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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三章 「鐵匠的理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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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最後說完這句話,室內陷入一片寂靜。

我的眼睛不知不覺盯著神仙的雙瞳,我們互相凝視了一會,她戳了戳我的衣服,我才猛然注意到現在的狀況。

我面紅耳赤地趕緊套上衣服,神仙則是在一旁看著我亂了手腳的樣子。

最後淡然一笑。

那不像是她平時的笑容,而是一種在遙不可及的地方露出的,更遙遠的微笑。

從天上默默守護著一個孩子,向那個孩子露出的,遙遠而慈愛的笑容。

這一刻,我第一次覺得。

意識與心跳,或許都被神仙奪走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時,神仙對我說了「記在心裡就好了。」這句話。

「嘎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吼叫響徹雲霄。

伴隨著驚人速度,施展出來的踢擊粉碎了怪獸瞠目結舌的臉。

金屬制長靴染滿血污,至今踢碎了幾百頭怪物的頭蓋骨,呈現受過岩漿洗禮般的外觀,但血漿底下隱隱發亮的光澤仍然不減其輝煌。

不是用來保護腿部,而是著重於武器性能,這雙特製金屬靴毫無保留地對眼前敵人解放它的威力。

「伯特,礙事啦!被我砍成兩半我可不管喔!」

「你那慢吞吞的刀子砍得中才怪!」

「蒂奧涅——!今天的食物是野狼切片喔——!嗚哇,好像很難吃——!」

「想找死嗎!」

「……笨蛋。」

第44層。

位在悶熱程度有如蒸籠般的地下城深層區域。

放眼望去,整片地面都是呈現火紅朱色,到處滾落著一些歪七扭八的岩塊。巴著視野不放的壁面隨處裂開發黑,就像化成焦炭一般。龜裂痕跡中隱約散發著紅光,在顏色有如黑炭的牆壁上面帶來一種駭人的存在感。

在這種令人誤以為被丟進火山的環境裡,「遠征」途中的【洛基眷族】正在與岩石怪獸「烈焰魔岩」集團展開激烈戰鬥。

「那幾個傢伙怎麼一直那麼興奮?」

「格瑞斯。」

好像哭笑不得的低沉聲音傳進了【洛基眷族】首領芬恩的耳里。

一名矮人向他走來。

一臉長長的鬍鬚,還有可以透過防具縫隙窺見的鋼鐵般肌肉。附有披風的堅固重裝,加上毫不費力裝備著大規格的斧頭,那副兼具威嚴、魄力的姿態正是沙場老將應有的模樣。

被稱為格瑞斯的矮人半睜著眼望著前方大開殺戒的伯特等人低聲嘟噥著。

「從中層他們就一直是那樣了,那樣怎麼訓練其他人?瞧,勞爾他們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嗯——,我也覺得不太好,但卻沒有辦法阻止他們。」

此時,包圍著伯特等人的不只是一大群怪獸,也包括了身為自己人的【洛基眷族】成員們。以Lv.3團員為中心的第二級冒險者們目睹到第一級冒險者層次太高的戰鬥方式,只能夠冒著冷汗、畏縮不前。

伯特、蒂奧娜、蒂奧涅。眼見著「深層」的珍貴【經驗值】全被這三名冒險者搶光,站在隆起的岩石上,雙臂在胸前交叉的小人族芬恩臉上也浮現出快要嘆氣的表情。

「蒂奧涅也快露出本性了……芬恩,在我跟你們會合之前有發生什麼事嗎?」

平常因為介意心儀對象(芬恩)眼光而假裝冷靜沉著的亞馬遜雙胞胎姊姊,此時表情依然平靜,但嘴角已經微微上揚。她流露著些許猙獰的戰意,揮舞著兩把反曲刀(kukri knife),那頭又黑又亮的長髮也在水蒸氣的籠罩下激烈飛揚。

掀起壓得低低的頭盔,格瑞斯仰望著站在岩石上的芬恩。

「沒什麼,就是來的路上看到一個冒險者,大家好像都被他感染了。」

「唔?中層有那樣活力充沛的人嗎?」

「不,是上層。」

「什麼?」

根據「遠征」的規定,【洛基眷族】兵分二路,其中率領後續部隊的就是格瑞斯。為了防止意外狀況發生,身為【洛基眷族】最後一個第一級冒險者的他跟在戰力集中的先遣隊後方,在地下城裡面前進,然後在事前決定好的樓層(地點)會合。因此他並不知道先出發的芬恩他們看到了什麼。

琥珀色的雙眼微微睜大,格瑞斯露出了驚訝表情。

「我想恐怕是有人從中牽線,有一頭彌諾陶洛斯出現在第9層。後來一個Lv.1的冒險者一個人將它擊敗了。」

「Lv.1打倒了彌諾陶洛斯?不,等等,你怎麼知道那人是Lv.1?」

「因為我們有機會看到他的【能力值】,所以才知道的。不過前提是里維莉雅沒有誤讀【神聖文字】就是了。」

「怎麼,你懷疑我的眼睛嗎?芬恩。」

「喔喔,里維莉雅。」

從後方走過來的精靈女性——里維莉雅加入了芬恩他們的對話。

光輝閃耀的翡翠色長髮。晶瑩剔透的白皙肌膚即使處於這樣的熱氣中卻一滴汗也沒流。

身上穿著青色美麗衣裳的她,在芬恩他們面前停下腳步。

「芬恩,下次我還是也穿長袍好了。仙精(水精)的禮服裝備起來太麻煩了。」

「嗯——。這可是洛基特地買來的,就為了她忍耐一下吧?」

「嗯。很適合你喔。」

「光是想起那個人吃豆腐似的視線,我就想把這件衣服扔掉……」

里維莉雅冷眼俯視著自己的主神一邊喊著「里維莉雅,算我求你了,穿上這個吧——!」一邊交給自己的單薄禮服。

芬恩與格瑞斯的防具底下也都穿著材質跟她那件相似的藍色襯衣。他們跟里維莉雅一樣,沒有一點怕熱的樣子。

他們藉由這種裝備品——「仙精」的庇護,抵擋了席捲而來的熱浪。

「回到正題,除了我以外,艾絲也能夠作證。因為那個孩子也看了貝爾·克朗尼的背後(能力值)。」

聽到話題中冒險者的名字,格瑞斯翹起一邊眉毛,將視線投向里維莉雅看著的方向——一個人默默佇立的艾絲。

「……如果你們說的是真的,那艾絲應該會搶先沖向怪獸才對吧,難道是我多心了?」

「嗯——?話說回來她是怎麼了?因為太乖了,讓我都忘了有她呢。」

「沒什麼,就讓她靜一靜吧。遲早會恢復原貌的。」

相對於訝異的芬恩,里維莉雅好像瞭然於心,露出了近似苦笑的神情。

艾絲稍稍縮起下顎,維持著像是注視地面的姿勢,陷入沉思當中。

儘管面無表情,不過卻好像能夠隨時聽見「嗯嗯」的聲音。

「光聽

你們描述,我實在覺得難以置信……看到那個冒險者,你們有感覺到什麼嗎?」

「戰鬥技巧還很粗糙,也有許多笨拙之處……不過,這個嘛,我也能夠理解伯特他們為什麼會按捺不住性子。那個孩子讓我想起自己跟他一樣都是個冒險者。」

芬恩晃動著金色髮絲轉向格瑞斯,如同他那天真無邪的容顏露出了孩子般的柔和微笑。里維莉雅似乎也感同身受,並補充說道:

