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第五章 異端兒（2/2）
韋爾夫揮舞著大刀不斷防禦，此時他大聲喊道。
「但是！？」
「沒關係，動手！！」
頂著揮舞著鋼鐵棍棒的獸蠻族的猛攻，眼看防線就要被突破了，韋爾夫頭也不回地大吼。莉莉狼狽地移開視線，隨後看到了和韋爾夫一樣被大量怪物壓制的命。
莉莉緊緊握著短劍型「魔劍」，咬緊了嘴唇，最終下定了決心。
「發射！！」
說完她便揮下了短劍。
水平揮出的「克洛佐魔劍」噴出了炎流。
面對染紅了整個視野的紅光，韋爾夫和命趕緊趴在地上，怪物們也發揮著令人驚異的反應速度立刻轉身。背對著在房間角落中肆虐的炎流，怪物們迅速撤退。
「啊啊啊啊！！」
「唔哦哦哦！！」
當爆炎染紅了餘光的時候，貝爾和蜥蜴人繼續加速不斷對砍。
雙方的側臉都被熱波燒紅了，但彼此的武器還在劇烈碰撞。下劈的彎刀擊落了紅刃，紫色的斬閃擋住了長劍。
一邊穿插著以腳踢為主的體術，另一邊則是戰鬥本能盡現的怪物劍術，斬擊對攻愈發熱火朝天。
貝爾的動作生成了殘影，蜥蜴人的長劍劃破了空間。受到攻擊的鐵色兔鎧迸發著火花彈開了斬擊，緋紅鱗片上則因為貝爾的全力一擊鮮血四濺。
接著——
「切！」
「什！？」
均衡被打破了。
面對左右同時襲來的彎刀和長劍的夾擊，貝爾用兩柄匕首防住，然而這個瞬間卻有一發攻擊從意外的角度擊中了貝爾的腹部。
——尾巴！！
這是宛如粗壯樹幹的尾巴放出的第三連擊。
對人戰的經驗在怪物身上根本不適用，這發出乎預料的攻擊讓貝爾失去了行動能力。
這是完美的重擊。從意識的死角中飛來的一擊直接讓少年雙腳離地，緊接著蜥蜴人又補了一腳。
腹部受創的貝爾猛地飛了出去。
「嘎！？」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貝爾悽慘地摔到了房間深處，蜥蜴人發出了勝利的咆哮。
「神之匕首」和「牛若丸二式」從他的手中摔到了地上。
蜥蜴戰士直接轉身，瞪著原本的獵物。瞄準圍在小隊中間的龍女，敵人雙眼充血沖了過去。
「————————————！！」
轟鳴的腳步聲和兇猛的咆哮讓貝妮整個縮了起來。
蜥蜴人筆直衝過了熊熊火海的戰場，瞬間拉近距離揮出長劍。
怪物延伸在地上的影子徹底覆蓋了嚇呆的少女——下個瞬間。
「糟了！！」
「唔！」
春姬舉起雙臂擋在了前面，莉莉也將自己的身體化為盾牌抱緊了貝妮。
眼看銀之長劍就要揮下，又有兩個身影沖了過來。
「想得美！！」
「休想得逞！！」
體無完膚的韋爾夫和命交錯著大刀和長刀擋在前面。
重疊在一起的兩把刀擋住了長劍，威力強勁的沉重一擊漸漸壓過了兩人的武器——但還是擋住了。
在春姬和莉莉的面前，長劍徹底停在了貝妮的眼前。
吱吱吱吱，長劍還才劇烈顫抖，面對挺身擋住攻擊的人們，蜥蜴人睜大了雄黃色的眼睛。
「————」
緊接著，叮，叮。
蜥蜴人聽到了鐘聲。
回頭望去，一位滿身是血的冒險者動如脫兔地衝到眼前，揮出了包裹著白光的拳頭。
五秒的蓄力。
貝爾瞪裂了眼角，發出極限的怒吼。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命中。
「咕！？」
拳頭炸裂了蜥蜴人的側臉。
這一拳粉碎了臉上的鱗片，強勁的威力直接轟飛了怪物的身體。
手上的長劍和彎刀也落到了地上發出尖銳的聲音。
（成功了……！）
在高速移動的情況下使用「英雄願望」。
在少女的危機中激發的感情和意志，竟然讓原本只能勉強在低速行走的情況下使用的並行蓄力產生了質的飛躍。
被打飛的蜥蜴人飛了很遠，最後撞在一根巨大的漆黑石柱上才停了下來。
從「魔劍」的炮擊中逃離的怪物們此時停止了行動，在周圍保持沉默。
同時，滿身瘡痍的貝爾他們仍然展露著毫不屈服的鬥志將貝妮護在身後。
「嘎——」
蜥蜴人用利爪扒著地面，從石柱下慢慢爬了起來。
然後敵人就這麼彎著腰低吼著——然後抬起了頭髮出爆笑。
「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著仰天長嘯的蜥蜴人，貝爾他們和貝妮都呆住了。
如此龐大的殺意和猙獰的氣氛瞬間四散，如今敵人手捧腹大笑的樣子無比滑稽。
仔細一看發現，其他怪物們的戰意也都消失了。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結果，這些怪物們也相繼發出類似的聲音——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些聲音漸漸變成了類似人類的笑聲。
「咦……」
「什……」
聽到怪物們發出的笑聲，春姬和莉莉面面相覷，韋爾夫、命和貝爾也都呆住了。
他們完全跟不上狀況，一臉啞然。
眾人先是不可思議地看看呆滯的貝妮，然後轉頭看向蜥蜴人。
「太有趣了！我從沒遇到過你們這種冒險者！！」
就好像洞悉了貝爾他們的困惑一樣，蜥蜴人開始流暢地交談。
這名怪物興沖沖地拍著自己的膝蓋站了起來。
「你們竟然不顧自己的性命也要保護怪物！哈哈，這種事情我還真是第一次見識！」
「——所以我不是shuo過了嗎，利德，他們不yi樣。」
此時，又傳來了另一隻怪物的聲音。
一隻拍打著金色翅膀的怪物——「歌鳥」落在了眾人旁邊。
「這、這個聲音……」
「喂，不是吧……」
聽到這個耳熟的女聲，貝爾和韋爾夫都轉過頭去，擁有金色雙翼的歌鳥向他們露出微笑。
「兩位，我們又jian面了。」
聽著對方的聲音，看著對方的青色雙眸，貝爾和韋爾夫確信了。
這就是在第19層和他們擦肩而過，身纏鬥篷的人——不，怪物。
首次目睹的面貌和無比友好的態度讓兩人啞口無言。
她和貝妮一樣容姿秀麗。披散的金色長髮上點綴著無數青色羽毛。她的雙臂前端和半人鳥一樣長著美麗的金翅，下半身也覆蓋著金色的羽毛，修長的雙腿前端長著銳利的鳥爪。
豐滿的胸口上纏著女戰士風格的戰鬥服，同時展露著沒有羽毛覆蓋的腹部肌膚。
和那些釋放駭人音波束縛冒險者的醜陋怪物比起來，眼前的歌鳥完全不同。
「是啊，就像你說的，蕾！這群冒險者確實與眾不同！」
看來這名金色的歌鳥名為蕾，蜥蜴人甩著長長的尾巴走了過來。
怪物走過張口結舌的莉莉、一片混亂的命以及不知所措的春姬身邊，直接來到貝爾面前。
「抱歉啊，你實在是太快了，我也沒法放水了。」
「啊……咦，那個……」
聽了他的話，明知他是在說剛才戰鬥的事情，貝爾卻還是花了很長時間才理解。
為什麼剛才還在博命的怪物會站在自己面前，為什麼沒有繼續攻擊，為什麼會一臉愉快地和自己交談呢。
「先讓我道個歉吧，剛才一直在這麼試探你們。」
「試、探……？」
「是啊，我想測試一下，是不是真的有冒險者保護我們的『同胞』。我想看看真的到緊要關頭，你們會不會棄之不顧，見死不救……」
聽到他這麼說，不止是貝爾，連莉莉他們都大吃一驚，貝妮也露出了同樣的表情。
「詳情等下再說吧……請先讓我們道歉，讓你們受了那麼多驚嚇，還讓你們受傷了。」
「……！」
「你們能保護『同伴』至今，真的非常感謝。」
對方毫無敵意，不，應該說從一開始怪物們就不打算殺了自己。
看著蜥蜴人低下頭的樣子，聽著對方真誠的聲音，貝爾便清楚了這點。
接著蜥蜴人抬起頭剛想和貝妮打招呼，但驚魂未定的她立刻躲到了春姬身後。
蜥蜴人尷尬地苦笑著撓了撓臉，他暫時放棄交談，重新看向貝爾。
（唔……）
貝爾現在才感到身上的裂傷和踢傷帶來的巨大疼痛。
尖牙利爪，鱗片覆體。雖然蜥蜴人身上充滿了非人的特徵，但和貝爾這些人接觸的時候，卻不會讓人感到怪物特有的厭惡感。
身穿冒險者鎧甲的蜥蜴戰士。
會說話的怪物。
他們，和貝妮一樣。
「我叫利德，就如你們所見，是一名蜥蜴人。初次見面，貝爾·克朗尼。」
「為、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恩，是費羅斯告訴我的。」
