站了起來。
『札格諾特』進行了移動。
放棄侵入琉她們逃進去的通道入口,繞到了出口一邊。
『札格諾特』有著優秀的『知覺網』。為了迅速殲滅外來的病菌,身為母親的地下城給予了他作為『免疫』的能力。
只要在自身所在的樓層,『札格諾特』就能迅速追蹤到存活的冒險者。在27層時眨眼間形成的【慘禍之宴】就是因這份力量而起。
在這37層,『札格諾特』也捕捉到了貝爾他們的所在地。在『野獸之間』進行埋伏也是因為他討厭自己的巨軀過不去的道路,還有排除放他們跑掉的可能性。
並且現在,『札格諾特』——『他』也察覺到貝爾他們仍然活著。
讓他們以為自己已經離去,然後擊潰從出口逃出來的那些傢伙。他利用狩獵者的本能擬出如此計策。
驅使著與大型怪物格格不入的速度,他到達的地點是在正規道路上的寬廣大廳。
這裡有著四個出入口,將身體靠近獵物逃進去的路口旁邊。
還有存活的跡象。在這個位置就可以讓『逆樁』經由牆壁打過去,能將獵物逼出來。
他吐出帶有熱量的氣息,通紅的眼睛正要窺視通道。
「——【火焰伏特】」
緊接著,從黑暗深處迸出了炎流。
『!!』
他緊急避開逼近而來的火焰之顎。
扭轉左腳的逆關節高速退開之後,從通道中噴出的炎雷打到了大廳中央,做出一道猛火的車轍。
緩緩地,沿著這條軌跡。
帶著飛舞的火粉,搖動著白色頭髮,那名冒險者現出了身影。
『札格諾特』在自己瞬間就能拉近的距離處停下,與其對峙。
他發出咆哮,正要襲擊過去。
『——————』
接著在即將襲擊的時候,瞬間停住了動作。
抬起頭的獵物正在笑著。
那是昏暗,又虛幻的笑容。
很難找到沒有受傷的地方,用這樣的身體浮現出似乎馬上就會消失的微笑。
附著在少年身上的是死相。
死神靠了過去,正給他背上刻下『恩惠』。
也就是必將來臨的『結局』。
無論是勝利還是敗北,與眼前的這個存在已經沒有關係了。
就算自己不下手,這個人類也會——
『——嗷嗷嗷嗷嗷!!』
管它呢。
就算是什麼都不做也會奔赴死亡的生命,也要全力進行殺戮。
要奪走這隻獵物性命的不是死神的鐮刀,而是自己的破壞之『爪』。
要用自己的一切與這名人類碰撞。
那就是現在從迷宮中得到解放的『他』活下去的理由。
「……我要,打倒你。」
少年也一樣,不願享受什麼都不會留下的自殺。
「要和琉小姐……回到地面上去……」
不贏不行,不回去不行,否則那個人就會死掉。
所以絕對要贏。絕對不能輸。
帶著不成聲音的信念,架起了漆黑的匕首。
無論是這些話語,還是這份信念,作為怪物的他都無法理解。
但是,唯獨可以明白這份『意志』。
正要將他殺掉。正要將其打破。
將自己的一切變為白色火焰,正要燃儘自身。
他感覺到胸口在顫抖。
那是機械地散布虐殺的怪物絕不應該懷有的感情。
那是『歡喜』。
『札格諾特』他對這次邂逅表示感謝。
看到給予他『自我』的這名雄性,他打心底里生出了感動。
「——一決勝負吧。」
怪物發出直達天際的歡呼,答應下來。
回過神的時候,琉發現自己正佇立在黑暗之中。
那是很熟悉的黑暗。
既是這五年來一直折磨著琉的黑暗,也是將她拉住的生與死的界限。
身邊誰都沒有。有誰不在這裡。琉感到很遺憾。
她不清楚原因。什麼都想不起來。只是覺得自己冰冷的手很悲哀。
不經意間,黑暗中照進一道光芒。
回過頭,前方被一片白光包圍。
而在光芒深處,看得到無可代替的同伴的背影。
【阿斯特莉亞眷族】。
阿麗澤,輝夜,萊拉,還有其他的同伴都背對著她,佇立在那裡。
無論如何呼喚,那些背影都一定不肯回頭。琉知道的。因為在黑暗這邊的自己與光之對岸的她們之間被分隔開來。
在這時,琉發現她可以向前走了。
朝向黑暗之外。朝向光芒那裡。朝著她那麼想念的同伴們所在的場所。
琉感到了歡喜。
無論如何呼喚,無論怎樣哭泣,阿麗澤她們都不肯回頭。但是如果琉自己趕過去的話,她們就會迎接自己吧。
開始肯定會惹她們生氣。或許會被輝夜一個勁地諷刺,被萊拉拽著耳朵。也會被瑪琉她們揉來揉去的吧。阿麗澤一定會用手指著她,對她進行隨便的說教。
而最後則一定會表情一變,對她破顏而笑吧。
大家將琉圍在中間,說著歡迎回來,你真努力啊。
應該會抱住肩膀,撫摸著她的頭。
終於能夠實現願望了。