「作為【眷族】領袖的身分,我們太習慣於保護自己與同伴的戰鬥方式了。對於如今絕不涉險的我們而言,那種千鈞一髮的戰鬥……看了真的有些耀眼呢。」

「……聽得我都開始覺得可惜了。」

聽著聽著,格瑞斯伸手摸摸自己的鬍鬚,低聲對自己不在現場這件事表示遺憾。

無法輕率行動的【眷族】三位首腦的視線前方,只見年輕團員們順從著身體的熱度,正在大顯身手。

「……里維莉雅。」

「什麼事,艾絲?」

突然聽見一個低語,里維莉雅好像早已預料到地做出反應。

停頓了好一會兒,艾絲開口說道:

「你覺得,該怎麼做……才有辦法突破能力的極限?」

這個問題的含意讓一旁聽著的格瑞斯、芬恩都感到訝異。

不過,芬恩好像立刻明白到什麼,眯起了雙眼,炯炯有神地注視著艾絲她們。

「那是我們絕不可能踏入的領域。我們只能夠達到巔峰,但不可能超越極限。」

里維莉雅回答了艾絲的問題。

若以身為魔導士的她為例,她可以將與魔法效果相關的能力「魔力」鍛鍊到最高評價S,但「力量」、「耐久」這些精靈天生難以鍛鍊的能力就沒有辦法得到長足的進步。如同學術、武藝等等,每個人都會有擅長、不擅長的領域,每個人能力值的各個項目也的確有其上限。

要到達上限值(peak)已經相當困難了,更別說突破天神賜予之恩惠(能力值)的極限(limit),里維莉雅如此斷言道。

「別胡思亂想了,艾絲。我們的身心(器量)在每個階段(等級)都是固定的。」

「……嗯。」

被裡維莉雅投以嚴厲的目光,艾絲陷入沉默。

最後,只見她好像意識飛向遠方般停住了動作——然後拔劍。

從刀鞘中現出的鋒利劍身「咻」的一聲斬裂了纏人的熱氣。

在里維莉雅等人旁觀下,艾絲朝著戰場方向走去。

「……喂,里維莉雅。」

「沒用的。她已經燃起鬥志了。」

就像對說不聽的女兒感到疲累那樣,里維莉雅忍著不嘆氣回應了格瑞斯。

走向伯特等人身邊的腳步穩定而堅決。晃起了金色秀髮,金色眼眸中燃起沉靜火焰的少女,此時她的美貌冷若冰霜。

艾絲·華倫斯坦的另一個面貌。

曾經有人這樣子稱呼她——【戰姬】。

固執於追求力量的少女,不斷投身於戰場中。

(……我還能,變得更強。)

喃喃自語消失在地下城的熱氣中,艾絲飛向擺在眼前的可能性。

在眾人面前超越極限的少年,其背影至今仍烙印在她的眼中。

一早。

當太陽升起,並從圍繞都市的市牆後方露臉時。

正打算前去探索迷宮的我被希兒小姐攔了下來,目前正站在酒館門前。

「對不起,可以請您稍等一下嗎!料理有點小失敗……」

「那個,希兒小姐,你不用勉強啊……我每天都跟你拿便當,今天就休息一天……」

「不,我一定會準備好的!所以,請您一定要收下!」

希兒小姐表情嚇人地把臉湊過來,幾乎要碰到我的鼻子,我只能點頭連聲答應。她不好意思地紅著臉蛋,三步並兩步地沖回酒館。

我每天都跟希兒小姐拿便當。看來今天料理的過程出了問題。由於希兒小姐平常很少示弱,所以像今天這樣慌張的模樣十分罕見,滿可愛的,只不過……今天的午餐會有什麼樣的味道呢?雖然拿人家的東西不好抱怨,但我還是不禁心驚膽跳,冷汗直流。

「早安,克朗尼先生。」

「啊,琉小姐。早安。」

「抱歉占用了您的時間。不過希兒也在努力了……希望您能夠等她一下。」

我正閒著沒事時,門上的鐘「鏗啷」一聲響起,琉小姐來找我閒聊。聽到她幫希兒小姐講話,我笑著說沒關係,回應她的心意。

店裡在忙,琉小姐卻特地抽空出來好心陪我聊天。

「這樣啊。您順利找到隊友了。」

她上次問過我小隊人員的事,所以我告訴她暫且找到一位了。一身女僕制服搭配白色發箍的琉小姐接著對我提出一個問題。

「克朗尼先生,那是個值得信賴的人物嗎?」

「呃,咦……?」

「不,抱歉,我並不是在懷疑您,只是其他【眷族】成員加入小隊,情況會有點不同。」

琉小姐用天藍色眼睛對著我,說除了個人問題外,也必須留意派系間的背景。

我馬上明白她是在關心我。慶祝會那天,她還為了袒護被冒險者們纏上的我而上演一場全武行,這個時候一定也是在為我擔心吧。

琉小姐真摯的心意讓我很高興,我回答她說:

「對方是隸屬於【赫菲斯托絲眷族】,所以跟我們的【眷族】應該不會有問題。而且我們兩邊的主神感情也似乎很好。」

【赫菲斯托絲眷族】從各大組織到個人單位都有簽訂契約,是鍛造業界的權威,就這層意義來說相當足以信賴。儘管聽說建立在利害關係上的【眷族】往來不堪一擊,不過可不能拿【赫菲斯托絲眷族】與那種派系相提並論。

對韋爾夫先生本人,我當然沒有任何意見……只是……

想起昨晚與神仙的對話,我思忖片刻後,說出了韋爾夫先生的名字,並且刻意觀察了一下琉小姐的反應。同時我也搭配些許手勢告訴她,他是個技術一流的鐵匠。

我這樣完全是在挖人隱私嘛……

「克羅佐……」

聽到韋爾夫先生的姓氏,她頓時僵住了。她在口中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我平常很少看到琉小姐會有這樣的反應,微微吃了一驚。

「你、你知道些什麼嗎……?」

「不,與其說知道些什麼……應該說『克羅佐』對於一部分精靈來說是個不可忽視的名字。」

精、精靈?

