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族年代記 Episode芙蕾雅 一 亞莉與8名眷族(2/2)
這連同級別的存在都能影響的威力過於具有壓倒性,除了眾神和怪物之外,芙蕾雅能在一瞬間,令下界的萬物都化作她的『俘虜』。
這就是絕對支配。
並非傾國的美女,而是『統世的魔女』。
但凡她目之所及,言之所達的範圍,全都是女神的領土。
然而——儘管如此,為了享受娛樂,芙蕾雅還是沒有試圖支配一切。最重要的是,她很尊重下界。
芙蕾雅十分清楚,沒有什麼權能比自己的更空虛,更無聊了。
不付出任何努力就拿到手中的萬物,究竟有什麼價值呢。
一切都被『魅惑』,按照她的心意運轉的世界和『死掉了』是一個意思。
所以芙蕾雅不會想去『魅惑』下界的事物。
除非有人摸到了女神的逆鱗。
「那麼,她……」
也就是說,芙蕾雅的『魅惑』——無人能敵。
從奧塔他們的話語中,亞莉注意到就連剛才進行的『魅惑』都不算是『動真格』,這令她內心一直被戰慄的情感所占據。
——要是那位大人動真格地進行『魅惑』,那一切都會淪落為一場『鬧劇』。
在此時,她終於理解到旅途中阿倫的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以及為什麼旅途中的阿倫會那麼激動。
這是因為阿倫他們並沒有被『魅惑』,而是憑藉自己的意志向芙蕾雅發誓,獻上自己的忠誠。自己並不是被『魅惑』的人偶,而是身為她的眷族,為她奉上自己的一切。
「…………」
亞莉轉回視線,看向眼前化為一片血泊的前方,緊盯著一滴血也沒有沾上的女神。
被鮮血染紅,全都露出笑容,圍著她倒在地上的士兵們簡直像是一朵『紅花』一樣。站在中心的『美神』果然是笑容滿面,她對著飛上天空的『靈魂』說道。
「如果我回到天界後,還記得今天的事情的話,就會寵愛你們。前提是,我還能記住的話哦。」
這個笑容,確實是無情地玩弄靈魂的女王才會展現的面孔。
4
沙漠的風會帶來海市蜃樓一般的回應。
在輾轉反側的夜晚,就更是如此了。
從出生時起,亞莉就有著兩個名字。
作為少女亞莉的真名,以及作為阿拉姆·拉扎·夏爾扎德的王之名。
她的生父夏爾扎德王曾一直為繼承人的問題而煩惱。無論正室、側室還是小妾全都沒能生下孩子,他甚至會幻聽到王宮內有人在暗地裡議論這件事情。夏爾扎德是尊崇王家的國度,也為了穩固自己的統治基礎,使得王對生個兒子這件事十分執著。
因此,期待已久的第一子,令他大失所望、生為女兒身的亞莉就只得作為王子而活。
遵從建國之父的教誨,夏爾扎德並不認同女王。因此這是直到下一個男孩誕生,或是直到亞莉自身懷孕才得以結束的苦肉之計。
亞莉並不覺得自己受到了壓迫。
她反而懷有一種自己必須成為國王這種使命感。
擔心自己是女性這件事會不會暴露的恐懼感時常陪伴在她身邊。但她已經下定決心,在自己生下後代,留下正統的王位繼承人為止,她一定會肩負起作為王族的使命。
『亞莉。沒能讓你生為男性,真的很對不起。我甚至無法給予你身為女性的幸福——』
母親在自己年幼時就離開了人世,亞莉還沒能理解她為什麼會流下眼淚,就在她的遺體前立下這樣的誓言。
沒有人需要少女亞莉。
人們需要的只有王子阿拉姆,以及下一代真正的王子。
說白了自己僅僅是個『過渡』,只會在國家歷史的角落處留下一個不起眼的名字吧。
自己確實曾如此自嘲過。
但是,就連這件事她也接受了。
比起詛咒自己的命運,她更加熱愛被綠洲眷顧的美麗祖國,以及住在這裡的眾人露出的笑容。
大臣對她的評價應該還不錯。無論知道還是不知道她的真面目的人都十分仰慕她——不對,應該是『他』。雖然與生俱來的正義感經常會令她干出白費力氣的事情,但王子阿拉姆這種力求行為端正的姿態給他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他』會緬懷犧牲者,流下淚水,如果是為了他,那麼親自趕赴戰場的將軍與士兵也願意奉上己身。
她認為自己是備受著呵護長大的。
但這也意味著她自認為無論過了多久,人們都不覺得她已經獨當一面。
現實不會等待王子阿拉姆長大成人。總有一天這種話語不是什麼時候都管用。
因此悲劇發生了。
王都陷落。無辜的民眾犧牲。
暴徒們四處大鬧,瘋狂地笑著。
亞莉呆站在那裡,只得任由大臣拽著她逃離了王都。
『總有一天,一定會』。這種天真招致了一切。
自己本該活得更緊迫一點的。
從下定決心,要作為王子阿拉姆而活的那時起。
哪怕她只是直到下一代國王誕生為止的『過渡』。
所以少女亞莉必須下定決心。
將自己化為國家的『基石』。
『瓦爾薩』軍在『里奧德鎮』里放火的第二天。
夜不能寐,眼角留有疲勞痕跡的亞莉強撐著跟隨商人波希曼,巡視了一圈燒毀的小鎮。
曾經那個熱鬧的商人小鎮如今已經面目全非。以北部和西部為中心,整個市場都被燒光,眼前的景象可以用一片焦土來形容。為了防止王子阿拉姆逃脫,他們似乎在南側的『港口』也點起了火。為了毀掉僅有的幾艘船隻,沙海之船自不用提,就連存放交易品的倉庫都被燒得不成樣子。被血染紅的綠洲也不知道花費多少時間才能恢復原狀。失去了『商品』的奴隸市場倒是被他們無視,真是諷刺。
在城鎮的每個角落,都看得到熏得焦黑的人們抱在一起,慶祝他們平安無事。
也看得到有人在遺體邊流下眼淚。
如果這裡有人知道亞莉的真實身份,知道『瓦爾薩』為何會進攻小鎮,那個人一定會憎恨地看向亞莉吧。肯定還會朝她扔石頭。
小鎮的悽慘景象全被亞莉記在心裡。
然後,她下定了決心。
她在清晨時分走出小鎮,全部看完後已是夜晚。夜幕降臨,周圍越來越冷,這時亞莉回到了位於城鎮中央的『綠洲宅邸』。
在千鈞一髮之際免遭火舌侵蝕,失去了原奴隸們的女神城堡。
「神芙蕾雅。」
宅邸的女主人在最上層的寢室里。
她坐在天鵝絨椅子上,品嘗著注入杯中的美酒,從窗邊眺望著燒毀的城鎮。
豬人武人候在身邊,宛如一名侍從。
亞莉和初次見面時一樣擺出端正的態度,謁見了女神。
「還請助我一臂之力。為了討伐惡賊瓦爾薩。」
如今的『瓦爾薩』勢不可擋。
至少對夏爾扎德王國,或是西凱奧斯中央的諸國來說就是這樣。
入侵商業之國伊斯拉凡這一足以稱為國家暴行的行為,以及火燒『里奧德鎮』。整個西凱奧斯世界都為之震驚,局勢愈發緊張,而當事人瓦爾薩卻絲毫不為所動。他們顯露出一種自信,無論多少國家聯合起來,也打不贏本國的戰力——尤其是【雷瑟夫眷族】。
「和波希曼交談過後,我收集到了一些情報。我國夏爾扎德最為剛強的瑟蘭戰士團似乎也全滅了。位於瓦爾薩軍部的【雷瑟夫眷族】毫無疑問擁有不止一名『勇士』。在西凱奧斯沙漠圈,這種戰力是破格的。」
殘酷的沙漠世界——雖說不如迷宮都市——孕育了眾多Lv. 2的戰士。
特別是達成兩次升華的人會被稱為『勇士』,得到極高程度的重視。就算建立在大河『尼勒河』周邊的大國之中,他們也必定會無條件獲得將軍的地位。
【雷瑟夫眷族】
中大概有數名這樣的『勇士』。
說不定——還有更上一層的戰士存在。
在如今被稱為『量多不如質優』的眾神時代中,敵人的戰力可以說是壓倒性的。
「事到如今,我也明白自己這是恥上加恥。現在的我能依靠的神明就只有您了。」
「……」
「我的祖國受到蹂躪,人民慘遭褻瀆,甚至戰火都燒到了毫不相關的第三個國家。這是我將其卷進來的。我無法坐視他們犯下更進一步的暴行。為此……我寧願墮落為跳樑小丑。無論是何種『代價』,我都會支付。」
要攔住這樣的『瓦爾薩』,並反擊回去,只能藉助眼前的女神擁有的力量了。
「就將我的身體……為您獻上。我會成為您所期望的伴侶奧德。」
亞莉壓抑住自己快要顫抖的聲音,獻出了自己的身體。
「說到底,我不過是下一代國王誕生為止的『過渡』。只要能誕生新的王位繼承者,這個身體怎樣都無所謂。我會全力為您效勞。所以!」
為了拯救國家夏爾扎德,亞莉展現出『犧牲』精神。
如今,一無所有的亞莉能夠拿出來的只有自身。
她將自己當做貢品,在神明面前懇求。
「還請,務必讓您的眷族——」
制伏敵國。
女神沒有讓她說出最後的話語。
「才不要。」
而是明確地將其否決。
「什……!?」
「為什麼我必須要拯救你的國家不可呢?為什麼我一定要同情沙漠的孩子們,擔起這麻煩事來呢?」
翹著二郎腿的女神毫不動搖地說道。
雖然亞莉早就想到交涉過程不會太過簡單,但還是沒想到芙蕾雅會直接拒絕。
自己的『所有物』——原奴隸們遭到殺害,她應該也非常憤怒才對。
您難道不也無法原諒『瓦爾薩』嗎,她正打算這樣詢問,然而芙蕾雅簡直像是看穿了亞莉的心聲一樣,提前作出了回答。
「對我的東西出手的孩子們,我已經給予了『懲罰』。那些孩子們在天界因無法實現的約定而感到絕望的同時,也終將回歸純潔。我的氣已經消了。」
「……!!」
「所以,我既沒有理由,也沒有義務一頭扎進無聊的戰爭之中。」
至少在我心中是這樣,芙蕾雅如此斷言。
呆站在原地的亞莉正想要探出身子,盡力請求女神幫忙,這時芙蕾雅用視線將其制止。
「而且,你那難看的懇求是怎麼回事?知道我想要伴侶之後,自己來投我所好了?」
「……!?」
「難道說,你真的以為我會答應這麼『無聊的交易』?」
芙蕾雅眯細眼睛,第一次帶上了失望的含意。
「太失望了,亞莉。大失所望。」
她責備亞莉不加思考地向她求助的樣子,失望地表示拒絕。
不知為何,這令亞莉出乎預料地痛苦,令自己產生一種身體刻有傷痕的錯覺。
自己因她的話語而受傷這一事實令亞莉十分動搖。
(那麼,該怎麼做才能……!)
如果無法得到芙蕾雅的協助,自己無法阻止瓦爾薩的暴行。
自身也墜入消沉之淵的亞莉眼看就要垂下眼帘。
「這樣的你可無法令我滿足。——這種東西,可無法令你的靈魂散發光輝。」
緊接著。
女神吊起了嘴角。
「不要獻出自己,要從我這裡搶過來才對。」
在這瞬間,有什麼東西被人拍到放在房間中央的圓桌之上。
巨大的音量嚇得亞莉轉過頭,只見不知何時移動過來的奧塔準備好了『某樣物品』。
「下一代『國王』誕生為止的『過渡』?我才不管。你難道不是一直都死認真地像個傻子一樣在摸索如何成為一位名副其實的『王』嗎?既然如此,就要做到最後。」
擺在圓桌上的是一個棋盤遊戲。
「你要永遠走在『王道』之上。」
正是『戰棋』。
「難道說——」
芙蕾雅對戰慄的亞莉表示肯定。
「一決勝負吧,亞莉。賭上你想要的事物。」
挑釁一般眯細的銀瞳射穿了呆立當場的亞莉。
「亞莉,我之前說過吧。無論是什麼樣的王,都必將面臨『孤注一擲』的場面。一定會迎來必須挑起『對決』的時刻。」
「……!?」
「如果你贏了,我的眷族就借給你。隨你怎麼用都行。無論是守住自己的國家,還是毀滅可憎的敵人我都無所謂。」
女神的女高音在啞口無言的亞莉耳邊環繞。
站起身的芙蕾雅走近少女,緊接著輕輕地雙手包住她的臉頰。
「相對地,如果你輸了——我就要收下你的一切。」
一瞬之間,芙蕾雅將雙手包住的臉拉了過去。
位於眼前的女神的那張臉孔。
那是蠱惑人心,引向破滅的魔女的臉龐。
也像是傲慢又殘酷的女王之貌。
在那個綠洲之夜,女神那神聖的面孔奪去了亞莉的內心,現在卻看不到一絲當時的影子。
她同時持有正與負的兩面性。那既奔放又殘酷的,美之女神的本質。
亞莉屏住了呼吸。
「我確實很想要你。所以,在你輸掉這局遊戲的瞬間,我就會將你帶離這片凱奧斯沙漠。」
「什——!?」
「然後回到歐拉麗,將哭喊著的你化作一團爛泥,做成只屬於我的人偶。」
露出微笑,眼睛完全睜開的女神瞳孔中映出了亞莉張口結舌的表情。
眼中孕育著的是嗜虐的感情。是愉悅。是昏暗的欲望。
——這不是開玩笑。
這個女神真的會這麼幹。
她大概會遵從自己的欲望,緊緊抱住亞莉的身心,直到嘗遍每個角落為止吧。
用她自己的雙手來侵犯自己看上的靈魂。
就連這也是自己的『愛』,也是一種『幸福』,『美神』堅信不疑。
「來,坐下吧。亞莉。」
芙蕾雅鬆開手,來到房間中央,然後坐在位子上,而亞莉仍然沒有動彈。
贏不了。不可能的。
從『里奧德鎮』出發之前,亞莉見過了芙蕾雅玩棋盤遊戲的本事。
不對,應該說是被迫理解了神明是『何種存在』。
全知零能。她們依靠真理看穿了棋盤,不走一招壞棋,無情地割下對手的首級。她們總是走出最優的下法,仿佛這就是世界的真理一樣。她們俯瞰著一切,不停用出名副其實的『神之一手』。
不可能贏得過。
亞莉的額頭噴出大量汗水,手也開始發抖。
和女神之間的對決已經無法避免,絕望開始侵蝕內心。
芙蕾雅默默地看著她的樣子……然後開口說道。
「亞莉。」
僅在這一瞬間,女神的聲音變了。
她簡直像是一名手握花朵的少女一般露出了微笑。
「現在的你真的賭上了自己,力求高潔嗎?」
「——————」
聽到這句話,某個場景在少女的腦海中甦醒。
『賭上自己,力求高潔。——如同英雄那樣。』
那是亞莉決不會忘記的那個夜之綠洲的景象。
是刻於少女靈魂上的女神諭示。
是女神那一定是世界上最為美麗的神意。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聽到芙蕾雅的話語,亞莉察覺到自己想錯了。
如果說,與這名女神進行棋盤遊戲是無謀的話。
與『瓦爾薩』之間的戰爭也可以說毫無戰勝的希望。
亞莉正處於這種無謀與絕望的境界之間。為了實現願望,亞莉則必須只靠自己來展示覺悟,保持高潔,打破這種狀況才行。
亞莉搞錯了一點。
整個前提就錯了。
她依靠悲壯的覺悟去面對的事物,並不是『瓦爾薩』。
身為『王』的她,應該發起戰鬥的對手,展現覺悟的目標——是眼前的女神。
「!!」
亞莉的決心更加堅固。
不能在這位女神的面前出更大的丑了。
她意氣風發地坐在了芙蕾雅對面的位置上。
看到淡紫色雙眸緊緊盯住自己,芙蕾雅眯細眼睛,笑得更加燦爛。
少女亞莉
下定了決心。
這並不是要成為國家『基石』的覺悟。
而是賭上自己,力求高潔,效仿英雄,將『王道』走到最後的決心。
少女迎來了和女神之間的『豪賭』之時。
『戰棋』。
這是在凱奧斯沙漠圈中占據主流的棋盤遊戲。
有著王帝,王女,猛將,精妖,小兵,賊徒,奴隸共八種棋子。
盤面是10x10的大小,和西洋棋還有將棋一樣,逼死對方的王帝就算勝利。
『戰棋』中,有著兩個特別的規則。
『布陣』和『活祭』。
前者『布陣』是說在遊戲開始是,能夠將棋子自由地配置在事先定好的區域中。
後者『活祭』則是能夠以休息一回合為代價,將選中的棋子與手中特定的棋子交換。比如說小兵可以『交換』賊徒與奴隸各一名。
這兩個規則令『戰棋』帶有通常的棋盤遊戲不具有的一兩種特別之處。
先手能夠先移動棋子,但相對地,後手能夠在先手暴露出陣型以後再配置棋子。如果對方徹底分析過自己選擇的陣型,那自己將會陷入不利。以至於名人的對決可以說是在移動棋子之前就定下了『勝負』。
「先手與後手,你選哪邊?」
「……後手。」
亞莉經過瞬間的思考,回答了深深靠在椅子上,露出輕笑的芙蕾雅。
近來各種各樣的走法都被研究得通透,可以說『戰棋』是後手比較有利。
至少在人的世界中是這樣。
(『戰棋』是我的一個愛好,在王宮時也玩過無數次了。定式我十分熟練。雖說只靠定式不可能打倒這個女神……但我比她更熟悉『戰棋』那悠久的歷史,一定會有活路!)
雖說沒什麼可自滿的,不過在夏爾扎德王宮,亞莉的『戰棋』本領無人能敵。
身為一名王族,她本就十分優秀。雖然有著頭腦頑固的一面,但她也掌握了所有王宮教導的知識與教養。偽造性別,扮演『王子』的亞莉肩上承擔的重壓非比尋常,她自認為付出了與之相符的努力。
在王侯貴族之間流行的『戰棋』也是其中的一環。
「那麼,我就擺棋子咯。」
芙蕾雅拿起黑色棋子,開始將其整齊地排在棋盤之上。
女神的『布陣』是……左右對稱地將棋子擺在己方陣營中,俗稱『初期配置』。
這是最為基本的陣型。緊張地注視棋盤的亞莉就要擺出一副大跌眼鏡的表情,然而她立刻又毫不大意地觀察起敵方配置。接著輪到她進行『布陣』,慎重地擺好陣型。
亞莉選擇的是雁行陣。
將棋子集中在右側,利用精妖的機動力給敵陣開出數個大洞的偏攻擊陣型。
將重心放在精妖上,這是亞莉最擅長的陣型。
「不守反攻……呼呼,真不錯呀,你的這份覺悟。那麼先手也讓給你了。」
「什、什麼?」
「隨你怎麼走都行。」
看到亞莉展現出她的意志,芙蕾雅凜然地如此宣告。
不止讓她後布置陣型,甚至讓出了先手。自不用說,亞莉占據了優勢。
被小瞧了?還是說給自己定下了束縛條件?
(不對——管它呢!如今獲得勝利才是必要條件!如果說對方看不起自己,那我就趁勢偷襲致勝!)