——雖然和貝妮差不多，但畢竟不是徹底的人型，所以感官上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眼前這位俯視自己的蜥蜴人和龍女不同，身上還殘留著明顯的「怪物」特徵。畢竟如果有一隻食肉動物突然前來搭話的話，食草動物肯定也是會害怕的吧。
貝爾根本無暇詢問這個毫無印象的名字，光是防止自己大腦宕機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對了，以後我就叫你『貝爾親』吧？」
「咦，啊，好的……請、請便。」
貝爾的臉不斷抽搐，如今他簡直就像一個只會點頭稱是的人偶。
看著這樣的貝爾，蜥蜴人眯細了雄黃的雙眼。
對方應該……是在笑吧。這個眼神應該不是在評價美味的獵物吧。
看著彎起獸眼的蜥蜴人，貝爾好不容易才讓自己如此認為。
「貝爾親。」
「啊，在。」
「握手。」
咦？
在一臉訝異的貝爾面前，蜥蜴人伸出了手。
這是覆蓋著緋紅鱗片和鋼鐵手甲的消瘦右手，指尖還長著銳利的爪子。
怪物的手就這樣伸到了吃驚的自己面前。
這個動作的意義，貝爾也一清二楚。
「貝、貝爾大人……」「貝爾閣下……」「貝爾……」「貝爾大人。」
同伴們看到這幅光景也僵在了原地，都有些不知所措地呼喚著貝
爾。
春姬臉色發青，命的表情也很難看，韋爾夫的聲音有些嘶啞，莉莉則非常不安。
看著眼前如此違背常識、超乎想像的光景，他們相繼呼喚著少年的名字。
「……」
貝爾也很迷茫，汗如雨下。
握手。也就是友好之證。這意味著人和「怪物」的和解，這可是前所未聞的「未知」。
恐怕，自己如今大概是不是誤解了什麼。直接順從本能直接把右手藏到背後才是正解吧，貝爾用幾乎宕機的大腦如此思考。
面對眼前的這個顛覆常識的選擇，貝爾產生了一股想要逃避現實的衝動。
但是，蜥蜴人卻一直在等著自己。
對方一直在等著貝爾的行動，或者是貝爾的拒絕。
好可怕。
真的，非常可怕。
獠牙，利爪，大量的鱗片，雄黃的雙眼，醜陋的樣貌。
貝爾現在非常想立刻從俯視著自己的蜥蜴人面前逃跑。
他真的很想順從自己僅有的理性，因為這樣反而能讓自己解脫。
但是——
貝爾轉頭看去。
「啊……唔……」
他看著膽怯的龍女。
貝爾想起了當時——和龍女邂逅時的心情。
「……」
最終。
貝爾笑了。
貝爾有些笨拙地笑了。
——就算誤解了，至少，他也希望這個誤解是正確的。
咕嘟，貝爾咽了咽喉嚨。
貝爾擠出了勇氣。
「………………請、請多多指教。」
貝爾僵硬地笑著握住了伸出的右手。
春姬和命都倒抽一口氣，瞬間脫力的韋爾夫也擠出了笑容，莉莉則「啊啊……」地哀嘆。
貝爾和「怪物」握手了。
「——恩，多多指教！」
蜥蜴人——利德握著手回答，只見他咧嘴露出牙齒，這肯定是笑容吧。
下個瞬間——喔喔喔！！
房間裡瞬間響起了讓莉莉他們大吃一驚的超大轟鳴。
原來是那些一聲不吭地守望著貝爾和利德的怪物們紛紛發出了歡呼。
戴著小紅帽的哥布林不停拍手，降落地面的半人鳥少女興高采烈，獸蠻族慢吞吞地舉起雙手慶祝，獨角兔在周圍跳著轉圈——到處都是絡繹不絕的喝彩。
好像他們真的為和人的建交——如此具有紀念意義的一瞬感到歡欣雀躍。
「你們幾個，快去點燈！」
在怪物們互相慶祝的時候，利德大聲放出號令。
一些像是地獄犬之類的行動迅速的怪物拉出了藏在岩石後面的魔石燈，用嘴巴或者爪子熟練地點亮了魔石燈。
「怪物們，竟然會用魔石燈……」
看著能熟練使用人工製作的魔石燈的怪物們，命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接著半人鳥們掀開了一些厚布，只見原本隱藏的石英塊紛紛顯露了出來。
這個和鐘乳洞類似的超大房間，頃刻間就被深綠色的光芒照亮了。
「——木、木龍！？」
「連這種傢伙都有嗎……」
在大家聚集的房間出入口的遠方，一根石英巨柱下躺著一隻全長超過10M的龍。龍的身上到處都是老舊傷痕，宛如老翁的沉靜雙眼給人一種歲月的滄桑感。看著這個眯細了綠眼守望著一切的存在，莉莉和韋爾夫都嚇了一跳。
「地面的客人，請和我握個手！」「呱呱……」「wo也要！」
能說話的，不能說話的，發音不標準的，大量的怪物涌到了貝爾面前。
「久仰大名，能見到您真是倍感光榮，貝爾大師。」
「大、大師？」
「那個，能和您wo手，wo真的好高興。」
「謝、謝謝。」
「wo jiao，la wu la，qing duo duo zhi jiao。」
「請、請多多指教……」
「……」
「咦……」
首當其衝的是稱自己為大師的紅帽哥布林，每個怪物都在爭著和自己握手。貝爾的表情仍然有些僵硬，偶爾還會發出小聲的悲鳴——比如說沉默寡言的大型級獸蠻族突然伸出巨手的時候。
「拖了這麼久實在bao歉，我是蕾，zhong族是歌鳥。」
「啊……我、我是貝爾·克朗尼。」
「恩，我知道……貝爾先生，你救le我們的同胞，真的fei常感謝。」
剛才那隻歌鳥——蕾也過來打了招呼。貝爾握住了翅膀的前端——也就是像手指一樣伸在最前端的羽毛。
感受著指尖傳來的柔軟的羽毛觸感，看著美麗優雅的笑容，貝爾一如往常地臉紅起來。
「這些傢伙都很高興哦，因為終於遇到了不排斥我們的人。」
看著絡繹不絕前來握手，甚至握手了好幾次的怪物，蜥蜴人戰士咧嘴笑了。
聽了他的話，貝爾再次環顧四周。
樣式典雅的小紅帽，感情豐富的半人鳥，用詞簡短的半人蛇，沉默的戰影……無論他們能不能說話，無論他們是人型還是異型，所有怪物的雙眸中都寄宿著理性，他們紛紛要求和貝爾握手。無論是精緻的小手掌，還是毛茸茸的大手掌，全都非常溫暖。
貝爾產生了一股難以言語的感情，此時怪物們開始時不時地看向莉莉他們。
不過韋爾夫他們只是有些為難地避開了視線。
「……唔～」
而貝妮——
看著被怪物們層層包圍的貝爾，她的眼神此刻就像一個被橫刀奪愛的小孩。
「咻……」
「獨、獨角兔……」
這時她看到，又有一隻嬌小的怪物蹦蹦跳跳地來到貝爾面前。
那是一隻身穿寬鬆藍色戰鬥服，脖子上掛著一塊破損懷表的獨角兔。看著用圓滾滾的紅眼睛仰望自己的白兔，貝爾蹲了下來，掛著一如既往的僵硬微笑伸出了手。
突然，獨角兔晃了晃常常的耳朵，「啾！」地一聲跳到了他的懷裡。
「哇、等、好癢……為、為什麼要舔我啊？」
「她是阿露露……雖然不neng說話，但是很粘ren哦。」
「她——女的！？」
當獨角兔還撲在懷裡興奮地舔著自己的時候，貝爾聽了蕾的說明不禁發出慘叫。看著兩隻兔子親昵的樣子，莉莉他們的視線自然有些微妙，這讓少年愈發慌亂——這時龍女終於爆發了。
躲在春姬背後的她猛地沖向了貝爾。
「不、不行！你，不准抱著貝爾！！」
「啾！？」，貝妮強行把悲鳴的獨角兔拉開，抱著少年的胳膊。
兔子怪物在一旁跳來跳去不斷抗議，貝妮卻寸步不讓，「唔～！」，此時她才注意到了一件事。
如今眾多怪物正里三層外三層地圍觀自己。
這就是原本她因為害怕而一直迴避的事——站在和自己同為異型怪物的大家面前。
此時貝妮更加用力地抱緊了貝爾，歌鳥——蕾湊了過來。
「那個，能ba你的名字，告su我嗎？」
「……貝妮。」
「貝妮……真是個hao名字。」
蕾微笑著柔聲說道。
聽到貝爾他們為自己起的名字被稱讚，貝妮有些害羞的扭動著身子，表情也有些鬆弛了。
接著，一隻羽毛之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貝妮猶豫了很久，最終她有些膽怯地伸出手，提心弔膽地輕輕握住了。
金翼的歌鳥眯細了青色的雙眸。
「初次jian面，我們的新『同胞』。這裡沒有會傷hai你的人，我們都fei常歡迎你哦。」
看到和少年一樣接受自己的「同胞」，貝妮睜大了琥珀色的雙眼。
面對能溫柔地接觸自己，接納自己的同伴，貝妮默默地流下了眼淚。