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得到關於「克羅佐」的情報,這點讓我相當吃驚。

「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告訴我呢?我很想了解韋爾夫先生的事……」

「……好吧。不過,您想知道的可能不是這種情報吧。」

琉小姐先聲明清楚,然後開始說道:

「我想您應該聽過『克羅佐的魔劍』,那您知道他們這些魔劍鍛造師替什麼人工作嗎?」

「不,我不曉得。」

「他們的僱主是一個稱為『王國(拉幾亞)』的國家。距離我們歐拉麗算是比較近。」

拉幾亞……來到歐拉麗之前,當我還在鄉下的時候,就好像常常聽到這個名稱。

像是「那個國家又開戰啦——」,或是「聽說這次要去某某地方遠征喔——」之類的。

「拉幾亞本身就是一尊天神君臨天下的國家類【眷族】。克羅佐家族為了獲得地位,而向這個君權神授的國家提供了大量『魔劍』。」

到這裡跟莉莉告訴我的內容大致上是共通的。我點點頭。

「基於自稱戰爭之神的主神的神意,拉幾亞是個相當好戰的國家。直到現在,他們仍然只要一有機會就會與其他國家、都市開戰。」

(真的是這樣啊……)

「在過去一再重複的戰爭中,『克羅佐的魔劍』毫無保留地發揮了它的威力。」

我感到接下來的內容即將進入核心,屏氣凝息地側耳傾聽。

「克朗尼先生,您能夠想像一支連區區兵卒都握有魔劍的軍隊嗎?」

「……該不會……」

「沒錯。當時的拉幾亞運用魔劍,以驚人的火力為傲。那種壓倒性的火力強到連計謀都不需商定就可以將敵軍趕盡殺絕。」

連戰連勝,無敗無敵,不敗神話。

當時坐擁魔劍恩惠的拉幾亞軍真可謂氣勢萬鈞、無人能敵。

「拉幾亞做得太過火了。我聽說濫用魔劍導致每一個戰場的地形產生變化,化為寸草不生的焦土。……而那些戰火也波及到我們同胞(精靈)居住的

森林。」

自從神仙降臨下界以來,人類與亞人們的交流變得更加頻繁,但直到現代,仍然有些人抱持著封閉思維。

最明顯的例子就是精靈。雖然只有一小部分,不過據說他們自尊心極強,不願意與其他種族交流,因此在深邃的森林裡面建立村莊,閉關不出。

這麼說的話,也就是……

「精靈被逼走了嗎?因為受到戰火波及而離開居住的森林嗎?」

「正確來說是被燒光了。村莊及整座森林。」

村子被燒光了。

這句話使我倒抽一口氣。

她後來又說,失去村子的精靈們後來藉助某位神仙的力量……也就是領受了「恩惠」,並加入【眷族】,然後攻打了拉幾亞。

當時業已失去魔劍力量的王國蒙受極大損失,精靈們的復仇也暫且平歇。

「任意擴大被害範圍的終究只是拿著武器的士兵們。怨恨被人使用的魔劍,進而怨恨『克羅佐』家族,這樣或許是搞錯對象了……不過似乎還是有很多人無法釋懷。」

「……」

「就是這個意思,對精靈而言,『克羅佐』是個無法忽視的名字。」

「……對琉小姐也是嗎?」

「不,我還好。」

聽到琉小姐乾脆地這樣說,我內心相當訝異。

我聽說很多精靈都非常自傲,種族內部的同伴意識也很強。

雖然琉小姐說這終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也不是自己的村落直接被燒光,可是……該怎麼說呢,我還是難掩驚訝。

希兒小姐她們自不待言,我與她認識才沒多久,她就已經這麼關心我了,所以我以為她是個相當重視親朋好友的人。

「貝爾先生——,讓您久等了!」

「……時間好像到了呢。那麼克朗尼先生,探索迷宮的時候還請千萬小心。」

「呃,我會的……」

看到希兒小姐從酒館走出來,琉小姐向我輕輕一鞠躬道別。

她與希兒小姐擦身而過,漸漸走遠,我沉默寡言地目送她的背影。

「拖了一點時間呢……」

我步履輕快地在西大街上奔跑。從街道東方傳來晨鐘的聲響,市民們開始出現在路上,有點遲到的我朝著莉莉他們等候的摩天樓設施(巴別塔)前進。

儘管我移動雙腿,不過意識卻是往其他地方飛。琉小姐告訴我的話縈繞腦海,使我慢了一拍才注意到從正面走來的人物。

「哦,真的來了。」

啊,我略為睜大眼睛。只見韋爾夫先生舉起一隻手朝我這邊走來。

我覺得奇怪。我應該有告訴他,集合地點跟昨天一樣啊……還是說,他是特地來接我的?

「唷,貝爾。早啊。」

「早、早安。呃……韋爾夫先生,你怎麼會到這裡?」

「喔,小莉子有話要我轉達你。她今天好像不能一起探索地下城了。」

「咦!」

韋爾夫先生說他一個人在巴別塔等著時,莉莉飛快似的沖了進來跟他說明原委。說是因為最近太忙,寄宿處的地精店主累倒了。莉莉說沒有其他人可以照顧他,還低頭道歉了好幾次。

聽到我會從西大街過去,韋爾夫先生才會自己跑來通知我。

「怎麼辦,就我們倆去地下城嗎?」

「呃,嗯……」

一旦身為支援者的莉莉不在,收集魔石與掉落道具的效率將會大幅下滑。但如果就此暫停探索,今天一整天又會閒著沒事做……最好避免這樣的情況發生。

既然如此,乾脆像單獨探索時那樣,由我裝備起背包,兼做支援者好了?

「……貝爾。不然這樣好了,你借我今天一天的時間,好嗎?」

「嗯?」

聽到韋爾夫先生提出的要求,我偏著頭。

他微微揚起嘴角,隨意揮了揮手。

「不是說好了嗎?我說會替你弄一整套新裝備的。」

「我、我還是只穿這件輕鎧甲就好了啦,韋爾夫先生……」

「別客氣。鐵匠說到做到。」

韋爾夫先生跨著大步往前進,我無奈地追在他身後。

雖然我曾經答應過他,但如今重新聽到人家說要免費提供裝備品,還是不免感到過意不去。

儘管我想要婉拒,但韋爾夫先生只是若無其事地說:「交給我就是了。」,說什麼也不肯讓步。他一身黑色的和服便裝隨著步伐擺動,威風凜凜地走在大道上。

「貝爾,我這樣講也許太自以為是,不過我覺得你可以再貪心一點喔?冒險者這一行,誰也無法預測明天會怎樣。為了以防萬一,應該做足當下最好的準備,不是嗎?」

「嗚……」

有道理。我完全無法回嘴。

要是死掉就沒有意義了,埃伊娜小姐也才跟我說過。

我之前也跟神仙約好,不會拋下她一個人。或許有所節制很重要……但不能弄錯了什麼才是最重要的吧?