正如一頭蟄伏之虎一般,亞莉暗暗架起了利爪與尖牙。
身帶王族威勢的少女投來的目光被芙蕾雅非常愜意地接了下來。
奧塔守候在盤邊注視著,對局開始了。
亞莉首先令小兵前進,開闢道路。對方是基本配置,還讓出了先手,那麼芙蕾雅進行防禦會很慢。既可以讓小兵繼續突擊,也可以讓精妖沿著空出來的道路進攻。能夠通過觀察對方的行動,令己方攻入敵陣。
接下來輪到芙蕾雅。
在亞莉的戒備之下,女神的第一步是——
「——什!?」
用旁邊的王女殺掉了自軍的王帝。
「『弒王』!?」
這是『戰棋』中的一種戰法。
然而無論在戰術上還是文化上都沒有人會這麼做,類似于禁招的一手。
這是當然的了。大小不一的王國到處都是的沙漠世界中,這說不定會被認為是對王家的冒瀆。如果在王宮中有人這麼走,那毫無疑問會被視為不敬罪。最重要的是,也根本沒有人會從戰術角度用出這一招。
『弒王』的情況下,吃掉王帝的棋子會取而代之,成為王。
獲得的好處是除了王帝與王女以外的棋子各一枚。與通常的『活祭』不同,作為手中棋子大量增加的代價,將會讓給對方三步棋。也就是休息三回合。
『弒王』就是危險到這種程度。
然而眼前與亞莉對峙的女神卻若無其事地幹了出來。
「有人站在比我更高的位置,對我指手畫腳……我不喜歡。」
「……!!」
看到美神浮現出宛如唯我獨尊的女帝會露出的笑容,亞莉強行壓下內心的動搖。
加上讓出的先手,一共四步棋。
四步棋全都讓給了亞莉。
無論從哪種棋盤遊戲的觀點來看,這都足以致命。
不可能取回優勢,無論怎樣有如神明附體也不可能顛覆差距。
然而,亞莉並沒有因新得到的三回合而欣喜若狂,也沒有將其隨便打發。雖然芙蕾雅的行動令她大吃一驚,但她還是用手擋住嘴,反覆深思。
奧塔默默地補齊女神的儲備棋子,這時亞莉拿起了自己的棋子。
亞莉的小兵擊潰敵方奴隸,輕鬆入侵了敵陣,升格為『騎兵』。
接著再次奪走一枚棋子。
然後以騎兵作為楔子,精妖從其他方向侵入,兩翼同時攻擊。
這時終於輪到了芙蕾雅的回合。
真的是隨心所欲。如今亞莉既可以從右側攻擊也可以從左側進攻,根據狀況作出合適的選擇。
芙蕾雅的盤面已經可以用絕望來形容。
儘管如此——女神還是在笑。
「那麼,就開始吧。」
她拿起手中殺掉王后獲得的一枚棋子。
如同將最為信賴的戰士送出去一般,美神將猛將棋子扣在棋盤之上。
沙漠的夜晚十分安靜。
同時也很冷。
即使處於綠洲,和酷熱的白天比起來還是要冷得多。市場被燒毀的『里奧德鎮』也是一樣。靜謐的月光從天空照下,將一切凍結。
然而,亞莉如今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究竟是正在發熱,還是已經凍成了冰塊。
既不屬於熱氣也不屬於寒氣的感情激流席捲了全身。
「……!?」
眼下是擺著黑色與白色棋子的『戰棋』戰場。
本應是壓倒性有利的盤面早已被顛覆。
她始終占據優勢。從未有過轉機。然而待她注意到不對時,局面已經變成了勢均力敵。然後,女神的侵略如同猛火一般開始了。
她甚至無法發出『怎麼會』或者『為什麼』這樣戰慄的低語。
只是仿佛理所當然一般,簡直像是這才是真理一般,每當芙蕾雅走出一步棋,形勢就為之顛覆。亞莉從未走過一招錯棋。甚至反覆用出了好招與妙招。儘管如此,她的所有攻擊都被擊潰,一切防禦都被打破了。
從未見過。
亞莉根本沒見過這樣的『戰棋』。
芙蕾雅只是挪動棋子,就將本以為徹底看穿的局面變為亞莉前所未見的生物。最初還以為是巨大的野獸,或者是龍那一類————然而立刻就變成了眾多劍戟相交之聲如怒濤一般湧來。
(中央被猛將突破,被恣意奔馳的戰車蹂躪,防守被張弓搭箭的精妖剝開,接著被小兵從未間斷的連攜所打破——!!)
切入陣型的棋子現在變成了劍、槍、箭矢與斧,將亞莉的身體切開、掃倒,貫穿後徹底破壞。
亞莉看見了。
棋盤上確實浮現出了幻覺。
女帝率領著的暴虐無比的強韌勇士。
(將猛將吸引過來,用我的戰車……不行!有一側會被敵人的精妖消滅!想要擊潰對手打來的戰車,又有小兵卡在絕妙的位置,無法處理!)
如今已是被動防禦的局面。敵人的路數根本無法理解,完全不能解讀。腦海中描繪的盤面數次向她展示敗北的結局,然後如同沙之城堡一樣崩落。
目前還很膠著。亞莉確實死死地纏了上去。但這會不會都在女神的計劃之中呢。說不定,勝負已成定局,自己
只是被玩弄著呢。難道說,救國之術已經斷絕,亞莉早已淪落成了女神的人偶嗎。
絕望的想像與恐怖無法制止。
將各種要素進行比較、考察,可以得知一切還未結束。還能繼續戰鬥。本應如此。
但即使亞莉像這樣說服、激勵自己,這聲音也已經微弱得有如風中殘燭。
「……,……,……!」
回過神來,亞莉發現自己的肺部正在渴求空氣。
尋求救贖的嘴唇發出喘息之聲。
自己唇邊漏出的呼吸聲如同乾燥的笛聲一樣滑稽,而她甚至沒有餘力去在意這個。
房間裡沒有人朗讀棋譜。
唯一一名在這裡待命的豬人武人僅僅如同中立勢力一般俯視著盤面,注視著勝負的走向。
響起的只有挪動棋子的聲音,這聲音逐漸變為將亞莉逼入絕境的孤獨音色。
每當棋子前進,都會沿著生命的輪廓將其削掉一部分。血液仿佛凍成了冰,雙手和腦袋都無法活動。少女不知道進行了多少次長考,女神一次都沒有對其進行指責。這大概是一種享受對手那絕望表情的娛樂吧。汗水不住從亞莉額頭上淌下,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站在懸崖邊緣。
已經接近終局。如果自己不打破局面,那麼不用三步,芙蕾雅就會將自己逼死。她已經位於致命圈內。
可有退路嗎。可有活路嗎。還是說,這裡是真真正正的死地嗎。
亞莉已經看不見任何事物。
也不知道該如何行棋。
連該往何處前進,都不甚清楚。
(不行了——會輸——結束了——我已經——)
雙手逐漸失去力氣。
身體如同斷線木偶一樣,即將倒向前方。
亞莉心中被認命所占據,緊緊盯著棋盤——就在這時,她第一次抬起了頭。
眼前是坐在對面的女神。
女神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注視著自己。
既沒有愉悅,也沒有嘲弄。
她只是一直等待著,等待亞莉會描繪出怎樣的結局。
「————」
看到這個笑容。
感受到這道目光。
亞莉的手顫抖起來。
回過神來,她已經握緊五指,攥成了拳頭。
一個火種被投進凍結的血流,炙熱的血潮流遍全身。
(才不要,不行,我做不到——)
不能放棄。
不能膽怯。
不能從這個女神面前逃跑。
(在這個女神面前——我決不能露出難看的樣子!!)
這是一種倔強。
是亞莉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不想輸給將自己的內心攪得一團糟的芙蕾雅。
在月下綠洲為自己指引道路的美神,不想被她推開。
自己唯獨不想令她失望。
「——所以,我!!」
這真摯的想法化為聲音,亞莉拿起了自己的王女棋子。
沒有想法。也沒有目的。
只是拿起棋子,移向照在棋盤上的光芒——清晰可見的孤高月光。
映在芙蕾雅瞳孔中的靈魂亞莉散發出燦爛的光輝——她有這種感覺。
「————————…………」
她僅僅順從內心的想法,下出這一步棋。
接著,熊熊燃燒的意志之焰僅持續了一瞬。
——完了。
毫無疑問是一步錯棋。僅僅是垂死掙扎。全身沸騰起來的熱度褪去,冷靜下來的亞莉不得不承認這一事實。
她靜靜地垂下頭。甚至沒有祈禱。
接下來只是等待女神的裁決罷了。
她如同即將受刑的罪人一樣伸出頭顱,等待宣告——本應是這樣的。
「…………………………」
只見芙蕾雅停下了動作。
銀色的眼瞳大大睜開,觀察盤面。
「……?」
一直都毫不停頓地行棋的女神僵住了,這令亞莉感到疑惑,抬起了頭。
奧塔也投去訝異的目光,此時芙蕾雅低下頭去。
「噗……呼呼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後笑了出來。
無可抑制地開口大笑。
這笑聲比至今為止聽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愉快,令亞莉不禁有些畏縮。
肩膀仍在不停抖動的女神毫不在意亞莉的舉動,她拿起自己的棋子。
「E4王女,C3戰車,D2精妖——」
然後在亞莉「啊」地出聲之前,她也擅自拿起了亞莉的棋子。
黑色與白色的棋子流暢地被她操控。芙蕾雅一個人描繪著數十步之後的局面。
這局面令亞莉難掩臉上的困惑——然而下一瞬間,她也瞪大了眼睛。
「你的戰車會將女王我逼入絕路——是你贏了。」
無路可走。
不是亞莉,而是芙蕾雅。
正是憑藉亞莉剛才下的那一步王女。
就連佇立在一邊的奧塔也瞪大了那雙鐵鏽色的雙眼。
「怎、怎麼會……不可能!」
亞莉大吃一驚。
這可是數十步之後的局面。亞莉並沒有讀到那麼遠,而且憑她自己也絕對無法走到那裡。如果不是芙蕾雅像這樣實際走出來,她絕對不會注意到這一勝機,在數步之後就毫無餘地的敗北才對。
亞莉在棋盤上叩下的這一步棋,正可謂是只有神明才能注意到的『未知的一手』。
「我將你……!?不對,但是!這,說到底……僅憑我自己是……」
那一步棋僅僅是遵從了直覺,說起來只是感情的爆發而已。
再強調一次,只憑亞莉是無法將芙蕾雅將死的。
「所謂的王,並不是所有絕境都要依靠自己來打破的。」
但是,她展現了出來。
將無人能敵的女神從王座上拽下的一手。
展現出能夠顛覆不可能的『下界可能性』。
「而是要向他人展現希望,證明視線前方還有著榮光。」
亞莉慢慢地回過頭,看向如此悠然說道的芙蕾雅。
芙蕾雅將象徵著自己分身的女帝棋子按倒,仿佛在說亞莉的『靈魂』最後確實發出了『王的光輝』,承認了下出這唯一的一步勝機的亞莉一樣。
敗北宣言。
亞莉這次真的屏住呼吸,無法思考任何事情。
「是你贏了哦,亞莉。」
「……!等、等一下,我!」
「不用過意不去。我現在心情很好。」
看到芙蕾雅離席,亞莉也正要站起來說些什麼,卻被她的眼神攔住。
眯細的銀色眼瞳到底看見了什麼呢。和她說的一樣,美神毫不掩飾自己心情很好的事實,對自己的侍從說道。
「奧塔。聽從亞莉的指示。將她視作你的主人,直到這孩子的戰鬥結束為止。」
「遵命。」
「也和阿倫他們說一聲。」
女神將愣在原地的亞莉放在一旁,輕鬆地做出下一步行動。
豬人侍從點頭答應了他真正的主人,走到少女的背後,默默地等待命令。
亞莉生硬地回頭看去,發現岩石一般佇立在那裡的武人俯視著她後,瞳孔不住顫抖。
「我要去其他房間了。現在開始這裡就是你的城堡。你就像一位王一樣行動便好。」
「……!」
「這之後,你想怎麼做都可以。無論是擋住侵略,還是毀滅礙眼的國家。如今的你能夠做到任何事情。你有著實現一切的『力量』。」
聽到朝房門走去的芙蕾雅說出的話語,亞莉倒吸一口氣。
一切仍然顯得不那麼真實。但心臟卻跳得越來越快。
這既不是緊張,也不屬於興奮的感情包裹住少女小小的身體。
接著,手已經放在門上的女神說著『機會難得』,在離開之前留下了一個建議。
「不知道怎麼辦了,就去求助赫定。之後他們就會自動將問題解決了。」
亞莉的勝利立刻傳到了【芙蕾雅眷族】第一級冒險者們的耳邊。
最初他們臉上浮現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但馬上就聽從了主神的神意。
女神的眷族們接受了自己將成為亞莉的手下這件事。
不過也有大約一名貓人毫不掩飾他不服的態度。
「這過家家可真是無聊。」
夜晚,房門緊閉的一間屋子中。
數張地圖鋪在幾張
並在一起的桌子上。
牆上的魔石燈帶上朦朧的光芒,阿倫對聚集在其中的眾人——也就是奧塔他們第一級冒險者和亞莉抱怨道。
「這是主人的神意。給我遵從,阿倫。」
「你丫的是只會說這句話了嗎,混蛋野豬。那位大人也真是的,竟然讓我們陪著這種只會撒嬌的小屁孩鬧騰。」
「……」
「我可不是為了淪落成討小姑娘開心的玩具才待在這裡的。」
贏下了與芙蕾雅之間的對決,說著倒是好聽,但如果女神沒有親自指出,亞莉根本就沒注意到自己的勝機,更不用說芙蕾雅還有著超乎尋常的束縛讓步。她可沒辦法當這麼一個厚著臉皮對奧塔他們發號施令的蠻橫王者。聽到阿倫毫無顧忌的謾罵,亞莉無可辯駁。
銀髮的美神不在這裡。她說完『一切隨你喜好』之後就不知道去了何處。
「這麼下去毫無進展。混帳貓,你要是不爽,就趕緊放棄對芙蕾雅大人的忠誠然後滾蛋。沒有你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切。」
平靜地進行發言的是妖精赫定。
他的聲音里不帶有一絲憤怒或是無語,僅僅是機械性的語氣。而黑妖精和小人族四胞胎甚至都沒去看阿倫。貓人青年臉上滲出煩躁的神色,咂了下舌頭,然後留在了這裡。
明明都是夥伴……關係怎麼會差成這個樣子。
本應與其毫無關係的亞莉壓力頗大,險些就要昏倒。芙蕾雅原來統率著這麼一群個性十足的人嗎,此時她心中對此產生了佩服與敬畏。與此同時,自己馬上就不得不駕馭這群人這件事令她感到胃部有些沉重。
亞莉下意識地揉了揉肚子,就在這時,赫定瞥了她一眼。
「現在開始進行討論。事不宜遲,沒錯吧,暫定之主?」
「啊,啊啊!」
正值夜半時分,夜還很深。
和芙蕾雅只見的『戰棋』結束後,他們立刻就布置好了這裡。在與神明的對決中消耗劇烈的大腦正在呻吟,令亞莉很想好好休息一下,但她還是憑藉著意志動了起來。
哪怕是現在,本國和如今所處的商業國也很可能遭到敵國的威脅。
必須儘快想出對策才行。
「是叫波希曼對吧?詳細講一講瓦爾薩的軍隊。」
「嗯,嗯!?是說我嗎?」
「快一點黑豬。」「磨蹭什麼黑豬。」「又想哭嚎了嗎黑豬。」「當心我們教訓你黑豬。」
「噗噫!?我,我回答,我立刻馬上就回答!?」
波希曼也被強行拽來了這間屋子裡。格列佛四兄弟看著被赫定催促的他簡直像在看一頭家畜,嚇得他險些失禁。
亞莉雖然無法理解芙蕾雅她們和他的關係,但還是開始同情地想著這位波希曼才是最倒霉的。
「為、為了鎮壓當地形勢,瓦爾薩的軍隊現在還停留在夏爾扎德國內。為了尋找阿拉姆王子,有一部分別動隊分散開來……」
國家的經濟,以及政治會大幅度影響商人的利益。戰爭對他們來說是一件大事。
恐怕是為了看穿其中的商機,波希曼才通過商會將情報都集中了起來。從與芙蕾雅她們扯上關係之前,在夏爾扎德和瓦爾薩開戰前就開始,直到現在也是如此。
波希曼看了眼亞莉,身體晃了一下,似乎有些難以啟齒,然後才繼續說道:
「雖然不清楚具體的數字……但是根據獲得的情報來看,敵人大概有八萬人。」
「八、八萬!?」
「不僅是正規兵,眾多傭兵也陸續參加了戰爭……」
聽到這個數字,亞莉察覺到自己的喉嚨正在發抖。
敵人進攻王都時她也得到了敵軍大概人數的報告,比當時的數量還要多。
夏爾扎德與瓦爾薩在西凱奧斯中央也算是擁有屈指可數的國力,但即使如此,也絕不可能派出八萬人的軍隊。
和波希曼的補充一樣,只能認為是不計其數的傭兵也參加了戰爭。
(但是即使這個預測正確,也很不正常。近些年瓦爾薩引入的傭兵系【眷族】……只能認為他們引入了【雷瑟夫眷族】……!)
亞莉背後一涼。
她有一種錯覺,目前夏爾扎德與瓦爾薩的戰爭絕不只是兩個國家之間的問題,它們正在被逐漸捲入某種『龐大的力量潮流』。
足以動搖整個凱奧斯沙漠的『疫病』即將襲來。
「八萬啊。」
「比無限的敵人地下城好多了。」
「但是好麻煩。」
「麻煩死了。」
——然而,即使眼前是這樣的情況,【芙蕾雅眷族】仍然沒有一絲動搖。
他們反而看起來十分無聊,以嘴裡嘀咕著的格列佛四兄弟為首,身上絲毫沒有害怕的氣氛。
兩邊的溫差令亞莉與波希曼心中有些動搖。
「不湊在一起就一事無成的傢伙們可稱不上有能力。我將其判斷為無能,忽略不計。也就是說,是這麼一回事。」
亞莉她們身旁,赫定俯視著桌子,平靜地說道。
他正在眺望著數個攤開的地圖,包括『里奧德鎮』周邊地帶,以及商業國與夏爾扎德,還有瓦爾薩的國界線。
赫定的視線掃過這一帶的地理,然後大概是理順了思路,只見他一下眯細了眼睛。
「暫定之主是王族,即使能發號施令也無法指揮。由我來作出指示。想要儘快結束這件事就聽我的。」
「「……」」
「沒有異議的話,我就說明作戰方案了。」
赫定抬起了頭,臉上正是一副輔佐國王的軍師會有的表情,掌握住了這裡的主導權。
大概是十分了解他有多麼聰明。奧塔他們都沒有插嘴。
「首先,作戰的概要就是——」
芙蕾雅說過,去依靠這個妖精赫定就好。
原來如此,這眉清目秀的容貌看起來就十分理智。
再加上他戴著的眼鏡,英明的參謀這種詞來形容他非常合適。
毫無疑問,就算是這樣的狀況,他也一定會想出出乎亞莉意料的秘策。
亞莉帶著期待與緊張等著他說出下一句話。
「——靠我們八個人全滅敵軍。結束。」
「也太簡略了吧!!」
亞莉仰天怒吼。
這完全稱不上秘策的蠻力之計令她大喊出聲。
什麼戰術性勝利,什麼戰略性勝利全都被其略過,實在是太過分了。
「你在說什麼!怎麼可能做得到!八萬名敵人,只憑八個人——」
「這樣最有效率。」
然而,赫定淡淡地斷言道。
「什……!?」
「這樣也不會出現犧牲,正是您想要避免的。為了滿足您的要求,我提出了這麼一個簡單明了的計策。」
赫定表情不變,仿佛在陳述一件事實。
奧塔他們也絲毫不為所動。
是認真的。
這是認真地在說。
他,應該說他們都是認真地如此認為。
八萬人的軍勢——只靠八人將其討伐!
「您是覺得我會召集士兵,用戰略去顛覆數量優勢嗎?」
「畢、畢竟,正常來說……!」
「沒能滿足您的期待十分抱歉,但即使是我,靠那種方法也會非常困難。實在是太『不現實』了。」
——『現實』是什麼意思來著。
聽赫定理所當然一般說著比起召集士兵迎擊八萬敵人,反而是八個人打倒八萬人才正常,亞莉不禁抽動臉頰,如此想到。
「……然而,數量自不用提,敵軍的平均水準也很高。可以確定的是,其中應該有著數名『勇士』。」
她好不容易做出了反駁。
敵軍是領受了『恩惠』眷族。瓦爾薩是個好戰的國家,除了統率軍部的主神以外,還有眾多從屬神。【雷瑟夫眷族】則毫無疑問有著數名經歷了升華的人。
「這又有什麼?你覺得區區第二級冒險者程度的實力,也攔得住我們?」
然而,即使如此,妖精還是同樣的回答。
如今是眾神時代。『量多不如質優』。這就是現代的鐵則。
只是湊在一起的烏合之眾怎麼可能贏得過鑽研到極致的『個體』呢。
自己還是小看了他們啊,聽到赫定的這層言外之意,亞莉如此想到。
小看了最強派閥芙蕾雅眷族究竟有多麼破格。
「不知道他們是獲得了情報,還是神出手干涉了,總之對方已經察覺到阿拉姆王子正潛伏在商業國中。他們應該也去了這座
里奧德鎮以外的城鎮,尤其是國界線周圍的共同體才對。」
赫定將愣在原地的亞莉晾在一旁,繼續說道。
在桌子上攤開的地圖之中,他手指沿著位於夏爾扎德國界附近,商業國領土內的集落划過。「是、是的,情報顯示其他城鎮和村落也遭到了襲擊」,被他瞥了一眼的波希曼慌忙做出回答。
「在這之中,前往里奧德鎮的先遣隊沒了消息。他們一定會派遣新的部隊。假設敵人已經注意到事情不對……那麼認為他們會在明晚到達比較妥當。」
赫定充滿確信地如此宣告,大概是他根據在『里奧德鎮』見到的敵軍裝備、部隊練度,以及基於情報獲得的敵軍位置和距離進行計算得出的結果。
「首先進行迎擊,令對方認為里奧德這個區域裡有著『出乎意料的勢力』。」
亞莉終於擺脫了衝擊,拼命地聽著赫定的話語。
豈止是出乎意料的勢力,這根本就是最強的冒險者們,但如今她已經不去吐槽這些了。
「送出去的部隊沒有回來,那麼對方怎麼說也會更加謹慎。這樣就能爭取到時間。趁這段時間來做好準備。」
「準備……?」
「將敵人的『全軍』布置到決戰場所的準備。」
「哈啊!?」
然而,赫定扔下的另一枚炸彈又一次令亞莉大吃一驚。
「我剛才說過了,我們八個人將敵人收拾掉是最有效率的。因此課題就是如何將敵人一個不落地拽到戰場上去。那樣的話,我們就會在那裡終結一切。」
「你、你在說什麼……!?」
「王國拉基亞進攻迷宮都市歐拉麗的時候也是這樣,就算是第一級冒險者,要殲滅在多方面展開、人數上萬的軍隊也很費時間。」
他的語氣簡直像是在說『麻煩事情想要一次性解決』。
怎麼可能做得到。如果亞莉她們也有著和敵方匹敵的兵力,那麼瓦爾薩大概也會布置戰場,與她們正面對決吧。然而己方的戰力雖說十分破格,但也僅有8人。對方怎麼可能會發動全員進行決戰。
究竟要怎樣才能令八萬人的軍勢全部出擊啊!