蕾溫柔地伸出羽翼指尖拭去了眼淚，少女的臉上綻放出微笑。
周圍的怪物們也紛紛仰頭長嘯，好像在祝福一樣。
「……那個，請問……」
怪物們結束了祝福的長嘯之後。
有些搞不清楚狀況的貝爾抱著貝妮開口問道。
「請問你們，還有貝妮，到底是什麼？」
這是和異型少女邂逅以來一直在追尋的核心。也是貝爾一直渴求知道的答案。
此時所有怪物都面向了人們。
作為怪物們的代表，金翼歌鳥回答
。
「我們shi，『異端兒』。」
*
「——『異端兒』（Zenos）？」
在火把照亮的祭壇上，赫斯緹雅小聲說道。
坐在神座上的烏拉諾斯點了點頭。
「我們就是如此稱呼……具備理智的怪物的。」
這裡是公會本部地下，「祈禱之間」。
赫斯緹雅向知曉一切的老神詢問少女的身世。
「Zenos」——這個詞在神語中象徵著「異端」。
也就是背離正常系統的異端分子。
「你是說，貝妮君也是那個什麼『異端兒』？」
「是的，他們擁有共通的特徵。他們擁有比普通怪物更高的智能……也就是知性，也就是說他們擁有內心。同時還擁有毫不遜色於孩子們的意志和感情。」
「……！」
「他們並沒有被破壞和殺戮的衝動所支配，是一群脫離常規的『怪物』……」
烏拉諾斯坦白的真相讓赫斯緹雅倒抽了一口氣。
凡是人型怪物幾乎都擁有跟下界的凡人相似的外貌，烏拉諾斯補充道，他的聲音在「祭壇之間」中迴蕩。
「我也不清楚『異端兒』是什麼時候開始存在的。不過當我們明確觀測並且接觸了他們這種存在之後，我們就決定以『保護』的名義進行支援。」
「支援……！？公會！？去支援怪物！？」
你瘋了嗎——赫斯緹雅差點抓狂地說道，不過及時踩住了剎車。
因為自己不也藏匿了龍女——貝妮，並且一直在保護她嗎？
就像烏拉諾斯說的那樣，自己的孩子們也是懷著同樣的心境保護那位無辜的少女的。
不動的老神俯視著緘口不言的赫斯緹雅，繼續說道。
「這次強制任務的目的就是，把來到地面的這個『異端兒』送到同伴身邊。赫斯緹雅，我說的就是你和你的眷族們保護的那個龍女。」
「……你是什麼時候察覺的，算了，當我沒問。那麼，貝爾他們現在……」
「他們現在應該正在前往『異端兒』的住所，也就是他們的『秘境』。」
強制任務的目的就是護送貝妮。
而下發任務的原因，果然還是因為前天在街上引發混亂的騷動。
思及至此，赫斯緹雅直接問出了在心中萌芽的疑問。
「烏拉諾斯，為什麼會特地向我們提出委託？你應該有很多方法強行從我們身邊奪走貝妮的吧？為什麼你會做出這種讓我們直接知曉『異端兒』存在的舉動呢？」
「理由有很多，其中當然也包括貝爾·克朗尼他們已經察覺到了會說話的怪物的存在。不過，最重要的理由是……」
烏拉諾斯頓了頓，筆直地看著赫斯緹雅宣告。
「我判斷女神的眷族說不定真的擁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說不定能成為希望。」
「希望？」
是啊，烏拉諾斯點了點頭。
「那就是你們能成為架起人類和怪物共存之道的橋樑。」
*
「我是在，做夢嗎……」
「要不要我掐一掐你的臉……？」
韋爾夫和莉莉茫然自失地低聲交談。
在一旁聽到他們的竊竊私語，貝爾的臉上也止不住地冒汗。
「快把好酒好菜都端出來！為了我們的新同胞，還有首次拜訪的人類客人，我們今天要好好慶賀一番！」
蜥蜴人——利德大聲下達號令，怪物們更加熱鬧了——他們的嚎叫震憾了整個房間。
怪物們不斷抬出地下城特產的果實、蘑菇和香草，另外還有刻著「街道」商標的傷痕累累的酒桶。大量聚集在一起的魔石燈在中央散發著耀眼的光芒，人和怪物則圍成一個大圈坐在周圍。
眼前的光景和以前同「洛基眷族」圍著篝火的場景差不多，沒錯，這就是「宴會」。
「貝爾親，別客氣儘管吃！來！」
「這、這是……？」
「你們人類好像把這個稱作肉果吧？聽說在地面上也算是高級食材哦！」
坐在右邊的利德拿給貝爾一個手掌大小的紅色果實，貝爾戰戰兢兢地咬了一口，一股柔軟的口感和鮮嫩豐盈的肉汁在口腔內擴撒。這是牛肉、豬肉、雞肉都無法企及的巔峰肉感，貝爾一邊品嘗，一邊驚奇地發出讚嘆「太好吃了……」
莉莉和韋爾夫他們面前也不斷地端來了芸果子之類的食物，負責搬運的是剛才的小紅帽以及獨角兔這些小型怪物，有時還會端來用地獄犬的火焰燒烤的巨大蘑菇串，替代餐具的巨大綠葉盛放著食物不斷運來。
「那個，剛才我沒多想就揍了你，抱歉……」
「沒事，反正很快就能恢復的。而且我們彼此彼此吧？」
看著快活地接待自己的利德的左臉——也就是自己的拳頭轟出的慘痛傷口，貝爾有些萎縮地道歉，蜥蜴人戰士卻豪爽地用傷痕累累的鱗片手腕擦了擦。
「你就別在意了！」，蜥蜴人彎起了雄黃色的雙眼，大概，這也是在笑吧。
終於，貝爾發現就算對方不是人型，也大概能判斷他的表情了。雖然一開始還很困惑，不過現在已經差不多習慣了。
雖然利德低沉的嗓音以及外貌比那些長相兇狠的同僚更加恐怖，不過他的態度卻人常平易近人。多虧了他總是豪爽大笑的樣子，貝爾才不會對他本身的氣氛太過畏懼。
自己的適應力還蠻強的嘛——不，應該說只是自己的感官已經麻痹了吧。
想到這裡，貝爾不禁發出空笑。
「對了，你們也能喝酒嗎……？」
「是啊，第一次喝的時候我還想，這是什麼鬼！？不過喝著喝著就上癮了！你們人類做出來的東西真是太有趣了！」
利德手裡拿著的便攜酒壺應該也是地下城的遺失物吧，他滿嘴酒氣不斷拍打著貝爾的背部。周圍的其他怪物——比如說貌美如花的半人蛇也都紅著臉，用不輸給他的氣勢豪飲。
「我還是第一次那麼心驚膽戰地喝酒……」
同時，韋爾夫他們的反應卻截然相反。
看著眼前舉著木桶直接往嘴裡灌著劣酒的大型怪物，韋爾夫就算借著酒力也無法轉換心情。坐在韋爾夫一旁的莉莉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命和春姬如今被一些興趣盎然的半人鳥圍觀，保持正坐的她們倆已經緊張得全身僵硬了。特別是春姬，怪物們都圍著她在嗅味道，她已經快昏厥了。
「然後呢，貝爾就這樣救了我哦。」
「這樣啊，太rang人羨慕了，貝爾先生果ran很奇怪……咳咳，果ran很溫柔。」
「恩！」
貝妮坐在貝爾的左邊，她受到了怪物們的隆重招待，有時會有些不知所措，有時還會露出笨拙的笑容，如今她正在和歌鳥蕾暢談這些天來的經過。
聽到自己的名字偶爾出現，貝爾有些害羞，此時怪物們還在盛情款待貝爾他們。
「不過，這些酒和裝備，果然，那個，都是從冒險者手裡……？」
怪物們還在不斷端出儲存的食物和酒水，貝爾瞥了一眼利德身上的防具還有放在一邊的武器，有些膽怯地問道。
在公會公開的情報中就有掠奪冒險者裝備的怪物。這些情報中的犯人十有八九就是在說他們。
「啊～是啊，酒桶這些東西確實是我們搶的，這把劍是一無所知地襲擊我們的冒險者的武器。」
利德放下酒瓶，看著放在一邊的長劍和彎刀。
「不過，我們一反擊，對方扔了武器就逃了……所以，我就順手拿來用了。而且冒險者殺死怪物的時候，也會把爪子和牙齒帶回去的吧？」
「那、那個……你說的對。」
「好像就算是屍體，你們人類也很重視，我也想還回去的……不過看到我們還回來，只會嚇跑冒險者吧，所以還是很麻煩的。」
利德好像想起了地下城中曾經發生的回憶如此說道，貝爾也就沒有繼續追問。
「不過啊，不止是酒，武器也很厲害啊。比那些隨處可見的天然武器鋒利多了，而且還很硬。我們根本做不出來。」
從利德興趣滿滿的言行可以看出，他是發自內心尊重人類的文化的。
除了利德之外，大多數怪物就算沒有防具，身上也會穿著戰鬥服。其中，小紅帽還在脖子上圍了條圍巾，另外還有一些怪物穿著普通的衣服。
模仿人類……應該並不是這麼單純吧。
也許這就意味著他們是真的非常欣賞人類的道具，貝爾如此想到。
「——利德，bie再ji續這zhong無聊的事了！」
在宴會的喧鬧中，突然傳來一個諷刺的聲音。