我煩惱了半天,最後還是決定接受韋爾夫先生的好意。

我深深地一鞠躬,說「麻煩你了」,韋爾夫先生也對我笑著說「好」。

「話說回來,韋爾夫先生。我們現在要去哪裡?」

「我的『工作室』。」

工作室?我重複了一遍,於是韋爾夫先生向我解釋。

所謂的「工作室」,就是韋爾夫先生身為鐵匠的工作小屋。他說那裡湊齊了所有鍛造需要的道具與設備,韋爾夫先生都是在那裡打鐵、製作武具。

他又說「工作室」是由【眷族】提供的……據說每個成員都能擁有個人工作室,這是【赫菲斯托絲眷族】的特權。

「既然說是特權,那也就是說一般鐵匠都不會獲得自己的工作室囉?」

「應該沒有吧。設置共用工作室比較省錢,工作效率也比較好。」

「那麼,為什麼要這樣做?」

「為了不讓其他鐵匠(同伴)看到自己的技術。這樣每個人的技巧就不會外流了。」

這是專業師傅的天性……該說是身為鐵匠的矜持嗎?

【眷族】裡面的所有同伴都是競爭對手。我頭一個想到的是這句話。

「你可別覺得我們很陰沉孤僻喔?這也是赫菲斯托絲女神的方針。」

韋爾夫先生半開玩笑地說著,稍微加快走路速度。

我們現在正走在東北大街上。我環顧四周,心想著自己還沒有來過這個方向呢。

大道兩側是櫛比鱗次的大小商店。不是酒館那類,主要是販賣工具等等的專門店。路上行人身穿各種工作服,一看就像個工匠。似乎也有很多不是【眷族】成員,而是無眷族(free)的市民勞工。道路另一頭可以看見幾棟箱型的大型建築……是工廠。

我記得身為歐拉麗主要利益來源的魔石製品好像就是在這條東北街上製造的?

第一個浮現在腦中的詞彙是「工業區」。

「前面轉彎。」

我的目光被扛著粗重圓木、步伐沉重的矮人吸引,但還是跟在韋爾夫先生身後。

離開大道後,接著走的路越來越窄。雖然還是一大早,不過太陽光照射不到的石板路頗為陰暗、涼爽。抬頭可以看見亮麗的狹窄藍天。

高聳的巨大市牆漸漸在視野裡面逼近,最後當我們來到都市邊緣時,韋爾夫先生停下腳步。

「哇……」

彎過幾條細窄小巷,那棟建築物出現了。

一棟小巧的平房建築。

雖然很多地方都發黑了、看起來髒髒的,但整體給人一種傳統打鐵鋪的感覺。屋頂上面伸出一根煙囪,看起來頗為親切可愛。

「也許你知道,這附近一帶都是工匠的地盤。像這種工作室、工廠多得是。我們的總部也在附近。」

當然,這些事情我通通不知道,只能含糊其詞地說:「這、這樣啊——」,並觀察著周遭景觀。

韋爾夫先生的工作室位於遠離大街的地方,景觀跟我們總部那條後巷很相似。周圍顯得有點昏暗。

不用側耳傾聽,就能夠聽到周圍響起敲打某種物體的聲音……金屬的打擊聲,感覺得到鐵匠們就在身邊。

聽說【赫菲斯托絲眷族】利用這片工業地帶為團員們準備了好幾間工作室。

雖說團員必須自己負責管理……不過還真是大方呢。

「別站著發呆,我們進去吧?」

「啊,好的。」

我小聲說著「打擾了」,終於走進韋爾夫先生的工作室門口。

首先感覺到的是濃厚的鐵味。韋爾夫先生一拉開百葉窗,原本

陰暗的室內立即變得透亮,呈現出它的全貌。

許多鐵器掛在牆上。鐵錘、鉗子,總之不勝枚舉,全都是些我從未看過的工具。

角落有座大火爐,旁邊有鑄鋼製的台子。我記得好像叫做鐵砧?

在沒有任何隔間的屋裡擺滿了鍛造用工具與設備的景觀。

這是真正的鐵匠工作室。

「不好意思,屋子很亂。可以請你忍耐一下嗎?」

「不、不會,沒關係!」

反而還想多參觀一下呢……。我興奮地搖頭。

韋爾夫先生苦笑著搬來一把椅子請我坐。

「總之,讓我替你量個尺寸吧。之後的事情我會自己處理。」

「量尺寸嗎?」

「是啊,就像是客制服務啦。既然要做,當然是做你的專用裝備比較好囉。」

在武器店販賣的裝備品是以大眾為對象,所以大小經常不是那麼吻合。誤差我們冒險者可以自己調整,不過聽說還是為使用者準備專用的武器、防具才是最理想的。

「我是想做雙護脛甲(greave),貝爾有什麼想要的嗎?」

「嗯,這個嘛……?」

「如果你有什麼特別喜歡的裝備品,那也可以。例如沒有盾牌不行之類的。……也好,有什麼想要的儘管跟我說。」

韋爾夫先生轉身背對我,從掛在牆上的各種工具中選了幾種拿在手裡。

聽著鏗鏘聲響,我坐在椅子上苦思。

我特別喜歡的裝備,大概就只有短刀與輕裝?我不想表現得太厚臉皮,可是突然要我想個新的裝備,一下子也想不到。

嗯……盾牌是不用了,不過如果是輕量的護具,再用用看也不錯吧?

(啊,大劍……)

無意間,我看見房間的一個角落有一個固定在牆上的柜子。

裡面靠牆立著幾種武器。一定是韋爾夫先生過去的作品吧。

看到其中一把特別大的武器,我想起與彌諾陶洛斯交戰時的情形。

「……韋爾夫先生,這個是不是不能拿來用?」

我像是被吸引般走向柜子,端詳著未附劍鞘的大劍。

沒有華麗裝飾。只有作為武器的能耐,清晰地浮現在那面銀色刀身上。

真像是韋爾夫先生的風格,就跟他為我做的防具一樣。

「是沒有不行……可是那把是店家賣剩了退貨的喔?」

「可是,我想用用看這把劍。」

我問韋爾夫先生可不可以拿起來看,正在猶豫的他慢慢地點了頭。

我使勁一拉,讓大劍浮空,並抓起刀柄。我讓對著地板的刀尖轉了一圈,輕輕舉向天花板,刀刃散發出一道銀色的閃亮光澤。我不禁面露笑容。

我直接稍微揮了揮。果然跟我想的一樣重,還是無法像匕首那樣靈活運用。

「……」

「……?怎麼了嗎?」

我試著揮了兩下,發現韋爾夫先生停下了動作。

我問他怎麼了,他盯著我瞧,嘴角微微上揚。

「你都不說想要魔劍呢。」

他掀起嘴角,用真誠的笑容對著我。

「咦?」

「沒有,我只是實在沒想到,你不但絕口不提魔劍,還跟我要賣剩的劍。」

看到韋爾夫先生有點高興的樣子,我自言自語地「啊」了一聲。

對了,「克羅佐的魔劍」……我只顧著注意這間工作室與武器,完全把這件事情給忘了。我頓時變得坐立難安。

我正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時,韋爾夫先生壞心眼地笑了。

「所以,人家跟你說了些什麼?你那邊的主神……赫斯緹雅女神是怎麼說我的?」

「!」

「是在巴別塔工作的員工告訴我的。說店裡雇用的小女神在到處打聽我的事。」

面對娓娓道來的韋爾夫先生,我的臉色霎時變得鐵青。

我偷偷挖人隱私的事情都被他知道了!