大概是亞莉的視線透露了她的心聲,只見赫定回看向她。
「如果您希望國家和平,那麼應該採取的手段就不是『擊退』,而是『殲滅』敵人。」
「!!」
「這決不是比喻。不是說消滅部分敵軍,令其損失慘重這種普遍的意思。如果做得不徹底,就會陷入泥沼。如果無法決出勝負,放跑了敵軍,那一定會成為將來的禍根。」
「這,這……!」
「我等現在也可以立刻進攻,進行奇襲,但無論如何都會出現漏網之魚。所以,我想要令他們聚集在同一地點。」
雖然赫定的思路聽上去很清晰,但果然還是太亂來了。
至少在普通人的思維中是這樣。
「我們就要回去迷宮都市了。戰鬥僅限於這次。那麼為了實現您的要求,就必須將其徹底擊潰,不令對方再有這種心思。」
說白了,赫定他們對夏爾扎德將來會怎樣根本不感興趣。
但儘管只是暫定,僅限此時,他還是為主人亞莉著想而如此進言。
理解到這點的亞莉咽了口吐沫,低下頭去。
「因此,我也有希望您去做的事情。暫定之主。」
「……!」
「我需要讓您成為『誘餌』,既是吸引敵人,也為了吸引友軍。……能做到嗎?」
在眼鏡深處,赫定紅珊瑚色的雙眸注視著亞莉。
不止是他。奧塔和阿倫他們,所有人都向她看去。
感受到這如同進行估價的八道目光——亞莉的手緊緊握住。
「好啊!就做給你們看!」
她乾脆地說道,正面答應了這一要求。
「王都被奪走,我也沒能守護民眾,就連臣下都已經失去!我早就暴露了我的醜態!事到如今如果還不能獻上我這副身軀,那王族之名又有什麼意義!」
「……」
「利用我吧,赫定!你那難以置信的大話要是能實現,那就任憑你吩咐!」
她露出身為王子阿拉姆的表情,吐露出毫無虛假的想法。
自己必須去做的事情早已定下。那位女神也用力地推了她一把。
奧塔他們默默地看著這樣的亞莉。
亞莉作為一名國王,作為一名少女,向他們說出了至今未曾說出口的話語。
「還請拯救我的國家!勇敢的戰士們啊!」
感受到這位『國王』的氣勢後。
赫定的嘴角微微彎成了笑容的形狀——看起來似乎如此。
「很好。那麼就開始行動吧。」
赫定淡淡地再次開始討論,他看起來跟之前沒有任何變化,令亞莉不由得覺得剛才看到的似乎是幻覺。
然而為了回應亞莉的王命,只見他加快了指示的速度,流暢地發出指令。
「赫格尼與阿爾弗利克你們出擊。至於後者,你們四人分散行動。」
被點到名字的黑妖精和小人族四胞胎抬起了頭。
接著,妖精參謀宣告前哨戰開始。
「入侵至這座城鎮5K範圍內的瓦爾薩部隊,全部趕走。」
當天夜晚,稀薄的雲彩擋住了新月。
沒有了月光照耀的沙漠顯得更加昏暗。喚起了人心中最原始的恐懼。沙丘的輪廓變成一大塊黑影,如同山嶽一般浮現,緩慢遊蕩的怪物射出的眼光如同詭異的鬼魂一樣炯炯發光。
無數的星星代替月亮作為光源,照亮了下方的一個遺蹟。
石柱與壞掉的牆壁浮在沙海之上,仿佛在講述當時的文明。
崩落了一半的天花板勉強擋住了冰冷的夜風。正好可以被人或怪物用來當做睡覺的地方。
而這樣的古代遺蹟中,四處都聽得到『悲鳴』響起。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黑暗遮掩的尖叫在沙漠的夜裡迴蕩。
血沫如同無數的花瓣一般飛散。從脖頸處飛出的鮮血啪地沾到遺蹟的牆上,將其染上紅色。無數腳步聲雜亂地響起。這腳步聲與悲鳴一起孕育出內心的動搖,又一個接一個地消失。
瓦爾薩軍陷入了混亂。
入侵商業國領土後,他們本來正朝著『里奧德鎮』前進。由於戰士瑪爾扎納率領的先遣隊失去了聯絡,因此他們決定前往那裡確認情況。接著就在他們為了避人耳目,在這片遺蹟中野營,正在休息之時——突然就遭到了奇襲。
「快、快報告!?到底發生了什麼——咕啊」
擔任隊長的男人的腦袋被悽慘地打飛。這令士兵們更加混亂,已經無法平息。
一個襲擊者的影子正在牆上舞動。
其化為影繪,斬殺眾多士兵,將他們帶向死亡。
其踹飛發出光芒的魔石燈,令遺蹟內變為完美的黑暗,繼續殺戮敵人。
「——啊啊啊。」
在失去性命前,所有絕望的士兵們都目擊到了那個。
那正可以稱為,運送死亡的黑色妖精。
「啊啊,夜晚真棒啊。夜襲真是不錯。」
在黑暗的掩護中揮刀。
只是重複這一動作。
對赫格尼來說這事情十分輕鬆,令他擺脫了平時的緊張,解放了他的話語。
「不用害怕他人的視線。也不用擔心自己在那無數瞳孔中會是什麼樣子。」
因為黑暗會將一切掩藏,他如此說道。
隨著輕聲低喃落下,強烈的斬閃和猛烈的血沫在空中飛舞。
瓦爾薩士兵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就被他陸續終結了性命。
「雖然我其實不怎麼想殺人,但你們面對無力的民眾時,肯定做了更加過分的事情對吧?那麼,你們必須要贖罪才行。果然還是死在這裡比較好。」
回答他的只有悲鳴。
然而黑妖精劍士毫不在意,他伴隨著斬擊的旋律再次開始了獨白。
「不然的話,就會像我這樣,連活著都是恥辱。」
那雙新芽綠的眼中寄宿著各種各樣的感情,悲傷地眯了起來。
「你們就這麼死了,可真令人羨慕啊。我要是能自殺就好了,可我還沒有與赫定決出勝負,最重要的是,我的心已經被那位大人奪走。為了那位大人,在耗盡一切之前,我還不能死。」
妖精的獨白加快了節奏。
在他如同感嘆世間的詩人一樣編織話語的同時,黑劍的旋律也沒有停止。
漆黑的外套猛地翻起,這段時間內也有足足五名士兵口吐鮮血,失去
性命。
「所以去死吧。我們的女神十分期待一名女孩子的未來。就請你們為了這份期待去死吧。我也想看看她會變成什麼樣。不好意思啊,對不起,十分抱歉。但我聽說天界也不是那麼悲慘的地方,所以你們不用害怕。大概,一定還會回來下界這裡的。」
在敵軍士兵聽來,這道聲音大概是這世上最可怕的死神搖籃曲了吧。
毫無疑問,這捲起一股血之旋風的黑妖精正可謂『沙漠的惡魔』。
「……啊啊,仿佛變回了以前的自己一樣。戰爭真討厭,殺人真討厭啊。」
在悲鳴斷絕之時。
沙漠吸收了血液,變為赤黑之色,而站在這沙漠墓碑之中的,只剩赫格尼一人。
好幾具屍體的手朝著天空伸出,指向遺蹟里破了洞的天花板。身上沒有沾到一滴鮮血的黑妖精內心毫無波動地眺望了這一場面後,轉過身去,為了狩獵新的敵兵,再次消失在黑暗之中。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瓦爾薩的部隊正發出悲鳴,向外奔逃。
四胞胎之影在黑夜的掩蓋下揮響武器,準確地捕捉到了對方的背影。
「按照赫定的指示,放過兩支敵部隊……」
說話的是持槍的長男阿爾弗利克。
砂色頭盔遮住了他的表情,剩下的三名弟弟接著說道。
「真是繁瑣。」
「那個可惡的假聰明妖精,裝得跟軍師似的。」
「真是個令人遺憾的妖精,抬一下眼鏡以為智力指數就能上升一樣。怎麼不去死呢。」
「喂,別說了,赫定太可憐了吧……還是比阿倫要強的。」
看到弟弟們隨口亂說,苦命的長男不著痕跡地為妖精魔法劍士說了句好話。
被格列佛兄弟襲擊,四散奔逃的部隊正好是兩支。
看到視線前方的瓦爾薩士兵向南逃去,阿爾弗利克切換了意識,命令道。
「在這裡分開。杜華林,貝爾林,把他們追到『里奧德鎮』去。別讓這群教訓過的野獸看見什麼餌都亂咬。」
「這下就不是怪物,而是士兵進呈了啊。」
「手下留情比解決掉他們難好多。他們太脆弱了。」
扛著大錘和大戰斧的小人族風一般跑了出去。
與長男留在當場,拿著大劍的么弟格爾確認道。
「阿爾弗利克。之後就不用再幹這種麻煩事了對吧?」
「啊啊,現在開始不需要再讓敵人通過防線。我和格爾兵分兩路進行監視以及維持。」
這裡是距離『里奧德鎮』5K遠的沙漠地帶。
在沒有任何遮擋的寬闊沙海之中,無論離得多遠,歷經數次升華、五感被強化到非人程度的小人族都不會看漏任何可疑的敵影。
「入侵這裡的傢伙,全部消滅。」
阿倫十分不爽。
「瓦爾薩士兵又打過來了—!!」
「可他們又被強得爆炸的貓人和豬人輕鬆打爆了—!!」
「那位向他們下達命令的高貴之人到底是誰—!!」
因為他們正被迫在歡呼的群眾面前演著『戲劇』。
當時正好是人們睜開雙眼的清晨時刻,瓦爾薩兵如同掐好了時間一樣湧進了『里奧德鎮』。居民們剛剛發出悲鳴,回想起城鎮被燒毀的恐怖時,果然如同約好了一般,阿倫與奧塔,以及亞莉颯爽登場。
「隸屬於我的強大『勇士』,不,『英傑』啊!攔住瓦爾薩的野獸,守護人們!」
因噩夢再度襲來而感到絕望的里奧德鎮民。
以及將他們從這絕境中救出的一群人。
居民和眾多商人因此對強大的戰士表達感激,對率領他們的一位『王』懷抱著感謝和敬意——這就是赫定的計劃。
『里奧德鎮』的人們原本就不認識在暗中保護女神的阿倫等人。更不用提不可能有人會注意到那位身著華麗的王子之前竟是一名奴隸少女。跨在駱駝上下達指示的她滿是王者的威風,就連奴隸商都被騙了過去。
在人們眼中,裝作碰巧通過的阿倫他們正像是英雄譚中描繪的那種偶然出現,懲罰為惡者的人物一樣了吧。
「好厲害,輕輕鬆鬆就打敗了那群瓦爾薩的士兵!」
「這幾位大人究竟是……」
「啊啊,請拯救這座城鎮吧!」
被燒毀的市場中,看到阿倫他們展現壓倒性力量進行戰鬥,城鎮居民們送去了熱烈的聲援。
或許是城鎮被燒毀的絕望帶來的反彈,他們正如赫定預想的那樣內心震撼,心懷感激——順帶一提,一開始那幾句敘述性的聲援是法茲爾商會偽裝成的民眾喊出來的。
吃屎去吧。誰要陪你們演這種『鬧劇』。
阿倫的不快數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
因此,他會比平時更加隨意、更加誇張地打倒瓦爾薩兵也是理所當然。
「住手,阿倫!不要殺人!」
煩死了,當心我碾死你。
以主人身份自居的少女從背後傳來聲音,這令他不快+殺意的數值漲得更高了。
「……呶!」
「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仔細一看,奧塔也是一副不是很高興的微妙表情,同時將敵兵打上了高空。被杜華林和貝爾林追得四處亂竄的瓦爾薩兵在戰鬥之前就已經滿身瘡痍。
「所以我才討厭這種過家家。」
阿倫厭惡地說道,同時長槍橫掃,將哭天喊地的瓦爾薩兵一口氣掃清。
「累、累死了……」
適當地躲過居民們熱烈的歡迎後,亞莉回到了『綠洲宅邸』。
表面上是女主人芙蕾雅爽快地將宅邸借給了沙漠的勇者們。
「這種程度就喊累我可是很難辦的。」
「不是身體,而是精神上的……。阿倫沖我釋放的殺意太明顯了。今天晚上,我說不定就會在夢中喪命……」
「真到那時候,我就為您弔唁好了。」
亞莉脫掉華麗的鎧甲,走在迴廊之中,身旁的赫定緊隨其後。
即使她眯細眼睛,送去怨恨的視線,他仍然一臉平靜,沒有任何反應。
「今早的活躍表現後,您就是這座城鎮的英雄了。如果是救他們於危機之中的恩人,那許多人會願意聆聽他的話語吧。這下我等的計劃也終於會更加順利地執行了。」
「明明都是自導自演……。矇騙一無所知的人這種事……」
「沒有居民遭受損害,因此沒有問題。政治也是一樣,可沒辦法只靠漂亮話就解決一切。」
別說是英雄了,『里奧德鎮』可以說就因為他們碰巧在這裡才會被燒毀,但赫定不允許她沉浸在罪惡感之中。據他所說:
「舉止如同野蠻人的瓦爾薩才是罪惡,這顯而易見,因此我一點錯都沒有,您要這麼去想,不要帶有任何愧疚。」
似乎是這樣。
看到摒棄個人感情,追求效率的妖精,亞莉長嘆一口氣。
「在里奧德周邊進行警戒的阿爾弗利克他們也將瓦爾薩軍全部殲滅。敵方也該心生警戒,察覺到有什麼人在這裡了。」
「……他們都無法互相聯絡,究竟是怎樣找到敵軍部隊,進行奇襲的?」
「沙漠的晚上視野很好。第一級冒險者我們的話,只要定好值守範圍,保持監視的話,都會事先發現接近的敵人。」
聽他的語氣,簡直像是在說哪怕離著1K遠也能發現敵人一樣。
亞莉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臉頰沒有抽搐,最近這已經快成習慣了。
事到如今再去提他們殺敵如呼吸一樣的戰鬥能力也沒意思了。
「不提這些了,暫定之主,『演講』的準備已經完成了嗎?明天就該您出場了。」
赫定打開作戰室的門,只見波希曼的部下如同傳令兵一樣慌忙跑來,他從傳令兵手中收下報告,當場讀了起來。
疲憊的亞莉領受了他的好意,坐到了讓出來的椅子上面。
「準備已經完成,也做好貫徹到底的覺悟了。如果這能夠拯救夏爾扎德……拯救西凱奧斯,那我沒有怨言。」
亞莉繃緊聲音,右手緊握成拳。
看到鬥志旺盛的亞莉,如副官一般站在一旁的赫定看了她一眼——緊接著看向她的腦袋,嘆了口氣。
然後伸出一隻手,輕輕撩起亞莉脖頸處的頭髮。
「嗚哇!?你、你幹什麼這麼突然!?」
「您還是多打理下頭髮為好。外表寒酸的王可沒辦法引得萬人追隨。」
亞莉臉頰泛紅,從椅子上跳起。
和忘記了身
為王子的面具,心臟快要爆炸的亞莉截然相反,赫定只是送去了無語的視線。
「用梳子梳一下頭髮好了。要論手法的話這裡的僕人都不如我。今晚我會前往您的房間。請不要鎖門。」
「什、什、什什什什什什……!?」
男性於夜裡造訪女性的房間。這到底算不算是『那~種事情』呢,這一想法瞬間在亞莉的腦海中浮現,令她滿臉通紅。
然而,宛如廣漠的沙漠一般的赫定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低頭看著手頭的報告,很明顯,他一點也沒有那種意思。
恐怕對他,不對,對他們芙蕾雅眷族來說,主神芙蕾雅以外的異性都和路邊的石子沒什麼區別吧。
亞莉姑且還是有著身為女性的矜持,如今她感到這一矜持慘遭破壞,然後才是感到一陣放心,陷入一種複雜的情緒之中。說白了,就是不爽。
「整理儀表是位居高位者的基礎。雖然除此之外必須重點去做的事情像山一樣多,但這一點也不容忽視。」
赫定不愧是一名妖精,可以說是容姿卓越。
他與赫格尼在芙蕾雅眷族中也是無人能及。
尤其是那頭美麗的金色長髮,恐怕就連女性都會羨慕不已。
事實上,收穫差評的亞莉也想著『可惡,真令人羨慕』——就在這時,她無意間問出之前一直在意的事情。
「赫定,可以問你件事情嗎?你在加入【眷族】之前,是不是侍奉王族之人?不對,說不定你自己就是——」
從赫定的舉止甚至是他那帶有進諫含義的抱怨中,亞莉聞到了一絲『相似的氣息』。也就是和亞莉一樣同為『高貴的身份』,自己這一側的氣息。
「您知道了我的過去又能怎樣呢。我找不到任何意義。」
赫定依舊看著報告,回答道。
與其說他不希望別人查探過去,他更像是真的覺得沒什麼用處。
他還真是個理性又追求效率的妖精,亞莉想到。
正因為這樣,她才問出了下一個問題。
「那麼,為何你表現得簡直就像是我的大臣一樣?雖說是主神的命令,但也只有你這樣。你和阿倫他們不同,那個……甚至對我使用敬語……」
雖說他叫的是暫定之主,但在【芙蕾雅眷族】中,赫定對待亞莉的態度可以說是最和善的。他那禮貌的語氣也是如此。雖然僅有數天,但亞莉還是從他那裡感受到了『敬意』。
赫定回答了她的問題。
「不因責任所苦之人,沒有資格稱王。」
「誒……?」
「您正視了現實,沒有逃避悲傷與憎恨。豈止如此,甚至挑戰了最為美麗最為恐怖的女神。我們比誰都清楚這一行為代表著什麼意義。」
美麗的妖精抬起頭,不再看向手頭的文件。
「您展現了身為一名王族所具有的最低限度的驕傲。因此我決定無論他人如何評價,我都會採取與您相符的態度而已。」
「赫格尼應該也對您刮目相看了」,他如此補充道。
亞莉瞪大了眼睛。
赫定的評價正是肯定了因王族身份而煩惱的自己,本來就算得意忘形也並不奇怪,但此時她卻身陷一種奇妙的感覺。
雖說只有一點,但得到芙蕾雅的眷族們的認同這一事實令她感覺很不可思議。
明明所有事情都交給了他們,自己還沒有做到任何事情。
難道說自己其實有所改變,以至於令赫定他們都認同了嗎。
「我去通知一下其他人。一事無成的廢物數量太多了。」
在即將離開時,赫定對亞莉說道。
「暫定之主,我不向您尋求太多的事物。……但是,還請您務必不要讓我們失望。」
他說,既然被女神選中了,就要如此。
妖精僅僅留下了這樣的話語。
「啊啊」,看著漸漸遠去的背影,亞莉帶著覺悟與決意如此回答。
那一天,凱奧斯沙漠比平時更加酷熱。
時值中午,太陽高懸,『里奧德鎮』的空氣卻十分沉重。
雖說復興工程有所進展,但『里奧德鎮』仍然瀰漫著一股不安的氛圍。人們害怕繼夏爾扎德之後,商業國、甚至是其他國家會不會也慘遭瓦爾薩的蹂躪。
眾人都陷入對明日的擔憂之中——就在這時,亞莉帶著赫定等人來到了『里奧德鎮』的南部區劃。
「人比我想像中還要多啊……」
這裡是廣場。
平時作為市場用的角落空了出來,如今許多人都聚在了那裡。
人多得仿佛『里奧德鎮』的所有居民都過來了一樣,令在建築物角落窺視著的亞莉雙手被汗水打得有點濕。
亞莉——準確來說是赫定——說有大事要說,準備了這個場面。
畢竟是拯救了城鎮的『英雄』的請求,『里奧德鎮』的居民爽快地答應了。
人們不知道亞莉打算說些什麼,因此群眾從剛才開始一直就躁動不安,。
會不會說這之後也會一直保護城鎮呢,也有些人如此期待著。
「呼、呼呼……如今正是神聖的號角鳴動之時……此為王之宣誓,誓要引導沙漠之民……」
「你就別說話了,赫格尼。……阿拉姆王子,這裡是您的戰場。祝您武運昌盛。」
在亞莉獨自抑制著自身的緊張時,【芙蕾雅眷族】的赫格尼與赫定對她說道。
聽到兩人的話語後,亞莉突然意識到了這點。
——是嗎,這裡就是我的戰場啊。
自己無法像阿倫他們那樣打倒敵人,這裡才是自己戰鬥的地點。
亞莉點了點頭,走了出去。