「說白了，ta men可是人類啊。根ben不值得信 lai。」
「你還在這麼說啊，格羅斯，你也看到了吧？貝爾親他們可是一直在保護貝妮哦。而且原來也是因為你們無法認同他們，所以我們才這麼胡鬧的吧？」
既然這裡有利德這樣歡迎貝爾的怪物，自然也存在對貝爾他們嗤之以鼻的怪物。
坐在遠處的石龍、蜘蛛人和獨角獸正是如此。他們一直都在眼神銳利地瞪著貝爾。利德反駁了全身覆蓋著灰色岩石的石龍的話，同時對貝爾擺了擺手說「你別在意。」
「抱歉，那些傢伙……我們，還是有些分歧的。聽說可能有人類會來這裡，所以大家都有些神經質。」
「那、那個……沒、沒關係。」
「而且負責監視的同胞都說了，貝爾親你們和以往的冒險者都不一樣，他們應該也都知道的。」
「那個，難道……在地下城裡面看著我們的是……？」
「哦哦～你注意到了啊。沒錯，我們的同胞一路上都在監視貝爾親哦。」
在試探貝爾他們的同時，也是為了以防不測救出同胞，他們才會派人跟蹤的。
利德說明了貝爾在迷宮裡感受到的視線。
「那個，難道只是在迷宮裡嗎？難道不是從地面就開始……」
「沒啊，雷特他們是從19層……也就是上一層開始監視的。」
利德撐著自己巨大的下顎明確地回答。
在地面開始就感知的大量視線真的不是他們嗎，貝爾不禁有些困惑。
「……對了，你們剛才說的是真的嗎？公會難道也插了一腳？」
此時，「咚」。
一個酒杯敲在了地下城泛著青光的地面上。
一直豎著耳朵聽貝爾他們交談的韋爾夫有些忍無可忍地開口了。
看到突然插嘴的韋爾夫，利德眨了眨眼，露齒一笑。
「是啊，當然是真的。為了不讓我們公諸於世，他們可是費了很大一番功夫，有時候還會為我們提供武器和食物……反正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在協助我們了。」
「……難以置信。公會竟然會染指這種事情。一旦曝光的話，可是會伴隨很大的風險的啊，而且這麼做……根本毫無好處嘛。」
「我們ke不是只是zai吃白食哦。我們ye會接受委託，調查迷宮nei發生的事件和災禍，並且在暗地裡進xing鎮壓……用地面的話lai說就是，『等價jiao換』的關係。」
莉莉聽了利德的說明有些難以釋懷，坐在一旁的歌鳥蕾插嘴說道。
他們不僅能比冒險者更早察覺異樣，而且還擁有不輸給冒險者的能力，所以他們才能接受公會的指示並且迅速處理地下城中發生的異常事態。
「簡而言之，我們就是合作夥伴。」利德平淡地做了總結。
「雖然說是公會，但真的和我們打交道的只有一個叫作烏拉諾斯的神明。公會的那幫職員可完全不知道我們的事哦？」
「烏、烏拉諾斯、大人……」
歐拉麗的創造神，聽到他們抬出了這尊大神的名諱，莉莉他們都驚呆了。
管理機關應該早就放棄武力了啊，不對，應該是主神的私兵吧。考慮到利德他們——「異端兒」的立場，莉莉他們察覺到了這點。
「那麼，根據你們剛才說的，果然這次強制任務是……」
「沒錯，貝爾親。我們剛聽到烏拉諾斯大人的口信時也都很吃驚哦。而且他說自己也想觀察一下藏匿同胞的人們。」
這次的強制任務並非公會高層，而是公會的主神直接派發的。
所以說至今為止發生的一切都在烏拉諾斯的掌控之中——無論是試探，還是貝爾他們所經歷的所有始末。
「不過——聽說貝爾親你們的事跡以後，我真的有點期待哦。」
聽了利德的話，貝爾「咦？」了一聲，剛想反問。
此時，充當篝火的魔石燈照亮的角落中，有一隻怪物大聲說道。
「蕾，chang一首吧！」
「嗷嗷嗷嗷嗷嗷！！」
只見一些熱火朝天的怪物們大吼著在那邊點歌。
坐在貝爾他們旁邊的歌鳥嘆了口氣，用視線詢問利德，他饒有興致地點了點頭。
蕾也露出微笑，站了起來。
「好吧，na麼，我jiu來唱一首。為這chang宴會添添喜氣。」
她向前走了幾步，然後跳了起來，隨後宛如羽毛一般輕柔地落在了堆積的魔石燈上。
她回頭看著有些驚訝的貝妮和貝爾他們，微笑著說。
「而且還有我們的xin同胞，還有人類客人men，我就稍wei露一手吧。」
語畢，蕾輕輕地吸了口氣閉上眼睛。
瞬間，周圍陷入一片靜寂，緊接著流淌而出的是美麗的歌聲。
「哇……！」
「這首歌……」
聽到通透流麗的歌聲，貝妮立刻面露喜色，貝爾他們也一臉吃驚。
正是這穩重悠揚的歌聲將貝爾他們引導到這片「未開拓領域」的。
金翼歌鳥將翅膀放在胸口，放鬆地、愉快地、滿面笑容地進行獨唱。既沒有樂器也沒有歌詞，歌聲編織而成的純粹旋律奪走了人們的心神。
在人和怪物的圓環中央，歌鳥閉著眼睛獻上了讚歌。
在魔石燈和石英的照耀下，她的身上展現出了超凡脫俗的優雅和柔美。
這是和怪物們盤踞的魔窟格格不入的光景——不對，或許這正是地下城被人遺忘的角落中才有的充滿神秘和幻想的瞬間。
迷宮裡響起了歌聲。
聽著聞所未聞的優美曲調，貝爾他們都忘我地無比陶醉。
「地上的客人，請務必和我跳一曲吧！」
「咦、等等、啊——稍、稍等一下，在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小命！？」
命被半人鳥少女拉走了，被撇下的春姬發出悲鳴追了上去。
只見兩個身影出現在了圓環中心，好奇心旺盛的怪物少女正牽著命，與其說是命在跳舞，不如說她只是在轉圈吧，羽翼之手正緊緊地握住她的手。
詠頌著旋律的歌鳥微微一笑，順勢改變了曲調。
優雅的旋律一下子變成了圓舞曲特有的明快音調。
爛醉如泥的「異端兒」紛紛聚集到了命的身邊。小紅帽和半人蛇十指交握，獨角兔騎著地獄犬在周圍轉圈，獸蠻族和其他大型怪物也用巨拳歡快地捶打著地面。一些怪物還唆使著貝妮，貝妮「恩～」地一聲笑著跑到春姬身邊。在遠處看著這一幕的石龍一夥則一臉厭煩。
歌聲、歡呼和笑聲此起彼伏。
手忙腳亂的春姬被貝妮拉著跑到了命的旁邊一起跳舞。
只見地面上，人影和異型之影不斷交錯。
「……我們也，很久沒這麼熱鬧過了。」
利德眯細了眼睛小聲說道。他的嘴角明顯露出了笑容。
貝爾、莉莉還有韋爾夫看到這幅夢幻般的光景全都忘記了言語，然後漸漸笑了出來。
歌鳥的歌聲和喧囂的歡呼聲在耳畔迴響。
「利德先生，剛才你說的期待，到底是……？」
「恩？啊啊……」
看著貝妮她們的貝爾突然問起了剛才的話題。
蜥蜴戰士愉快地看著載歌載舞的同伴們緩緩答道。
「我很期待哦。或許，真的會發生什麼改變……」
「人、和怪物的共存……！？」
聽了烏拉諾斯的發言，赫斯緹雅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面露驚愕了。
老神的表情毫無動搖，就這麼承受著女神的視線。
「烏拉諾斯，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鬼話嗎……！！」
「當然。」
人和怪物的共存是不可能的。
面對如此斷定的赫斯緹雅，烏拉諾斯卻充滿威嚴地點了點頭。他心知肚明。
怪物是人類的敵人。人類會殺了怪物，怪物也會殺了人類。彼此都深惡痛絕的人和「怪物」是絕對不可能冰釋前嫌的。
下界的住民和怪物的廝殺是命中注定的。
從「古代」時怪物們從「大洞」中湧出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決定了，這就是宿命。
兩者必定會進行無盡的紛爭。
如今竟然有神意意欲顛覆這不變的真理——聽到公會之主無法徹底參透的發言，赫斯緹雅的表情漸漸險峻起來。
「而且，那些『異端兒』並不會仍憑本能襲擊人類，他們
打從心底期盼和人們對話。」
「！！」
「他們不想用爪子和牙齒，而是想用語言和理性來接觸人們。他們想來到地面，他們想了解孩子們……了解人們。」
赫斯緹雅的腦中閃過了貝妮的臉。
「寄宿著理性的『異端兒』甚至會被普通的怪物襲擊、孤立和排斥。無論是在地面，還是在迷宮中，都不存在他們的容身之處。」
「……」
