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二章 HEY WORLD(2/2)
然後——看到隨心所欲,貪婪地享受著墮落與快樂的赫斯緹雅。
赫菲斯托斯終於忍無可忍了。
「給我出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呶哇啊!?」
赫斯緹雅被拽到根據地的玄關,最後被一腳踢出了門,難看地摔在地上。
「你、你要做什麼,赫菲斯托斯!?」
她抬起頭,正要抗議的時候——只見面前站著一尊抱起雙臂,叉開雙腳站立的紅髮紅眼的怒神。
「明明我出於善意讓你暫住下來,可你卻每天什麼都不干,懶懶散散的……!」
「赫、赫菲斯托斯……?」
「想要縱容你真是個錯誤……!你去給我體會一下下界的嚴苛之處!休想再跨過這座房子的大門了!!」
怒髮衝冠的赫菲斯托斯令赫斯緹雅不住發抖,接著她用力關上了門。
被趕出氣派的根據地,樣子悽慘的幼女神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什麼嘛,赫菲斯托斯那傢伙。不就是稍微享受了一下下界的生活嘛!只是三個月又有什麼不好。」
赫斯緹雅不禁以永生的神明作為衡量尺度不滿地說道,然而她並不了解。
說得更準確點,她沒有足夠的『實際體驗』。
這裡不是『天界』,而是『下界』。
「算了,也好。就讓我成立一個【眷族】,住處什麼的也立刻就找一個出來就好啦。這也是為了讓洛基刮目相看!」
她終於回想起當初定下的目標,離開了【赫菲斯托斯眷族】的根據地門前。
目的地是聚集了人類和亞人的都市大道。
「接納進【眷族】的話……果然還是想成為冒險者的孩子好啊~。畢竟這裡也是迷宮都市!」
她邊如此說著,同時在大道的角落等候著。
即使是過著自甘墮落的生活,但赫斯緹雅還是理解到了前提條件在下界十分重要,她觀察著往來的人群中是否有無所屬的孩子。
(和那孩子感覺合不來,那孩子品性不好……那孩子有點太年輕了啊。)
帶有蒼藍色彩的神秘眼瞳看穿了亞馬遜和獸人,還有小人族等等眾多孩子的本質。
好歹赫斯緹雅也是神明,她看得出來每個孩子擁有的性質。以至於只要經過交談,就可以大致把握住那個人的人品。『下界的居民無法對神明撒謊』這句話在下界裡也非常有名。
赫斯緹雅不停尋找著與自己波長相符,
說白了就是自己看得上的孩子,她發現了一名妖精少女,說著「這孩子不錯!」然後靠了過去。
這是一名仿佛炫耀一般背著的箭矢與箭筒,身纏輕裝,打算靠冒險者大賺一筆的人才,她心情甚好地上前搭話。
「呀,妖精君!看樣子你還沒有和神明締結契約,要不要加入我的【眷族】啊!」
在她快活、熱情地,又不失神的威嚴一般挺起胸膛進行招攬之後——對方的妖精仿佛在品評身材矮小的赫斯緹雅一般,認真地將她從頭觀察到了腳。
「恕我失禮,女神大人, 您的名字是?」
「我是赫斯緹雅!」
「【赫斯緹雅眷族】……沒聽說過。若是新派閥的話,根據地在哪裡?現在的團員數呢?資金大概有多少?」
「誒?誒?」
妖精連珠炮一般的詢問令赫斯緹雅不知所措。
大概是從她完全無法回答的樣子中察覺到了什麼,對方那被譽為森之妖精的美貌變為一副冷淡的表情,眯細了眼瞳。
「【眷族】的運營方針是?」
「呃、呃……希、希望你能去地下城賺錢啊~什麼的……」
當赫斯緹雅試圖用乾笑來掩蓋自己毫無計劃性之後,對面的妖精仿佛用出最後一擊一般,投來了零度以下的眼神。
接著轉身離開了既沒威嚴也沒價值的幼女神,甚至沒有道別或是行禮。
浪費時間。
那孩子的背影漸漸遠離,仿佛是在這麼說一樣。
「她、她看我簡直像是在看一團廢紙……!?」
我明明是尊神明……!?赫斯緹雅受到了衝擊。
雖然身為下界新人的赫斯緹雅不可能知道,但通常情況下,探索系【眷族】都會先在都市外做好準備,然後才進入這座迷宮都市歐拉麗。若沒湊齊一定程度的人員和資產,則很難靠探索迷宮作為派閥的生計。至少可以預想到前途非常艱難。
希望成為冒險者的人們也賭上了自己的性命。
他們自然希望加入的【眷族】擁有儘可能好的環境,以及不錯的待遇。