終於能夠贖罪了。
終於,能夠死掉了。
琉尋求著救贖,朝著光芒的方向走去。
一步,再一步,又是一步。
越過黑暗的界限,還差一點,就能到達對岸——
『——不行哦。』
就在這時。
一直沒有回頭的背影回過身來。
「————」
赤發搖動著,綠色瞳孔將琉射穿。
琉朝著光芒走過去的腳步停住了。
『不能來,莉昂。絕對不行。我不會允許的。』
吊起的雙眸將琉拒絕。
從未出錯的嘴唇將琉否定。
像是要讓她注意到什麼一般,對她說道。
『不要逃跑。』
阿麗澤的視線越過了琉,看向黑暗深處。
緊接著,怪物那恐怖的咆哮敲擊著琉的後背。
那是令琉膽怯起來,奪去疾風的面具,將她變成悽慘妖精的絕望咆哮。
令寒毛豎起的叫聲之中,有著抗爭的聲音。
像是逆流而上的火焰兇猛湧出一樣,誰發出的勇猛的吶喊。
『要是來了這邊,你會後悔的!』
這強有力的聲音令琉的雙手顫抖。
明明能夠朝著如此盼望的光芒盡頭前進,她卻生出了迷茫。
乾涸的心渴求著同伴們,瘋狂的衝動尋求著火焰的吶喊,兩者產生激烈的衝突。
「已經,不行了……」
回過神來,琉已經落下了聲音。
為了切斷迷茫,為了放棄一切,她暴露出真實的心聲。
「已經不行了,阿麗澤……我無法戰鬥。無法反抗那個『過去』。」
破壞者。一切禍根的源頭。折磨著琉的『過去』的象徵。
她明白只要再次回到黑暗之中,等著她的就是殘酷的命運。這一點令人害怕。不得不與那個『過去』進行對峙這件事情令她怕得不得了。
琉發出沒出息的聲音,垂下了頭。
『騙人。』
然而。
阿麗澤只說了一句,僅僅回了她這句話。
「————」
她大睜著空色眼睛,抬起頭後,在那裡的是琉很熟悉的相貌。
琉的事情什麼的全都能看穿的,少女那堅毅的眼神。
『你的『正義』正在喊著不想失去。』
阿麗澤不會闡述。不會論證。不會引導。
只是投以真實的話語。
投出毫無虛假的話語,搖動琉的胸口,令內心蕩起波紋。
『你的『正義』依然活著!』
什麼才是『正義』呢。又有什麼是『正確的』呢。
她一直都不了解。一直都沒能得出答案。
只是女神(阿斯特莉亞)對她說『把正義扔掉』這一事實令她一心以為,自己失去了『正義』的資格。
然而,這卻被少年(貝爾)否定。
他訴說著琉的心中『有著正義』。
並且現在,少女(阿麗澤)也肯定了琉的『正義』。
少年(貝爾)的話語與少女(阿麗澤)的話語連在一起,正要令琉察覺到其中的意義。
『你的『正義』——『希望』還沒有死去!』
——對了。
從阿麗澤她們喪命的那天開始,琉所尋求的『正義』就是——『希望』。
被希爾救下的時候,她想著要活下去,見證阿麗澤她們的『正義』的成果。
她相信【阿斯特莉亞眷族】所遺留下來的東西會通往『希望』。
會為歐拉麗帶來秩序與平穩,令眾人臉上綻放出笑容。
從那天開始,琉一直在追求著這種事情。
這與少年(貝爾)說過的一樣。
琉幫助,拯救了他們,帶來了『希望』。
琉的行為與誰的『希望』連在了一起。
少年(貝爾)一直在訴說這件事情。
一定不會存在普遍的『正義』。
所以,這就是琉的『正義』。
不是為了『過去』,而是為了照亮『未來』的『希望』。
琉她終於,真的是終於察覺到了活在自己心中的『正義』的意義。
在這時,仿佛與她內心的變化同步了一樣,站在阿麗澤旁邊的【阿斯特莉亞眷族】的人們也轉過身體。
『快去。』
在阿麗澤的旁邊,輝夜揮手要將她趕走。
『別逃跑啊~』
萊拉雙手背到腦後,壞心眼地笑著。
『加油。』
『別輸了!』
無可替代的友人們用各種各樣的話語,發出激勵之聲。
琉承受不住這些話語,還有這溫柔的眼神,她胡亂地搖晃腦袋,叫喊出來。
「我……我一直都想道歉!一直都想對你們道歉!」
將思念的深度展現給她們。
從那失去一切的時候開始就一直藏在心中的,真正的任性。
「想要讓你們對見死不救的我,對什麼都沒做到的我進行斷罪!想要你們責備我,辱罵我,裁決我!」
在光芒對面的輝夜她們什麼都沒有回答。
果然只是用溫柔的眼神看了回來。——像是在說,你明明知道的。
啊啊,對了,我知道的。
她們才不會對琉有什麼責備。
只是琉無法饒恕自己的罪孽而已。只是不願意承認過去罷了。
僅僅是將其想成是罪惡,對自己施以懲罰,從而變得輕鬆一些。