「確實，選擇放棄傾聽，理所當然地認為對方是怪物並且直接葬送，這麼做是最輕鬆的。但是，他們都具備意志，我們也能夠和他們交流。就像我們的孩子一樣。」
所以我才會認識他們。
烏拉諾斯微微垂下了眼睛。
「作為終年向地下城獻上『祈禱』的存在……我已經無法拒絕他們的慟哭，也無法毀滅他們了。」
你還真死板——赫斯緹雅拼盡全力想要從喉嚨里擠出這句調侃，但卻辦不到。
因為自己也認識了貝妮。
事到如今，自己真的能夠對那名龍女見死不救嗎？
為了自己的眷族，自己真的能化身為叛逆和欺瞞的女神嗎？
赫斯緹雅陷入了懊惱和兩難的境地，她沉默了片刻之後，抬起頭看著烏拉諾斯再次發問。
「你真的，祈求著孩子們和怪物融洽相處麼？」
「我的神意已決，不過我也知道這確實是一道難題。所以我也在等待，這就是現在的實情。」
聽了赫斯緹雅的詢問，烏拉諾斯坦白交代。
「如果真的希望孩子們能和怪物共存的話，那麼我們首先就必須挖掘怪物的存在意義。」
——必須證明「怪物」具備存在意義才行。
畢竟從「怪物」誕生開始，就被打上了和正常無緣的特質容貌——負面烙印。
駭人的體魄，象徵著血災的爪牙，招致死亡的火焰，充滿野性的咆哮。
他們身上刻滿了蹂躪和殺戮的記號，蓋滿了負面烙印，如果想要和下界的住民融洽相處，那麼就必須向他人展現自己的價值才行。為了沐浴地面的陽光，他們首先就必須克服人們根深蒂固的厭惡和恐懼，證明自己的存在意義才行。
人類的調教也是一種隸屬手段，這是讓周圍認同「怪物」這種存在的限制枷鎖。但是，這麼做是永遠都無法完成共存大業的。
「……也就是說，你為了證明怪物的存在意義，認為貝爾君他們擁有成為媒介的可能性？」
「正是如此。」
看著到現在才毫無隱瞞地挑明秘密的老神，赫斯緹雅有些無力地搖了搖頭。
烏拉諾斯的想法算是明白了。他希望認識龍女的自己也能儘量協助他的這份慈悲大業。
但是，如果真的走上這條路的話，就等於把貝爾他們推向了破滅的風口浪尖。
就像烏拉諾斯剛才說的，他們會被孤立和排斥。一旦貝爾他們協助「怪物」的事跡曝光的話，那麼不僅是歐拉麗，就連世界上都不會有他們的容身之處。就像那群「異端兒」一樣。
老實說，赫斯緹雅真的不想做這種兩難的抉擇。
就算說自己只是在逃避也無所謂，赫斯緹雅如此想到。
「……如今你所說的，是公會的全體意見嗎？」
「現在，只是我的獨斷。」
我想也是。
和怪物融洽相處，一旦提倡這種事，勢必會給下界帶來衝擊。
就算是被譽為「歐拉麗創造神」的烏拉諾斯，恐怕也會被這股衝擊掀翻他奠定至今的權力吧。
「就連公會的高層——羅伊曼他們也都不知道這件事。」
他只是命令他們要將強制任務的指令書交到赫斯緹雅手中。大概，羅伊曼只會認為主神終於注意到了急速成長的新人冒險者，為了測試他的力量才會下達強制任務吧。
烏拉諾斯如此說道。
「那麼，還有誰知道這個……「
「在眾神裡面的話，除了我以外還有接受委託的赫爾墨斯……另外就只有迦尼薩了。」
「迦、迦尼薩！？」
聽到意外的神明，赫斯緹雅大吃一驚。
你沒開玩笑吧，赫斯緹雅的眼睛都快掉下來了。
不過，赫斯緹雅突然想到一件事。
「難道，『怪物祭』是……」
「沒錯，為了緩和大眾對怪物的反對情緒，所以五年前開始就一直開辦了。」
怪物祭——用調教過的怪物進行的雜耍。
而且這個活動是公會提倡的，並不是貪玩的眾神們舉辦的鬧劇。這個祭典的歷史並不長，而且聽說公會從來沒有向神會做過具體的說明。
這樣一切都理順了。
也就是說是眼前這位烏拉諾斯直接牽線搭橋，就算是冒險也要將怪物帶出地下城，從而展示在眾人面前。
通過光鮮亮麗的馴獸師帶著「怪物」，以此來軟化怪物們帶來的威脅意識，這樣至少能讓這種存在稍微拉近與人們的距離，以此起到了緩衝劑的效果。
雖然不知何時是個頭，但這都是為了「異端兒」能夠沐浴陽光而布下的基石。
所以這並不是「怪物祭」，而是「怪物親善大使」。
結果這個活動的最終意圖就是通過怪物祭來強調和怪物的融洽相處。
不過這說到底只不過是基石，烏拉諾斯也很清楚這麼做的效果非常有限。
「為了得到協助，我向迦尼薩坦白了一切。」
雖然推崇怪物祭的是公會，但是主導這場祭典的還是擁有大量馴獸師的「迦尼薩眷族」。
既然想要獲得完全不用操心的全力協助，那麼就必須將自己的神意推心置腹地全都傳達給對方的主神才行。
（不過沒想到竟然是迦尼薩……）
這可是這次談話中最意外的答案，赫斯緹雅想著那位頭戴怪異面具的壯漢男神不禁抹汗。
下次有空去和他談談吧，赫斯緹雅如此決定。
「協助者只有這些嗎？」
聽了赫斯緹雅的追問，「不。」，烏拉諾斯回答。
他看著自己的腳邊，俯視著下方遙遠的地下迷宮繼續說道。
「還有，費羅斯。」
「這還真是……竟然發展成這麼熱鬧的樣子了。」
在這載歌載舞的宴會上，突然傳來一個夾雜著意外和苦笑的聲音。
聽到從房間出入口傳來的中性聲音，貝爾他們一同轉過頭去。
「費羅斯，你來了啊！」
這個宛如陰影的身影穿著黑衣，手上戴著刻滿花紋的漆黑手套。看著這位正體不明的可疑人物。貝爾他們剛想警戒地站起來，利德卻快活地揮手致意。
費羅斯，蕾和利德曾經數次提到過的名字。
貝爾他們都微微睜大了眼睛，黑衣人側目望著跳舞的貝妮來到他們面前。
「你這麼早就來了啊。」
「因為我也有些著急啊。對了，利德，你稍微跟我說明一下經過。我有點搞不清狀況，事情變成這樣稍微有點出乎預料。」
黑衣人面對站起來的蜥蜴戰士尋求說明。
貝爾他們也跟著站了起來，黑衣人了解了概況之後「呵呵」地笑了。
「你們，或許比我想的還要厲害啊。」
他俯視著眼前的貝爾，說出了不知是稱讚還是諷刺的台詞。
他的身高比韋爾夫稍微矮了一點。他依次看過貝爾三人的臉，繼續說道。
「首先，初次見面，我是費羅斯。負責擔任烏拉諾斯和利德他們這些『異端兒』的聯絡員……主要就是信使之類的工作。然後，偶爾還會做一些雜務。」
「雜、雜務嗎？」
「恩，比如說……監視你們和龍女，這麼說你們明白嗎？」
「！」
貝爾、莉莉和韋爾夫都很吃驚。
充滿了黑暗的斗篷下方好像傳出了一些笑意，費羅斯舉起了戴著手套的手。
「貝爾·克朗尼、莉莉露卡·厄德、韋爾夫·克洛佐……還有大和·命、三條野·春姬。這七天以來，我一直在監視你們的行動。」
聽到對方這麼說，貝爾他們這才恍然大悟。
這名黑衣人就是公會的「眼睛」，難怪至今為止自己的所有動向公會都了如指掌。
「您是……您也是，怪物嗎？」
感覺這個人和自己的氣息有些不同，面對有些異樣的黑衣人，莉莉有些困惑地問道。
「不，費羅斯是人類哦。」
利德如此回答，費羅斯則上下晃動著斗篷。
「嚴格來說，應該說曾經是人類吧。」
咦，貝爾小聲低喃，緊接著——
「就讓你們看看吧。」
黑衣人他，用戴著手套的手抓住了斗篷，慢慢掀開。
「————」
貝爾、莉莉、韋爾夫一同怔住了。
他們看不到本應存在的瞳孔，有的只是漆黑的空洞，凹陷的眼窩裡面空空如也。
他們看不到本應存在的皮膚，就連整齊羅列的牙齒也和整個骨骼一同暴露在外。
他們看不到本應存在的容貌，應該說什麼都看不到。
出現在貝爾他們眼中，只有白色的骷髏。
「骸——骸骨！？」
「喂喂餵……！？」
「『斯巴達』！？」
三人一同發出慘叫。
他們做夢都沒想到眼前竟然會出現白骨化的頭蓋骨。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耳朵，沒有毛髮。這些讓人膽寒的死亡象徵詮釋著眼前這個存在是毋庸置疑的異端。
貝爾悲鳴著喊出了棲息於「深層」的骸骨怪物「斯巴達」的名字，不過眼前的骷髏——費羅斯慢慢地搖了搖頭。
「不巧的是我並非怪物。我剛才說了吧，我曾經是人類。」
「曾、曾經是指……」
「到底，是怎麼回事……！？」
莉莉和貝爾紛紛張口結舌。韋爾夫咬緊牙根拼命保持冷靜，不過他根本藏不住臉上的動搖。不僅是頭部，脖子上也看不見皮膚和肌肉，就連喉嚨都不存在，從頸椎深處發出的聲音慢慢喚起了他們的恐懼。