宛如茉莉一樣華美的白色鎧甲——靈活的輕裝與外套隨之搖晃,亞莉登上了事先準備好的台子。
『……里奧德的居民們,十分感謝你們用掉寶貴的時間來聽我的演講。今日到此,乃是有事所求。』
一個魔石製造的擴聲器設置在台上,放大了亞莉的聲音,甚至傳到了城鎮之外。
這正可謂對沙漠世界所立下的誓言。
『似乎有人將我稱作流浪的無名之人——那麼就讓我先表明身份吧。我是夏爾扎德王家的王子,名為阿拉姆·拉扎·夏爾扎德。』
在這一瞬間,眾人突然一陣喧鬧。
吵嚷聲不絕於耳。雖然城鎮居民僅僅因為王子之名而大吃一驚,但也有人臉上難掩不可置信的表情。正是那群商人。
亞莉回應著他們那試探性的視線,同時繼續說道。
『應該有人聽過關於我的傳言吧。說我是名王都被奪,慘遭瓦爾薩軍蹂躪,然後再也沒了消息的無能王子。——然而,這並不是事實。據說在事關王家存亡之時,會有一群【傳說中的戰士】伸出援手,因此我為了與他們匯合才暫時離開了軍隊。而聽說這座城鎮陷入危險後,我們就趕來了這裡。』
亞莉將赫定隨便想出的台詞背誦出聲。
然而,劇本到此為止。
這之後,就是亞莉必須展現王威的時候了。
『——商人們,以及伊斯拉凡的國民啊!我不會說讓你們來投資我!但是,還請你們務必將我的話語傳達!跨越沙丘,乘沙風而行,傳到我夏爾扎德的國境!』
亞莉邊放聲說道,同時回想起了前些日子的記憶。
「演講?」
從女神手裡贏下一場『戰棋』的那晚。
看到作戰室中的亞莉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赫定點了點頭,做出肯定的回答。
「不管怎麼說,我們能動用的棋子太少了。現狀是我們很難進行傳達情報、諜報以及偵查之類的活動,就算想要全殲敵軍,可我們連他們的準確位置都不清楚。——所以要由我們這邊發出『聲音』,令敵人有所行動。」
奧塔他們也在聽著,只見赫定俯視著桌上攤開的地圖,同時說道。
「發出聲音,令敵人行動……?那要說些什麼才好?」
「號令夏爾扎德全軍。就說,要打一場決定一切的戰鬥。」
亞莉嚇了一跳,雙眼大睜。
「為了傳達阿拉姆王子的『聲音』,首先要利用商人。他們的聲音傳得比風還快。肯定會傳到瓦爾薩占據的夏爾扎德全土吧。畢竟這裡可是『商人之城』,這裡又是『商人之國』啊。」
「……!」
「真正重要的只有『演講』而已。不能是來源未知,不知真假的情報,必須是在那一天,那個地點實際發表的官方聲明才行。必須要讓整個沙漠世界發現阿拉姆王子那勇敢果斷的行為。」
在瓦爾薩軍看來,派遣去『里奧德鎮』的部隊全都沒了消息,那裡正可謂化為了異
界。然後,『宣戰』就是從那個異界發出。
這並不只針對瓦爾薩和夏爾扎德,而是向著整個凱奧斯沙漠圈。
「您需要告知的是『總決戰』的日期和場所。然後進行『鼓舞』,提高決戰的機運,促使人們行動,令夏爾扎德以及瓦爾薩全軍不得不在那裡布陣。」
「等、等一下!就算我的聲音能夠傳過去,夏爾扎德的士兵行動了,可我們仍然不知道瓦爾薩會不會行動!兵力差距太大了,他們大概是會警惕起來,但不一定會按照我們的想法……!」
聽到亞莉的反駁,赫定指向地圖上的某個地帶,回答道。
「我想讓夏爾扎德軍在這裡布陣,位於里奧德鎮東北方向的『加祖布荒原』。這是塊夏爾扎德,商業國以及瓦爾薩國境於此相交的岩石沙漠地帶。只要將兵力集結於此,那就既能向夏爾扎德進軍,也能攻打瓦爾薩本國。」
「!!」
「在鎮守夏爾扎德王都的瓦爾薩軍本隊來說,這絕對不可忽視。如果本國被攻陷,那一切都完了。」
亞莉在驚訝的同時,也理解了赫定的意思。
赫定是打算進行『威脅』。
如果不回應這邊的『決戰邀請』,那我們就滅掉瓦爾薩本身。
毫無以為,這次為了進攻夏爾扎德,瓦爾薩投入了大部分戰力。本國的守衛肯定變弱了。「最壞的情況下,也可以請求商業國出兵攻打。瓦爾薩的暴行給商業國也造成了損傷。作為大義名分十分充足。」,赫定接著輕描淡寫地說出一個十分不得了的代替方案。
亞莉不禁仔細地凝視起赫定的臉。
既沒有家臣也沒有士兵,但這個妖精卻想要僅靠一個計策去動員兩個國家的全部兵力。而恐怕這並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眼前的妖精很恐怖,亞莉實實在在地感到了畏懼。
「時常令對手必須進行『二選一』。」
「誒?」
「然後,這兩個選項都是對自己有利的選項。不是逼迫對方選擇一個,而是交給對方來決定。無論是在宮廷內還是在戰爭中,這種做法都十分必要。暫定之主,」
「!!」
「您最好多學一些狡詐的『策略』才行。」
赫定回看向她,簡直像是繼承了女神的神意一般,提出了建議。
看著那雙紅珊瑚色的眼睛,當時的亞莉明確地認識到了一點。
她作為『王』的成長令人期待,但同時自己的斤兩也被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這一切都要看『演講』的結果如何。能否刺激到整個沙漠世界,全看您的表現了。」
『夏爾扎德的王都索爾夏那陷落,我身為國王的父親也遭到處刑!不是他人,正是瓦爾薩一手造成如此局面!我過去從來沒有哪一天,會像那天一樣咒罵自己是多麼的無力和弱小!』
亞莉手腳並用地演講,吸引住群眾的視線,同時看向周圍。
波希曼的人脈全都被她利用,眾多其他城鎮的商人也被叫來了這裡。本來『里奧德鎮』就是『商人之城』。他們的情報網一定會遍及整個凱奧斯。
順帶一提,亞莉身上那件高級鎧甲也是從法茲爾商會拿來的。
在法茲爾商會中,波希曼是最為奔波忙碌的,他快要過勞死了吧,亞莉想到。
『然而,如今的我們有著強大的同伴!他們是傳說中會拯救夏爾扎德的【傳說中的戰士】,也是將瓦爾薩的軍隊悉數打敗的『八英傑』!他們的力量你們也看到了!』
群眾看向奧塔等人,情緒瞬間高漲。
藉助【芙蕾雅眷族】的威勢,聽眾們的氣氛越來越熱烈。
商人們也喧鬧不已。他們恐怕也看不下去瓦爾薩的暴行了吧。
他們被亞莉的訴求所吸引,如果只是傳播她的聲明,那也可以接受。
城鎮被燒這件事本身就令他們燃起了心中的怒火。
倘若如此——之後只要能夠證明亞莉就是『阿拉姆王子』,那一切都將開始轉動。
『請允許我再次請求!伊斯拉凡的國民啊,還請你們將我的話語分毫不差地傳達過去!將我的聲音傳給我深愛的祖國,傳給勇猛的官兵!!』
今日,在這裡說出的話語——傳給夏爾扎德軍的話語將全部是商人的傳聞。
忠臣們或許會警惕起這是否來自偽造的王子,或是瓦爾薩的陷阱。
僅僅依靠夏爾扎德王家代代相傳的紫色瞳孔還不夠。證據還不充分。
因此——要在宣言中包含自己身為王子的『證據』。
『我以王家偉大的始祖,亞莉之名宣誓,於此立約!決戰之日在五天後,地點是【加祖布荒原】!我將集結全軍,奪回王都!』
亞莉的證明——也就是『真名』。
偽造了性別的王子『真身』,這是假貨絕對無法誆騙的事物。
討伐惡賊這一王的宣言以及王者的威光令民眾和商人的熱烈氣氛達到了頂點。
亞莉拳頭高舉,向太陽刺去。
然後將誓要達成一切的覺悟高喊出聲。
『於此宣言!身為王家的倖存者,我將成為新王,打倒惡賊瓦爾薩!!』
人群發出歡呼。
歡呼承載著希望,晃動著炙熱的沙漠。
商人們的覺悟也同樣乘著沙風而行,飛向凱奧斯的天空。
看到這一幕,【芙蕾雅眷族】的眾人也認同了這名身為『王』的少女。
「啊啊,公主大人……!她還活著!」
『里奧德演講』經過商人之手一口氣流傳出去的那一天。
獲得情報的夏爾扎德忠臣們膝蓋一軟,跪在地上喜極而泣。
「是公主大人——不對,是王子!既然說出了偉大的始祖亞莉之名,那毫無疑問就是阿拉姆王子!!」
夏爾扎德各地。
處於劣勢,殘兵敗將占絕大多數的部隊中響起了陣陣吶喊。
夏爾扎德的始祖中,並沒有名為亞莉的人物。
少數知曉王子秘密的大臣們察覺到這一『演講』就是亞莉本人的暗號,興奮地不能自已。
「向其他部隊傳達!在伊斯拉凡的王子就是本人!現在開始朝決戰之地,加祖布集結!!」
處於劣勢,士氣不斷低迷的營帳之中,身為亞莉的左膀右臂,她最為信賴的老將賈法爾下達了號令。
失去了希望,身心俱疲的夏爾扎德軍瞬間湧起活力,一口氣開始向東進發。
「報告!在各地進行抵抗的夏爾扎德軍開始向東出發!他們將部隊劃分為無數小隊前進……無法全部攔住!」
設在夏爾扎德王都索爾夏那的瓦爾薩軍營帳中。
慌忙跑來的士兵報告完畢後,葛札爾兩手握拳,重重砸在地圖攤開的桌子上面。
「可惡,被擺了一道!」
之前在里奧德的那場『演講』也傳到了葛札爾他們耳邊。
他們怎麼都沒想到,對方居然會利用商人將散落各地的軍隊重新編成。毫無疑問,夏爾扎德軍更加熟悉這個國家的地形,只要利用小道之類的,那麼自己不可能徹底阻止對方集結軍隊。只要夏爾扎德一轉形勢,進行大規模的反擊作戰,那麼商業國應該也會給予支援。這是【雷瑟夫眷族】的暴行帶來的代價。
五天後,『加祖布荒原』。
這是個明明白白的邀請。
如果不打算一決雌雄就會進攻瓦爾薩本國,葛札爾完全讀懂了某妖精的言外之意。
「阿拉姆王子……!本以為銷聲匿跡了,這就來了這麼一個奇策!這舉動也太大膽了!雖然之前就聽說他很有才能,但沒想到居然到了如此程度!」
不過,也說不定他背後有一名優秀的軍師。
然而,就算如此,一位新王誕生之時,沒有人會比民眾更加敏感。
異國的那股狂熱甚至傳到了自己周圍,因此葛札爾切實感覺到了敵國的王子此時已經『覺醒』。
「好~~臭啊!真的好~~臭啊~~~~~~~~~!!這絕對有鬼才對吧~~!!」
葛札爾所在的大本營之外的另一個營帳之中,男神雷瑟夫大笑出聲。
「這種『二選一』,味道好重啊!看似讓你選其實就是強迫,想出這招的人可真損啊~~~!」
品格暫且不論,該說他不愧是位神明,雷瑟夫正確地讀懂了赫定的計策有多陰險。而且即使讀懂了,也不得不答應敵人的邀請。
就算知道了敵人藏著什麼東西,但卻不清楚具體是何種秘策。
正所謂真相大白之前,連神明都無法看透。
「軍隊淪落成賊寇,將沙漠世界攪得一團亂……這倒也不錯,但總讓我感覺規模降低了啊~。或
者該說是更小氣了吧。」
雷瑟夫對獲得戰爭的勝利並不感興趣。
正如亞莉和葛札爾擔憂的一樣,他與兩個國家的想法都不一致,而是為了『某個計劃』在行動。往好了說,這算是一部分神明的娛樂,也算是愛好,但毫無疑問,這也是一柱『邪神』試圖為下界帶來混沌的企圖。
「算啦。這個邀請,就答應好啦☆。感覺這樣會更有意思,而且我還有『王牌』呢~。對吧,西耶魯?」
「是的,雷瑟夫大人。不過非常遺憾,這次還輪不到那個出場。」
隨侍在雷瑟夫一旁的妖精,團長西耶魯回答了他。
這個男人臉上貼著一副與妖精格格不入的昏暗笑容。長得很高,身材偏瘦,長長的黑髮從後背垂下。上半身除了披了件外套以外什麼都沒穿,露出來的皮膚上有著瘮人的刺青。
這副姿態簡直像是從黑暗中孕育而出的『咒禁師』一樣。
「我一個人就能毀滅夏爾扎德,然後將阿拉姆也虐待致死。看我將那傢伙的皮剝下來製成旗幟,向雷瑟夫大人展現我等的勝利。」
「你明明臉長得超帥,說的話卻賤到爆了,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哦。哈哈哈。」
他看著這位既是近侍也是團長的眷族,放聲大笑。
雷瑟夫非常殘忍。他的眷族也同樣殘暴。
他們的『計劃』既殘酷又陰險至極,即將為下界帶來混沌——然而。
若是從結論講起,那麼這個『計劃』並沒有在這場戰鬥中公之於眾。
「雖然不知道『八英傑』是什麼玩意,但鄰近的勢力怎麼可能打得過我們呢~」
至於原因,那自然是連神明雷瑟夫都未曾預測到的最強如今正在這片凱奧斯沙漠之中。
「赫定,能叫大家集合一下嗎?」
決戰之日的前夜。
亞莉如此向赫定請求。
這裡依舊是『里奧德鎮』。就算是從這裡出發,憑藉奧塔他們的腳力也能在幾小時內到達『決戰地點』。而且這也包含了亞莉的一點任性,由於王子於此現身並進行了演講,所以瓦爾薩說不定會對這裡出手,她想儘可能地保護此地。
「能來的都在這裡了,您想要做些什麼?莫非是因為明天決戰,所以想為我們鼓勁?」
聚集在大廳的人有赫格尼、奧塔以及阿爾弗利克。
格列佛的三個弟弟在周邊進行監視,至於阿倫則是理都沒理。
即使如此,聽到召集了奧塔他們的赫定如此詢問,亞莉還是搖了搖頭。
她並不是想要對天下無敵的【芙蕾雅眷族】進行鼓舞,或是發表什麼高論。
只是她有種感覺,想要和他們好好交談一番的話,今晚是最後的機會了。
「首先,讓我道個謝吧。感謝你們向我施以援手。雖說赫定可能會說,既然身為王族就不要輕易低頭,但是……老實說,如今我能回報你們的也只有這份感激的心情了。所以——謝謝你們。」
她依次與每個人對視片刻,然後道出毫無虛假的話語。
女神的眷族們決不會因此而有所感觸。然而。
「一切仍未結束。你太心急了。不過……我會跟弟弟們傳達的。」
阿爾弗利克淡淡地說道,不過最後一句話,他的語氣十分溫和。
「……你、你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昏君……也就是說,所以說,那個……喔啊啊啊啊——此刻正是汝捨棄幽暗之衣,飽受業火炙烤之時!庫、庫庫庫!!」
看起來不善言語的赫格尼拼命想要傳達些什麼,但只發出呻吟一樣的聲音,最後又轉為了彆扭至極的表達方式,根本沒搞懂他想說的話。
「釋放你的光輝。既然女神對你一見鍾情,這就是你的義務。」
奧塔臉色不變,僅僅如此說道。
「我已經沒有什麼要對您說的了。不過,假如最後再讓我多管一回閒事的話……那匹麻煩的『貓』應該在三樓陽台那裡。」
亞莉對如此告知的赫定表示感謝,然後前去尋找那匹麻煩又粗暴的『貓』。
「阿倫。」
跟赫定說的一樣,盡覽沙漠夜景的陽台之上,有著狀似銀色的灰黑色毛皮的貓人正在那裡。亞莉靜靜地走近那聽到聲音也沒有回頭的背影。
「別靠過來。我可不打算陪你玩,你也差不多該明白了。」
「是嗎。那麼我就在這裡說吧。」
寬廣的陽台上,她在兩人相隔大概五步時停了下來。
「我對大家都表示了感謝,但是……我希望你能讓我道個歉。在旅行途中,我侮辱了你。」
離開『里奧德鎮』的第一天,亞莉因為一點小事發了火,辱罵了對方。
雖然當時差點被阿倫給殺掉,但她其實一直想要道歉。
「對不起,阿倫。我太小心眼了。冒犯了你們對女神的忠誠。」
「你裝個毛的主公啊,臭小鬼。真讓我想吐。」
阿倫十分冷淡。真的是開口全是咒罵。
但亞莉早就知道他就是這樣的人,所以連氣都生不起來,只是露出脫力般的笑容。
「……有什麼好笑的。」
「沒什麼……」
感受到對方在笑,阿倫的臉轉了過來。
亞莉仍然是一臉笑容,然後仰頭看向天空。
「我問你啊,阿倫。向敬愛的女神……向唯一的主人獻上忠誠,會令人開心嗎?」
「什麼?」
「我不禁會這麼想。這段短暫的時間裡,赫定還有你們展現出來的忠誠,全是獻給我背後的女神的。而不知為何,我在羨慕她之前……首先是對你們感到羨慕。」
視線前方是漫天的星辰。還有孤獨的新月。
亞莉這番無意說出的話語融入了美麗的沙漠天空之中。
「她……女神芙蕾雅真是不可思議啊。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但是,她的話語,她的眼神卻令我的內心無可救藥地被她吸引。」
「……」
「她真的比任何事物都要美麗。但是,真正吸引人心的不是她的外表……而是她那如同微風一般捉摸不定,又如光芒一般高貴的神性才對吧。」
亞莉似乎明白了阿倫當時為什麼會如此生氣。
發誓向芙蕾雅獻上忠誠之人,都是內心被她淨化,被她拯救的人吧。
而亞莉卻無法跪在她的腳下。
畢竟她要為了祖國而成為『國王』,必須扼制住自我的想法。
月亮在高空中是那麼耀眼,但終究無法夠到天空。
無法前往俯視月亮的眾神身邊。
「我有著自己的國家。有著身為王的責任。然而,如果能像你們那樣捨棄一切,一心一意地思念著誰的話……」
這份心緒是從何時開始產生的呢。
是用『戰棋』戰鬥的時候嗎。
還是在那片綠洲中度過的那個夜晚嗎。
還是說,從剛剛見面開始就一直如此?
連自己想要說什麼都不甚清楚,只是一直在訴說的亞莉此時閉上了嘴。
她注意到自己這份赤裸裸的心情決不是可以變為話語的事物。
「……抱歉,說了些奇怪的東西。你就當我腦袋糊塗了,把我說的都忘了吧。」
亞莉笑著糊弄過去,然後就要離開當場。
「扔掉不就好了,國家什麼的。」
然而,對方傳來的話語攔住了她的腳步。
「什……」
「你羨慕我們的忠誠,是因為我們忠實於自己的欲望。因為除了那位大人以外,我們從不追求其他任何事物。」
阿倫轉過身體,與亞莉正面相對。
不帶一絲糾葛的聲音衝擊著驚愕的亞莉。
「你就是意志薄弱,別拿些無聊的東西當藉口給它蓋住。別被國家給寄生了。」
「!」
射穿這邊的眼神和之前一樣銳利,卻和至今為止的又有所不同。
他的話語令亞莉頗為狼狽。
接著,阿倫說出了衝擊性的事實。
「我因為渴求那位大人的愛,把血親……把『妹妹』拋棄了。」
「————」
「要讓世人來評價,那我就是個渣滓……可這又怎麼了?要是在意自己的名聲就此放棄,那你也就這種程度了。那種東西才不能叫愛。……至少,對那位大人來說就是如此。」
因此要貫徹自己的信念。
『渴求』就是這種事物。
貓人青年如此斷言。
亞莉受到的衝擊過於巨大,只能呆站在原地,無法做出任何回應。
阿倫也沒有再多說
一句話語。
他與少女擦身而過,離開了陽台。
孤身一人的少女用僵硬的動作再次看向了天空。
「…………」
月亮無法觸及天空。
但如果月亮不再俯視大地,不再照亮世間——而是自己也仰望天空的話,會不會得到原諒呢?