琉鬆開緊緊握著的拳頭,無力地垂下。
『莉昂!』
琉很喜歡的少女高聲說道。
『你現在的正義是什麼!?』
琉抖動著喉嚨。
不知從何時起,淚水不住地湧出。
她拼命抑制住快要零落出來的嗚咽,緩緩地說出『真正的願望』。
「我想……救他……」
不是衝著這溫柔的光之彼岸,而是嚴酷在前方等待著她的黑暗深處。
不是朝著阿麗澤她們身邊,而是仍然活著的少年身旁。
「想和他一起,回到那個酒館……回到,希爾她們那裡!」
不是向著過去的阿麗澤她們,而是未來。
阿麗澤笑了。
仿佛說著做得真不錯一樣,綻放出太陽一般燦爛的笑容。
『莉昂,不要逃跑!——不要放跑了哦!』
琉笑了出來。
邊哭泣著,淚水從臉頰淌下。
那裡既沒有悲愴,也沒有陰影。
她背對著她們,朝黑暗處走去。
——一路走好,莉昂。
同伴們道別的話語輕輕地傳到琉的後背。
我出發了。
我最喜歡的,重要的人們。
「——!!」
琉醒了過來。
最初襲來的是全身像是燃燒一般的疼痛,以及會挫敗意志的倦怠感。還有隻剩她一個人的孤獨感。曾緊緊抱著琉的溫暖從眼前消失。
少年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道路前方,黑暗深處有激烈的鬥爭之歌在轟響。
貝爾什麼都沒有放棄。
而是為琉著想,正要實現琉的『希望』。
為了不讓琉喪失『正義』。
「貝爾……!」
琉積聚起力量,握手成
拳。
她已經知道了自己必須去做的事情。
幻象消失了。幻影離去了。阿麗澤她們已經不在那裡。在光之彼岸看到的那副景象或許全都是琉自說自話的妄想。
但是,阿麗澤她們確實告訴了她。
告訴她『正義』還活在現在的自己心中。
要去尋求『希望』,不可放手。
琉撐起顫抖的雙手,將身體從地面上剝離。
「唔啊啊啊啊啊……!!」
在血泉之中發出呱呱墜地之聲。
與一直依靠著阿麗澤她們的殘影,被過去所囚禁的自己訣別,生出嶄新的自己。
琉必須與其相對。
與她一直無視著的『過去』。
琉必須去戰鬥。
與她一直害怕著的『過去的象徵』。
災厄的怪物『札格諾特』就是琉的過去本身。
但是如果說想要『未來』的話,琉就必須超越『過去』才行。
已經不想失去任何人了,必須貫徹自己的『正義』,自己的『希望』。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站了起來。
抓住浸在怪物浸在血泉中的武器——骨戰士的骨刀,插進地面。
揮去痛苦,踏向前方的一步生出了強有力的步伐。喚醒了前進的力量。
無視發出悲鳴的身體,琉走在薄暗的道路上。
朝聽得見聲音的地方。
向著怪物的叫聲與人的吶喊互相衝突的那個前方。
衝著災厄與嚴酷等在那裡,照亮黑暗的磷光之下,琉投身而去。
「!!」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脫離了道路以後,前方正上演著死斗。
人與怪物在大廳中心相互揮砍,互相切削,相互殘殺。到底是哪裡還留有這種力量呢——是真真正正地把自己最後剩下的力氣全都灌注進去了嗎——貝爾正以『札格諾特』作為對手激烈地交戰。
貝爾發起的是正面對決。
畫出立體軌跡的『札格諾特』進行連續跳躍,從那裡連續射出的『樁突』被右手拿著的炫白匕首全部切開。
敵人的『樁突』比閃燕要慢。仿佛說著這樣的話就能迎擊一樣。曾見過恐怖的殺人燕風暴的貝爾用《白幻》將襲來的骨之兇槍一根不落地打掉。
『札格諾特』放出又像憎恨又像喜悅的咆哮,若是它想進行近身戰,他就迅速將裝備切換成《赫斯緹雅之刃》上演斬擊之劇。高速的雙刀切換。用右手靈活地使用深紫與炫白的刀刃,封殺住怪物的一擊脫離。不僅如此,還抓住空隙砍向敵人的尾巴,斬飛蜥蜴人的鱗片。
無法進行完全跳躍的敵人,其連續跳躍有著『規律』。著地後的角度以及『蓄力』的時間,用冒險者的本能理解了這些情報的貝爾熬過了猛攻。
他要將第一次的敗北作為勝利的基石,發出咆哮,進行反擊。
匕首與『破爪』描繪出深紫色的斬閃,無數的圓弧。奏響激烈的聲音,飛散出大量的火花。兩者數次交錯,形成猛烈的光之輪舞。
在琉看起來,那就像是赤裸裸的生命與生命碰撞到一起一樣。
「——!琉小姐!?」