聽到動搖不已的貝爾他們的疑問，站在一邊的利德回答。
「費羅斯是『賢者』哦。是超厲害的魔術師。」
聽到這句話。
貝爾他們這才猛地安靜下來。
緊接著——貝貝再次尖聲喊道。
「『賢者』！？你說『賢者』，難道是那個『賢者』嗎！？就是那個在魔法大國唯一一個成功做出『賢者之石』——永恒生命的，那個『賢者』！？」
「唔、那個……大概不是那個『賢者』吧……？」
面對滿臉通紅不斷緊逼的小人族少女，地面常識貧乏的蜥蜴戰士有些膽怯。不顧怪物竟然會被比自己矮小很多的亞人壓迫的光景，瞠目結舌的貝爾此刻想起了以前埃伊娜對自己說過的關於「賢者」的事情。
就像莉莉說的那樣，「賢者」正是能夠發掘永恒生命的魔道具「賢者之石」的創造者。
那是縱觀歷史，將「神秘」這個能力發揮到極致的最高級魔術師。
當「賢者」向主神報告自己創造了「賢者之石」時，主神卻在他面前將「賢者之石」砸碎在了地板上……
如果這都是真的話，如果眼前的這位真的是能和童話中的英雄們比肩的傳說人物的話，貝爾不禁瞪大了眼睛。
「準確來說，這是名為『賢者』的人類的末路。」
看到無比動搖的貝爾他們，骸骨魔術師有些自嘲地說道。
「就像後世……也就是現代傳承的那樣，因為可恨的主神砸碎了『石頭』，這反而點燃了我的執念。我執著於永恆的生命渴求著無限的知識，結果創造出了不死的秘法……結果就成了這副慘樣。」
這是我畢生的污點，闡述著自己和主神之間的往事的骸骨用漆黑的手套輕輕地撫摸著遮蔽著身體的黑衣。
「秘法的反作用徹底腐蝕了我的肉體和皮膚，如今成為了比怪物更加醜陋的存在。我現在甚至感覺不到飢餓和口渴……現在的我，只不過是個活生生的亡靈。」
所以說，自己創造的秘法只不過是個「詛咒」。
聽到這段不被傳承的歷史內幕，聽說了賢者的末路，貝爾他們全都屏息了。
同時，神明真的太過分了，竟然將一名眷族的人生如此玩弄，大家都對這樣的超常存在感到畏懼。
「所以我現在自稱，『愚者』（費羅斯）。」
愚者。一個從「賢者」不斷墮落的滑稽小丑。
如今無法展露喜怒哀樂，甚至連笑容都無法展現的骸骨魔術師如此稱呼自己。
「……那麼，為什麼那名『賢者』的末路，會出現在這裡呢？」
「其實，發生了很多。當我浪跡於歐拉麗時，烏拉諾斯收留了我。」
雖然韋爾夫一臉複雜，但還是毫無畏懼地發問，費羅斯好像對他產生了些許好感，稍微轉變了聲調。
「他讓我在這座『世界中心』落腳，觀測這個時代的趨勢。」
黑衣人重新罩起斗篷如此宣告，看起來他對自己如今的立場甚是滿意。
從剛才就一直僵在原地的貝爾原先還以為遭遇了「異端兒」以後應該不會再吃驚了，但現在卻完全是一副驚訝至極的樣子。
「『賢者』啊……就連我也聽說過他的大名。那麼，剛才那個孩子就是你的親信咯，烏拉諾斯？」
「我不否定。除了合作關係的『異端兒』之外，費羅斯是我唯一能自由趨勢的棋子……也就是我的私兵。」
聽到赫斯緹雅的詢問，烏拉諾斯點了點頭。
在明面中委託「迦尼薩眷族」，甚至通過公會驅使派閥，而在暗地裡讓費羅斯這名魔術師——精通「魔法」的人們的通稱——一手包辦了極密任務或者見不得人的工作。
「『異端兒』的正體能一直隱瞞至今，看來那個孩子的存在也是至關重要的吧。」
「是啊，他已經跟隨了我數百年了。」
他身為烏拉諾斯的近衛，職員們偶爾會目擊到的在公會本部中移動的身影正是這個黑衣人，所以他就是神出鬼沒的「幽靈」，應該說每個時代他都會有類似的稱號。
「具備理性的怪物……也就是利德他們和我是在15，不，16年前開始接觸的。」
如今歌鳥的歡快歌聲還在迴蕩，費羅斯繼續說道。
當時，與烏拉諾斯頗有淵源的某個「眷族」的冒險者們抓住了他們。後來派閥內部下達了徹底的封口令，這才防止利德他們的情報流入歐拉麗。而那個「眷族」如今已經被消滅，連存在都已經消失了。
在那之後費羅斯遵從烏拉諾斯的神意，開始作為使者與他們保持聯繫。
這邊是「異端兒」和地面接觸的開端。
「聽了利德他們的事情之後，我們便把他們稱為『異端兒』，另外還創辦了同名的共同體。」
「共同體？」
「是啊，這個組織的主要工作就是保護在地下城中誕生的『異端兒』，也就是他們所說的同胞。」
費羅斯回答了貝爾，利德繼續說道。
「我們大部分時間是在這種未開拓領域內移動的，同時還在尋找新的同伴。」
他們的活動主要是以下層區域為中心的，此時若有所思的莉莉突然拋出了一個疑問。
「……我剛才就很在意了，這個房間好像不會誕生怪物？」
「哦哦，你注意到了啊，莉莉親。」
「莉、莉莉親……」
看到對方有些微妙地和自己套近乎，莉莉的內心略感複雜，此時利德看向深綠石英叢生的房間。
「這種地方……就相當于貝爾親你們嘴裡的安全樓層，這種地方還有好幾個。」
「咦！？」
「而且冒險者幾乎找不到這裡，所以我們把這裡稱為『秘境』。」
貝爾和韋爾夫他們都啞口無言，利德則繼續說明。
這裡是只有他們知道的「未開拓領域」——「異端兒秘境」，所以他們把這種地方當作據點，在中層和深層之間來回移動尋找同胞。
這便是怪物們構成的共同體，也就是「旅團」。
「如今發現的『異端兒』有四十個……當然人數偶爾會有增減，不過利德、蕾還有格羅斯他們幾個是最早發現的『異端兒』。」
「我們可是老交情了哦。」
費羅斯看了一眼歌鳥和石龍，此時蜥蜴人打趣地說道。
「……也就是說，你果然是頭目咯？」
韋爾夫也和莉莉一樣，問了一件在意許久的事。
「是啊，那邊的老木龍因為塊頭太大沒法自由移動，所以基本都是由我率領大家的。」
「那麼，最強的就是……」
「當然是我！！」
利德得意洋洋地挺起了裝備著胸甲的胸膛。
和他直接交手的貝爾也是這麼認為的。而且對方好像稍微放了點水，所以並不清楚他真正的實力，不過感覺眼前這名蜥蜴人應該與那個大派閥（伊絲塔眷族）的第一級冒險者同等，說不定甚至還雪藏著在那之上的潛在能力。
「……我也本想這麼說的。」
——但是，利德馬上就
垂下了頭，整個肩膀都耷拉了下來。
「最近有一名剛剛成為同伴的新人，轉眼間我就被超越了……」
「哦、哦……」
看著消沉的怪物，韋爾夫不知該如何應對，貝爾則大吃一驚。
他趕緊追問。
「那個，請問，那位新人是哪位？」
「那傢伙現在不在，而且有點特立獨行。現在應該獨自潛入『深層』進行武者修行去了吧。」
「深、『深層』……沒、沒問題吧？」
「那傢伙的話，我覺得完全不用擔心哦。」
好像利德也被新人折騰得夠嗆，他露出苦笑說道。
「……費羅斯大人。」
「什麼事，莉莉露卡·厄德。」
又過了一會兒。
大家也都鬧騰夠了，怪物、命還有貝妮他們終於紛紛坐下了。
一直在旁邊沉思的莉莉抬頭看著費羅斯。
「歌鳥的蕾……大人，她說你們之間的關係是『等價交換』。」
「恩，是這樣沒錯。」
「費羅斯大人你們在提供支援，而『異端兒』的各位在尋找同胞的同時為你們工作……真的只有這樣嗎？」
看著莉莉的栗色雙眸，黑衣魔術師的兜帽陰影中瀰漫著沉默。
「從你們的關係和立場來看，感覺好像完全沒有接點。特別是從異端兒言行看來，總覺得好像缺少了什麼關鍵……」
「秘境」據點，以及甚至還擁有可以單獨進出「深層」的強大戰力。「異端兒」構成的怪物旅團就算沒有費羅斯他們的支援也應該足夠能生存下去了。
作為都市和迷宮的管理者，為了避免人們引發混亂確實需要在地下城裡設立監視用的眼線，不過這說到底只是公會單方面的需求，就目前聽到的內容而言，兩者之間的關係並不算平等。
還是說，「異端兒」也有自己渴望達成的悲願嗎？
莉莉想要指摘的正是這點。
「如果你真的說這只是單純的慈善行為的話……我無法接受。」
莉莉游移了一下視線，思忖了片刻之後，迫近了核心。
「他們，難道有什麼必須要你們協助，才能實現的夙願嗎？」
莉莉問出了來到這個「秘境」以來，一直感到困惑不已的事情。
貝爾和韋爾夫都沉默不語，側耳傾聽他們的對話。
利德此時安靜了下來。
在沉默的他們附近，可以聽到貝妮他們的笑聲。
「——前wang地面。」