內心閃過的疑問重重地、劇烈地搖動著亞莉的內心。
他走過長長的柱廊。
這時有一個聲音投向拿著銀槍,與少女說完話的阿倫。
「真會騙人。」
靠在柱子上的芙蕾雅露出了笑容。
就連凶暴的阿倫也不得不承認自己敵不過女神的微笑。
「你明明現在也很關心妹妹阿妮婭。」
「……」
阿倫停下腳步,簡短地說道。
「您又在開玩笑了。」
然後再次邁步,這次真的離開了這裡。
女神眯起眼睛看著他的背影,然後注視起陽台的少女。
沒有光照的室內被窗口處射入的月光照得一片蒼藍。白色薄布微微晃動。
回到房間以後,亞莉非常煩悶。
明天就是事關國家存亡的戰鬥,明明不是考慮這種事情的時候,但她還是十分煩惱。
(捨棄國家……?我嗎?)
不再作為王子阿拉姆,而是成為女神的眷族?
至今為止亞莉從未考慮過這種事情。
作為王族而活是亞莉知道的唯一一種生存方式,因此對她來說,這一選擇絕無可能,同時又如此充滿魅力。
不,不對。
亞莉自己對那位女神——
「亞莉。」
「!」
打開的大門與傳來的聲音令亞莉肩膀猛地一抖。
看到芙蕾雅光明正大地走進房間,亞莉憤怒地喊道「你、你倒是敲個門啊!」,緊接著芙蕾雅回答「敲過了啊。可你又沒有反應」,然後走了過來。
「看你一動不動的,在想什麼呢?」
「想、想什麼都無所謂吧……」
芙蕾雅十分自然地坐到床上,緊挨著亞莉。
亞莉不想被她看出剛才在想什麼事情,所以態度顯得甚是冷淡。
芙蕾雅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的側臉,然後莞爾一笑。
「阿倫這個人啊,其實還挺溫柔的。」
「……?你在說什麼?」
「雖然嘴上不饒人,但是會為了我有所行動。因為我很想要你,所以他才質問你的內心。」
「!!」
和阿倫談話的場景被她知道這件事令亞莉大吃一驚。
被看透了,亞莉同時如此想到。
自己的內心已經被女神看穿。
為了隱藏發燙的臉頰,亞莉猛地將臉轉向一邊,逃開女神的視線。
「畢竟我迷上你了嘛。所以你同樣愛上了我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哪有這種道理!
這人是有多自戀啊!
亞莉本該嘟著嘴說出類似的抱怨,但她還是沒有說出口。
心中這份感情令她難以顧及其他事物,令她迷茫不已。
「……就算,你說的是對的……但這也絕對不是愛慕。」
「嚯?那是什麼?」
一段時間過後,亞莉如此回答。
她低下頭,從內心深處拾起了這段話語。
「我一定是……將你看成了過世的『母親』。」
在亞莉的記憶中,她的母親有著長長的黑髮,是一名夢幻又美麗的女性。
刻在她瞳孔中的畫面中,母親撫摸著沉睡的亞莉的腦袋,露出記憶中最後的笑容。看到亞莉泣不成聲,她也流下淚水,向她道歉。
彬彬有禮的母親與自由奔放又亂來的芙蕾雅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然而在亞莉的內心中,兩張面孔重合在了一起。
不對,大概是亞莉的內心導致的吧。
她年幼之時就與母親死別,或許她在向母親的幻影尋求溫暖也說不定。
長這麼大了還在渴求母愛,坦白這件事對亞莉來說其實也算十分丟人了,但芙蕾雅並沒有捉弄她,只是輕輕地聳了聳肩。
「也對,我畢竟是名女神,你把我當成母親也沒有錯。在我看來,住在下界的你們都是我的孩子哦?」
「我、我說的才不是這個意思!」
芙蕾雅輕笑出聲,似乎覺得很有趣。
這次亞莉真的嘟起了嘴,接著就看到芙蕾雅慈愛地眯細了眼睛。
「但是,我很喜歡你這一點。無論是你坦率地展現內心的這份誠實,還是你對自己不甚了解,一直為之煩惱這種地方。」
這令亞莉心動不已。
無論是這位女神的眼神,還是她說出的話語。
芙蕾雅像是梳頭那樣,輕柔地撫摸著亞莉的腦袋。
「真了不起啊,亞莉。真虧你努力到了現在。以我之名發誓。到現在為止,在這片沙漠世界中,你比任何人都要像一位『王』。」
「……!」
「你的靈魂已經沒有了任何陰影。紫水晶已經綻放出光輝。」
她憐愛地梳理著一根根頭髮,仿佛亞莉是她的孩子,又仿佛亞莉是她的戀人。
睡床發出壓軋之聲。女神的手就在自己一旁,而自己竟會如此意識到這隻手散發的溫度,這令亞莉狼狽不堪。
亞莉不得不承認,她已經被芙蕾雅深深地吸引。
這是將對方看成一位神明?
還是看成了一位母親?
還是說——
亞莉搖了搖頭,趕走了無意義的思考。
臉頰依然發燙。可惡,亞莉如同一名少年一樣因這無路可走的困境而吐出內心的焦躁。
(這樣啊,我……。原來是想要得到讚賞而已。)
不是作為王子阿拉姆。
而是作為一名少女亞莉。
這份發狂的思緒究竟是處在幼兒的欲望的延長線上呢,還是說這是渴求愛情之人會有的渴望呢,她並不清楚。
只是她正在尋求芙蕾雅的『愛』。只有這點不得不承認。
亞莉笑了出來。雖然很不爽,但認同了這件事以後,內心變得輕鬆了一點。
僅僅如此,亞莉就感到滿足了。
明明如此,然而——
「——所以亞莉,我要給你獎勵。」
嘎吱一聲。
睡床再次發出響聲,而且比剛才的動靜要大得多。
「!?」
亞莉被推倒了。
那股力量溫柔地難以置信,卻又輕易地將她壓倒。
女神俯視著亞莉,將頭髮繞到耳後,然後迅速又輕柔地覆蓋住了她。
「你、你幹什麼!?」
「我不是說了嗎。是獎勵。」
這個寢室位於宅邸最上層,本來就是芙蕾雅一直在用的房間。
因此家具都是基於她的興趣挑選的。
亞莉她們所處的床也是一樣,明明帶有華蓋卻相當大。
大到能夠輕鬆容納兩個人。
女神美麗的臉龐逼近過來,自己的臉頰被她撫摸著。
唰地一下,亞莉的脖頸處掃過一陣狀似快感的惡寒。
「……不對,或許只是我無法忍受了?」
接著,只見芙蕾雅浮現出天真與妖艷並存的微笑。
亞莉的腦海中頭一次充滿了赤紅的光芒!!
「等、等下!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因為我是愛與美的神明芙蕾雅哦。」
「我、我們可是女的啊!?」
「我無論男女都沒問題。」
「等、等下、說真的等…………不、不要!」
「呼呼——真是可愛。」
不知何時睡衣已被掀開。
兩人的雙手如同戀人一樣十指相扣。
令人昏昏沉沉、難以置信的香氣搔弄著亞莉的鼻腔。
浮現出些許淚水的紫色瞳孔與銀色眼瞳,濕潤的眼神互相交纏。
「讓我們享受這一夜好夢吧?」
那個夜晚,少女做了個慘遭巨龍捕食的『夢』。
「啊啊————!?」
「是也……是也……」
深夜宅邸的走廊之中。
奇怪的影子隨著詭異的聲音不住晃動。
「芙蕾雅大人,您身在何處呢……」
正是波希曼。
呼哧,呼哧,他
的喘息聲異常沉重,雙眼也布滿了血絲。
波希曼看上去快要死了。
本來他就要應付女神強人所難的要求,現在又加上赫定那無數超不講道理的命令。為了實現亞莉喊出的奪回夏爾扎德這一口號,他又是搜集了多如小山一般的瓦爾薩情報,又是最大程度地利用自己的人脈將眾多商人捲入,總之就是不得不晝夜無休地幹著重體力活。儘管自己只是一介商人,卻要從東跑到西,再從北跑到南,【芙蕾雅眷族】就差跟他說『不眠不休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你這隻豬』,但他還是堅持了下來,毫無疑問算是背後最大的功臣。
到了決戰前夜,他終於擺脫了噩夢般的勞動,宛如殭屍一般在宅邸中徘徊。
「若是不讓女神大人好好疼愛我一番,可還不清這份負債啊啊……!」
因此——他尋求『代價』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芙蕾雅跟他約好會建立【眷族】和他之間的聯繫,但只有這個可不夠!
具體來說,如果不用天下獨一無二的美神的身體來安慰自己,可一點都不划算!
被逼到絕路的波希曼不再約束自己,忠實地展露出自身的欲望。
「唔呼,嗚呼呼呼……!請務必讓在下也加入這百合盛開的盛宴中噢噢噢……!!」
大概被逼得離死亡僅剩一步令他五感變得特別敏銳,波希曼敏感地察覺到女神與少女的動靜。然後自己也打算加入其中,享受一番。
最終他到達了宅邸最上層,正要入侵目標房間——的下一瞬間。
「「「這隻蠢豬。」」」
「!?」
被黑暗中躍出的影子一下抓住了身體。
「打算去哪裡,你這頭豬。」
「你是看不起我們嗎,你這頭豬。」
「還挺有勇氣的,你這頭豬。」
「真是蠢到家了,你這頭豬。」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雙眼大睜的天使,不對是惡魔四胞胎,格列佛兄弟將他砸到了地板上。
再加上。
「別嚷嚷。」
「殺了你哦。」
「去死。」
「噶啊啊啊啊啊!?」
沒想到【芙蕾雅眷族】第一級冒險者都在這裡。
用冷酷的眼神俯視這邊的赫定自不用提,就連那個赫格尼的聲音中也充滿殺意。
至於阿倫則已經朝波希曼的肚子踹了一腳。
「——區區家畜,沒有資格踏入女神的閨房。」
最後出現的是岩石一般巨大的武人之影。
「過來。我來『調教』你。」
最強的戰士奧塔用嚴肅的聲音下達了處刑宣告。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肥碩的身體發出呲溜呲溜的聲音,被拽向走廊的黑暗深處。
那一晚,男人做了個『夢』,夢中的他被強韌的勇士們數次殺死,又強行復活了過來。
「啊啊————!?」
突然之間,聞到了茉莉花香。
在那從神明手中獲得饋贈的夢境之中。
她醒了。
睜開半夢半醒的眼睛,眼前是昏暗的房間。
看向窗外,眼前是帶有些微蒼藍的沙漠。
包裹身體的寒氣使她意識到現在是清晨。
「醒了?」
聽到聲音溫柔地撫摸耳廓,她側頭看去,那裡是一位美麗的女神。
亞莉努力地令迷迷糊糊的眼睛吊起眼角,露出甚是不滿的眼神。
「醒了啊……確實是醒了。還偏偏是在你的旁邊。」
「是嗎。我倒是還很困。」
芙蕾雅用手擋住嘴,打了個可愛的哈欠。
回想起昨晚的事情,亞莉臉上快要噴出火來。身體也還很疲倦。如今的亞莉也只能用根本不帶任何威壓的眼神瞪著女神而已。
「畢竟昨天亞莉根本不讓我睡嘛。」
「只是你單方面地貪求我好嗎!」
別開玩笑了!!亞莉閉上眼睛,滿臉通紅地喊了回去。
今天的女神也是一樣我行我素。她趴在床上,豐滿的胸部被壓得變形,側臉埋在枕頭裡,簡直像是一隻懶散的貓。
床單掉下,她的上半身理所當然一般一絲不掛。
看到亞莉滾燙的臉頰,芙蕾雅果然像貓一樣眯細眼睛,好笑地抖著肩膀。
「明明都是女的,為什麼會做那種、那種……!」
「你的潔癖真是嚴重啊。擁有『樂趣』是賢人的愛好,我不是教過你嗎?你難道從來沒有玩過火嗎?」
「會才怪啊!我怎麼可能暴露我的性別!」
保持初生之姿的亞莉直起身體。
身體似乎還在發燙,她摸著自己褐色的肌膚,嘟起了嘴。
「而且,我好歹也學過這些步驟。……為了作為王而迎接我的伴侶。」
別把我當傻子,亞莉拼命地虛張聲勢,這時芙蕾雅也直起身子。
然後她隨意地坐在床上,從正面抱住了亞莉。
有著深深溝壑的雙丘與少女貧乏的胸板密切接觸。
感受到女神豐滿的胸部壓得變形,亞莉不禁發出不甘心的聲音。
「那麼,就必須要像這樣記住房事的訣竅才行嘛。這樣將來你娶了妻子才能令她開心。」
「……如果有可憐的犧牲者與我締結婚姻,那她事先就應該會知曉我的真實身份。不然可沒辦法勝任一名偽造性別的王的正妻。」
臉被迫埋在柔軟的胸部中的亞莉強行拉開女神的身體,然後了無興致地回答道。
「將王族血脈延續下去是我的責任。我總要找到符合條件的男性,獲得子嗣,這次一定要生一個真正的王子……」
說到這裡,亞莉感到胸中一痛。
從小到大,自己一直接受著這樣的教誨,並在心中做好了準備。
如今這卻令自己十分難受。
如今,在觸碰到這位女神的『愛』之後,甚是如此。
「如果是我,無論是作為男性,還是作為女性都可以滿足你哦……」
芙蕾雅輕柔地包住少女的臉頰,親了一下額頭。
「……未來會變得如何,要由今日的你來決定。雖然在戰場上致勝的是眷族奧塔他們,但決定命運的,是你才對。」
然後她慈愛地摸著亞莉的腦袋。
她的動作和眼神正像是一位伴侶的舉止,同時也像是一名母親。
好像一直這樣。不想兩人分開。感受到這份溫暖後,就更是如此。
亞莉將這些想法壓下去,站了起來。
然後用放在房間角落的瓶子裝了些水,從頭上灑下。
冰涼的水令肌膚抖動,心緒緊繃,將愚蠢的想法拽到內心深處。
接著,亞莉用沾了水的手帕擦拭全身各處,洗掉情事的痕跡,開始穿起衣服。
靠在床上的女神一直注視著她的動作。
「加油,亞莉。」
一切準備就緒後,女神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去吧——阿拉姆。」
接著,看到臉上透出覺悟的『王』的側臉,她浮現出無畏的笑容。
亞莉只是點了點頭,作為回答。
一名『王』走出了房間,沒有回頭看向女神,仿佛在說現在只需看向前方。
5
那一天,凱奧斯沙漠仍然十分乾燥,天氣晴朗。
白日當空,天上下起了太陽雨,上萬名士兵正在蒸騰的熱浪中前進。
『加祖布荒原』是位於夏爾扎德、瓦爾薩以及伊斯拉凡三國交界處的岩石沙漠地帶。雖然叫岩石地帶,但仍然是一片沙漠,視野開闊的大地正適合大軍於此交戰。
就在今天,無論是夏爾扎德軍還是瓦爾薩軍都在朝這裡前進。
「阿拉姆王子的忠臣賈法爾,前來匯合!」
「噢噢,賈法爾閣下!您來了啊!」
受到『里奧德演講』的激勵,夏爾扎德軍陸續在『加祖布荒原』上集結,其中老將率領的部隊現已抵達。眾多官兵於此表示歡迎。
曾經王都陥落,自身慘遭驅逐的夏爾扎德士兵如今再次集結,士氣頗為高漲。阿拉姆王子不顧自身安危而發出的號令令他們心神激盪,多達兩萬名士兵正要匯集於此。
「那麼!阿拉姆王子在哪裡!照亮夏爾扎德的下一代光芒,如今身在何處!」
「……這,那個……哪裡都沒有見到他……」
然而。
關鍵人物亞莉並沒有在『加祖布荒原』現身。
不對,不只是她。據情報所說,早就從王都出發的瓦爾薩軍也不見蹤影。
至少在可視範圍內是如此。
聽到士兵的報告後僵在原地的賈法爾,以及與他一樣意氣風發的夏爾扎德軍之間,吹過一陣乾燥的沙漠之風。
「前進!再次集結的夏爾扎德軍一定會在『加祖布荒原』上布陣!敵人最多也就兩萬軍隊!對擁有八萬士兵的我等來說僅僅是『微風』而已!」
在這時。
瓦爾薩軍剛剛抵達『辛德沙原』。
這裡與『加祖布荒原』相鄰,是一片純粹的沙漠,將決戰之地加祖布包了起來。在接敵之前,瓦爾薩大將葛札爾將八萬人的部隊分成了五支。
「防備敵軍進攻瓦爾薩自不用說,為了不令夏爾扎德軍逃至伊斯拉凡,我們將他們包圍了。瓦爾薩的士兵啊,我們必將於此徹底解決夏爾扎德!」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聽到本隊發出的吶喊,橫跨巨大沙丘展開部隊的第二、第三、第四以及後方的預備部隊也跟著高喊出聲。
夏爾扎德剛剛集結,指揮系統還未完全統一。趁此時進攻。
葛札爾的作戰十分合理,可見他是一名有能力的將領。
然而——正因如此,這一作戰才會被『他』看穿。
「隊長!前方發現敵影!」
「什麼!?規模呢!」
左翼與右翼的部隊一陣騷動,同時士兵們的報告隨之傳來。
難道說作戰被人看穿了嗎,部隊中擔任隊長的戰士們環顧左右,這一幕被他盡收眼底。
「那、那個……並不是,部隊……」
正如部下的報告所說,那並不是大軍,更不是發起奇襲的中隊。
僅有一人。
或者說是四人。
白妖精,黑妖精,貓人和小人族各自出現在部隊前方。
——究竟有誰能看穿這點呢。
集結的夏爾扎德大軍才是真正的『誘餌』。
真正的決戰之地不是『加祖布荒原』,而是這片『辛德沙原』才對。
與八萬之軍為敵的,僅僅是『八名眷族』而已。
「事先準備全部結束了。之後就一個不剩地——將其殲滅。」
目瞪口呆的瓦爾薩士兵們的視線前方,設計了這一切的赫定推了下眼鏡,如此告知。
冒險者們的戰意到達頂峰。