正在戰鬥的貝爾察覺到琉的存在。
於此同時,『札格諾特』滴溜溜地轉過來的眼睛射穿了這邊。
胸中在顫抖。藏也藏不住。琉的心傷因恐怖而吱嘎作響。
但對現在的琉來說,有些事情比曾經的傷口被挖開還要可怕。
那就是無可替代的事物被再次奪去。
在被凝縮的時間之中,內心獲得了瞬間的平穩。
在內心沒有一絲波紋的水面上,緊接著來訪的是猛烈的疾風。
令琉行動起來的意志之風。
「——!!」
身體倒向前方,琉疾驅而去。
穿越空間,踏穩地面,飛到空中,朝驚愕的『札格諾特』揮出一擊。
她叩下骨之白刃,打向為了防禦而揮起的右臂。
「貝爾!我……無法成為湖之妖精。」
被敵人的前臂揮開,迴轉著著地的琉沖驚得啞口無言的貝爾發出聲音。
她拿出了喜歡英雄譚的少年一定會知道的故事。
妖精所尊崇的英雄。妖精少女們都憧憬過的童話故事。琉將其否定。
少年的雙眸大大地睜開。
「決不會成為,只被重要之人所守護的妖精!才不會讓你獨自一人趕赴死地!」
聽到琉這強有力的話語,少年的嘴唇描繪出笑容的形狀。
他用遍布著鮮血與傷痕的臉龐點頭回應,手中握著的神之匕首也像是再次燃起戰意一般令【神聖文字】發出光芒。
人類與妖精並肩站在一起,開始了反擊。
『嗄嗄嗄嗄嗄!!』
『札格諾特』氣得發狂。
與貝爾之間的決戰被潑了冷水,他心情十分不爽。
吸收了眾多同族,纏著本來絕不可能的『執念之鎧』的他也有著限制時間。因此他決定將這所剩無幾的有限生命全部灌注進與這名雄性的一戰之中。定要殺掉白髮的少年。
妨礙自己存在理由的傢伙只會礙眼而已,『札格諾特』委身於憤怒,要擊潰這隻害蟲。
「!!」
『!』
然而,琉卻躲過了『札格諾特』的攻擊。不止如此,她甚至發起了反擊。
那個動作與之前的戰鬥中的差距大到完全無法比較。可以說是像是變了個人一般。
儘管她現在右手和右腳,不對全身都流下紅色液滴,滿身瘡痍也是如此。
直面『過去的象徵』,直面心傷,獲得了勇氣的【疾風】取回了靈活的動作。不對,正要超越至今為止的極限。
這美麗的戰鬥姿態與『札格諾特』埋葬的泛泛之輩有些不同。
「我要,打倒你!!」
與白色少年發出同樣的叫喊,擁有同樣的眼神,同樣的意志。
在這面前,『札格諾特』給予了認同。
這個妖精也和少年一樣,是適合狩獵的存在。
值得拼上自己的一切進行殲滅。
因此,要將兩人一起殺戮。
『札格諾特』放出咆哮,全力沖兩人殺來。
「咕……!?」
敵人加速的猛攻,連續跳躍之後發起的襲擊以及樁突風暴折磨著貝爾。
琉參戰以後才終於打到勢均力敵。然而,遍體鱗傷的貝爾他們隨時有可能打破平衡。早就是超過了極限的身體,當這份生命的燃料燒盡之時,就會迎來毫不起眼的終幕。而雖然化作合成獸的代價令自己被排斥反應所折磨,但怪物那破格的體力要比上級冒險者們高很多。若是拖入持久戰,最後只會是破滅。
剛才獨自戰鬥的貝爾一直尋找著打出必殺的機會。
但是,『札格諾特』也感覺到了他的目的。不用『破爪』與其交織,而是以『樁突』作為主要攻擊手段就是很好的證據。
現在的戰況下並不存在決勝一擊。
「——【此刻幽遠森林之空,點綴蒼穹夜天之繁星】」
在這時。
琉編織起了歌聲。
「!」
『!』
貝爾與『札格諾特』對繼續著奔跑,對砍同時開始歌唱的妖精做出了反應。
『並行詠唱』。
攻擊,移動,迴避,詠唱,同時展開四種行動,呼喚著即將到來的必殺之時。
「【請回應愚昧的我,僅於此刻賜予星火之加護】」
那也是後悔的歌聲。
沒能拯救阿麗澤她們,被她們守護的那個時候,琉也唱出了這首歌。
當時的她屈服於絕望與恐怖,一步都動彈不得,只能令嘴唇顫抖。
「【以光之慈悲庇護棄汝而去之人】」
這令人忌諱的歌聲,她這次要在戰鬥的同時唱響。
為了這次不會失去。
為了這次不要只被守護,而要去守護他人。
「……!」
這份真意也傳到了貝爾心中。還有『作戰的另一面』。
『剝下破壞者的殼』。
以左半身剩下的裝甲殼『魔力反射』為首,敵人吸收了眾多怪物的身軀中包含著『黑曜岩士兵的體石』。面對著能夠削弱『魔力』威力的敵人鎧甲,琉的大光玉(星光之風)也無法達成必殺。從剩下的精神力上考慮,也無法進行第二次炮擊了。
將怪物夾在
中間的貝爾與琉交換了視線,在這一瞬間互相示意。