「這、這算什麼!才剛剛開始,只要持續招攬的話,至少也會有一個人……!」
要是僅有女神自己,從冒險者到其他全部東西都是在當場歐拉麗籌措的話,就更不用提了。對孩子們來說沒有任何好處,毫無疑問會非常辛苦。
最重要的是眾所周知,在這歐拉麗——不對在下界之中,存在著一無是處到人智無法想像的眾神,不能被他們所騙是世間的普遍觀點。
幼女神就連能夠拿來講述的派閥展望都沒有,從而獲得了和這些愉快的神們一樣的待遇。
也就是『無法信任』。
直到太陽落山為止,她的招攬活動——以全敗收場。
「全、全滅……!?這就是所謂的在下界生存嗎……!?」
難以獲得信仰,不對是信賴。
這是赫斯緹雅第一次切身體會到的,下界的嚴酷。
「嗚嗚,赫菲斯托斯……」
「我說你……趕你出去才過了一天啊。」
經歷了下界首次露宿街頭的第二天,赫斯緹雅只得跑去向神友哭訴了。
經受了下界洗禮的赫斯緹雅捨棄了矜持,向赫菲斯托斯低頭道了歉——這之後,她每天都會過來尋求幫助。
「赫菲斯托斯~……」
有時是纏著她說沒有錢了。
「赫菲斯托斯~~……」
有時是訴苦說找不到賺取日薪的工作。
「赫菲斯托斯~~~……」
有時是說著沒有遮風擋雨的地方,帶著渾身濕透的身體過來懇求。
看見沒有『神之力』,一個人就一事無成的赫斯緹雅,赫菲斯托斯頭疼得不行。
不能太過縱容神友,但就算這麼說,也不能讓她倒在路邊。不知該如何處理的紅髮紅眼的女神深深地嘆了口氣。
「……最後一次了哦?」
然後,雖然自己也覺得自己太天真,但還是約好這是最後一次,為赫斯緹雅提供了住處。
是位於被遺忘的小巷深處,存在於荒廢教會的地下的,『秘密的隱藏房間』。
「謝謝你,赫菲斯托斯……!」
「真的,真~的是最後一次了啊!打工地點也幫你介紹了,之後你就自己想辦法吧!」
被擅長照顧人的神友帶到教會前面,赫斯緹雅「嗯!」地點了下頭。
她與嘆著氣回去的赫菲斯托斯分開,然後踏入了化為半個廢墟的教會的地下室,作為自己的據點的根據地。
「呃呃,你塞給我的這是什麼東西啊,赫菲斯托斯……」
看到教會地下室的樣子,赫斯緹雅不禁發出了呻吟。
這裡破爛得根本無法與之前借住的客房相比。
牆上的漆剝落下來,也有的地方裂了條縫。
魔石燈只有從天花板上垂下的一盞。
大概是赫菲斯托斯為她著想吧,這裡搬來了好幾個床和長椅沙發之類的家具,但全都很老舊。
「不行不行,要求不能太高了……久居則安嘛!」
她半是安慰自己一般喊道,然後先是確認下房間的狀態,接著開始了整理和打掃。
確認是否具備以下水道為首的魔石製品,然後調節家具的位置與高度,令其方便身軀嬌小的自己使用。待幹完所有事情的時候夜色已深,赫斯緹雅舒了一口氣,站在中間環視起房間來。
「……真大啊。」
一聲低喃
小巧的唇瓣落下這樣的話語。
明明應該是非常狹小,但這隻身一人的地下室卻令赫斯緹雅覺得非常寬廣。
「雖然在天界習慣了一個人……但洛基和赫菲斯托斯那裡好像很熱鬧。」
浮現在腦海中的是被孩子們、被眷族包圍的同鄉們的臉孔。
雖然孩子們嫌她麻煩,但洛基臉上還是可以窺見一絲喜悅。赫菲斯托斯被團員們仰慕著,她自己也向他們露出了笑容。除了她們之外,至今為止見到的神們,感覺大家都很幸福。感覺都得到了滿足。
看見了許多在天界從未見過的表情。
「……可惡,我才沒覺得寂寞呢!」
就連自己都覺得是在逞強的話語在地下室中迴響。
呆立在那裡的赫斯緹雅滅掉魔石燈,躺到了床上。
「……我的眷族會是什麼樣的孩子呢。」
什麼樣的孩子,會牽起自己的手呢。
赫斯緹雅放下樸素的繩子紮起的頭髮,仰躺在床上,同時如此想到。
帶著些微寂寞與不安,還有一點點期待。
只要是下界的居民都體會過的,對未來懷抱的感情。
展望自己未來的心情里混雜了太多事物,已經無法進行區分。
身為女神的赫斯緹雅感受著這些,閉上了眼瞼。
從那之後,赫斯緹雅的勞苦——真正的下界生活開始了。
基本上要自給自足。肚子餓了就必須靠自己的力量挺過去。
想要招攬願意養活自己的【眷族】成員卻悉數失敗,在挫折與慘敗中度過每一天。
至今為止什麼都做得到的『神之力』被封印,每天都在品嘗苦難滋味的赫斯緹雅的腦海中浮現出的,是神友曾經說過的『下界的嚴苛之處』。