緊接著,『蹂躪』開始了。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戰爭』的開端是一聲尖叫。
「出、出什麼事了!?」
飛騰而起,不對應該說是爆發出來的是猛烈的沙塵。
看到前方產生的沙塵爆炸,統率左翼部隊的將軍大聲喊道。
「第、第二師團,正在遭受襲擊!?」
「是夏爾扎德的奇襲嗎!?敵人數量多少!?」
聽到這句話後,嘴唇顫抖的士兵如此回答。
「一、一個人!!」
「……哈?」
既不是一支部隊也不是一個師團,而是一個人。
見部隊長懷疑起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士兵如同悲鳴一般大聲報告。
「我們遭到了僅僅一名妖精的『炮擊』!」
「【永世紛爭,不滅之雷兵】」
吟唱而出的是一個小節。
憑藉拉開速攻序幕的超短文詠唱,白妖精放出了『魔法』。
「【卡魯斯·希爾德】」
那是潔白的雷之彈幕。
身為超短文詠唱卻擁有龐大數量的雷彈將瓦爾薩兵盡數虐殺。
這致死的迅雷,每一發都有人頭大小。
在無處可逃的雷雨面前,士兵們無可奈何地被吹飛,身體與碎裂的裝備一起被打得焦黑。
「不要喊,不要動彈,我會打偏的。效率好低。真是的,煩死了。」
赫定正在單方面地進行『炮擊戰』。
冷靜地、淡然地、不留情面地用出『魔法』的速射。
「所以我才不想跟蠢貨們打。你們總是令我的計算出錯。」
在他攔住的前方位置。
本是於視野開闊的沙漠中展開部隊的一萬名第二師團士兵正處於極致的混亂之中。
有勇無謀到僅僅一人就擋住去路的妖精,然而他連續放出的『魔法』卻破格到足以消滅上百名士兵。剛有雷彈如箭雨一般殺來,又見一條恐怖的迅雷仿佛巨人大劍一般將部隊一分為二。看到這雷電狂鳴甚至將沙子一起烤焦後,陣型早已徹底崩潰。
如果有猛禽在高空飛行,藉助它的視角,那麼場面會十分明顯。
瓦爾薩第二師團的各處都刻有龍爪一般的傷痕。
「本以為大部分都是哭天喊地、四散奔逃的膽小鬼,沒想到也有憑藉蠻勇前來突擊的戰士。被恐怖與興奮,以及戰場的空氣所吞沒,真是群矛盾的僕人。」
赫定無情地將『魔法』朝轉身逃跑的傭兵身上打去,哪怕有著勇者自身化作誘餌,為了身邊的戰友而試圖打破事態,他也一視同仁地打出了迅雷。
右手的長刀垂下,向前伸出的左手中有魔法不停射出。
這把刀有著長長的刀身和妖精大聖樹製成的刀柄,名為《迪薩利亞》。
在作為一把優秀的長柄武器的同時,也是增幅魔法效果的『法杖』,正是赫定的第一等級武裝。
「既然全都要被擊潰,至少步調一致一點,你們這群廢物。」
悲鳴爆炸開來,尖叫聲四處迴蕩。
瓦爾薩士兵甚至無法接近赫定。僅僅一人打出的永不斷絕的炮擊之雨扼殺了他們的突擊,將試圖用魔法反擊的後衛也一起化為了灰燼。
從已經展開的部隊在一覽無餘的沙丘地帶遭到奇襲開始,他們的可選項就已經被剝奪了大半。既無法掩蓋伏兵進行奇襲,也無法派遣別動隊繞過沙丘從後方攻擊赫定。有著妖精射手威名的雙眼能夠看穿動作詭異的部隊,直接施以迅雷打擊。
「那是,什麼啊……那傢伙,是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擔任大部隊指揮的將軍發出戰慄的叫喊。
帶來混亂的傳令兵呈上眾多報告。只有被這洶湧而來的悲報所衝擊的他準確地把握住了戰場上發生了什麼。
統率士兵的隊長以及更高地位的人全都被消滅了。
敵人憑藉著恐怖的『魔眼』——瞬間看穿戰場動向的『觀察眼』,正在逐漸破壞指揮系統,準確得令人想吐。
失去了大腦的野獸最為可憐。向各部隊傳達的命令變得毫無意義,剩下的士兵們淪落為只會自亂陣腳,來回亂竄的『靶子』。他們那恐慌的餘波也波及到了傭兵們,造成大量不必要的死亡。
精密射擊。
正確無比。
以及比任何人都要殘酷的指示。
那位白妖精用迅雷『魔法』精確地挑選出上百人的軍勢並將其殺掉,正可謂是一位冷酷的『王』。
「啊——」
一瞬之後,由士兵構成的屏障被切開一條縫,變得薄弱的瞬間,毫不留情地打出的炮擊令將軍的視野染成一片純白。
他被毀滅雷光吞沒,輕易地消失在這充滿悲鳴與絕望的戰場。
被迅雷的雷槍消滅的他算是運氣非常好的。畢竟還沒來得及體驗身體缺失一部分的痛苦,也不用感受被雷電燒灼的劇痛就離開了這個世界。
「一遍又一遍地亂射『魔法』……我幹的事情真是無聊透頂。但是,這也沒辦法吧?」
回應他的只有士兵們的哭喊,赫定仍舊自顧自地抱怨起來。
「怎麼可能跟上萬人的部隊正面對打啊。魔法殲滅這個才是最有效率的。也很省事。」
仿佛在說著理所當然的事情一般,妖精為魔法之弓填充箭矢,不斷射殺著蠻族。
任何人都無法逃脫。只要有小隊動了一步,就會有雷之散彈砸在他們更前一步的位置。赫定在這方面也精準地利用精神力,憑藉射程延伸到極限的『魔法』構成了遠雷結界,將瓦爾薩軍關在了這片被沙丘環繞的戰場之中。
誰也無法逃出這片狂雷呼嘯的沙漠戰域,在理解到這一點的瞬間,瓦爾薩兵終於開始不顧形象地祈求饒命。
聽到這煩人的聲音,一直平淡地進行殺戮的赫定表情第一次有了變化。
「說到底。說到底啊。你們是以為哭喊一下就能活命了嗎?你們想得也太離譜了。我怎麼可能放過任何一個人。」
錯綜復
雜的雷光前方,讀懂了他嘴唇動作的一部分Lv. 2——【雷瑟夫眷族】的幹部臉色蒼白。
「跟你們這幫人一夥的傢伙們墮落成野獸,侮辱了那位大人的『所有物』。在那座綠洲城鎮中,污染了女神的『愛』。——那可是你們無論如何貪求生命也絕對不可出手的聖域!」
『里奧德鎮』被燒毀後,赫定用與之相符的待遇厚葬了在宅邸周圍斷了氣的前奴隸們的遺體——芙蕾雅的『所有物』,因此他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們的尊嚴全都遭到了踐踏。資質良好,足以被作為奴隸販賣的他們直到最後都活在絕望之中,離開了下界。
這也同樣是理所當然的結局。
不言自明。
假如瓦爾薩笑著解釋道『這就是戰爭』,那麼自身陷於掠奪與凌辱的盛宴之中也是理所當然。
若非如此,身為高潔的妖精,赫定怎麼會無視那副慘狀。
如果他發誓成為虐殺之人,那起因只可能是一場『屠殺』。
「你們難道要說自己沒有罪過嗎?要扯出這跟我們無關這種謊言嗎?真是一群蠢貨,你們也散發著味道。你們身上正漂著曾虐待他人,同為野獸的惡臭!」
女神的愛遭到污染,這令他燃起猛烈的嗔怒之焰。
感受到烈火一般的怒氣與霸氣,赫定附近的瓦爾薩士兵們已經忘記了逃跑,臉色發青,內心絕望。四肢不住顫抖。
紅珊瑚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下一瞬間——赫定大睜雙眼,一把拽下眼鏡,捏成齏粉。
「那麼,『本大爺』看到這劣質的世界中有著瑕疵,怎麼可能置之不理!!」
妖精出離憤怒。
毀掉覆蓋其上的理性假面後,赫定釋放出至今從未顯露的殺意風暴,暴露出他的『本性』。
「最關鍵的是,那個小姑娘被你們逼到那種地步——我要是不親自展現何為蹂躪,怎麼有臉再去見我的主人,以及那位年輕的王!!」
對女神的忠誠。代替少女說出國家慘遭蹂躪的悲憤。
各種各樣的感情炸開,妖精化為了殺戮的使徒。
赫定將自己的使命高喊出聲。
「因此給我去死!你們這群沙漠的蠻族!!」
「……赫定大概會這麼說吧。」
在耀眼的太陽下,赫格尼喃喃自語。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他的周圍散布著無數屍體。
發出悲鳴的自不用說,正是瓦爾薩兵。
這裡是大部隊的右翼。
以坐擁一萬士兵的第三師團作為對手,和宿敵赫定同樣身為『魔法劍士』的赫格尼展開的不是魔法戰——而是針鋒相對的斬討之戰。
「畢竟我的魔法……又不像赫定那樣射程那麼遠,用著也不方便……」
在戰戰兢兢的士兵們前方,他佇立在那裡,沉浸於自己的世界之中。
黑妖精劍士垂下眼帘,嘴角被高大的衣領擋住,嘟嘟囔囔地說道。
「……我果然還是更擅長劍舞。」
接著,右手輕輕撫過左手拿著的那把妖異黑劍表面。
第一等級武裝《受難深淵》
這把劍尖狀似閃電的漆黑之刃能夠放出無與倫比的斬擊,既是赫格尼唯一的武器,也是他極為信賴的戰友。這把劍同時也是某個咒術師參與製作的特殊武裝,以『加劇體力消耗,擴大斬擊範圍』這一純粹的殺戮屬性為主要特點的詛咒之劍。
這把黑劍仿佛將黑暗凝縮後鍛造而成,褐色的沙漠已經因為它而吸收了大量鮮血,染上紅色。
「…………庫、庫庫庫,與此地邂逅吾之漆黑劍刃實乃汝等氣數已盡……熱砂飛騰,赤紅舞動……吾之劍正渴望活祭。換而言之…………去去去、去死吧。」
在他先發制人切入的敵陣正中央。
將自己包圍的瓦爾薩兵,不對是看著自己的眾多瞳孔令他在心中不住發抖,但同時赫格尼還是如此說道,意譯過來就是『我負責這支部隊,因此要驅逐你們。如今我已經深入敵陣,前哨戰於此結束。請做好心理準備』。
聽他說完後,瓦爾薩兵的反應可謂十分悲慘。
「這、這傢伙搞什麼!」
「突然就砍過來還以為怎麼回事,結果是個不得了的傢伙!」
「還邊笑邊說些莫名其妙的!」
「明明是妖精表情倒像個惡鬼似的!」
「啊啊,看他那樣子,感覺隨時都會用舌頭在劍上舔上一下!」
「話說他說的什麼東西真的搞不懂誒!!」
莫名其妙的語句羅列僅僅是因為他實在是過於不善言辭,溝通能力已經產生扭曲,詭異的笑容也只是因為緊張地臉頰抽搐而已,但瓦爾薩軍這一陣叫喊評論的浪潮還是給本應是絕對強者的赫格尼造成了傷害。
(啊,不行了,好想去死。)
因此,令人遺憾的黑妖精用長長的衣領擋住因羞恥而燒得通紅的臉頰——同時再也難以忍受,砍了過去。
猛烈的劍舞就此執行。
黑劍閃過,理所當然一般斬殺掉數名士兵。敵人架起的盾牌,刺出的長槍,揮下的劍全都被其砍落。每當黑劍揮舞,都會奏響悲鳴的輪舞曲,裹住他身體的黑外套如同動作激烈的指揮一般上下翻飛。
如今沒有黑暗能夠掩蓋赫格尼的醜態與洋相。
和以前不同,今天不是在夜裡戰鬥。
沙漠的太陽將赫格尼狂暴的劍擊劇暴露在白日之下。對敵兵來說這是恐怖的象徵,對赫格尼來說,卻相當於他必須在舞台之上表演地獄一般的單人戲劇。
(啊啊在看我,他們都在看著我啊啊啊。啊啊不行不行不行都說不行了。說到底為什麼我是第一級冒險者啊。我才不要人們關注我好像混在黑暗中戰鬥,不如說我好想乾脆變成黑暗。為什麼我不許是暗殺者才行當不了的啊不行的啊好難受啊好想縮回森林裡啊啊太討厭了好想享受芙蕾雅大人的膝枕——不對是我想給芙蕾雅大人膝枕。)
上萬之敵。從未感受過如此多的人射來的視線。
與地下城的怪物不同,擁有理性的人射出的眼神令赫格尼的糾葛趨向極致的混沌,支離破碎的話語在心中交錯飛過。在他披露出猛烈的劍舞的同時,他的精神負擔也正要突破極限。
(已經不行了……果然還是用了吧。)
因此,赫格尼逃向了那個『魔法』。
「【拔劍出鞘,魔劍之王輝】」
慣用的黑劍插入正面的沙地之中。
他以佇立的劍為中心展開黑色魔法陣,閉上雙眼,流暢地編織起詠唱。
「【理性為償,鮮血為祭。盛宴不止——殺戮不息】」
瓦爾薩士兵大睜雙眼,卻沒來得及阻止。
黑妖精完成了短文詠唱,宣告魔法之名。
「【戴因斯萊夫】」
在腳下展開的黑色魔法陣放出光輝,接著碎裂,光之碎片被赫格尼吸入體內。
光幕剛剛覆蓋全身就瞬間消失,只見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然後緩緩地開口說道:
「——你們這群在沙之大地為所欲為的惡賊。將你們的鮮血全都為我呈上。你們逆天的罪行只有如此才能償還。」
這堅決的口吻與壓迫性的態度與剛才截然不同。
感受到黑妖精周圍氛圍劇變,瓦爾薩兵不知所措。
他的瞳孔中並不是虛張聲勢的眼神,而是宛如一名真正的劍士一般銳利地吊起眼角。
赫格尼的魔法【戴因斯萊夫】。
效果是少見的『改變人格』。
這算是稀有魔法的『魔法』正是赫格尼內心景象的具現。
膽怯又容易緊張的他為了成為『戰士』,需要這樣的儀式,也是關鍵。這也很像是某個小人族『勇者』的那個戰意高揚的『魔法』。
但是,【戴因斯萊夫】並沒有大幅提高能力的效果。
其僅對人格產生作用,乍一看去,在華麗的『魔法』之中有些不起眼。
「遺言就算了吧。現在開始,我不會留情。」
然而這專門對精神產生作用的魔法已經超越了自我暗示,變成了『自我改造』。
性格與言行都如字面意思一樣化作了另一個人,這效果等同於『理想的具現』。
由於過於唾棄自身,他發掘出了這一召喚最強的自己的『魔法』。
在詠唱這個魔法的瞬間,就如同只要拔出,不帶來大量死亡就無法歸鞘的魔劍一般,赫格尼會化為無情冷酷,殺戮與蹂躪的『戰王』。
「——去死吧,烏合之眾。被女神之愛拋棄的醜陋祭品,沒有資格活著。」
瞬間,赫格尼
失去了蹤影。
超乎想像的一腳令沙塵爆發,赫格尼飛馳而去,將敵軍的反應與知覺都遠遠甩開,斬殺了一個小隊。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真正的絕望之宴剛剛開始。
由於改造魔法戴因斯萊夫的發動,赫格尼最低限度的同情也消失了。阻礙他發揮全力的軟弱限制器被魔法徹底解除,化為被宿敵赫定稱作『同胞之中白刃戰最強的狗屎妖精』的惡鬼羅剎。
如同黑暗閃過一般的高速移動將士兵一個不剩地屠戮,捲起帶著鮮血的斬斷風暴。
目睹這一身姿,第三師團的士兵的恐懼程度可謂全軍之最。
映在視野中的是魔劍的化身。除了不停獻上血與臟器之外,決不會停下的死之具現,牙齒打顫、淚流滿面的他們靠本能理解了這一點。接著就在一瞬之後輕易地變成劍的活祭。
赫格尼的別名【黒妖魔劍戴因斯萊夫】正是原封不動地引用了他的魔法名。
為了稱讚由『暗之騎士(笑)』變為真正的『暗之戰王』的他,狂信又熱情的眾神粉絲贈予他最高級別的讚揚。
「此次的祭品還真多……放心好了,吾之斬擊遠遠沒有斷絕。這把劍就是你們的墓碑。」
展現出抹殺全軍的意志後,最兇惡的妖精繼續開始殲滅。
「奧卡斯將軍!發現敵影!」
「什麼!?方向與規模呢!」
『辛德沙原』各處都轟然響起開戰的悲鳴,這裡則是將軍奧卡斯與士兵們處在陣型最後方的預備部隊。這兩萬名士兵要配合戰況的推移隨時向各部隊輸送預備戰力,本來在會戰中是一支意義重大的部隊。
聽到士兵的報告,預備部隊的指揮者奧卡斯大聲問道。
敵人的參謀甚至看穿了己方擁有這支預備部隊,並配置了伏擊的兵力。他憂心忡忡地懷疑起這邊的陣容是不是全被對方看透。其他部隊已經遭到奇襲,慘到士兵與傭兵們的慘叫甚至在連綿的沙丘對面迴蕩,不用聽報告都知道結果究竟如何。
什麼『僅僅一人發起的炮擊戰』,還有什麼『上萬人的軍勢被一名劍士毀掉大半』這種蠢到家的情報到處都是,可見戰況混亂到了極致。
奧卡斯與夏爾扎德打了不知道多少仗,聽到這名身經百戰的中年將軍的喝問,士兵毫不猶豫地做出回答。
「我們部隊的東南西北,各方向各有一人!」
「…………哈?」
「呃,那個,所以說……每個方向都有一個人。前方與後方,以及左右共有四名全副武裝的小人族……」
這位訓練有素的士兵報告的語氣少見地含糊起來。
跨在駱駝上的奧卡斯仔細看向士兵指出的方向,只見那裡確實有人。
將人數超過兩萬的部隊圍住的沙丘,在那沙丘的頂端,有著四名分別帶有槍、大錘、大戰斧以及大劍,身高一模一樣的小人族。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們是瘋了嗎,夏爾扎德!僅僅四人就與兩萬人的軍勢交手!」
這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令奧卡斯壯實的巨軀不住顫抖,與周圍的人一起大笑出聲。
無論對方再怎麼強,這邊好歹也是獲得了『神之恩惠』的士兵與傭兵的部隊。即使一個人能夠打倒一千人,也會被三千士兵壓垮。
更別說敵人還是小人族!
被稱為最弱種族的亞人,力量可想而知!