『……!』
同一時刻,『札格諾特』也將琉那猛烈的詠唱速度認定為威脅。
這具不完全的『鎧甲』也說不定會有萬一。還存留著導致敗北的可能性。
感受到高漲的『魔力』,『札格諾特』打算先將琉擊潰。
「——【火焰伏特】!」
就在這時,貝爾發出了炮聲。
不是朝著怪物,而是匕首那漆黑的刀身。
『!』
炸裂的炎雷收束進去,接著奏響的是鐘聲。
這是『聖火英斬』的發動準備。喚起僅有的力量,少年果斷進行了最後的蓄力。
這消滅了自己右臂的預兆令『札格諾特』做出反應。不能忽視這差點殺掉自己的最大的必殺。
這便是貝爾設下的『策略』。
前面與後方。果斷開始並行蓄力的人類,與奔跑的同時持續詠唱著的妖精。
前者明顯是誘餌,但是無法忽視。
意識分散開來的『札格諾特』在一瞬間停下了動作。
「【來吧,流離之風,流浪之人】!」
在怪物後方,琉的詠唱高聲響起。
在前面,貝爾握著帶有焰光的匕首同時進行了突擊。
他們打算剝下外殼,然後立即將『魔法』打入體內。
面對著冒險者們發起的連攜,災厄的怪物——將右臂揮向了地面。
『——————!!』
從地面釋放出來的『逆樁』。
而且不是一個方向,而是半徑足有十M的全部方位。
「噶!?」
「咕——」
令骨槍在地下潛行,同時攻擊在前方與後方的貝爾和琉。
以怪物為起點召喚出來的大量劍山傷到了兩人。撕裂琉的肩膀,挖開貝爾的大腿。一口氣削減著兩人剩下的生命。
『札格諾特』正要趁著這股氣勢,用更多的『逆樁』將兩人一口氣刺穿。
「——【劃破長空……貫穿荒野……】!」
然而。
琉的詠唱沒有斷絕。
她帶著不屈的精神,沒有放棄控制魔力。維繫住了勝機。
所以,貝爾也一樣。
他口吐鮮血,吊起眼角,將那隻右手叩向了地面。
「聖火英斬!!」
七秒分量的蓄力。
釋放出來的必殺不是朝著『札格諾特』的本體——而是破碎了在地下穿孔的骨槍。
『!?』
大地隨著轟響一起炸開,衝擊搖晃著『札格諾特』的視野。
在地面上炸開的光焰光輝令所有扎入地下的骨槍碎成粉末。『逆樁』的供給被斷絕了。
不僅僅如此,聖火的威力與衝擊順著骨槍傳播過去,波及到『札格諾特』的右臂。
同族的肉體做成的右臂被打得粉碎。
『————————————————!?』
如同內部爆炸了一樣粉碎的右前臂令『札格諾特』發出了尖叫。
地面因聖火英斬產生裂痕,震動傳播到整個大廳,怪物的姿勢崩潰。接著奪來了一絲間隙。
貝爾沒有放過這個機會,進行了突擊。
不剩多少的握力導致《赫斯緹雅之刃》飛到空中,相對地,他握緊了拳頭,即將沖入怪物的懷中。
「咕——!?」
然而,這個接近實在是太過緩慢了。
【英雄願望】導致的反作用。少年能用出的最後一發並行蓄力無情地奪走了他所剩無幾的體力與精神力。
對特化了『敏捷』的『札格諾特』來說,鞭笞著快要折斷的膝蓋,果敢地逼近之類的根本算不上威脅。在最後的最後,肉體的極限背叛了貝爾的計算。
從損傷中緩過來的『札格諾特』用滲出憤怒的赤眼看向少年。
它正要輕鬆地迎擊扑到自己懷裡的遍體鱗傷的兔子。
左手向上揚起,六根深紫色的爪子擺好了架勢。
那是從斜上方打出,毫無疑問會刺穿貝爾身體的必殺『破爪』。
貫穿胸口,從後背飛出的『爪子』會將世界染上紅色吧。
正如腦海中浮現出走馬燈的貝爾想像的一樣。
正如五年前,妖精的友人被奪去的景象一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劍山的損傷,以及光焰的衝擊導致姿勢仍然不穩的琉吼了出來。
為了超越刻在眼裡的悲劇,她化為一陣風在空中飛翔。
左腳用力踩向地面,如一道閃光一般穿越空間,接近過去。
她從側面逼近,捕捉到了『札格諾特』揚起的左臂。
『!?』
拔出來的兩把小太刀《雙葉》將必殺的『破爪』解體。
手腕與指關節。形似尖牙的『爪子』從根部斷開,最強的武器被奪走這一事實令『札格諾特』的時間靜止。
(那個時候,如果這樣做的話——)
在靜止的時間中,過去的情景甦醒過來。
被貫穿的少女,為了守護琉,承受了『爪』之一擊的那個悲壯的背影。
如果那個時候,琉站了起來的話。
像現在這樣,琉也一起戰鬥的話。
(——阿麗澤就不會輸了!)