「真、真對不起!神仙沒有惡意,那個,她只是擔心我,才會打聽韋爾夫先生的事……所以其實都是我不好!」

「沒關係啊。畢竟自己的團員要跟其他【眷族】的人組隊嘛。當然會在意了。」

我倒覺得她是個很好的主神喔,韋爾夫先生毫不在意地說。

我這才放下心中的一塊大石頭。

「我只是在想,你會不會因為知道了我的身世……就改變態度了。抱歉,我這樣好像在測試你。」

韋爾夫先生有些歉疚地露出苦笑。

……也就是說,他想看看我會不會提到「魔劍」?

會不會想利用魔劍鍛造師出身的韋爾夫先生以獲得「魔劍」?

畢竟「克羅佐」這個姓氏好像很有名,難免會變得神經質吧。

猜測著韋爾夫先生話中的意思,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離題了,回到重點吧。除了大劍之外,還有沒有想要什麼?」

「啊,是……呃——」

被他一問,我再度考慮起來。我想難得有這個機會,就請他幫我做把短劍好了,想再參考一下韋爾夫先生的作品,於是又看向柜子。

這個時候我背對著韋爾夫先生。

「……欸,貝爾。我一直很好奇,那個是掉落道具嗎?」

「咦?啊。」

韋爾夫先生指著我的腰,那裡掛著〖女神之刃〗與〖短刀〗,還有「彌諾陶洛斯的角」。

「這個……對,是彌諾陶洛斯的掉落道具……不知道為什麼就捨不得脫手。」

各處染成了鮮紅色的尖銳獨角。我沒打算把它當成護身符,但又覺得不該輕易賣掉。

……也許我是不想輕視那頭怪獸,以及那件事情吧。

至少,我會想像這樣留下一個紀念。

雖然拿著這種東西也派不上用場……

「……要不然就用它來做如何?」

「咦?」

「用那隻角當材料做成裝備品。因為從彌諾陶洛斯身上取得的任何掉落道具都可以做成武具。」

我睜大了雙眼。

原來如此!我現在有了簽訂個人契約——專屬的鐵匠,可以將掉落道具交給他,請他幫我製作武器!

韋爾夫先生的提議聽起來仿佛天啟。這樣就不用脫手,也不會浪費掉難得入手的掉落道具了。我猛然欠身道謝。

「麻、麻煩你了!」

「那就決定囉。」

決定了一項關於材料的方針,我把「彌諾陶洛斯的角」交給他。

韋爾夫先生細細端詳了掉落道具一會兒後,用雙手開始檢查。

「……『彌諾陶洛斯的角』本來就是紅色的嗎?」

「咦?」

「不,沒什麼。……我看看,破損情況輕微,硬度也比一般高。照這樣看來,我想只要研磨一下形狀就足以當成武器使用了……」

韋爾夫先生熱心地觀察著「彌諾陶洛斯的角」。

他緊皺眉頭念念有詞,不久抬起頭來看我。

「貝爾,加工過程交給我決定可以嗎?我想稍微費點工。」

「請、請便。我不是鐵匠,也做不出什麼建議……」

「不好意思,謝了。然後就是如果只以這個掉落道具製作武器,能做的東西有限……」

短劍一把,或是短刀兩把。

這是韋爾夫先生判斷能以「彌諾陶洛斯的角」製作的選擇(menu)。

如果是短劍的話,刀刃會變得相當薄,所以韋爾夫先生建議我選擇後者。

先不論〖女神之刃〗,公會配給的這把〖短刀〗……我自己也覺得實在該換了。它在武器當中恐怕是屬於最低等級,在今後的戰鬥中,也就是對付中層的怪獸時能否派上用場,這點實在令人存疑。

也許這是個好機會。我決定讓這兩個月來用習慣的武器功成身退。

我請韋爾夫先生替我製作短刀。

「好,我明白了。總之這次就先只做一把短刀。剩下的材料嘛,嗯,就請你期待我得到『鍛造』能力後再好好運用吧。」

「啊哈哈……」

看到韋爾夫先生故作得意的表情,我垂著眉毛笑了。

緊接著,我們開始量尺寸。韋爾夫先生替換著用了鐵桶裡面的好幾樣工具,替我衡量身體的尺寸。

脫掉鞋子具體測量雙腳形狀的步驟尤其令我印象深刻。

「這個弄完後,你就可以回去啦。」

「那個,韋爾夫先生,關於這件事……」

「嗯?」

「我可以留下來參觀韋爾夫先生工作

的樣子嗎……?」

當韋爾夫先生檢查我握住武器的手掌時,我小心翼翼地詢問。

我想旁觀鍛造的過程,這是我的真心話。他把我帶到這樣的一間工作室,徹底激發了我有如孩子般的好奇心。我的肩膀附近還在陣陣發癢,也很想知道接下來會看到什麼樣的光景。

我坦承不諱地說出心裡的想法,韋爾夫先生聽了,有些傷腦筋地笑了,說:「真是個怪人。」,並答應讓我留下來參觀。

我跟他發誓絕對不會妨礙他工作,也許是因為興奮,我的臉頰不禁發熱。

「屋裡等會會變得超熱,脫掉防具會比較好喔。」

「咦?啊,好的。」

我不太了解他的意思,總之先照做了。

我把脫下的輕裝放在房間角落,只剩下一件襯衣,韋爾夫先生接著走向屋裡設置的火爐……然後開始準備生火。

「你、你在做什麼啊?」

「我要替掉落道具加熱。」

「要用火烤怪獸的角嗎!」

我才剛說過不會妨礙人家工作,這下子卻忍不住大叫起來。

動物的角不就跟骨頭差不多?不,我是不太了解……總而言之,如果用火去燒的話不會變成焦炭嗎……?