「還是說怎麼!只是四個人就打算將我等包圍嗎?真是笑死人了,蠢貨!!」
身經百戰的將軍笑了起來,周圍的士兵們也被帶動著發笑。
他們將對手貶得一文不值,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要說奧卡斯的判斷哪裡出了錯,那就是不知道對面的小人族屬於世界最強的小人族的一員,他們的真正身份是完全不在乎數量多寡的第一級冒險者,隸屬於那個【芙蕾雅眷族】這件事情。
一言蔽之,大錯特錯了。
「全員就位。」
「那就上吧。」
「要上咯。」
「把他們殺掉。」
在沙丘之上,紋絲不動的格列佛四兄弟筆直地站在那裡,俯視著瓦爾薩軍,儘管互相離得很遠,卻仍然如同心靈感應一般同時出聲。
互相的距離對這四個人來說基本沒什麼意義。
只要能看到對方,他們就能夠憑藉哪怕面對萬人之敵都不會漏掉一名士兵的連攜進行殲滅。
他們從砂色頭盔的深處面無表情地俯視著眼下捧腹大笑的軍隊,同時如同被大地吸引一般身體緩緩前傾——一口氣從沙丘上跑下。
沒過多久,只聽四個方向同時爆發出一陣悲鳴。
後世的歷史中,這場名為『辛德戰役』的戰爭刻於其上。
這場歷史性戰役中,據說被亡國的王子拉為同伴,正體不明的『八英傑』,在瓦爾薩的背後暗中活躍的『邪神們』的計劃等等經常被當做吟遊詩人的詩歌或是戲劇的題材。不斷有歷史學者深入地研究,試圖弄清那一天,那個時刻,那個地點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而特別有名的則是在這場戰役中——也不知是真是假——誕生了革命性的戰術。
那就是『僅憑四人所展開的,劃時代的包圍滅殺陣。』
分別配置在東西南北的四個人包圍了兩萬兵力,將其驅逐,這雖然有些莫名其妙但總之猛到不行的最強布陣給後世的軍師們帶來了絕大的衝擊。
在歷史記載中,這一令著名戰略家們抱頭呻吟,讓他們不禁想著『做得到才怪咧蠢貨』、象徵著眾神時代的必殺戰法毫無疑問將兩萬名瓦爾薩大軍徹底殲滅,不留一絲痕跡。
留下這一誇張記錄的是沙漠世界中赫赫有名的史學家奧卡斯·格律恩。他既是『辛德戰役』中為數不多的生還者,也是目睹了當時場面的將軍之一,他在自傳中如此寫道:
『小瞧了他們真的是非常抱歉』。
「賈法爾將軍!瓦爾薩軍已經開始交火!?」
「你說什麼!?」
在赫定與赫格尼,格列佛四兄弟進行蹂躪的同時,瓦爾薩軍那慘烈的悲鳴傳到了正在『加祖布荒原』孤零零地排兵布陣的夏爾扎德軍耳邊,他們也終於察覺到情況不對。
『在下也搞不明白,但總之瓦爾薩軍被打得很慘』,聽到斥候如此報告,他們也慌忙朝著『辛德沙原』開始前進。
「雖然等到了地方,一切大概都已經結束就是了。」
在甲板上如此嘀咕著的,正是坐在他人準備好的椅子上,翹起腳的芙蕾雅。
她正搭乘著法茲爾商會的『沙海之船』。商人的屬下們正在掌舵,在能夠看見遠處的辛德戰場的位置附近緩緩巡航。
「不過,這樣沒關係嗎,芙蕾雅大人?讓亞莉大人……讓阿拉姆王子分頭行動。」
「那孩子都說了要親自見證戰爭的始終,我也沒辦法對吧?而且身為『王』,這句話說的一點都沒錯。」
她如此回答身邊那位身材魁梧的男性。
亞莉如今應該是帶著最低限度的商會隨從,在比芙蕾雅她們更近的位置注視著戰場。
士兵倒不用擔心,但她確實有著遭到怪物襲擊的危險,不過這應該也不成問題。
周圍掀起了壓倒性的戰鬥,怪物也心懷恐懼,根本沒有心思襲擊人類。
芙蕾雅想像著亞莉如今正用什麼表情眺望著戰場,臉上浮現出微笑。
「……話說,你是誰?」
看向理所當然一般隨侍在側的魁梧男性,芙蕾雅問出了她剛才就一直很在意的問題。
他實在是過於自然地跟在她身後,使得芙蕾雅吐槽都晚了一些,然而褐色皮膚的壯漢十分自然地回答道:
「在下是波希曼。」
你騙鬼呢。
芙蕾雅甚至忘記了自身的形象,在心中如此吐槽。
這位自稱波希曼的人,肉體並非由肥厚肉塊堆積而成,而是筋骨隆隆,擁有飽經鍛鍊的肌肉。雖然他下面留有一小撮鬍子,但那被褐色肌膚所包裹的肉體美,用小一號的奧塔來形容簡直是再合適不過。
「昨晚經受奧塔大人們嚴厲的制裁後,雖然很不自量力,但在下領悟到了一點。……那就是,肌肉才是一切。」
大概是注意到了芙蕾雅那疑惑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的視線吧。
自稱波希曼的男子閉上眼睛,淡淡地回答道。搞不懂他說的什麼意思。
不提他的站姿,他連語氣都變了個樣。這一夜之後的變身令女神也大吃一驚。
「……今晚,來我房間嗎?」
「不,我這樣的家畜沒有蒙受芙蕾雅大人邀請的資格。」
自己被相當
帥氣的聲音鄭重地拒絕。這種挫敗感是怎麼回事。
總覺得有點火大,之後去欺負下奧塔好了,芙蕾雅在心中如此決定。
「……芙蕾雅大人,那個是……」
波希曼問道,同時與其他船員們一起看向了同一方向。
芙蕾雅也看了過去,只見那裡升騰起一股孕育大量沙塵的『氣流』——
「沙……沙塵暴……」
看到這塞滿視野的兇惡龍捲,瓦爾薩士兵們發出戰慄的聲音。
捲起沙塵的強風一個接一個地吞沒了四散奔逃的士兵,將不斷迸出的叫喊關在風暴之中。
瓦爾薩第四軍團一萬名士兵正目睹著不可思議的現象,陷入了恐慌。
「這、這什麼東西!?是『魔法』嗎!?」
並非如此。
這是『疾驅』的殘渣。
僅僅是快得超乎常人的『超速移動』捲起旋風,吸收沙塵而產生的『附帶產物』而已。
視野最為惡劣的暴風深處,銀槍的光芒瞬間閃過,逼近發出慘叫的部隊長,將其胸部貫穿。
「噶——!?」
鮮血從胸口噴射而出,敵兵癱倒在地,而那隻斗貓毫不在意——繼續進行疾奔。
「切,跟在沙漠迷宮的時候一樣啊。沙地總會變成這樣。」
阿倫揮了下手中已不知解決掉多少敵人的銀槍。
令他肆意奔跑,屠殺敵人的加速孕育出猛烈的旋風,結果變成了沙塵暴將瓦爾薩的軍勢盡數吞沒。這在地下城『下層』也會產生的現象令他咒罵一聲,同時再次加快速度,逐漸擊破風暴中混亂不堪的士兵。
『迷宮都市最速』。
這並非比喻,比任何一位冒險者都要迅速的阿倫宛如一台瞬速的戰車,拖著沙塵暴在戰場上大展身手。在瓦爾薩軍看來,這基本就和天災,或者遭到超大型怪物襲擊沒什麼兩樣。不斷有人喪失戰意,然而阿倫沒有放過一個轉身而逃的敵兵。
沒有人表示降服。
也沒有人對著風暴舉起白旗。
因此這群甚至看不見阿倫身姿的士兵們全都被銀槍貫穿,無一例外。
「哈,哈————!!」
「!」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襲擊者』突破了猛烈的沙塵之牆,朝阿倫揮下了手中的雙劍。
阿倫剛要將其接下——立刻又改變主意,選擇了避開。
他那非人般的動態視力看到劍身帶有妖異的赤紅和蒼藍之色。
仿佛對他退開的行動表示肯定一般,身為『魔劍』的雙劍噴出火焰與暴雪。
熊熊燃燒的火焰與凍結沙漠的冰霜腳步將沙塵暴吹得一乾二淨。
著地後,阿倫停下腳步,看向朝移動中的自己發起攻擊的敵人。
「就是你嗎!妨礙吾主雷瑟夫大人計劃的傢伙!」
這個身形削瘦,身材高挑的男性是一名妖精。
皮膚沒有曬黑,長長的黑髮垂在腦後,赤裸的上半身披著一件外套。臉和胸膛等部位的皮膚如同戰漆一般刻著刺青,感覺不像是正經的戰士,周身漂著一股詭異的氛圍。
「吾乃雷瑟夫大人名下最強的眷族,團長西耶魯!」
「……那個叫什麼雷瑟夫的神,他的僕人都有喜歡自我介紹的臭毛病嗎。」
西耶魯絲毫不在意阿倫的眼神,愉快地用雙手拿著的『魔劍』互相敲打,鏗鏘作響。
「你這傢伙,真強啊!一看就能明白!你怎麼會跑得那麼快!難道說和吾等一樣都是沙漠外的戰士,不對不對,難道說難道說,你莫非是那個迷宮都市的冒險者嗎!?」
不知他是因為戰場的空氣而異常興奮,還是因為過於歡迎這位絕對強者變得腦袋一片空白。西耶魯臉上浮現出跟容貌端正的妖精格格不入的扭曲表情,推測著阿倫的本性,大聲喊道。
煩人的聲音與氣人的態度令阿倫愈發火大,只見【雷瑟夫眷族】的團長笑得更加燦爛。
「就算我在這片凱奧斯沙漠被人稱作『勇士』,也贏不過你!絕對如此!!哈哈哈哈哈,好可怕好可怕!啊啊,真是位可怕的戰士啊!」
儘管十分清楚敵我的戰力多麼懸殊,西耶魯依然放聲大笑。
算了,把他碾死吧,出乎憤怒的阿倫已經抱有明確的殺意,他如此想著,正要將其秒殺——然而西耶魯敏感地察覺到他猙獰的殺氣,迅速有了行動。
「這樣下去我會被殺掉!因此,就讓你看看我未嘗一敗的『戰士殺手』好了!」
「【狂舞吧!惡疫幻風!】」
這並不是『魔法』,而是『詛咒』,在阿倫察覺到這點,雙眼大睜的瞬間,西耶魯亮出了自己的『必殺』。
「【哈爾·雷瑟夫】!」
西耶魯的雙眼放出妖異的光輝。即使阿倫快到足以將炮擊和彈幕以及範圍攻擊全部避開,也無法迴避只需看上一眼的『視線之光』。
炫目的黑紫色閃光令阿倫用手猛地擋住眼睛,然後站在原地,咂了咂舌。
『詛咒』很少會像攻擊魔法那樣直接對身體造成傷害。
因此他沒有動彈,開始尋找束縛住自己的『詛咒』特性。
手腳沒有異常,也沒有發現能力有所降低。即使『魔法』和『技能』遭到封印,只憑這具身體就能殲滅西耶魯他們因此不用在意,五感也沒有受到妨礙。阿倫迅速檢查完自己的身體,得出自身沒有異變這一結果後,推測敵方使用了迎擊系的『詛咒』。
也有會將自己的攻擊返還給自身這種名為『反傷』的『詛咒』。
從敵人的言行中,阿倫看出敵人並非直接戰鬥的類型,他再次咂了下舌頭,抬起了頭。
「……?」
西耶魯的身姿消失不見。
不止如此,也看不到其他士兵。只有廣闊的沙地與藍天,以及散布著殺人般光線的太陽還在這裡。
阿倫首先懷疑這是一場『幻覺』。然而這一假設立刻就被否定。在阿倫解決掉的士兵中,斷了氣的人屍體還在這裡,血跡也沒有消失。
最重要的是,阿倫身為獸人的鼻子捕捉到周圍仍然有著無數士兵的味道。
——是隱蔽嗎,給我施加了對他們有利的『幻影』?
阿倫的眉毛訝異地彎起,正要循著氣味揮下長槍,然而,
「兄長大人」
『少女』的一聲停住了他的腳步。
「——」
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右手側的『少女』眼中帶淚,朝這邊伸出了手。
她腳步虛浮地往這邊走近,似乎是剛剛經受了最糟糕的悲劇。
與阿倫同為貓人的少女穿著冒險者的戰鬥衣。
與阿倫互為一對的金色護肩,以及茶色的毛髮。
她現在手中空無一物,但阿倫知道她有一柄金色的長槍。
本應是一隻凶暴斗貓的阿倫忘記了敵意與煩躁,雙眼大睜,愣在原地。
「等下,求你了,兄長大人……不要,不要把我丟下!」
在那裡的,毫無疑問正是阿倫·弗洛姆的『妹妹』。
(上鉤啦~。又有高級的【經驗值】即將歸我所有了~~)
西耶魯確信自己獲得了勝利。
他之前移動到了其他地點,趴下身子,蓋著迷彩斗篷與沙漠大地化為一體,現在正舔著嘴唇,看向呆立不動的阿倫。
西耶魯並沒有看見什麼阿倫的『妹妹』。
與阿倫正面相對的是背過去的手藏著一把毒刃,擔任【雷瑟夫眷族】幹部的暗殺者。
【哈爾·雷瑟夫】。
與阿倫推測的一樣,這是幻覺系的『詛咒』。
詛咒使用者西耶魯無法得知被詛咒者看到了什麼。
然而,他知道那一定是被詛咒者的『最愛』。
這就是西耶魯的詛咒【哈爾·雷瑟夫】的力量。這詛咒會重現對手深藏內心的記憶,招來仿佛剜取心傷一樣的暴力『惡疫』。
憑藉這份力量,西耶魯不知葬送了多少比自己強大的戰士。從名為【升級】的這個【能力值】構造上講,達成『偉業』之人大都付出了『犧牲』。那或許是同伴,或許是家人,也或許是戀人,總之正適合用西耶魯的最愛之惡疫哈爾·雷瑟夫來對付。無論是何種強者都會在最愛之人,以及悲劇的記憶面前產生動搖,露出致命的破綻。
(畢竟我算是托這個詛咒的福才到達Lv. 4的啊~~)
西耶魯毫不懷疑自己是最弱的Lv. 4。與強者對決賺取的【經驗值】全都來自突襲一樣的行為,『技巧』與『策略』不上不下,能力值也只是下限左右。他做經歷的『冒險』幾乎等於面對精神錯亂、橫衝直撞的猛牛,
然後一點一點地削減其生命力的『作業』。正確來說,男人的真正身份不是戰士,而是咒術師。
然而西耶魯毫不懷疑自己才是『最強』。
至少不算怪物的話,自己在對人戰上無人能敵。
如今阿倫眼中映出的『最愛』毫無虛假。
那正是他自身投影而出,貨真價實的『最愛』。
姿態,聲音,氣味,感觸,全部都是真的。所謂的記憶正是本身的鏡子,不會有人懷疑那深深地刻於自己心中的往昔景象。
沒錯,人究竟怎樣才能親手解決掉自己的『最愛』呢?
映在被詛咒者瞳孔中的身影,就相當於本人既無法否定也無法拒絕,他過去曾經選擇的『歧路』。
(我的部下拿著的暗器塗上了迷宮都市那裡得來的怪物劇毒……你這傢伙就算再強也不可能承受得住。)
被刺中的阿倫說不定會精神錯亂,將部下給殺掉,但這並不是問題。
披著『最愛』之衣的『棋子』數不勝數。
他正操縱著『詛咒』,令如今的阿倫看不見周圍不知所措地看著事態發展的士兵們,如果出現意外,只要利用他們就好了。
阿倫現在的世界即使幻影也是真實,只要西耶魯不解除詛咒,他將永遠無法從『最愛』的惡夢中醒來。
「好了,讓我聽聽你要用怎樣的叫喊來哭泣?」
西耶魯臉上帶著嗜虐的笑容,默默地注視著。
「…………」
阿倫靜靜地佇立在那裡。
看見暗殺者一步一步地接近,這名男人看著西耶魯看不到的『妹妹』,無力地垂下了手腕。
兄長大人,兄長大人,孕育著悲傷的含淚之聲在他那雙獸耳邊迴響。
然後,當『妹妹』接近到自己眼前——藏於手中的暗器夠得到他的距離內——的瞬間。
阿倫用盡渾身的力氣橫掃銀槍,將『妹妹』變成了肉塊。
「————哈?」
西耶魯的時間靜止了。
知曉他的力量的【雷瑟夫眷族】部下也是如此。
瓦爾薩的士兵們則是感到了純粹的恐怖。
殺掉自己的『妹妹』的阿倫他,展現出前所未有的憤怒。
「淨給我看些無聊的東西——」
這零度的冰冷低喃就是他怒氣爆表的最好證據。
感受到男人的低喃中寄宿著的那最高級別的殺意,西耶魯瞬間噴出大量冷汗,條件反射般逃離當場。
斗貓的雙眼疾風般掃來,捕捉到西耶魯的身影。
如今,自己只會被看成是那傢伙的『最愛』————但是,詛咒的源頭西耶魯本人暴露了!!
西耶魯只覺口乾舌燥,他不顧一切地大喊起來。
「快、快攔住那傢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瑟夫眷族】和瓦爾薩的士兵條件反射地遵從了團長的號令。
憑藉西耶魯的魔力披上『最愛』之衣的士兵們殺到阿倫身邊。
阿倫的眼中映出冒險者身姿的『妹妹』,穿著酒館制服的『妹妹』,還有很久以前的那個幼小的『妹妹』。
緊接著,沒有注意到這令他的怒火燒得更旺的西耶魯目睹了這一景象。
阿倫的身體瞬間模糊,將撲過來的『最愛』全部收拾乾淨。
「我——我說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
用槍尖貫穿,用槍柄粉碎,用連擊將其解體。
看到阿倫化作一股小型暴風將敵兵盡數吹飛,西耶魯再也忍受不住,發出尖叫,舉起雙劍。他拼盡全力,想要趁著雜兵拖住阿倫腳步時打出『魔劍』。
然而。
超越了憤怒的沸點,將周圍的『最愛』踢飛的貓跳了起來。
沙漠被一腳踢碎,沙塵爆發,阿倫用今日最為迅速的突刺接近目標,與揮下魔劍的西耶魯交錯而過。
「誒——?」
剛剛感覺到神速的閃光掠過,西耶魯就發現自己雙手揮了個空。
不,不對。
兩手肘前方的部分消失了。
在動彈不得的他頭頂,化作銀槍餌食的雙手還握著魔劍在空中盤旋,然後嚓!地一聲,扎在西耶魯後方。
「噫——噫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難聽的哭喊在附近迴蕩。
失去了雙手的衝擊,無法感知的電光石火,雙臂如同遭受炙烤的痛覺,最可怕的是這一生中從未體會過的『無法躲避的殺意』。這一切都侵蝕著他的精神,令妖精的容貌徹底歪曲,仿佛要失去理性一般汗水與淚水肆意流淌。
「喂,臭狗屎。」
男人就站在背後,他的聲音比任何事物都要冰冷,可怖。
被奪走呼吸手段的西耶魯無法吸氣,這時阿倫用極為寒冷的聲音說道:
「在我眼裡,你丫的現在也是『這世上我最憎恨的慢性子』。」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你的瞳孔里映照出的是『最愛』才對!!
是你那無可替代的一半靈魂!!
怎麼可能會是『最恨』的人物!
——但是,這又是為何。
為什麼這個男人能夠如此冷酷,若無其事又毫不留情地親手將『最愛』殺掉呢——
那其中盤旋著愛與憎恨的瞳孔中,究竟映照著什麼事物——
「給我立刻解除詛咒。不然我就殺了你。一定會殺了你。」
「好、嚎的!?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聲音低沉,強行壓抑著的殺氣威脅著西耶魯的性命。
變得只會哭喊的男人慌忙念出解咒式,同時他已經快要失禁了。
「溶化吧,惡疫慘禍!……消失了,已經消失了!您的『最愛』已經不在這裡!所以說,所以說!」
西耶魯告知對方詛咒順利解除,用一副不知是笑著還是哭著的表情向他求饒。
接著,過了三秒鐘。
拼命咬著牙關的阿倫他——揮下單手拿著的長槍,將西耶魯從頭劈到腳,分為了兩段。
「——你解開了個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猛烈的咆哮在四周轟然響起。
阿倫眼中看到的仍然是『妹妹』,依然是『慢性子』,還是那個『污點』。
他的怒氣早已超越沸點,如今殺意也突破了臨界值。
精神失常,無法控制魔力,連自己的『詛咒』都無法解除的西耶魯被阿倫切開。男人的身軀化為悽慘的屍體,倒在了沙漠的大地上。
既然他已經精神失常,那麼就算放他活著也沒辦法解咒,但即使將他一刀兩斷,結果也不會有任何好轉。即使施術者失去意識,沒了呼吸效果依然持續——這詛咒偏偏是不經過一段時間就不會解開的類型。阿倫氣得身上所有的毛髮都沖天而起。
這股兇猛的怒氣令敵軍不住戰慄,發出似要刺破鼓膜的悲鳴四散奔逃,這時阿倫揮了下銀槍,發出聲響。
別開玩笑了。
我怎麼可能容忍那種東西。
那種令人想吐的『妹妹慢性子』的仿造品,我怎麼會放著不管。
阿倫絕不承認,這種東西才不是自己的真實。
因此,他口中說出的話語只有一句。
「——你們都要死。」
這之後的場面,只能用悽慘來形容。
一般來說,大軍是不可能『全滅』的。
最多也就損害超過三成,然後戰鬥就結束了。
然而,被阿倫盯上的師團卻和字面意思一樣『全滅』了。
被憤怒所支配的斗貓將其徹底根絕。
為了消去視野中那極為不爽的景象,阿倫召喚出無數沙風,展現出他深深的憤怒。
「喂喂,連西耶魯都死了?」
這裡是管理物資的後勤部隊。也就是瓦爾薩軍中真正排在最後的集團。
在那裡搭起的帳篷之中,將士兵的報告與自身加速減少的『恩惠』數量對照之後,哪怕是男神雷瑟夫也面帶詫異。
「是、是的!另外,雷瑟夫大人的眷族精銳們也遭到打擊!部隊既無法撤退也無法潰走,還保持著完整的只剩葛札爾將軍剩下的本隊了……!」
「誒,對方不是只有八個人嗎?你說真的?」
「千真萬確!」
難以置信的戰況令雷瑟夫有些無語,不禁呻吟出聲。
就連神明都無法看穿前
方的戰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然而,只見他又浮現出笑容。
「真是的—,之前還想著預感不要成真就好了啊。這下不就得用掉『王牌』了嘛☆」
他將不知所措的士兵晾在一邊,起身走出了營帳。
目的地是部隊中放置物資的一角。
那裡呈現出一副異樣的景象。
一個超大型的籠子放在那裡,怎麼想裡面都不是用來放置武器或是食物。