後悔與遺憾燒灼著全身,內心的叫喊撕裂了胸口。
雖然已經無法回到『過去』。
但即使如此,琉看著自己拯救下來的如今,還是在心中發出了混雜著眾多感情的吶喊。
同時她與呆然而立的破壞者交錯而過。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轉瞬之間,貝爾突擊而來。
受到了琉的支援,邁出衝進『札格諾特』懷裡的最後一步。
兩者的距離消失,他將握緊的右拳打進怪物僵住的左半身。
「火焰伏特————————————————!」
緊接著他喊出了炮聲。
用拳頭向體內送入了速攻魔法。
其數量,僅有一發。
卻是充分的一射。
用盡全部力量的貝爾得以使用的最後的『魔法』,其在『札格諾特』那『耐久』明顯不高的肉體中奔馳,無情地從內側進行了破壞。
『!?』
左半身剩下的裝甲殼因炎雷的炸裂而彈飛。
修補了右半身的『黑曜岩士兵的體石』也一樣,內側產生的衝擊令其伴隨著大量的火粉炸成了碎片。
一發威力不高的速攻魔法(火焰伏特)還無法將怪物打倒。
這特殊的怪物不存在會碎裂的『魔石』,它還沒有崩落。
然而,那失去了『鎧甲』的巨軀已經毫無防備。
「——【超越萬物】」
響起了妖精的歌。
美麗的風之旋律。
從『札格諾特』看來是右手邊。奪走了『破爪』,如倒地一般著地的妖精用雙腳穩穩踩住了地面。
同時將右手伸向僵住不動的『札格諾特』,解放了魔力的『奔流』。
「【寄宿星屑之光滅敵】!」
最後的咒語告知其已經完成。
接近射擊的衝擊將貝爾吹飛,怪物通紅的雙眼中寄宿著驚愕。
就在這時,琉解放了這一擊。
「【星光之風】!」
『魔法』發動。
纏著綠風的大光玉。
其數量為四十七。
妖精全部的精神力灌注進去的炮擊魔法扣下了扳機。
『————!!』
逼近過來的光彈濁流。
沒有退路的炮擊風暴。
面對著這些,『札格諾特』勉強做出了反應。
「什!?」
貝爾瞪圓了眼睛。
啪嘰一聲,它用令右膝徹底壞掉的力度進行全力跳躍。
鱗片包裹的尾巴被光芒吞沒,右側小腿以下都被吹飛,但它仍然逃到了空中。
失去了目標的大光玉風暴從啞口無言的貝爾眼前通過,擊中了大廳牆壁。
必殺被迴避了。
貝爾扭曲著臉龐,空間生出猛烈的震動,而琉她——
「——你有多快,我最清楚不過了。」
將四十七發中的十發大光玉留在了自己身邊。
她讀到了這一點。
即使是在這最完美的時機放出來的
渾身的炮擊,那個災厄的怪物大概也能躲過吧。
即使犧牲掉知己,琉也沒能解決掉上次的破壞者,她那冷靜的目光相信著敵人會採取迴避行動。
在大廳壁面落下的『札格諾特』也和地面上的貝爾一樣,看到這十個光輝後大睜雙眼。
十。
這對琉來說是特別的數字。
這和她失去的無可替代的戰友們是同一數量。
在發動的【星光之風】中也要大上一圈的光玉們仿佛貼著琉的後背一般漂浮著。
「——上吧。」
隨著這道聲音,琉疾驅起來。
『!?』
琉並沒有將『魔法』置於『待機狀態』的大光玉射出,而是帶著十個光輝,朝『札格諾特』奔去。
中距離和遠距離是打不中的。
在27層,它在貝爾的『聖火英斬』炸裂的前一瞬間逃到空中,要不是用了圍巾甚至無法構成必殺,和那時一樣,必須在超近距離放出粉碎破壞者的一擊才行。
與【災厄】進行數次的戰鬥之中,琉所做出的決斷是『零距離攻擊』。
腿被逆樁切開,無法自如地進行加速,這時琉跳到空中,喊了出來。
「諾茵,涅澤!」
在呼喚了逝去的同伴名字的瞬間,仿佛做出回應一般,兩個浮游在背後的大光玉在琉踹向地面的靴底炸裂。
「什!?」
滑過鼓膜的閃光之聲。產生了爆發性的加速。
纏著風的光玉給予她莫大的『推力』。
她將貝爾的戰慄與『札格諾特』的驚愕都甩到一邊,琉化為了奔馳在空中的一陣疾風。
如同踢向發射出來的光玉一般,她筆直地沖向怪物。
『!?』
看到妖精用甚至來不及驚愕的速度飛來,『札格諾特』慌忙伸出了失去了前半部分的右臂。
從肘關節放出樁突的齊射。
「亞絲塔,樂婭娜!」
相對地,琉吼出新的同伴之名,發射出大光玉。
用掉剩下八發中的兩枚,其中一個從側面射出,打到架在身體側面的左臂上——令自己橫向飛出,強制變換了軌道。
『!?』
幾乎將前進方向拐了一個直角,緊急躲開了樁突之雨。
緊接著另一枚光玉在右側靴底炸裂,再次朝向前方。
描繪出一道閃電般的軌跡。