「怪獸的爪子或角當中有些是具有金屬性質的。」

「金屬……?」

「對。有沒有聽過『堅鋼』?」

「堅鋼」……好像有聽過,又好像沒有。

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好像是一種稀有金屬……

「堅鋼是只能在地下城採到的礦物,是武器的高級材料。硬度超高喔。」

「能、能在地下城採到嗎?」

「對啊,就是從也會生出怪獸的那個牆壁『碰』的一聲掉下來,真的很稀有。我聽說在上層也有看到,不過帶回來的通常都是下層或深層的堅鋼。」

只能在地下城採到,換句話說,就是只能在歐拉麗取得。

聽說堅鋼是這座迷宮都市的特產,而且這種礦物又不容易發現,因此價值不是魔石能夠比擬的。

「……該不會在地下城誕生的怪獸也帶有這種堅鋼的性質……?」

「哦,反應挺快的嘛。沒錯。不過比起整塊採到的原始礦石,怪獸身上的堅鋼強度差多啦。」

既然同樣是在地下城產生,那麼怪獸的結構會帶有這種金屬的性質或許也不足為奇。

聽韋爾夫先生告訴我,只有一小部分的怪獸在牙齒、爪子這些能夠當作武器的器官會顯現出金屬屬性(adamant)。

……這讓我想起,那麼厚重的一把劍就是被這隻角折斷的。

「『彌諾陶洛斯的角』也具有金屬的特性。加熱之後就能夠直接加工了。」

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簡而言之,就是要替與金屬同樣性質的「彌諾陶洛斯的角」加熱、加工……做好鍛造的前置作業。

我腦中浮現出經過加熱,鋼鐵變得像紅色糖漿的畫面。

就像打鐵那樣,韋爾夫先生也要用這樣的方式鍛鍊掉落道具吧。

「不好意思,貝爾。可以幫我把百葉窗、門通通打開嗎?」

「好、好的。」

將手巾纏在頭上的韋爾夫先生如此對我說。

我照著他說的,把所有百葉窗、門都打開。

視線移回去一看,韋爾夫先生正把火種投入火爐里。那是以怪獸「烈焰魔岩」的火炎石(掉落道具)做成的點火劑……由於效果太過強,我記得是不賣給一般民眾的。

「跟堅鋼一樣,這個傢伙的角用普通高溫是無法加工的。」

韋爾夫先生視線緊盯火爐說道。

轉眼間大型火爐中已經熊熊燃燒起來,使得室內整體溫度大幅飄升。就連距離火爐有段距離的我都滿頭大汗。難怪他會叫我脫掉防具。

後來,韋爾夫先生就專注於調整火爐。我也坐在椅子上旁觀他的工作。

距離正午還有很長一段時間。與希兒小姐她們告別直到現在應該還沒過一個小時,所以這個時候的巴別塔應該漸漸擠滿了前往地下城探索的冒險者們吧。

屋內以及百葉窗外的景色都被後巷特有的昏暗所籠罩。

相襯之下,爐口逐漸染成深紅色的火爐給人一種神秘感。

韋爾夫先生不苟言笑的側臉被燃燒的火光靜靜照亮。

「看你的表情,好像想問我什麼啊。」

「欸!」

「可以啊,想問什麼就問。我跟你已經訂了契約,我不想有秘密。」

就在過了一段時間後,也許是手邊工作告一段落了,韋爾夫先生從爐前抬起頭來。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不,是被他說中了心事,使我嚇得直翻白眼。

與其說是想問,毋寧說是我一直感到好奇。每次聽到關於韋爾夫先生的事,小小的疑問就堆積在心底,滿到了一不小心就會說出口的地步。現在連本人都察覺到了。

從韋爾夫先生身上散發出一種柔和的氣氛。他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看著我的眼睛也映照出著信賴的色彩……我是這麼覺得的。

我稍微咽下唾液,決定往韋爾夫先生的內心踏入一步。

「韋爾夫先生為什麼不願意打魔劍呢?」

我想起了他獲得我這個客人時的高興模樣。

只要打造魔劍,這種客人、錢財想必是要多少有多少。

能夠輕易賺取財富與名聲的魔法武器。「克羅佐」的看家本領。

我問了韋爾夫先生之所以不打造魔劍的理由。

「哎,原因有很多啦,不過……」

韋爾夫先生面露苦笑,暫且將視線移回火爐。

「最大的原因,是我討厭魔劍。」

然後,他對魔劍表示出明顯的反感。

「老實說,我雖然說過作品都賣不出去,其實我客人曾經多到不行。……不,其實現在也還有客人。」

「咦……」

「說起來簡單得氣人。那些人看見我擺在店裡的武具,一看到『克羅佐』的簽名,就會衝進這間工作室喊著『替我打魔劍吧!』。」

韋爾夫先生操縱著腳下的工具,一邊將空氣送進爐子裡,一邊繼續說道。

「他們對我的作品根本不屑一顧,滿口魔劍、魔劍、魔劍……除了你以外,其他人就只會講這兩個字。好吧,我很清楚我的技術還不成熟……可是,也實在太那個了吧?我也會感到厭煩的啊。」

韋爾夫先生凝視著大紅色的火焰,嘴角擠出略感厭倦的皺紋。

那種魔劍據說能夠燒盡大海,威力恐怕是舉世無雙。那些人要的是那種「克羅佐的魔劍」,不是韋爾夫先生的作品。

造訪此處的客人沒有人去注意韋爾夫先生的實力……只看得見「克羅佐」血統的價值?

目的,是魔劍。

「這麼說來,韋爾夫先生……呃,那個……」

「是啦,我就不幹了。想要魔劍的傢伙,我都對他們說:你們這些王八蛋,誰要幫你們打造武器啊。」

「哈,哈哈哈……」

我還在難以啟齒時,韋爾夫先生已經幫我說下去,我一邊乾笑,心裡也算是明白了。

那是對那些不肯欣賞自己作品的人產生的反感。不,也許是對自己體內的「克羅佐」血統的反感也說不定。

我能明白。雖然能夠明白……可是。

「那個……就只因為,這樣嗎?」

我總覺得好像還有什麼原因。

自稱討厭魔劍的這個人,話中是否還有某些深意?

「……」

他沒有立刻回答我。

韋爾夫先生不再看著爐子,走向放著「彌諾陶洛斯的角」的台子。他雙手拿著像是鋼鑽的工具與鐵錘,開始切割掉落道具。

尖銳的敲打聲響了快要五十下時,「彌諾陶洛斯的角」總算折斷了。韋爾夫先生拿起兩段當中較短的一截,再度坐到火爐前。

「你知道克羅佐家族為什麼能夠做出魔劍嗎?」

他以遠望也能看出是特別製作的鉗子,夾起那塊牛角,伸進充分加熱的火爐當中。

我望著專心進行作業的韋爾夫先生,只應了一句「不知道……」。

「克羅佐原本是一個男人的名字。後代子孫們才拿來當成家族姓氏。我們稱那個男人為始祖。那是在神還沒有降臨下界的時代。」

神仙還未來到地表的時代,我們稱之為「古代」。距今已經千年以上。

談到「克羅佐」的起源竟然有那麼古老,令我暗自感到訝異。

「傳說始祖原本是個無人問津的鐵匠。當然也打不出什麼魔劍。然而,始祖

的確奠定了『克羅佐』家族的繁榮基礎。」

停了一拍後。

「始祖冒著生命危險,拯救了某個遭到怪獸襲擊的種族。」

「某個種族……」

「就是『仙精』。」

——什麼!我的聲音孤寂地落在地板上。

對於神色驚愕的我,韋爾夫先生沒做什麼反應,淡然地接著說下去。

「獲救的仙精想盡辦法,希望能夠救活受到瀕死重傷的始祖。於是那個仙精切下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將自己的血分給了始祖。」