這東西大到數百人一起上陣才能搬運,正是雷瑟夫的『王牌』。
「伊扎,把這個扔到戰場正中心去。放心吧,只要有這個從暗派閥那群人手裡弄來的魔道具,就能讓它聽話了。大概,一定會。」
他將前端鑲嵌著寶珠的紅色『鞭子』遞給了眷族中唯一一名調教師。
調教師團員遵從命令揮了下鞭子,只聽『那個』發出大地鳴動般的低吟,緩緩動了起來。
大型籠子遭到破壞。士兵們癱軟在地。
就連男性調教師都不住戰慄的『巨大黑影』隨著鞭子的動作開始朝戰場的方向前進。其路線上的事物無一不被壓扁。
「哈哈哈哈,王牌就是要留到最後才對嘛☆」
神的笑聲在無人動彈的後勤部隊中迴蕩。
這之後,那個『王牌』就會將礙事的東西全部排除了吧。
正當雷瑟夫要轉身返回帳篷時,他突然想到了什麼,問向傳令的士兵。
「說起來,有什麼敵人的情報嗎?既然西耶魯他們全被秒殺,那我猜十有八九是歐拉麗的冒險者就是了。」
「是、是……首先奇襲第二、第三師團的是妖精和暗妖精……」
「嗯嗯。」
「將第四師團和預備戰力逼入絕境的是貓人和四名小人族……」
「嗯嗯……嗯?」
「然後,中央本隊處有一名豬人壯漢正在逼近……」
「…………」
此時,一直都顯得成竹在胸的雷瑟夫的臉龐第一次有些抽搐。
沙塵在天空中飛舞。
瓦爾薩大將葛札爾用震驚的眼神看著這副煙霧遮天的景象。
「那傢伙,是怎麼回事……!」
他拿著一把大到難以置信的大劍。
將兩翼以及正面部隊徹底瓦解之後,只見他沿著開闢出的道路悠然地走了過來。
男人沒有進行多餘的殺戮。只是朝撲來的人揮動武器,用他壓倒性的臂力將其拍扁。
男人是一名豬人。
「僅僅是往前走,卻攔不住他……!那裡可只有他一個人啊!?」
離本隊很遠的後方,用望遠鏡觀察戰場的葛札爾恨恨地說道。
從剛才開始各師團處就雪崩一般湧來難以置信的報告,到現在已經不得不相信這確實是真的。敵人真的打算只用『八人』殲滅八萬軍勢。
然而,葛札爾不可能就此放棄。要是連雷瑟夫這一外來的力量,這一惡疫都利用起來卻沒能奪來這個國家,那自己的地位甚至是主神的權威都會狠狠地跌落。
就算被人揶揄成無聊的逞強,他也必須討伐那僅此一名的敵人——
「……?」
突然間,有黑影籠罩過來。
他本來懷疑是空中的雲遮住了太陽——然而並非如此。
那是脖頸快要夠到天空的巨大怪物。
「什!?」
那身軀該用巨大的『大蛇』來形容。
足以匹敵超大型的怪物於葛札爾後方,補給部隊的方向現出了身影。
「莫、莫非是……『巴西利斯克』!?」
葛札爾喊出了那個只要是沙漠世界的居民,都會從睡前故事中聽到過的禁忌之名。
『巴西利斯克』。
其有著蛇之威容,但卻毫無疑問屬於怪物中的最強種族,『龍種』。
這隻巨蛇能夠噴吐火焰,更是能散播如同石化一般的『麻痹毒』。甚至有傳聞說在古代它毀滅了眾多都市,令世界更加荒廢,現在的凱奧斯沙漠是因『巴西利斯克』的威勢才擴大到如今的地步。
從本隊後方出現的怪物一路前進,途中的士兵全被碾壓致死。
不斷有人發出悲鳴,放棄陣型四散奔逃,如今已經不是人與人的戰爭這一層次了。葛札爾與輔佐他的將兵也慌忙避開,免得受到波及。
這正是雷瑟夫的『王牌』。
獲得自由的『巴西利斯克』早已殺掉了調教師。直徑約有一個成年人那麼高的項圈套在了怪物的一顆牙齒上面,但大概是因為這項圈還遠遠算不上『完成品』,怪物並沒有被『鞭子』所控制住。聒噪地下達命令的男人被怪物用那巨大的尾巴給打成了碎塊。
『巴西利斯克』晃了晃粗壯的脖子,仿佛大發善心,遵從了死去調教師的遺言一樣,雙眼看向佇立在前方的豬人——奧塔。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身長超過二十M的巨軀放出巨蛇的吶喊。
接著它劈開沙漠之海,筆直朝奧塔衝去。這既是吹飛一切的大蛇突進,更是沿途不留任何事物,結局已經註定的必殺。
面對此等事物,只見奧塔他。
第一次雙手握住剛才單手拿著的大劍。
然後,
揮下的極致斬擊將大蛇的巨軀一刀兩斷。
「—————————」
轟響的沙塵之聲,一分為二的蛇之巨軀倒地之聲。
以及刻在沙漠大地之上,留下幽深裂谷的斬擊痕跡。
這幾樣事物支配了整個世界。
令整個戰場上下搖晃的衝擊席捲了瓦爾薩軍,甚至傳到了夏爾扎德軍,以及在遠處觀察戰況的亞莉身邊。
瓦爾薩兵全都停下了動作,待飛舞的沙塵散開後,那一張張沾滿沙塵的臉變得蒼白,啞口無言。
『巴西利斯克』真正地被『一刀兩斷』,滾落到沙地上,當場死亡。
在它後方,豬人的武人保持著揮下大劍的姿勢一動不動。
接著,放出猛烈一擊的男人緩緩解開了架勢,和剛才一樣把劍扛在肩膀上面。
「舉起白旗。」
「哈……?」
「我們投降。」
葛札爾放下觀察情況的望遠鏡,僅僅對附近的士兵如此告知。
士兵們楞了一下,瓦爾薩大將則露出憂傷的眼神,徹底失去了戰意,喃喃自語:
「那種怪胎,怎麼可能打得過。」
「對面有優秀的將領啊……殺了可惜。」
看到數面白旗在視線前方飄揚,奧塔將扛著的大劍插入地面。
他眯細鐵鏽色的瞳孔,如此低喃。
「赫定,『殲滅』取消。我要給那個人一次機會。」
最強冒險者沒有蹂躪眾多士兵,僅靠一擊就粉碎了敵人戰意,他的話語乘著吹來的沙風飄向遠方。
武人的一擊為『辛德戰役』畫上了終止符。
「王子!阿拉姆王子!夏爾扎德五大將之一,賈法爾前來覲見!!」
率領著眾多士兵的老將趕到了站在高高的沙丘之上,眺望戰場的亞莉身邊。
這是舉著月亮與茉莉花軍旗的夏爾扎德軍。
「沒想到您會先發制人發動奇襲,真是精彩的手法!來吧,我等也要參戰!我等定要將可恨的瓦爾薩打得四分五裂!敵人身在何處!」
老將賈法爾為王子的成長而欣喜,意氣風發地發表著長篇大論。
士兵們也都鼓足勁頭,發出吶喊。
而與他們相反,只見亞莉盯著前方,精神恍惚。
「結、結束了……」
「哈?」
愣愣地站在那裡的亞莉慢慢抬起一隻手,指向那個『結果』。
「真的,結束了……」
一覽無遺的遼闊沙漠,倒在那裡的是眾多瓦爾薩士兵。
在地平線里側,如同沙粒一樣的影子全部都是。重疊在一起的屍體與慘遭破壞的武器簡直如同上萬塊墓碑一般擺在那裡。劣跡斑斑的【雷瑟夫眷族】幹部們全部沒了氣息,無一例外。團長西耶魯的亡骸也昭示著他悲哀的末路,被凱奧斯的風吞沒,沉進了沙海之中。
大將葛札爾等舉旗投降的瓦爾薩本隊士兵都被繩子捆住,被迫套上鎧甲,戰戰發抖的法茲爾商會的人們將他們帶了下去。
看到這副景象,賈法爾和士兵們也都停下了動作,張大嘴巴。
「傳言中那包住迷宮都市,矗立在外側的巨大城牆……」
亞莉屏住呼吸,同時下意識地低聲說道。
「這堵城牆不是為了防止都市遭到外部入侵……而是為了關住內側的冒險者……?」
亞莉已經確信不疑。而這也就是『正確答案』。
那個迷宮都市不想讓戰力外流的原因。其中一點是為了不壯大其他勢力——但真正的理由則是要防止將持有力量的上級冒險者放到外面去。
『令歐拉麗的冒險者獲得自由,和發生大量虐殺是一個意思。』
為了不讓人們如此認知。
為了不讓世間知曉冒險者其實是和災害怪物沒什麼兩樣的『怪胎』,只好採取這種苦肉之策。
『古代』的人們為了防止從『大洞』中湧出的怪物跑上地面,才築起了身為巨大城牆前身的『城寨』。然而現代的巨壁卻多了不讓冒險者前往外界的『監牢』這層意義,亞莉看著眼前的景象,領悟了這一點。
作為勝者,站在沙丘上的僅有八人。
豬人,貓人,黑妖精與白妖精,小人族四胞胎。
冒險者們這壓倒性的戰果令亞莉再次感到了恐怖。
夏爾扎德與瓦爾薩的命運之戰,由僅僅『八名眷族』落下了帷幕。
太陽將要落入地平線,西方的天空變得昏暗。
『辛德沙原』上依然還在進行『戰爭』後的掃尾工作。沒輪到出場機會,撲了個空的夏爾扎德士兵現在也是一副身在夢境的表情,搬運著曾令自己叫苦連天的瓦爾薩士兵——慘遭蹂躪的士兵們的遺體。數量龐大的死者至今還未全部清理乾淨。
逃走的神雷瑟夫消失不見,不知去了何處。
雖然將戰火擴大的罪魁禍首沒能抓到,然而美之女神她,
「還有這種小角色神明嗎?別去管了。好麻煩。」
如此說道,似乎是真的不感興趣。
戰爭結束了。
雖然該不該叫做戰爭還有待商榷,但總之戰鬥是結束了。
也就是說,侵略者消失——少女的綠洲之國得到了解放。
「啊啊,索爾夏那……!真的,回來了!」
將事後處理交給士兵們後,亞莉與將軍們先他們一步到達了夏爾扎德王都『索爾夏那』。為了以最快的速度告知民眾瓦爾薩已被殲滅,和平再度到來。
視野深處是高高聳起的白堊宮殿和城下區。美麗的街道在瓦爾薩入侵時遭到破壞,連牆壁都破敗不堪,然而在牆壁內側,至今為止一直遭受虐待的民眾正發出潮水般的喊聲。這聲音一直傳到相隔甚遠的亞莉她們耳邊,這是讚揚勇者凱旋的歡喜之聲。什麼事都沒幹的夏爾扎德官兵們看上去非常不自在,亞莉倒是高興地發不出聲音。
自己曾丟人地逃出王都。
如今終於回到了故鄉之地。
少女的眼角堆起了些微淚水。
「……芙蕾雅!」
跨在駱駝上的官兵們開始走下沙丘,這時亞莉轉過身,跑了出去。
女神與八名眷族背對著染成暗紅色的天空,站在那裡。
亞莉獨自跑到了給予自己幫助的【眷族】身邊。
「謝謝你!多虧了你們,夏爾扎德才重新迎來了和平!」
「是啊。」
「僅靠我是辦不到的!無論是回到故鄉,還是像這樣取回民眾的笑容!」
「我猜也是。」
「我想像你道個謝!儘管對你們來說只是心血來潮……但我還是被你們拯救了!」
「你之前就謝過了呀。」
不管她如何高喊著感謝之意,芙蕾雅的回應一直十分平淡。
喊得過頭的亞莉抖動肩膀,靜靜地調整呼吸,然後與女神的銀色雙眸視線相交。
時間無情流過,太陽逐漸西沉。
腳下的黑影漸漸延伸。
細長的影子在沙海之上越來越長。
少女的影子被沙風吹動,似乎在不安地晃動。簡直像是在與什麼搏鬥。
「……芙蕾雅……我……」
夕陽照在身上,令她覺得自己並不是王子阿拉姆,僅僅是一名少女亞莉而已。
她感受到了那丟掉了『王』的面具與鎧甲,再無一物遮擋的思緒。
腦海中浮現出這還不到兩周的時間內度過的每一天。經歷了憤怒,經歷了悲傷,也經歷了絕望。然而在這段過程中,女神對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動搖著她的內心。某種發狂的事物正在向亞莉傾訴。
芙蕾雅僅僅是注視著自己,沒有打算說些什麼。
如今展現在亞莉面前的其實是一個『選擇』。
站在她面前的是女神與眷族們。
背後則是莊嚴的宮殿與眾多人民,是國家本身。
前與後。選擇一邊吧,黃昏之光如此宣告。
「……」
亞莉瞥了一眼貓人青年。
阿倫差點對她說些什麼,但果然還是什麼都沒說。
只是他的眼神似乎在說你自己去決定。
「……阿拉姆大人?」
走下沙丘的賈法爾他們注意到亞莉沒有跟上,回過了頭。
牽起她的手,真的好嗎。
不,怎麼可能會好。這可是捨棄國家。
但是,我所尋求的事物是——
渴望與糾葛混在一起,禁忌的懊惱折磨著她最後的理性。不作為王子阿拉姆,放開內心的少女無法抵抗這股衝動。她無法拒絕與女神度過無可替代的時日。
『沒能讓你生為男性,真的很對不起。我甚至無法給予你身為女性的幸福——』
母親說過。亞莉並不幸福。
『如果是我,無論是作為男性,還是作為女性都可以滿足你哦……』
與母親的臉龐重合在一起,如同母親一般的女神說過。是她的話就能為亞莉帶來幸福。
真正的自己無論作為男性還是女性都無法獲得回報,她想要喊出最初也是最後的任性。
少女正要將不住顫抖的手伸出,而就在這一瞬間。
「我不打算要你了。」
女神的聲音令少女的手停了下來。
「誒……?」
「我說不要你了,亞莉。」
芙蕾雅再次對愣在原地的少女說道。
亞莉沒聽懂芙蕾雅在說什麼,然而漸漸地,她的四肢越發冰冷。
「期待落空,我真是看錯人了。你沒有資格作為我的伴侶。」
簡直像是在品評搖動的『靈魂』光輝一般,女神的雙眸冷漠地眯了起來。
亞莉的臉龐染上了絕望。
被芙蕾雅拒絕這一事實令她的身體快要裂開。
自己唯獨不想令眼前的女神大失所望,如今這份失望穿透她的胸膛,她淡紫色的眼中正要湧出淚水。
等等。求你了。不要走。
不成聲音的叫喊在少女的喉嚨中泛濫,女神即將轉身。
這時,只聽她如此說道。
「所以,你要作為一位『王』活下去。」
「————————」
亞莉猛地瞪大雙眼。
映照在她瞳孔中的並不是失望也不是嘲弄,而是女神那被黃昏之光濡濕的微笑。
緊接著芙蕾雅這次真的轉過身去,若無其事地走了起來。
八名眷族也同樣隨她而去。
沒有訣別。也沒有再會的約定。更沒有告別的話語。
女神如同心血來潮的風一般,從站在原地的亞莉眼前逐漸消失。
沙漠的風吹來,頭髮隨風搖擺。
只見某人的臉頰處淌下了一縷淚珠。
「這樣好嗎?」
聽到奧塔的聲音,芙蕾雅做出肯定的回應。
「那孩子無法捨棄國家。就算能夠捨棄,那時那孩子就不再有著我想要的『光輝』了。」
她邊走邊低聲說道。
芙蕾雅看穿了亞莉的所有糾葛。
在這世上,她沒有令亞莉自己選擇。
做出了親手拒絕亞莉的舉動。
「正因為那孩子是『王』,才能夠抵抗我的『魅惑』。我迷上的是那孩子想要成為『王』的光輝。如果那孩子不再是『王』,那道光輝就會變得無聊……淪落成跟其他孩子們沒什麼兩樣的那種東西。」
不是『王』的亞莉只是一名少女而已。一塊原石說不定會變成單純的石頭。
也就是說,正因為不去追求,她才有可能變成放出耀人光輝的寶石。
那麼比起收於手心,芙蕾雅更想要欣賞寶石放出美麗光輝的樣子。
「雖然我有些不舍……但是以幸福做餌奪去那孩子的可能性,是不行的。」
芙蕾雅僅僅回了一次頭,看向後方。
少女站在那裡,即使已經相距很遠,卻還是一直注視著這邊。
然而,她最終還是抬起手臂,擦了好幾次眼睛。
然後仿佛在傳達自己的決意一般轉身背對芙蕾雅她們,走了起來。
走向等待著『王』的人們身邊。
走向沙漠的王國。
芙蕾雅露出注視子女的母親一樣的表情,再次露出笑容。
「抱歉啊,阿倫。讓你的多管閒事白費了。」
「……不知您在說些什麼。莫非是幻聽了嗎。」
「呼呼,是啊,就當做是這樣好了。」
芙蕾雅竊笑著看向失望的貓人,肩膀不住抖動。
奧塔他們看了一眼少女,然後再也沒有回過頭。就連注視時間最久的赫定最終也還是轉過身去。
作為宣誓了忠誠的眷族隨侍在女神左右。
芙蕾雅在他們的陪伴下走到高高的沙丘之上,停下腳步,向這寬廣的沙之世界道了別。
「那麼,就回去吧。回到那個又無聊,又比任何地方都要熱的迷宮都市。」
夏爾扎德與瓦爾薩,以及將伊斯拉凡卷進來的這一連串戰鬥,後人稱之為『熱砂禍亂』。
從王都陥落這一令人絕望的狀況開始,直面存亡危急的夏爾扎德王國,這之後發展的速度令各國目瞪口呆。
而自不用提,這一發展與第十五代國王,阿拉姆·拉扎·夏爾扎德的精明能幹深深相關。
以『辛德戰役』為契機日漸衰落的瓦爾薩自不用提,暗中活躍的【雷瑟夫眷族】也再沒有對夏爾扎德產生威脅。那個國家中最強的女神派閥賜下了加護——這樣的傳聞以迷宮都市為源頭悄然流傳。
雖然不知真偽,但在復興的王都索爾夏那的廣場上面,在阿拉姆王的指示下擺有據說為救國而伸出援手的『八英傑』雕像。至於他們的臉是不是像『某些冒險者們』,人們時有爭論。
另外,王國的發展中一直有著施行肌肉改革的肌肉派組織法茲爾商會的身影。和瓦爾薩的戰爭中作為幕後功臣,一直幫助阿拉姆王的波希曼·法茲爾偶爾會化為人,憑藉他的肌肉領導魅力令整個商會完成了大幅躍進。推動『里奧德鎮』的復興,不再參與奴隸交易的法茲爾商會從此有了『發展成了不輸軍人的武鬥派集團』這一謎之經歷。
在阿拉姆王的治世之下,夏爾扎德迎來了最強盛的時期。
在史書的記載中,這位王被稱讚為『戰棋』的本領在沙漠世界中無人能敵,他無論在政治還是軍事上都驅使著高明的策略,有著在一決勝負必定會豪賭一把的膽量。然而,這位據說經歷『熱砂禍亂』後『覺醒』的王還有著活潑的一面,經常瞞過家臣的眼睛,混入市井,總是有人見到他在與人下『戰棋』,或是邊走邊享用烤肉的姿態。
興趣廣泛,賢明,又是一位美男子的阿拉姆王飽受民眾的愛戴。
被後世稱為賢王的『他』如此講述。
『在那場動亂之中,耀眼的銀色光芒照在了我的身上。
那既像是浮在空中的月光,也像是在綠洲中蕩漾的波紋。
我確實收到了啟示。
我一往無前,為了不違背那些教誨,為了我能夠挺起胸膛。
只是這樣,僅僅如此而已。』
留下繼承人後,『他』直到最後都在施行善政,人們都在稱讚他這一明君之姿。
最終,他達成了西凱奧斯中域第一次有大國誕生這一偉業。
『既是王,也是英雄』。
『統率棋子之人』。
『阿拉姆與八名戰士』。
各種各樣關於『他』的英明口耳相傳,變成軼事或是童話於後世留名。
至於聽到微風帶來的偉業,某位『美神』是否露出了微笑——這就不得而知了。
6
果然,哪裡都找不到我的伴侶嗎?
順利從凱奧斯沙漠回到歐拉麗之後,芙蕾雅就閒得要死。
少女亞莉真的很棒。
青澀的果實背叛了自己的預想,變為閃耀的寶石,這一過程甚至令芙蕾雅懷抱期待,覺得說不定這次可以。
但是,她還是不行。並不是芙蕾雅尋求的事物。她的光輝是身為『王』才會綻放的光芒。只要芙蕾雅出手,那道光芒就會消失。
如果她在那裡成為了自己的東西,那麼亞莉就會淪落為隨處可見的少女吧。成為只會尋求女神的寵愛,和其他人一樣不值一提的存在。那樣的話芙蕾雅很快就會對她感到厭煩,去尋求其他邂逅了。所以,無可奈何。雖然可惜到令她長嘆一口氣,但還是無可奈何。
一成不變,又漫不經心的日常一天天過去。
下界充滿了刺激。這點並沒有錯。每當聽到孩子們編織的故事都能露出笑容,看到眷族們成長也會湧出喜悅。但與此同時,內心的某個位置總是沒有得到滿足也是事實。
即使被眾神邀請,她也不去參加『神之宴』,也不再神會露面,只是享受著名為無聊的毒藥。
果然在這個下界是無法邂逅伴侶的嗎——就在差點放棄之時。
她發現了那位『少年』。
那個靈魂的光輝十分微小。
跟自己的眷族更是無法相提並論。
但是卻十分漂亮。非常通透。是芙蕾雅至今從未見過的顏色。
白色?純白?不對,那是透明之色。
至今為止,在歐拉麗中從未見過這樣的靈魂。如同無人踩踏的雪地一般潔白的頭髮,兔子一樣的深紅眼瞳。種族是人類。雖然自己經常觀察孩子們,但果然還是第一次看見這張臉。是新來到都市的嗎?新手冒險者?不對,這種事情怎樣都好——好想要。
見到他的第一眼,芙蕾雅就如此想到。
與少女亞莉分別後,自己久違地有了這種感覺。全身興奮地不住顫抖,下腹部陣陣作痛,恍惚的吐息就要從喉嚨中湧出。想要把『他』變成自己的東西,如同孩子一般醜陋的願望占據了大腦。
這是身為女神擁有的純粹的欲望。在『未知』面前,神明的好奇心永不枯竭。
而與此同時,另一個『願望』也如同一朵純潔的小花般綻放開來。
這之後他會怎樣改變自己的顏色呢。
還是說會一直保持著通透的顏色呢。
最重要的是他——能否實現我『真正的願望』呢。
芙蕾雅的嘴唇不為人知地彎成笑容的形狀。
她名副其實地對少年一見鍾情了。
首先去打聽他的名字吧。
然後也要問出他所屬的【眷族】。
既然是他神的眷族,恐怕總有一天自己要將他搶來。
和主神是什麼關係也要了解一下。
少女亞莉那個時候有些失敗了。自己太過性急,導致對方內心抱有強烈的尊崇之念。她向伴侶尋求的事物,絕不是單方面受到尊敬的關係。
自己那焦急到想要令他綻放更多光輝的心情貨真價實。
但這次就稍微抑制一下神的這種傲慢好了。
暫時觀察他的成長。
或許會無法忍受,出手干涉一下。
但還是慢慢地、慢慢地了解他就好。
然後縮短兩人的距離就好。
對神明來說,即使是這種看似無用的積累,也是為了實現『真正的願望』所必須的事物。
她笑了出來。
不為任何人所知,藏於心中的思緒只有一個。
——希望你一定要成為我的伴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