看見瞬間消去距離,急速逼近的電光石火,『札格諾特』僅用左腳蹬了下牆壁,想要逃脫。
「呼!!」
她追蹤過去。
無視掉產生的猛烈風壓和慣性,用意志的力量壓制住吱嘎作痛的肉體,落在一瞬之前怪物還在的牆面上,然後再次飛翔。
逼近而來的咆哮令『札格諾特』的瞳孔產生動搖。
通過荒唐的魔法用法,強行實現『空中機動』。
令怪物嚇呆,掌握了怪物作為專長的『高速跳躍』。
將魔法的威力變為推進劑這種無謀的行為不可能輕易就了事。令光玉在靴底炸開的靴子已經破破爛爛,露出了失去皮膚的通紅腳掌。為了轉進而令光玉炸開的左臂處,骨頭也生出了裂痕。
但是,琉的身體還沒有壞掉。
她連發現的『魔防(能力)』都運用起來,抗住兇惡的威力,在射穿那個怪物為止決不會腐朽。
用自身的『魔法』擊中自己,冒出煙霧,燒毀肌膚,仍然向前突進的『妖精的飛翔』。
——大家,借我力量。
將纏著風的光玉與同伴的身姿重合,琉她勇猛直前。
與【阿斯特莉亞眷族】的同伴一起——討伐那個敵人。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正確地領悟了琉的『目的』的破壞者放出了孕育著最高級警鐘的尖叫。
它不顧一切地放出全身的樁突。
妖精追著失去足夠機動性的自己而來,它想要將其阻止。
「賽爾緹,伊絲卡,瑪琉!」
獲得名字的三枚光玉宛如出手幫忙一樣,或是令琉的身體逃向斜上方,或是像盾牌一般將逼近的骨槍打碎。
在猛烈的風壓之中,飛翔在天空中的琉那瞳孔中映出的,是戰友們的側臉。
站在自己的旁邊,發出咆哮的十名正義的眷族們。
這是妄想。是感傷。是幻想。
是我(琉)自說自話的幻影。
我明白的。
所以,我要連這份『思念』都變為力量——向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妖精的咆哮響徹全場。
同為沒有翅膀的存在,卻在進行意想不到的空中戰鬥。
看到這副如同星屑在黑夜中奔馳的景象,少年像是被吸過去一般站了起來。
大睜著雙眼,像是地面上的野獸只能仰望點綴著繁星的夜空一樣。
貝爾他看到了。
被十個光輝所引導著,飛在空中的妖精軌跡。
身上穿著的披風隨風飄蕩,像翅膀一樣展開的那個樣子,簡直就像是,
「——『正義的羽翼』。」
而『劍』就是正要逼近怪物的她本身。
正義的女神(阿斯特莉亞)之名刻於背後的琉終於捉到了災厄的怪物。
『嗄嗄嗄嗄嗄嗄嗄!?』
正巧是在大廳中央,在其上方。
在沒有退路的空中被追上的『札格諾特』仍然揮起骨之右臂想要進行迎擊,而琉則將最後剩下的三枚光玉中的一枚釋放出去。
「輝夜!」
像是回應著戰友的聲音一樣,光玉如劍客一般疾走而過,放出銳利的風。
怪物最後剩下的右臂,最後的武器變得粉碎。
『——————』
炸裂的衝擊令怪物身軀在空中遊蕩,琉緊挨著它穿了過去。
她追過怪物,跳到頭頂,在突進的勢頭消失的瞬間……簡直像只有那裡的時間被割裂出來一樣,她緩緩地翻過身體。
雙腳朝天,頭沖大地。
將扭轉著巨軀,仰視這邊的『札格諾特』置於眼下,放在正下方。
「萊拉。」
靜靜地呼喚出來的光玉靠近開始墜落的琉的腳邊。
像是嬌小的姐姐微笑著一般,仿佛推著她的後背一樣。
她瞳孔中帶上淚水,緊接著衝擊打向雙腳,她變為流星落下。
接著,在最後——
「——阿麗澤。」
剩下的一枚大光玉貼近琉的手心。
她曾希望被斷罪。
曾希望贖罪。
曾經想要死去,前往同伴的身邊。
不敢跨越『過去』。
恐懼著忘記『過去』。
如果可能的話,想要取回『過去』,重來一次。
但現在的話。
她想要『未來』。
為了這個,也要——
逼近的怪物巨軀。失去了雙臂,愣愣地仰視著的通紅眼瞳。
衝著與自己一樣破破爛爛的『過去的象徵』,琉揮起了光玉在手中的右臂。
琉她確實看到了,被光玉美麗的光輝照耀著,知己的手與自己的右手重合。
空色瞳孔中落下淚水,顫抖著嘴唇,她說道:
「——永別了。」
對友人的殘影。
對往昔的日常。
對她必須跨越的『過去』。
對一切的事物道別之後,琉發出了咆哮。
「星華!!」
炸裂。
『———————』
打入胸口的大光玉。
像是獲得了守護琉,救下琉的少女(阿麗澤)的技巧一般,綻放出光輪。
『札格諾特』失去了所有的手段,承受了這一擊,它並沒有發出臨終的悲鳴,也沒有留下憤怒與怨恨的聲音,只是靜靜地——碎裂開來。