「這、這麼說來,『克羅佐』身上……?」

「沒錯。我們流著仙精的血。」

——仙精。

這種下界居民又稱做寧芙、素靈、元素、魔精……其他還有著各種稱呼。比起其他種族數量極少,是一種神秘的種族。

「最受神寵愛的孩子」、「神的分身」。

許多人類與亞人對這種存在眾說紛紜,總之唯一清楚的就是:仙精是最接近神仙的種族。

「喝下仙精血液的始祖以這種名符其實的奇蹟之力完好無缺地復活了。而且,自從這件事以來,始祖雖然是個人類,據說卻能夠使用魔法。……也變得能夠打造魔劍。」

仙精的潛在能力遠遠超越其他種族。

他們與精靈並稱為代表性的魔法種族(magic user)。能引燃劫火、呼喚暴風,既能在森林中創造湖泊,也能煉製金銀寶石。

或許可以說他們的力量有一部分與神仙的能力相當。

換句話說,他們能夠引發「奇蹟」。

「『克羅佐』難道是英雄一族嗎……?」

「喔,沒那回事。因為聽說始祖從好壞兩方面來說都是個極為平凡的庶民。」

仙精時常在許多物語,尤其是英雄譚——祖父告訴我很多的英雄譚而非創作,而是以真實事跡為原型改編而成的故事——當中登場。

仙精們以他們的奇蹟之力引導英雄們,有時候會伸出援手幫助他們達成肩負的使命。

具體而言,就像現在韋爾夫先生的故事這樣,會提供人類魔法,或是授予強勁的武器。我記得應該有些仙精也會將自己的身體變成武器。

仙精的力量與英雄們的偉業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而且有做出重大貢獻。

在眾神尚未來到地表之前,他們的恩寵正可說是「神的恩惠」的代理版。

「始祖不但因此延年益壽,而且也許是因為有了仙精的力量,使得他的血脈直到千年之後的現代仍然綿延不絕。再加上有從看見一切的神作證,我們是始祖的正統子孫,這點應該是不會錯了。」

自從神仙降臨下界以來,原本高不可攀的仙精也不例外,開始與其他種族交流。話雖如此,仙精似乎是個反覆無常的種族,或者可以說自我意識薄弱吧,除了一部分外,交流情況總是停滯不前。

其中就屬地精最能夠融入我們人群。一般來說,外貌像是老人的他們能夠製作貴重的金屬或寶石,或是運用一雙巧手成為我們生活的無形支柱。

如今眾神賜予的恩惠(能力值)普遍流行,仙精帶來的益處不再像以前那樣可貴,不過他們這種神秘莫測的身分仍在各種層面上成為人類或亞人的憧憬,這點是無庸置疑的。

「儘管我們繼承了血統,不過仙精的力量原本並沒有顯現在始祖的子孫身上……直到幾代前的『克羅佐』領受了神的『恩惠』,這種力量才顯現出來。」

「……是技能嗎?」

「對。純粹只用來製作魔劍。家族當中有許多人無條件地獲得了等同於這種效果的技能。」

以【能力值】為契機,沉眠在「克羅佐」家譜中的可能性覺醒了。

這正是穿越時代,仙精力量甦醒的瞬間。

「之後就跟小莉子說的一樣。『克羅佐』將威力遠超過舊有作品的魔劍拿去推銷給王室。」

家族也是從那個時候成為王國的一員,韋爾夫先生這樣說著。

歸納起來,就是第一代克羅佐得到了仙精的力量,在領受「神的恩惠」之前就能夠打造魔劍了。而「克羅佐」被稱為魔劍鍛造家族……繼承血統者之所以都能夠打造魔劍的原因,都是因為體內保有仙精之血的緣故。

克羅佐繁榮的基礎是名為血統的素質。

「據說他們功成名就之後可說是為所欲為呢。家族製造的魔劍讓國家打仗所向披靡,讚譽與王室的褒獎源源不絕。每天美酒佳肴享用不盡,一路沉淪……鐵匠擺出一副貴族模樣,真不知道他們想怎麼樣。」

說著聽起來像是在自嘲的話,韋爾夫先生目不轉睛地盯著爐子裡的烈火。

話題到此中斷。

有好長一段時間,工作室裡面只有響起火焰燃燒的聲音。

「……『克羅佐』變得妄自尊大。他們忘了體內血脈的存在,以為魔劍的力量就是自身的力量……利慾薰心,輕率地持續量產魔劍。」

——所以受到了詛咒。

韋爾夫先生如此清楚地說著。

「『克羅佐』效忠的王室……王國在戰爭中暴虐無道,燒掉了精靈們的村莊,因而招致怨恨……」

「這、這個我有聽說。」

「他們招來的還不只是精靈的怨恨。也包括了將血分給始祖的仙精們。」

「!」

「仙精喜歡定居在綠意盎然的土地上。魔劍的力量導致山脈變貌、湖泊乾涸、森林焚毀……如同精靈失去了村子,仙精們也被迫離開了家園吧。」

琉小姐告訴過我,克羅佐與精靈曾經有一段過節。

就像是恩將仇報一般,原來仙精們珍愛的事物也被「克羅佐的魔劍」奪走了。

「精靈們將憤怒對準王國。而仙精們的憤怒則是對準了魔劍與『克羅佐』。」

「……」

「在一場戰爭中,用在戰場上的所有魔劍都毫無預警地碎裂了。還沒使用就化成了飛灰。不用說,一直以來仰仗著魔劍的王國軍在那場戰爭中潰不成軍。」

「那是仙精們造成的嗎?」

「一定是了。同一時期,『克羅佐』再也做不出魔劍。整個家族被仙精們詛咒了。」

所謂的受到詛咒原來是這個意思……?

不自覺間,我肩膀緊繃起來。

「王國之後一樣連戰連敗,而變成廢物的『克羅佐』被迫負起敗戰責任,地位遭到剝奪,就是所謂的沒落貴族啦。在我出生的時候,家族已經完全沒落了。」

從天堂跌入地獄。要說是報應的話也算是啦……

奇怪了,可是……等一下喔……?

「那個,『克羅佐』已經不能製作魔劍了,對吧?可是,你說你能夠打魔劍,這是……?」

「是啊。我能夠打造。不知道為什麼。」

不知道是詛咒時效過了,還是仙精們氣消了,又或者是只有韋爾夫先生比較特別的關係?