就在此時。
一個清脆的聲音向貝爾他們說道。
「蕾小姐……」
「這bian是，我們de願望。」
歌鳥——蕾用將雙翼抱在胸口，靜靜地走了過來。
看著她充滿悲壯的青色雙眸，還有剛才聽到的宣言，貝爾和莉莉他們都睜大了眼睛。
「……我在夢裡見過。」
此時。
利德也輕聲說道。
「我在夢裡看到，紅色的光漸漸沉入一塊巨大的岩盤……還有迷宮裡所沒有的天空，天空也是紅色的，紅的讓人落淚，而且整個天都漸漸染成紅色，真的很美……」
「你說的是……夕陽，嗎？」
蜥蜴戰士仰望著被黑暗籠罩的地下城天頂，好像在遙望著遠方。
貝爾直接說出了自己腦中浮現的那片場景，利德點了點頭，「也許吧。」
「但是，你說是夢……利德先生，難道你去過地面？」
「從來沒有，所以，也許我們，說不定是在以前活著的時候，曾經離開過這個黑暗的深淵去過地面。」
聽到這句話，貝爾他們再次僵住了。
「以前，活著……」
「喂，難道……」
莉莉和韋爾夫都愕然地低喃，貝爾的聲音也顫抖起來。
「前世……？」
利德和蕾並沒有回答，只是和他們對視。
「那個，貝爾親，貝妮她，是不是很會說話？」
「咦……啊，是、是的。」
聽到突然拋出的話題，貝爾慢了半拍才點了點頭。
利德轉頭看向如今正在和春姬、命、半人鳥以及獨角兔流暢交談的、滿面笑容的龍女。
「這裡既有會說話的怪物，也有不會說話的怪物。有發音標準的，也有發音不標準的，很不可思議吧？」
這大概算是個體差異吧，說到這裡，利德眯細了眼睛。
「但是，會說話的傢伙基本上很快就能掌握。這點，不就像是回憶起了原來的知識一樣嗎？」
「！」
「那些傢伙，曾經都見過人類……而且都非常羨慕，非常崇敬。」
——有很多人像貝爾那樣……從我手裡保護了那些人。
——看著這些人，我感到越來越冷。
——那些人，看上去真的很美。
幾天前，在那張狹窄的床上，少女陳述的夢境鮮明地迴蕩在了貝爾腦中。
同時，難道是真的？少年的懷疑愈發強烈。
難道，貝妮他們真的——
「——『強烈的憧憬』。」
就在此時，費羅斯發話了。
「異端兒的感情都是各種各樣的，但卻有共同點。那就是他們對人類，或者對地面擁有『強烈的憧憬』。」
地面，也就是說君臨天空的太陽和支配大地的人類，他們對這些無比羨慕，無比崇敬，「異端兒」通過夢境感受到了這種心情。
當強烈的殺意和敵意消散之後，他們便看到了耀眼的憧憬。
拼盡全力互相幫助的人類，滿身瘡痍也會再次起身的勇猛矮人，臨死之際也會保持高潔的妖精。正是因為目睹的這份溫情，抑或是地面特有的夕陽和藍天這樣的美景，所以才救贖了自己。
「異端兒」做了各種各樣的「夢」，紛紛回憶著各自的「前世」。
於是，等同於存在理由的強烈夙願便在他們的心中萌芽了。
「我們想，再一次在那個能看到夕陽的世界生活。」
「我，xiang在光的世界中伸展翅膀。我希wang能有人代替這個無法擁抱的雙翼……希wang能有一個愛我的存在抱著我。」
沐浴陽光，和人們手牽著手。這便是他們的願望，他們的憧憬。
如今，費羅斯和「異端兒」他們，都還在摸索。
他們為了實現這個，任何人都能輕易達成的渺小願望。
知曉了一切的貝爾他們都呆住了。
想要實現這個願望到底有多麼困難，有多麼艱險，他們全都領悟了，所以才會啞口無言。
看著一臉愕然的貝爾他們，利德和蕾都露出了苦笑。
「我們也清楚，自己只能生活在陰影中。我們只不過是半吊子，人和怪物都排斥我們……但是，我還是想做夢。」
至少，讓我努力追逐夢想吧。
利德再次仰望著迷宮說道。
「這個『秘境』也許就是我們的老媽為我們這樣的異端特地準備的吧……我偶爾會產生這種感想。」
「老、老媽……？」
「老媽，母親，也就是孕育我們的存在。」
「也就是，迷宮。」
聽了蕾的話，貝爾他們都驚呆了。
「母親到底是zen麼看待我們的呢……其實我們自己ye不知道。我們甚至會被同族xi擊陷入生死境地。但與此tong時，母親卻接na了我們這樣的存在。我有時ye會這麼認為。」
利德和蕾都在沉默不語的地下城中找到了自己的存在理由。
因此，他們才無法捨棄自己的願望。
「所以……今天能遇到貝爾親，我真的很高興。」
利德和蕾一同看著迷宮，隨後利德再次看向貝爾他們。
同時，貝妮她們都站起來紛紛回來了。
聽到貝妮高興地喊著自己，貝爾也轉頭看去，然後再次凝視著利德他們。
「我並不是希望你們協助我們，也並不是希望你們為我們做什麼。只是，如今遇到了能真心接納我們的人……我真的感到非常高興。」
看著一言不發的莉莉和韋爾夫。
看著眼前的貝爾。
在黑衣魔術師的守望中，歌鳥露出淺淺的微笑。
最後，蜥蜴人有些害羞地哼了哼鼻子。
「能和貝爾親你們見面，真的太棒了！」
「——烏拉諾斯，最後問你一句。」
在火把照亮的祭壇上。
迴蕩著
赫斯緹雅的聲音。
「地下城，到底在發生什麼？」
「……」
「『異端兒』……也就是貝妮君他們誕生的理由，你知道嗎？」
怪物的突然變異，「亞種」，異常事態。如果地下城只發生了這些倒還在情理之中。
但是連眾神都摸不著頭緒的「異端兒」這樣的異質存在，或許真的蘊涵著某些秘密。赫斯緹雅如此詢問。
在冗長的沉默過後。
烏拉諾斯緩緩地開口說道。
「你認為怪物死了以後會怎麼樣，赫斯緹雅？」
「……？」
聽到這句反問，赫斯緹雅一臉訝異。
老神並沒有等候她的答覆，而是繼續說道。
「孩子們的靈魂會回歸天界，通過眾神的雙手進行各種安排，大多數人都會回到下界轉生……那麼，怪物的靈魂呢？不，我只是假設如果怪物也有靈魂的話，那麼並非孩子的他們……最後又會何去何從呢？」
咚。
赫斯緹雅明確感到自己的心臟停滯了一拍。
「難道……」
「這只是我的推測，但我能確信。」
烏拉諾斯繼續說道。
「怪物們死後，他們的靈魂會回歸到母親——迷宮之中……然後轉變外貌再次誕生在那座迷宮的深處。」
輪迴轉生——在地下城中也在發生這種「靈魂」的循環。
不動的老神眯細蒼色的雙眼如此斷言。
「怪物有『靈魂』……？」
「是啊，經過這數千年的歲月，經歷了無窮的轉生之後，怪物們也終於迎來了變化。」
那就是明確的自我和萌芽的知性。
從「古代」開始斗轉星移久經滄桑，在怪物中終於產生了發生「變化」的個體。在無窮無盡的轉生中，不斷重複的留戀和願望漸漸在靈魂中堆積。
啞然的赫斯緹雅對著地板小聲低喃。
「怎麼會，難以置信……原因，到底是什麼？」
「有可能是怪物們強烈的憧憬和願望……也有可能……」
是地下城本身的意志。
烏拉諾斯的低語漸漸消散於昏暗的祭壇之中。
*
「異端兒秘境」，宴會接近尾聲。
與此同時，貝爾他們開始準備回程。利德他們好像是打算移動到其他秘境。
面對漸漸熟絡起來的怪物們，命和春姬有些依依不捨地露出苦笑，和一同跳舞的怪物們一一握手。
魔石燈漸漸熄滅，寬闊的房間裡只剩下石英的光芒。
「……」
綠光漸弱，周圍慢慢暗了下來，貝爾一一看過和命她們交談的「異端兒」。
雖然還不至於讓人陶醉，但那些半人系怪物的美貌也都像精雕細琢的工藝品一樣工整。而且就像利德說的，他們的發音、口氣和遣詞都各有千秋。體型也都千奇百怪。個性也都獨樹一幟。他們都有各自的風格。
如今自己知道了他們也有自己的憧憬，也有自己的願望。
如今自己也知道了就算是懷抱著憧憬的他們，在過去也是冷血無情的兇惡怪物。
豪爽的利德亦是如此，美麗的蕾也是如此。
——從今以後，自己還能像以前那樣，對怪物刀刃相向嗎？
在思來想去之後，原本埋在意識角落的迷茫再次占據了內心。
貝爾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耳畔再次響起了懊惱的雜音。
「……貝爾親！」
看著這樣的貝爾，利德突然揮著手走到他面前。
蜥蜴戰士拖著粗壯的尾巴看著抬起頭的少年，從胸口的防具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你知道，這個是什麼吧？」