高亢的光與風之旋律響起,將怪物的全身變為無數的碎片。
見證到落下的碎片像其他同族一樣化為灰燼以後,用光所有力氣的琉閉上了眼睛。
溢出的淚水在空中揮灑。
「琉小姐!?」
琉與曾是破壞者的東西像流星雨一般落到大廳中央。
怪物的灰粉變成大量煙霧飛舞起來,滿身瘡痍的貝爾無法判斷掉在了何處。
他拖著身體趕到中
央地帶,呆站在漂浮在四周,染成紫色的煙霧中眺望著,然後,
「啊……!」
在視野深處,浮現出一個人影。
那個輪廓漸漸變得清晰,從煙霧中現出身姿。
是令全身遍體鱗傷的琉。
目光相會,看到她嘴角稍微彎起的姿態,貝爾也露出安堵的笑容。
除了他們以外,已經沒有能夠活動的黑影。
他們戰勝了【災厄】。
貝爾與琉保持著笑容,像是尋求著對方一樣,緩緩地相互靠近。
但是,在這時,猛地一下。
貝爾的身體傾斜了。
琉也和他一樣。
在就差一點的距離內,兩人膝蓋一軟,崩落到地面上,發出了聲響。
「…………」
「…………」
只剩下傷口的身體現在還在吐血。
兩人的呼吸都很淺。
手腳逐漸變冷。
視野也模糊起來。
距離短到琉的右手能夠蓋住貝爾的右手。
在這種地方,兩個人倒在迷宮冰冷的地上。
「……我們,贏了呢。」
「……沒錯。」
「……這下子,就能回去了。」
「……沒錯。」
微弱的聲音。
眼中已經無法映照出對方的臉龐,兩個人都浮現出連笑容都算不上的笑容。
只在失去了和現實間的界限的夢境中共享著回到地面上的未來。
那裡已經沒有冒險者了。
只剩下了燒盡的灰。
簡直像是持續著無盡的飛翔,最終失去了羽翼的鳥兒一般。
白色的餘燼,與漸漸消失的妖精殘渣。
這就是全部了。
怪物的嚎叫在迴響。災厄的怪物守護住的迷宮中的寂靜像是騙人一樣,黑暗發出激動的叫喊。好幾聲激烈的咆哮與重合在一起的腳步聲逼近了這個大廳。
連起身都做不到,身體甚至不再顫抖,只有黑暗俯視著貝爾與琉。
「……貝爾。」
「……我在。」
「……我……對你……」
「…………」
話語沒有了後續。
從橫躺著,看向對方的眼中,光芒漸漸消失。
幾乎是同時,兩人像是感到睏倦一般合上了眼瞼。
怪物們的咆哮終於到達了這個大廳,可身體已經不再動彈。
兩人的『冒險』結束了。
雖然贏過了【災厄】,卻敗給了地下城。
迷宮脫出失敗。
正如眾多同業者變成這般一樣,她們也一樣被『深層』的黑暗所吞沒——
「————,————親,——爾親!!」
在她們這麼想的時候。
「——貝爾親!!」
頻繁響起的怪物的叫聲——簡直像是與遠處的同胞傳遞信號一樣發出的咆哮——變為了人語。
貝爾在變暗的視野中感覺到了覆蓋在自己身體上的黑影。
顫抖著微微睜開眼瞼的同時,身體被抱了起來。
「還活著,還活著呢!!」
「快qu通zhi人類們!」
爆發出聽著像歡呼一樣的咆哮之後,他有印象的某個聲音不停地在耳朵深處迴蕩。
貝爾理解到自己的身體仰了過來,一對眼睛窺視著他。
那是他一直想見到的,渾圓的琥珀色瞳孔。
「貝爾,貝爾!」
琥珀色眼睛落下大滴淚水,濡濕了貝爾的臉頰。
在額頭位置發光的紅寶石也像哭泣一般漏下了光輝。
貝爾想要拭去淌到臉頰上的淚滴,然後又想起來自己早已經無法動彈。於是他想至少要露出微笑,但那也未能如願。
當他終於抖動起臉頰的肌肉,微微吊起嘴角後,面前的少女唰地破涕為笑。
「貝爾大人!」
「貝爾!!」
「琉!」
「在那裡喵!」
遠處聽見了懷念的人們的聲音。
找到了貝爾他們的夥伴的聲音。
兩人的『冒險』拉下了帷幕,敗給了地下城。
但是,妖精的『希望』並沒有被擊潰。
沒有捨棄『希望』,直到最後都沒有放棄的琉和貝爾的決死行喚來了同伴的聲音。
召集過來的『牽絆』甚至能夠戰勝地下城。
最終旁邊的怪物們的影子退去。
使命已經完成。但我們之後也會在陰影中守望著。他們像是如此輕聲說著一般,將氣息留在附近。
留在當場的是用斗篷和兜帽隱藏身姿的龍之少女,和有著同樣變裝的半人鳥少女。
她拼命呼喚著琉,將琉抱在胸口。
「……貝爾。」
「……我在。」
同伴呼喚著他們名字的聲音,被淚水濡濕的歡呼聲正在接近這邊。
與貝爾對上目光的琉確實地微笑起來。
「我們……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