這裡有著娛樂,有著刺激,有著喜悅。但是對神來說,感受最深的就是下界的生活很艱苦,赫斯緹雅痛切地想到。在作為打工地點的炸薯球攤販那裡搞錯了點火裝置的用法,令整個店爆炸從而早早地背上大額負債時,她甚至哭得淚水沾濕了臉頰。
但是,即使在這份辛苦之中,也有著幸運的邂逅。
「赫斯緹雅,今天也很努力啊。來,拿著這瓶回復藥吧。」
「噢噢……!一直以來謝謝你了,米赫!」
「米赫大人,您又白白分發回復藥……。而且就算是分給沒有冒險者的【眷族】,也沒有意義吧……」
小規模【眷族】,心地善良的男神米赫,以及身為他的眷族的犬人娜扎。在這下界第一次遇到的神明以及他的【眷族】作為窮苦同盟,經常向赫斯緹雅施以援手。
「你是赫斯緹雅嗎!?既然在這個地方,難道說……!」
「你是阿建!?喂喂,你這身打扮,難道說……!」
「「你是炸薯球店的勞動者打工的嗎!?」」
在這歐拉麗里遇見了在天界有過一面之交的建御雷——還有他也同樣極為貧窮,正在努力打工這一事實也一樣——成為了讓赫斯緹雅繼續努力的心靈支柱。打工場所的同伴們也疼愛、仰慕著擁有稚嫩容姿的
赫斯緹雅。
然後,投身於歐拉麗以後過了半年。
這是從被赫菲斯托斯趕出去以後大概經過了三個月,某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裡發生的事情。
「又被拒絕了……」
今天正好是第五十次的【眷族】招攬以失敗告終,赫斯緹雅垂下了肩膀。
若是從來到歐拉麗以後算起來,她已經不知道總共和多少個孩子搭過話了。每次看到洛基特意在炸薯球店打工的時候過來嘲笑自己,她都會露出一副連反駁都反駁不了的狼狽相。
就在她消沉地走在路上,想著『今天也沒有收穫啊』的時候——一名少年出現在她的視野之中。
(那是,人類的孩子嗎……。總覺得臉上的表情無精打采啊,跟我都差不多了。)
他和自己一樣垂下肩膀,和自己一樣消沉地在街上彷徨。
頭髮宛如無人踩過的雪地,或是白兔一樣潔白。
瞳孔是鮮艷的深紅色,身體很纖細。
那個背影令赫斯緹雅莫名地在意起來,她跟在了少年的後面。雖說也因為兩人的氛圍使她產生了一種親近感,但主要還是她沒辦法放著那消沉的側臉不管。
她啪塔啪塔地跑著追過去,藏在陰影處,唰地一下快速翻過身體。邊沐浴著周圍的行人們那無語的視線,同時用出蹩腳的跟蹤術之後,她知道了那位少年想要加入一個【眷族】。他轉遍了各種各樣的派閥根據地,敲響大門,緊接著又被當場拒絕。看起來是想要當冒險者,但因他那身鄉下人氣息而被判斷為沒有前途,甚至沒有機會見到主神。
看到這一事實,赫斯緹雅想到『這樣的話,莫非』。
這難道不是【眷族】招攬的好機會嗎,她不禁期待起來。
即使從遠處看去,也感覺得到少年是赫斯緹雅看得上的人物,既淳樸,又靦腆,最重要的是看著很純粹。
她想著,他的靈魂大概也和他的發色一樣潔白吧。
赫斯緹雅靜不下心,偷偷地窺視著他的動向,這副樣子一點都不像個女神。
「話說回來……」
看起來很寂寞啊。
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少年仿佛迷途之人一般四處徘徊,赫斯緹雅眺望著他的背影,如此感覺到。
與懷抱著不安與期待,想著能不能找到盼望已久的眷族的自己不同。
與活過了悠久時光的神明有著決定性的不同的,真正的孩子。
赫斯緹雅緊緊地盯著那不安地尋找著自己的容身之處的側臉。
(真是的,讓我看見了那樣的表情的話……我豈不是沒辦法放著你不管了嘛。)
赫斯緹雅司掌的事物既是火焰,也是守護著容身之處的光芒。
是向懇求之人伸去救贖之手,迎接傷痕累累的迷途之人的,如同爐灶一般的不滅之焰。
赫斯緹雅現在正巧發現了一名迷路的孩子,她朝那個背影發出了聲音。
「餵~,那邊的人。」
這平平無奇的一句話即將成為一切的開端。
這時的女神還不知道這一點。
與少年的『邂逅』會給她帶來什麼東西,又誕生出何種事物。
這個時候,她尚未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