「這個是……『魔石』？」
看著夾在爪子上的紫色水晶，利德點了點頭。
下個瞬間，利德直接把「魔石」放入嘴裡一口咬碎。
「！」
「我們……怪物吃了『魔石』之後，你知道會產生什麼變化嗎？」
嘎吱，嘎吱，利德故意用力咀嚼，貝爾一臉呆然。
看著當面咽下「魔石」的蜥蜴人，貝爾的唇瓣複述了埃伊娜灌輸的知識。
「『強化種』……」
那是和積攢「經驗值」更新能力的人類迥異的，怪物的法則。
怪物通過捕食其他怪物的「核」來提高能力——這便是怪物所貫徹的弱肉強食。有些個體因為長時間捕食怪物的「魔石」導致力量過強，這種個體往往會成為公會指定討伐的對象。
看到對方在眼前攝取「魔石」，貝爾不知該作何感想。
「我們也會殺死同胞以外的怪物，並且抽出『魔石』進行捕食。」
「！！」
「你也知道的吧，其它怪物可是會不由分說地襲擊我們的。我們也不可能乖乖送命，我們是為了生存才殺戮的，也是為了生存才捕食同族的。」
磨練至極的劍技，和第一級冒險者比肩的潛在能力。通過實戰領悟了蜥蜴人的實力的貝爾，理解了他所言非虛。
他們每天都會在這座地下城中進行「自相殘殺」。
他們單純是為了生存。
看著臉色發青的貝爾，利德向他忠告。
「所以，千萬不要停滯不前。千萬不要對我們產生多餘的牽掛，千萬不要因此而迷茫。如果因此而恐懼同族產生猶豫的話，它們只會有恃無恐，貝爾親，你會死的。」
「利德、先生……」
「就算你遇到了會說話的傢伙，如果對方攻擊你的話，請一定要痛下殺手。」
這座怪物巢穴終年都會產生大量死者，飄散著大量死骸之灰。
言外之意便是，你一定要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蜥蜴戰士漸漸加強了語氣。
「你絕對不要死啊，我還想再和你見一面呢。」
我們也殺掉了很多怪物，而且以後也會繼續去殺。
所以你也不必迷茫，這都是為了我們下次的再會。
他的勸導讓貝爾的雙眼閃爍。
「貝爾親。」
「……？」
「握手。」
說完，利德眯起眼睛伸出了右手。
貝爾僵住了片刻，來回看了看利德的臉和手……終於，他自然地笑了。
多虧了這句和剛剛相遇時一塵不變的請求，以及眼前露出尖牙的爽朗笑容。
貝爾握住了伸出的手。
蜥蜴人同時用另一隻手蓋了上去，用力地握緊了貝爾的手。
「……那麼，為什麼您要將他們引見給我們呢？」
莉莉背好小包，看著彼此握手的貝爾和利德，開口詢問站在一旁的黑衣人。
面對頭也不回拋出詢問的莉莉，，罩著兜帽的費羅斯回答。
「想讓你們了解他們，僅此而已……感覺現在時機正好。」
聽到費羅斯意味頗深的發言，莉莉抬起了頭，栗色的雙眸變得尖銳起來。
麻煩和危險就敬謝不敏了，還有別再把我們卷進來了，她的視線如此說道。
黑衣人倒覺得她只是在鬧彆扭，聳了聳肩說道。
「我想你們也應該明白，這裡看到的一切還請你們保密。」
「就算說了也沒人會信吧。」
莉莉發著牢騷，同時走向了聚集在房間中央的韋爾夫他們。
貝爾和利德分別走到了石英巨柱的兩側，人和怪物隔著巨柱面對面。
「貝爾，要回去了？」
如今已經徹底和「異端兒」混熟並且聊得不亦樂乎的貝妮看向了貝爾。
她回過頭綻開了笑容，把手伸了過去。
貝爾苦笑著剛想握住她的手。
但，卻被利德阻止了。
「貝妮，你來這邊。」
「咦？」
利德握住了貝妮蒼白的手腕，把她拽到了「異端兒」這一邊。
啞然的貝妮開始猛地甩手。
「利德，不要，放開！」
「不行，你要留在迷宮（這裡）。」
「不要，我想和貝爾在一起！」
發現自己的纖細手腕無法掙脫蜥蜴人的拘束，琥珀色的雙眸漸漸蓄滿了淚水。
在呆然的貝爾面前，利德在同胞的少女面前跪下了。
「你如果堅持回去的話，那麼會讓貝爾親，還有莉莉親他們遭殃的。」
「！」
「你在地面上被欺負了吧？說不定，下次就輪到貝爾親他們被欺負了哦？」
伴隨著罵聲一同傾注的冰冷石頭，不斷
襲來的惡意之矛。
貝妮好像想起了當時的回憶，柔弱的肩膀微微顫抖。
「……我們ru今，還無fa在地上生存。不過，這裡不會有欺fu你的人。在這裡的話，我們dou可以陪著你。」
歌鳥走到身邊輕柔地說道，象徵著怪物的龍翼也隨之晃動。
百感交集的龍女迷茫地環顧著周圍的怪物。
「貝妮大人……」
貝爾只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背後傳來了強忍著哭泣的春姬的呼喚，面對這場突如其來的離別，大家都難掩動搖。
不——大家都只是在裝作沒意識到而已。
在這裡遇到利德，看到這群心系同伴的貝妮的同胞的時候，大家就已經明白了，但他們都故意逃避了這個可能性。大家都是在徹底理解了眼前的事實的情況下，選擇了逃避。
這裡才是貝妮的歸宿。
這是必定會到來的離別。
「而且，外面還有肆意捕獲『異端兒』的狩獵者。」
「！」
「會說話的怪物，而且越是接近人型的怪物越是美麗。再加上極其珍貴，自然會有人蠢蠢欲動。他們捕獲了之後會將獵物走私到都市之外，並且賣給那些感興趣的收藏者。」
聽到費羅斯的低語，莉莉他們和貝爾紛紛大吃一驚。
黑衣魔術師有些厭惡地繼續說道。
「我們也適當地放出了一些『身穿裝備的怪物』以及『異端兒』相關的情報，但他們卻沒露出馬腳。看來捕獲怪物的敵人都是有組織的……」
費羅斯從兜帽下瞥了貝爾他們一眼。
言外之意就是，如果貝妮繼續和你在一起的話，那麼你必定會和她一同迎來末路。
貝爾看著少女，腦中閃過某位男神的笑容，他已經無從選擇了。
「貝爾……」
蜥蜴人和歌鳥從兩邊抱著貝妮的肩，她哭著呼喚著貝爾的名字。
在莉莉、韋爾夫、命還有春姬擔憂的注視下，貝爾這才回過神來。
——我不會讓這孩子孤身一人，我不會讓這孩子死的。
這句如今仍然銘記於心的誓言，如果無法保護自己的話是必定無法成立的。
「貝爾，我……！」
她的背後，站著大量擁有理性的怪物。
自己的背後，站著和自己同甘共苦的家人。
面前和身後，夾在重要的存在之間，貝爾一動不動。
希望這個孩子幸福。
同時也希望「眷族」、大家、還有神大人都幸福——
「……再見，貝爾，我們先走了。」
利德說完，便轉身離開了貝爾。
貝爾既無法阻止，也無法踏出這一步。
最終，怪物們一個個消失在了房間深處的黑暗之中，被帶走的貝妮此時再次回過了頭。
看著她噙滿淚水的琥珀色雙眸，貝爾捏緊了雙手，哭喪著臉喊道。
「我們還會再見的——我們一定，會再見的！」
貝爾用泣不成聲的聲音，留下了這個前途未卜的約定。
嗚咽的貝妮顫抖著嘴唇好像要說什麼，但卻沒有留下任何話語。
就這樣，「異端兒」全都消失在了無盡的黑暗中。
「……」
夥伴們一言不發地在背後守望著這一切。
就算少女消失之後，貝爾還是在原地站了好久好久。
*
朝霞漸漸照亮了夜空。
昨晚好像下過大雨，地面都是濕的，闊葉樹的枝葉上垂落著大顆水滴，好像在靜靜哭泣。只見又有一滴露水落在地上消失了。
太陽還沒升起，清晨的天邊亮起一絲白霞。
沉睡的都市還一片寂靜。
這裡是清晨的「巴別塔」。
貝爾他們完成了強制任務平安歸來了，現在是他們出發的第二天早晨。
和他們共同行動的費羅斯不知何時消失了，只有派閥全體的五名團員穿過了摩天樓的大門。
在太陽還未升起的巨塔門前，只見赫斯緹雅正等著貝爾他們的凱旋。
看到和送別時少了一人的隊伍，女神垂下柳眉，露出略帶悲傷的微笑，「歡迎回來。」
「神大人……」
「……怎麼了，貝爾君？」
在悄無人煙的中央廣場上，貝爾開口問道。
「地下城……到底是什麼？ 」
他直視著女神如此詢問。
在韋爾夫他們的注視下，赫斯緹雅垂下了眼。
「地下城，就是地下城哦……」
這是下界的孩子們口耳相傳的神之箴言。
女神還是像往常一樣什麼都沒坦白。
聽到這句話，貝爾停下了腳步。
他有些無法釋懷地低下了頭。
朝霞漸漸照亮了城牆外壁，整個天空也漸漸染成了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