雖然原因不明,總之聽起來,整個家族裡面目前只有韋爾夫先生一個人能夠製作「克羅佐的魔劍」。

可是韋爾夫先生說自己不理會「克羅佐」家族的制止,離開了土生土長的故鄉……漫無目的地流浪時,被赫菲斯托絲女神收留了。

「雖說是為了振興家族,不過我還是很感謝老爸他們教導我的鍛造技術。因為有他們,我才能夠體會到親手製造武具的喜悅。」

我覺得體感溫度好像上升了一個階段。時間的感覺早已變得曖昧,只見韋爾夫先生從爐子裡面取出掉落道具,移到鐵砧上面。

「彌諾陶洛斯的角」保持著原形染成紅色,仿佛隨時都會融化。

「我其實並不討厭在滿是煤灰的破舊工作室裡面像個助手一樣待在老爸或老頭身旁。」

我聽見他低聲說,他還記得他們第一次讓他打鐵的觸感。

聲音中隱約有種憂鬱的味道。

「然而……老爸他們一知道我有天分,就逼我製作魔劍,說是要取回『克羅佐』的榮華富貴。」

韋爾夫先生手拿著榔頭,呼吸了一下。

接著他豎起眼角,將嘴唇抿成一直線。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韋爾夫先生身為鐵匠的樣貌。

我一時之間停止呼吸。

「……他們竟然敢說要我打造能夠討好王室的工具。」

說完,韋爾夫先生手握鐵錘一口氣敲下去。

「不對吧,武器不應該是這樣的東西吧。」

金屬敲擊的重響。開始鍛造了。

韋爾夫先生敲打著鐵錘,就像是捶上自己的心意一般。

「武器既不是政治工具,也不是飛黃騰達的手段,而是使用者的左右手。」

捶打

的動作雖小,不過衝擊聲卻尖銳得嚇人。

有了能力的「力量」加成,每一下錘都隱藏著過人的威力。

「即使持有者孤軍奮戰,不管身處何種困境,只有武器絕不能夠辜負主人。從握住刀柄的一刻開始,這個玩意就與使用者身心合一了。」

也許是施力大小有別,每次揮動鐵錘的方式都有著程度上的差異。

有時候重重捶下讓金屬延展,有時候則是細微敲打以調整形狀。

也不需要兩個人交替敲打,眼見紅色的金屬塊形體漸漸產生變化。

「鐵匠(我們)必須製作出那樣的作品。」

投注的是對武器的熱情。仿佛韋爾夫先生自己化成了火焰。

過於真摯的專心一志。

「透過升溫至極限的熱度竭盡全力與鐵塊交手。我們必須和鐵塊正面對決,最後才有辦法完成一件武器。怎麼能當成副業來做?怎麼能利用血統來鑄劍?怎麼能忘了鍛造的初衷?」

心無旁騖地打鐵。

氣勢逼人,有如鬼神附身一般。

韋爾夫先生在那火紅燃燒的金屬深處看到了什麼呢?

「我討厭魔劍。拋下主人絕對會碎裂的。」

迸散的火花。鮮紅的閃光。

每當榔頭命中掉落道具,燒燙的細小金屬片便飛向空中。比起冒險者的防具,韋爾夫先生所穿的黑色和服便裝並不遜色,紅熱粒子遭到彈開,掉落在地上。

這個時候我才發現。

這個人身上襤褸般的和服便裝其實是工作服。

那燒焦般發黑的色澤與老舊的外觀正是經過了多不勝數鍛造作業的鐵證。

「我恨透了魔劍。那種東西的力量會使人腐敗,無論是使用者的矜持,還是鐵匠的驕傲,還有其他各種事物。至少我們(克羅佐)打造的劍就是這樣。」

連身為製作者的鍛造家族都無法避免墮落的命運,強悍無比的魔劍。

「受詛咒的魔劍鍛造師」。

我似乎可以稍微明白這句話的真正含意了。

「我不打造魔劍。就算打造了,也不賣。」

不顧汗水滑落臉頰,韋爾夫先生舉起了鐵錘。

打擊聲陣陣響起,毫無間斷,火熱且激昂的旋律淹沒了整間工作室。

目睹那副模樣的我也忘了擦掉流出的汗水。

走進這間屋子時感受到的鐵味。

讓人不禁想要掩鼻的那股強烈氣味,現在卻變得如此遙遠。

韋爾夫先生只看著面前,一再敲下手中的鐵錘。

就在百葉窗外的景觀開始染上暮色、天色完全變暗時。

韋爾夫先生的工作宣告結束。

「……完成了。」

「哇……!」

韋爾夫先生從工作室後頭走了出來,把雙手拿著的淺盒子放在桌上。

我探出身子望向裡頭,只見盒子裡面有一把正在散發著緋紅色光輝的短刀。

銳利的刀身具有透明感。長度大概比〖女神之刃〗稍短。鮮艷的色彩裡面留存著「彌諾陶洛斯的角」風貌。

刀柄的色彩與刀刃相近,呈現紅銅色,想必有照著我的手掌調整過。

「這、這把短刀應該相當不得了吧……!」

「我想是材料好吧。在我至今的作品中,它絕對是最好的一件。」

韋爾夫先生流露出暢快的疲勞感,眼睛彎成月牙般笑了。

講得謙虛,其實韋爾夫先生應該也對自己的技術感到滿意吧。不然就不會說出「最好」這個字眼了。

我興奮難平,不斷對韋爾夫先生低頭道謝。

「啊——,抱歉。來不及準備刀鞘。我明天內會弄好,今天先隨便拿一個暫用一下,可以嗎?」

「沒、沒關係的。其實不用趕著明天完成……今天都這麼晚了。」

「不,這種事情最講究打鐵趁熱。」

就跟打鐵一樣,韋爾夫先生轉動著右肩這樣說著。

我心想「真像個鐵匠」,又想起他本來就是個鐵匠,不禁對自己的想法露出苦笑。

工匠是不是都像韋爾夫先生這樣呢?我一邊微笑,一邊漫不經心地這麼想。

「好。該來取名字了吧。」

當我帶著微笑看著韋爾夫先生,他一下子探出身來,俯視著緋紅色短刀。

他右手抵著下顎、眼睛迅速眯起。

韋爾夫先生發揮著難以置信的集中力緩緩開口說道:

「牛若丸……不,牛短刀(牛弟弟)。」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第一個名字就很好了吧!」

「嗯?貝爾比較喜歡牛若丸嗎?」

「不用煩惱了!」

我神色大變,情緒激動地對著韋爾夫先生大喊。

經過我幾乎是哀求的死命勸說,韋爾夫先生才用極為遺憾的口氣說:「這樣啊……」,勉勉強強答應了我。

「那,拿去吧。」

「好。真的很謝謝你,韋爾夫先生。」

韋爾夫先生拿其他作品的刀鞘代用,一隻手將短刀遞給了我。

我最後又道謝了一次,才伸出手來……他卻冷不防地稍微高舉短刀。

我的手一下子揮了空,「欸?」一聲露出了愚蠢的表情。

「那個叫法。」

「什、什麼?」

「別再用那個僵硬的稱呼叫我吧。」

聽到他對我這樣說,我睜大眼睛。

「我們認識還沒有多久,我不會要你全盤信任我。只是,我希望你也能夠像小莉子那樣,叫我叫得那個一點。」

「就像同伴那樣。」,韋爾夫先生說……不對,韋爾夫笑了。

我帶著笑容回應。

「我知道啦,韋爾夫。」

這次,我穩穩地收下了遞出的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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